士真是打死了鹿以献女子,却未免可笑。第一章的死麇既系写实,那么第二.2
有一语即记录一语,纯是方言志的性质,他有字要寻出典,以致有些字很是
古怪,也许是一种毛病,虽然这毛病不能算怎么大,因为那些字本来反正多
是有音无字的。《越谚》中又收录着许多歇谣,完全照口头传说写下来的,
这不但是歌谣研究的好资料,而且又是方言语法的好例,书中多载单辞只字,
缺少表示语法实例的整句之缺点,也就可以勉强补上几分。此后如有还未忘
记绍兴话的绍兴人,能够费点工夫把他添注上拼音,这便可以成为一部急就
的《绍兴方言志》了。我们且不讲“唯桑与梓必恭敬止”那些旧话,只是饮
水思源,从学问在或趣味上面想起来,觉得对于这位扁舟子老先生实在应得
表示相当敬意耳。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旧会稽县人周作人识于北平苦雨
斋。
□1932年刊“来薰阁”刻印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越谚
范寅啸风著《越谚》卷上《谣诼之谚第七》“九九消寒谣”云,头九二
九,相唤勿出手。注云,越呼揖人为相唤,勿出手者冷也。案作揖古有唱喏
之称,绍兴称相唤正是此意,如何唱法今虽不可知,唤则犹可解,盖昔时相
见必互唤一声,家族中虽不揖亦如是也。陈训正《甬句方言脞记》云,对揖
俗称相欢,谓通欢意也,可知宁波亦有此语,惟其解说疑未确,当以唤字为
正。
又《骂詈讥讽之谚第十六》中有东瓜雕猪寨一语,注云诡随。幼时常闻
祖母说此语,文稍繁而意亦更明显,设为二人应对之词云,冬瓜好雕猪寨么?
好雕的,好雕的。猪要吃的罢?要吃的,要吃的。盖讽刺随口附和,不负责
任者也。寨即是槽,家畜的食器,据《越言释》写作寨,若冬瓜本极普通,
今作东爪,当是范君改写,以《五代史》为准欤。
□1944年
5月刊“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蠕范
偶然在旧书店里买了一部《蠕范》,京山李元著,元系乾隆时人,著有
关于声韵的书,为世所知。此书凡八卷,分为物理物匹物生物化等十六章,
徐志鼎序云,
大块一蠕境也。..顾同一蠕也,区而别之,不一蠕也,类而范之,
归于一蠕也。
这可以说是一部生物概说。以十六项目包罗一切鸟兽虫鱼的生活状态,
列举类似的事物为纲,注释各个事物为目,古来格物穷理的概要盖已具于是。
有人序《百廿虫吟》云,诚以格物之功通于修齐治平,天下莫载之理即莫破
所由推,这样说法未免太言重了,而且也很有点儿帖括的嫌疑,但是大旨我
实在是同意的。“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经典,可以千百年来当做人类的教训的,
只有纪载生物的生活现象的
biology,才可供我们参考,定人类行为的标
准。”这是民八所写小文《祖先崇拜》里的几句话,至今我却还是这样想。
万物之灵的人的生活的基础依旧还是动物的,正如西儒所说过,要想成为健
全的人必须先成健全的动物,不幸人们数典忘祖,站直了之后增加了伶俐却
损失了健全。鹿和羚羊遇见老虎,跑得快时保住性命,跑不脱便干脆的被吃
了,老虎也老实的饱吃一顿而去,决没有什么膺惩以及破邪显正的费话。在
交尾期固然要闹上一场,但他们决不借口无后为大而聚麀,更不会衔了一块
肉骨头去买母狗的笑,至于鹿活草淫羊藿这种传说自然也并无其事。我们遏
塞本性的发露,却耽溺于变态的嗜欲,又依恃智力造出许多玄妙的说明,拿
了这样文明人的行为去和禽兽比较,那是多么可惭愧呀。人类变为家畜之后,
退化当然是免不掉的,不过夸大狂的人类反以为这是生物的标准生活,实在
是太不成话了。要提醒他们的迷梦,最好还是吩咐他们去请教蚂蚁,不,不
论任何昆虫鸟兽,均可得到智慧。读一本《昆虫记》,胜过一堆圣经贤传远
矣,我之称赞生物学为最有益的青年必读书盖以此也。
《蠕范》是中国十八世纪时的作品,中国博物学向来又原是文人的馀技,
除了《诗经》《离骚》《尔雅》《本草》的注疏以外没有什么动植物的学问,
所以这部书仍然跳不出这窠臼,一方面虽然可以称之曰生物概说,实在也可
以叫作造化奇谈,因为里边满装着变化奇怪的传说和故事。二千多年前亚列
士多德著《动物志》,凡经其实验者纪录都很精密,至今学者无异言,所未
见者乃以传说为据,有极离奇者。我们著者则专取这些,有的含有哲理,有
的富于诗趣,这都很有意思,所缺少的便只是科学的真实。这样说来。《蠕
范》的系统还是出于《禽经》,不过更发挥光大罢了。卷六《物知》第十二
的起头这一节话便很有趣,其文曰:
物知巫,鸂■善敕,蜾蠃善咒,水鸠善写,鹳善符,虎善卜,鹳善
禁。
差不多太乙真人的那许多把戏都在这里了。关于啄木原注云,好■木食
虫,以舌钩出食之,善为雷公禁法,曲爪画地为印,则穴塞自开,飞即以翼
墁之。这所说大抵即根据《埤雅》,《本草纲目》引《博物志》亦如此说,
仿佛记得《阅微草堂笔记》里也曾提及,有奴子某还实验过云,可以想见流
传的久远了。我们在北平每年看见啄木鸟在庭树上或爬或笑,或丁丁的啄,
并不见他画什么符印,而这种俗信还总隐伏在心里。记起小时候看《万宝全
书》之类,颇想一试那些小巫术,但是每个药方除普通药材以外总有一味啄
木鸟的舌头或是熊油,只好罢休。啄木鸟舌头的好处何在?假如不全是处方
者的故意刁难,那么我想这仍是由于他的知巫的缘故罢。
至于蜾蠃的故事,其由来远矣。《诗·小宛》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前汉时,《淮南子》中有贞虫之称。扬雄《法言》云:螟蛉之子殪而逢果蠃,
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这可以算是最早的说明。后汉许慎《说文》
云:天地之性,细腰纯雄无子。郑玄《毛诗笺》云:蒲卢取桑虫之子,负持
而去,煦妪养之,以成其子。吴陆玑《草木鸟兽虫鱼疏》说得更为详明,云
取桑虫负之于木空中或书简笔筒中,七日而化为其子,里语曰,咒云象我象
我。《酉阳杂俎》“广动植”有蠮螉一项,虽不注重负子,而描写甚有意趣,
文云:成式书斋多此虫,盖好窠于书卷也,或在笔管中,祝声可听,有时开
卷视之,悉是小蜘蛛,大如蝇虎,旋以泥隔之,时方知不独负桑虫也。以后
注《诗经》《尔雅》者大抵固执负子说,不肯轻易变动,别方面《本草》学
者到底有点不同,因为不全是文人,所以较为切实了。晋陶弘景在《本草注》
里反对旧说道:
今一种蜂黑色腰甚细,衔泥于人屋及器物边作房如并竹管者是也。
其生子如粟米大置中,乃捕取草上青蜘蛛十馀枚满中,仍塞口,以拟其
子大为粮也。其一种入芦管中者,亦取草上青虫。《诗》云,螟蛉有子,
蜾蠃负之。言细腰之物无雌,皆取青虫教祝,便变成己子,斯为谬矣。
造诗者未审,而夫子何为因其僻耶?岂圣人有缺,多皆类此?
《本草》学者除一二例外大都从陶说,宋车若水《脚气集》中云,“蜾蠃取
螟岭,产子于其身上,借其膏血以为养,蜾赢大,螟蛉枯,非变化也”,很
说得简要,可以当作此派学说的结束。至于蒲卢的麻醉防腐剂注射手术的巧
妙,到了法国法布耳出来始完全了解,所以《昆虫记》的几篇又差不多该算
作这问题的新添注脚也。
但是陶隐居的说法在文人看去总觉得太杀风景,有些人即使不是为的卫
道,也总愿意回到玄妙的路上去。清道光时钱步曾作《百廿虫吟》,是一部
很有意思的诗集,其蒲卢一诗后有两段附记,对于《诗疏》与《脚气集》两
说,加以判断曰:
余曾细察之,蜾蠃好窠于书卷笔管中,其所取物或小青虫或小蜘蛛,
先练泥作房,积四五虫,再以泥隔之,满而后止。虫被负者悉如醉如痴。
能运动而不能行走,一旦启户而出。残泥零落,遗蜕在焉,似乎气感为
确。至扬子云类我类我之说则大谬,盖蒲卢于营巢时以口匀泥,嘤嘤切
切然,至负子时则默无声息矣。天地自然之化,不待祝辞也,且蒲卢乌
能通人语耶,子云乌能通蒲卢语耶,古人粗疏臆断,一何可笑。
其又记云:
壬午秋试侨寓西湖李氏可庄,其地树木丛杂,虫豸最多。一日余在
廊下靧面,瞥见一蒲卢较常所见者稍大,拖一臧螂贸贸而来,力稍倦,
息片时复衔而走,臧螂亦如中酒的然,逡巡缘柱入孔穴间,乃知蒲卢所
负不独蜘蛛青虫也。
钱氏观察颇是细密,所云被负的虫如醉如痴,能运动而不能行走,与李时珍
引《解颐新语》云其虫不死不生相同,很能写出麻醉剂的效力,别人多未注
意及此,却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气感之说,一定要叫自青虫以至臧螂都蜕化
为雄蜂,岂不是好奇太过之故乎。同治中汪曰桢著《湖雅》九卷,记湖州物
产,文理密察,其“记蠮螉”乃取陶说,并批判诸说云:
案陶弘景云云,寇宗奭李时珍及《尔雅翼》并从陶说,是也。邵晋
涵《尔雅正义》力辟陶说,王念孙《广雅疏证》既从陶说,又引苏颂谓
如粟之子即祝虫所成,游移两可,皆非也。生子时尚未负虫,安得强指
为虫所化乎?
汪氏对于好奇的文人又很加以嘲笑,在“记蚊”这一节下云:
道光辛卯,吾友海宁许心如丙鸿与余论近人《山海经图》之诞妄,
时适多蚊,因戏仿《山海经》说之云,虫身而长喙,鸟翼而豹脚,且日,
设依此为图,必身如大蛹,有长喙,背上有二鸟翼,腹下有四豹脚,成
一非虫非禽非兽之形,谁复知为蚊者。余日,是也,但所仿犹嫌未备,
请续之曰,昼伏夜飞,鸣声如雷,是食人。相与拊掌。笑言如昨,忽已
四十馀年,偶然忆及,附识于此,博览者一笑,亦可为著述家好为诞妄
之戒也。
我对于《蠕范》一书很有点好感,所以想写一篇小文讲他,但是写下去
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变成指摘了。这是怎的呢?我当初读了造化奇谈觉得喜
欢,同时又希望他可以当作生物概说,这实在是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
也是没法的事。总之《蠕范》我想是还值得读的,虽然如作生物学读那须得
另外去找,然而这在中国旧书里恐怕一时也找不出罢。
(二十二年十月)
□1933年
10月
14日刊《大公报》,暑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颜氏学记
读《颜氏学记》觉得很有兴趣,颜习斋的思想固然有许多是好的,想起
颜李的地位实在是明末清初的康梁,这更令人发生感慨。习斋讲学反对程朱
陆王,主张复古,“古人学习六艺以成其德行”,归结于三物,其思想发动
的经过当然也颇复杂,但我想明末的文人误国,总是其中的一个重大原因。
他在《存学编》中批评宋儒说:
当日一出,徒以口舌致党祸;流而后世,全以章句误苍生。上者但
学先儒讲著,稍涉文义,即欲承先启后;下者但问朝廷科甲,才能揣摩,
皆骛富贵利达。
其结果则北来之时虽有多数的圣贤,而终于“拱手以二帝畀金,以汴京与豫”;
南渡之后又生了多数的圣贤,而复终于“推手以少帝赴海,以玉玺与元矣。”
又《年谱》中记习斋语云:
文章之祸,中于心则害心,中于身则害身,中于国家则害国家。陈
文达曰,本朝自是文墨世界。当日读之,亦不觉其词之惨而意之悲也。
戴子高述《颜李弟子录》中记汤阴明宗室朱敬所说,意尤明白:
明亡天下,以士不务实事而囿虚习,其祸则自成祖之定《四书五经
大全》始。三百年来仅一阳明能建事功,而攻者至今未已,皆由科举俗
学入人之蔽已深故也。
这里的背景显然与清末甲申以至甲午相同,不过那时没有西学,只有走复古
的一条路,这原是革新之一法,正如欧洲的文艺复兴所做的。“兵农钱谷水
火工虞”,这就是后来提倡声光化电船坚炮利的意思,虽然比较的平淡,又
是根据经典,然而也就足以吓倒陋儒,冲破道学时文的乌烟瘴气了。大约在
那时候这类的议论颇盛,如傅青主在《书成化弘治文后》一篇文章里也曾这
样说:
仔细想来,便此技到绝顶要他何用?文事武备暗暗底吃了他没影子
亏,要将此事算接孔孟之脉,真恶心杀,真恶心杀。
这个道理似乎连皇帝也明白了,康熙二年上谕八股文章与政事无涉,即行停
止,但是科举还并不停,到了八年八股却又恢复,直到清末,与国祚先后同
绝。民国以来康梁的主张似乎是实行了,实际却并不如此。戊戌前三十年戴
子高赵撝叔遍索不得的颜李二家著述,现在有好几种板本了,四存学会也早
成立了,而且我们现在读了《颜氏学记》也不禁心服,这是什么缘故呢?从
一方面说,因为康梁所说太切近自己,所以找了远一点旧一点的来差可依傍,
——其因乡土关系而提倡者又当别论。又从别一方面说,则西学新政又已化
为道学时文,故颜李之说成为今日的对症服药,令人警醒,如不佞者盖即属
于此项的第二种人也。
颜习斋尝说,“为治去四秽,其清明矣乎,时文也,僧也,道也,娼也。”
别的且不论,其痛恨时文我觉得总是对的。但在《性理书评》里他又说,“宋
儒是圣学之时文也”,则更令我非常佩服。何以道学会是时文呢?他说明道,
“盖讲学诸公只好说体面话,非如三代圣贤一身之出处一言之抑扬皆有定
见。”傅青主也尝说,“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奴了,随他巧妙刁钻,为狗为
鼠而已。”这是同一道理的别一说法。
朱子批评杨龟山晚年出处,初说做人苟且,后却比之柳下惠,习斋批得
极妙:
龟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处堂,全不见汴京亡,徽钦虏,直待梁折
栋焚而后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论龟山,正如戏局断狱,亦不管圣贤
成法,只是随口臧否,驳倒龟山以伸吾识,可也,救出龟山以全讲学体
面,亦可也。
末几句说得真可绝倒,是作文的秘诀,却也是士大夫的真相。习斋拈出时文
来包括宋儒——及以后的一切思想文章,正是他的极大见识。至于时文的特
色则无定见,说体面话二语足以尽之矣,亦即青主所谓奴是也。今人有言,
土八股之外加以洋八股,又加以党八股,此亦可谓知言也。关于现今的八股
文章兹且不谈,但请读者注意便知,试听每天所发表的文字谈话,有多少不
是无定见,不是讲体面话者乎?学理工的谈教育政治与哲学,学文哲的谈军
事,军人谈道德宗教与哲学,皆时文也,而时文并不限于儒生,更不限于文
童矣,此殆中国八股时文化之大成也。
习斋以时文与僧道娼为四秽,我则以八股雅片缠足阉人为中国四病,厥
疾不瘳,国命将亡,四者之中时文相同,此则吾与习斋志同道合处也。
《性理书评》中有一节关于尹和靖祭其师伊川文,习斋所批首数语,虽
似平常却很有意义,其文曰:
吾读《甲申殉难录》,至“愧无半策国时难,惟馀一死报君恩”,
未尝不泣下也,至览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师有之,有益于世则未”二语,
又不觉废卷浩叹,为生民怆惶久之。习斋的意思似乎只在慨感儒生之无
用,但其严重地责备偏重气节而轻事功的陋习,我觉得别有意义。生命是大
事,人能舍生取义是难能可贵的事,这是无可疑的,所以重气节当然决不能
算是不好。不过这里就难免有好些流弊,其最大的是什么事都只以一死塞责,
虽误国殃民亦属可恕。一己之性命为重,万民之生死为轻,不能不说是极大
的谬误。
那种偏激的气节说虽为儒生所唱道,其实原是封建时代遗物之复活,谓
为东方道德中之一特色可,谓为一大害亦可。如现时日本之外则不惜与世界
为敌,欲吞噬亚东,内则敢于破坏国法,欲用暴烈手段建立法西派政权,岂
非悉由于此类右倾思想之作祟欤。内田等人明言,即全国化为焦土亦所不惜,
但天下事成败难说,如其失败时将以何赔偿之?恐此辈所准备者亦一条老命
耳。
此种东方道德在政治上如占势力,世界便将大受其害,不得安宁,假如
世上有黄祸,吾欲以此当之。虽然,这只是说日本,若在中国则又略有别,
至今亦何尝有真气节,今所大唱而特唱者只是气节的八股罢了,自己躲在安
全地带,唱高调,叫人家牺牲,此与浸在温泉里一面吆喝“冲上前去”亦何
以异哉。清初石天基所著《传家宝》中曾记一则笑话云:
有父病延医用药,医曰,病已无救,除非有孝心之子割股感格,或
可回生。子曰,这个不难。医去,遂抽刀出,是时夏月,逢一人赤身熟
睡门屋,因以刀割其股肉一块。睡者惊起喊痛,子摇手曰,莫喊莫喊,
割股救父母,你难道不晓得是天地间最好的事么?
此话颇妙,习斋也生在那时候,想当同有此感,只是对于天下大约还有指望,
所以正经地责备,但是到了后来,这只好当笑话讲讲,再下来自然就不大有
人说了。
六月中阅《学记》始写此文,到七月底才了,现在再加笔削成此,却已
过了国庆日久矣了。(二十二年十月)
□1933年
10月
25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一岁货声
从友人处借来闲步庵所藏一册抄本,名曰《一岁货声》,有光绪丙午(一
九○六)年序,盖近人所编,记录一年中北京市上叫卖的各种词句与声音,
共分十八节,首列除夕与元旦,次为二月至十二月,次为通年与不时,末为
商贩工艺铺肆。序文自署“闲园鞠农偶志于延秋山馆”,其文亦颇有意思,
今录于后:
虫鸣于秋,鸟鸣于春,发其天籁,不择好音,耳遇之而成声,非有
所爱憎于人也。而闻鹊则喜,闻鸦则唾,各适其适,于物何有,是人之
聪明日凿而自多其好恶者也。朝逐于名利之场,暮夺于声色之境,智昏
气馁,而每好择好音自居,是其去天之愈远而不知也。嗟乎,雨怪风盲,
惊心溅泪,诗亡而礼坏,亦何处寻些天籁耶?然而天籁亦未尝无也,而
观夫以其所蕴,陡然而发,自成音节,不及其他,而犹能少存乎古意者,
其一岁之货声乎。可以辨乡味,知勤苦,纪风土,存节令,自食乎其力,
而益人于常行日用间者固非浅鲜也。朋来亦乐,雁过留声,以供夫后来
君子。
凡例六则。其一云:“凡一岁货声注重门前,其铺肆设摊工艺赶集之类,
皆附入以补不足。”其二云:“凡货声率分三类,其门前货物者统称货郎,
其修作者为工艺,换物者为商贩,货郎之常见者与一人之特卖者声色又皆不
同。”其四云:“凡同人所闻见者,仅自咸同年后,去故生新,风景不待十
年而已变,至今则已数变矣。往事凄凉,他年寤寐,声犹在耳,留赠后人。”
说明货声的时代及范围种类已甚明瞭,其纪录方法亦甚精细,其五则云:“凡
货声之从口旁诸字者,用以叶其土音助语而已,其字下叠点者,是重其音,
像其长声与馀韵耳。”如五月中卖桃的唱曰:
樱桃嘴的桃呕嗷噎啊..
即其一例,又如卖硬面饽饽者,书中记其唱声曰:
硬面唵,饽啊饽..
则与现今完全相同,在寒夜深更,常闻此种悲凉之声,令人抚然,有百感交
集之概。卖花生者曰:
脆瓤儿的落花生啊,芝麻酱的一个味来,
抓半空儿的——多给。
这种呼声至今也时常听到,特别是单卖那所谓半空儿的..大约因为应允多
给的缘故罢,永远为小儿女辈所爱好。昔有今无,固可叹慨,若今昔同然,
亦未尝无今昔之感,正不必待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也。
自来纪风物者大都止于描写形状,差不多是谱录一类,不大有注意社会
生活,讲到店头担上的情形者。《谑庵文饭小品》卷三《游满井记》中有这
几句话:
“卖饮食者邀诃好火烧,好酒,好大饭,好果子。”很有破天荒的神气,
《帝京景物略》及《陶庵梦忆》亦尚未能注意及此。清光绪中富察敦崇著《燕
京岁时记》,于六月中记冰胡儿曰:
“京师暑伏以后,则寒贱之子担冰吆卖曰:冰胡儿!胡者核也。”又七
月下记菱角鸡头曰:
“七月中旬则菱芡已登,沿街吆卖曰:老鸡头,才下河。盖皆御河中物
也。”但其所记亦遂只此二事,若此书则专记货声,描模维肖,又多附以详
注,斯为难得耳。著者自序称可以辨乡味,知勤苦,纪风土,存节令,此言
真实不虚,若更为补充一句,则当云可以察知民间生活之一斑,盖挑担推车
设摊赶集的一切品物半系平民日用所必需,其闲食玩艺一部分亦多是一般妇
孺的照顾,阔人们的享用那都在大铺子里,在这里是找不到一二的。我读这
本小书,常常的感到北京生活的风趣,因为这是平民生活所以当然没有什么
富丽,但是却也不寒伧,自有其一种丰厚温润的空气,只可惜现在的北平民
穷财尽,即使不变成边塞也已经不能保存这书中的盛况了。
我看了这些货声又想到一件事,这是歌唱与吆喝的问题。中国现在似乎
已没有歌诗与唱曲的技术,山野间男女的唱和,妓女的小调,或者还是唱曲
罢,但在读书人中间总可以说不会歌唱了,每逢无论什么聚会在馀兴里只听
见有人高唱皮簧或是昆腔,决没有鼓起■咙来吟一段什么的了。现在的文人
只会读诗词歌赋,会听或哼几句戏文,想去创出新格调的新诗,那是十分难
能的难事。中国的诗仿佛总是不能不重韵律,可是这从哪里去找新的根苗,
那些戏文老是那么叫唤,我从前生怕那戏子会回不过气来真是“气闭”而死,
即使不然也总很不卫生的,假如新诗要那样的唱才好,亦难乎其为诗人矣哉。
卖东西的在街上吆喝,要使得屋内的人知道,声音非很响亮不可,可是并不
至于不自然,发声遣词都有特殊的地方,我们不能说这里有诗歌发生的可能,
总之比戏文却要更与歌唱相近一点罢。卖晚香玉的道:
嗳..十朵,花啊晚香啊,晚香的玉来。
——一个大钱十五朵。
什么“来”的句调本来甚多,这是顶特别的一例。又七月中卖枣者唱曰:
枣儿来,糖的咯哒喽。
尝一个再买来哎,一个光板喽。
此颇有儿歌的意味,其形容枣子的甜曰糖的咯哒亦质朴而新颖。卷末铺肆一
门中仅列粥铺所唱一则,词尤佳妙,可以称为掉尾大观也,其词曰:
喝粥咧,喝粥咧,十里香粥热的咧。
炸了一个焦咧,烹了一个脆咧,脆咧焦咧,
像个小粮船的咧,好大的个儿咧。
锅炒的果咧,油又香咧,面又白咧,
扔在锅来漂起来咧,白又胖咧,胖又白咧,
赛过烧鹅的咧,一个大的油炸的果咧。
水饭咧,豆儿多咧,子母原汤儿的绿豆的粥咧。
此书因系传抄本,故颇多错误,下半注解亦似稍略,且时代变迁虑其间
更不少异同,倘得有熟悉北京社会今昔情形如于君闲人者为之订补,刊印行
世,不特存录一方风物可以作志乘之一部分,抑亦间接有益于艺文,当不在
刘同人之《景物略》下也。(二十三年一月)
□1934年
1月
17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一岁货声之馀
去年冬天曾借闲步庵所藏抄本《一岁货声》手录一过,后来对西郊自然
居士说及,居士说在英国买到或是见过一本叫作《伦敦呼声》的书,可惜我
终于未得拜见,近日翻阅茀来则博士的文集,其中有《小普利尼时代的罗马
生活》与《爱迪生时代的伦敦生活》两篇很觉得可喜,在《伦敦生活》篇中
讲到伦敦呼声,虽然都即根据《旁观报》,说的很简略,却也足供参考,今
译出于下:
在爱迪生时代伦敦街上不但是景象就是声音也与现今的情形很有些
不同。半夜里,睡着的人常被更夫打门从梦中惊醒,迷迷胡胡的听他嗡
嗡的报告时刻,听他退到街上响着的铃声。在白天里,据说没有东西比
那伦敦的呼声更会使得外国人听了诧异,使得乡下绅士出惊的了。洛及
卡佛来勋爵离开他那庄园的静默,乌司得郡绿的路径和原野的寂静,来
到伦敦大道上的时候,他时常说他初上城的一星期里,头里老是去不掉
那些街上的呼声,因此也睡不着觉。可是维尔汉尼昆却正相反,他觉得
这比百灵的唱歌和夜莺的翻叫还好,他听这呼声比那篱畔林中的一切音
乐还觉得喜欢。
伦敦呼声在那时候可以分作两种,即声乐与器乐。那器乐里包含着
敲铜锅或熬盘,各人都可自由的去整个时辰的敲打,直闹得全街不宁,
居民几乎神经错乱。阉猪的所吹的画角颇有点儿音乐味,不过这在市内
难得听到,因为该音乐家所割治的动物并不是街上所常有的东西。但是
声乐的各种呼声却更多种多样。卖牛奶的尖声叫得出奇,多感的人们听
了会牙齿发酸。扫烟通的音调很是丰富,他的呼声有时升到最尖的高音,
有时也降到最沉的低音去。同样的批评可以应用于卖碎煤的,更不必说
那些收破玻璃和砖屑的了。箍桶的叫出末了的一字用一种空音,倒也并
不是没有调和。假如听那悲哀庄严的调子,问大家有没有椅子要修,那
时要不感到一种很愉快的幽郁是不可能的。一年中应该腌黄瓜和小黄瓜
的时候,便有些歌调出来叫人听了非常的舒服,只是可惜呀,这正同夜
莺的歌一样,在十二个月里止有两个月能够听到。这是真的,那些呼声
大抵不很清楚,所以极不容易辨别,生客听了也猜不出唱歌的所卖是什
么东西,因此时常看见乡村里来的孩子跑出去,要想问修风箱的买苹果,
或问磨刀剪的买生姜饼。即使文句可以明瞭的听出,这也无从推知那叫
喊者的职业。例如吆喝有工我来做,谁能知道这是割稻的呢?然而在女
王安尼朝代,也同我们的时代一样,有许多人他全不理会街上呼声的谐
调,他不要听阉猪的画角的低诉,像聋似的对于那割稻的声音,而且在
他的野蛮的胸中听了修椅子的音乐的请求也并不发生什么反应。我们曾
听说有这样一个人,他拿钱给一个用纸牌看婚姻的,叫他不要再到他这
条街里来。但是结果怎样呢?所有用纸牌看婚姻的在明天早上都来他门
口走过,希望同样的用钱买走哩。
原书小注引斯威夫德的《给斯德拉的日记》一七一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的
一节云:“这里有一个吵闹的狗子,每天早晨在这个时候来烦扰我,叫唤着
白菜和甘蓝。现在他正来闹着了。我愿他顶大的一棵白菜塞住他的嗓子。”
在这里,我们固然看出斯威夫德牧师照例的那种狠相,但也可以想见那卖白
菜的朋友怎样出力,因为否则他或者当不至于这样的被咒骂了。
我不知道中国谁的日记或笔记里曾经说起过这些事情,平日读书太少实
在说不出来,但如《越缦堂日记》《病榻梦痕录》等书里记得似乎都不曾有,
大约他们对于这种市声不很留意,说不上有什么好恶罢。我只记得章太炎先
生居东京的时候,每早听外边卖鲜豆鼓的呼声,对弟子们说,“这是卖什么
的?natto,nattO,叫的那么凄凉?”我记不请这事是钱德潜君还是龚未生
君所说的了,但章先生的批评实在不错,那卖“纳豆”的在清早冷风中在小
巷里叫唤,等候吃早饭的人出来买她一两把,而一把草苞的纳豆也就只值一
个半铜元罢了,所以这确是很寒苦的生意,而且做这生意的多是女人,往往
背上背着一个小儿,假如真是言为心声,那么其愁苦之音也正是无怪的了。
北京叫卖声中有卖硬面饽饽的约略可以相比,特别在寒夜深更,有时晚睡时
买些来吃,味道并不坏,但是买来时冻得冰凉的,那“双喜字加糖”之类差
不多要在火炉上烤了吃才好了。
(廿三年二月十日记)
□1934年
2月
10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清嘉录
《清嘉录》十二卷,吴县顾禄著,记述吴中岁时土俗,颇极详备,光绪
戊寅(一八七八)有重刊本,在《啸园丛书》中,现今甚易得。原书初刊于
道光中,后在日本翻刻,啸园葛氏所刻已是第三代,所谓孙子本矣,校雠不
精,多有讹字,唯其流通之功不可没耳。
顾禄字总之,又字铁卿,所著书除《清嘉录》外,寒斋仅有《颐素堂丛
书》八种,《颐素堂诗钞》六卷。丛书中第五种曰《御舟召见恭纪》为其高
祖嗣立原著。第七种《山堂五箴》为其友韦光黻著。第四种《烟草录》与褚
逢椿共著,馀皆顾氏自作。其一曰《雕虫集》,内小赋三十四篇。二曰《紫
荆花院排律》,凡试帖诗四十首。三曰《骈香俪艳》,仿《编珠》之例,就
花木一类,杂采典故,列为百五十偶。六曰《省闱日纪》,道光壬午(一八
二二)秋与韦光黻应乡试纪行之作,七月朔至八月二十日,共历五十日。八
曰《买田二十约》,述山居生活和理想,简而多致。以上五书均可以窥见作
者的才情韵致,而《日纪》与《二十约》尤佳。如《二十约》之十九曰:
约、酒酣灯灺,间呼子墨,举平日乡曲所目经耳历者,笔之于简,
以恣滑稽调笑,至如朝事升沉,世情叵测,居山不应与闻。
《日纪》在八月项下云:
十七日戊午,平明出万绿山庄,万枝髠柳,烟雨迷离,舟中遥望板屋土
墙,幽邃可爱。舟人挽纤行急,误窜入罾网中,遂至勃谿。登岸相劝,几为
乡人所窘,偿以百钱,始悻悻散。行百馀里,滩险日暮,不敢发,约去港口
数里泊。江潮大来,荻芦如雪,肃肃与内相搏。推窗看月,是夕正望,宛如
紫金盘自水中涌出。水势益长,澎湃有声,与君绣侣梅纵谈,闻金山蒲牢声,
知漏下矣,覆絮衾而眠。
正可说大有《吴船》之嗣响也。
《颐素堂诗钞》六卷,共古今体诗三百二首,道光乙酉(一八二五)年
刊本,刻甚精工。诗中大抵不提岁月,故于考见作者生活方面几乎无甚用处,
唯第三卷诗三十七首皆咏苏州南京中间景物,与《省闱日纪》所叙正合,知
其为道光壬午秋之作耳。《雕虫集》刊于嘉庆戊寅(一八一八),褚逢椿序
云,顾君总之髫龄时所撰也。《颐素堂诗钞》出板于七年后,林衍源序云,
总之之才为天所赋,尚在少年,而诗之多且工若是,是则可传也。约略因此
可以知其年辈,其生卒出处则仍未知其详。至于诗,诸家序跋题词虽然很是
称扬,但在我外行看去却并不怎么好,卷五中这一首诗似乎要算顶好了,题
曰《过某氏园》:
我昔曾经此,春风绕砌香。
今来能几日,青草似人长。
风竹忽敲户,雨花时堕墙。
谁将盛罗绮,珍重惜韶光。
《清嘉录》十二卷这恐怕是顾氏最重大的业绩了罢。如顾承序中所说:
“荟萃群书,自元日至于岁除,凡吴中掌故之可陈,风谣之可采者,莫不按
节候而罗列之,名之曰《清嘉录》,洵吾吴未有之书也。”凡每卷记一月的
事情,列项目共二百四十二,纪述之后继以征引,间加考证。如顾日新序中
所说:“访诸父老,证以前闻,纠缪摘讹,秩然有体。庄子谓道在蝼蚁,道
在尿溺。夫蝼蚁尿溺至微且浊矣,而不嫌每下而愈况,盖天地之至道贯于日
用人事,其传之于世者皆其可笔之于书者也。”称赞与辩解混合的说法在当
时大约也不可少,其意思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未免说的旧式一点罢了。我们
对于岁时土俗为什么很感到兴趣,这原因很简单,就为的是我们这平凡生活
里的小小变化。人民的历史本来是日用人事的连续,而天文地理与物候的推
移影响到人事上,便生出种种花样来,大抵主意在于实用,但其对于季节的
反应原是一样的。在中国诗歌以及绘画上这种情形似乎亦很显著,普通说文
学滥调总是风花雪月,但是滥调则不可,(凡滥调均不可,)风花雪月别无
什么毛病,何足怪乎。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与看见泥土黑了想到可
以下种,同是对于物候变迁的一种感觉,这里不好说雅俗之分,不过实者为
实用所限,感触不广,华或虚者能引起一般的兴趣,所以仿佛更多诗意了。
在这上面再加上地方的关系,更是复杂多趣,我们看某处的土俗,与故乡或
同或异,都觉得有意味,异可资比较,同则别有亲近之感。《清嘉录》卷四
记立夏日风俗,其“秤人”一条云:
家户以大秤权人轻重,至立秋日又秤之,以验夏中之肥瘠。蔡云《吴
歈》云,风开绣阁飏罗衣,认是秋千戏却非,为挂量才上官秤,评量燕
瘦与坏肥。
南方苦热,又气候潮湿,敌入夏人常眠食不服,称曰蛀夏,秤人之俗由是而
起,若在北地则无是矣。又卷五记梅雨有“梅水”一条云:
居人于梅雨时备缸瓮收蓄雨水,以供烹茶之需,名曰梅水。徐士鋐
《吴中竹枝词》云,阴睛不定是黄梅,暑气薰蒸润绿苔,瓷瓮竞装天雨
水,烹茶时候客初来。案长元吴志皆载梅天多雨,雨水极佳,蓄之瓮中,
水味经年不变。又《昆新合志》云,人于初交霉时备缸瓮贮雨,以其甘
滑胜山泉,嗜茶者所珍也。
正如卷首例言所说:“吴越本属一家,而风土大略相同,故书中杂引浙
俗为最繁”,这里记的原是吴俗,而在我读了简直觉得即是故乡的事情了。
我们在北京住惯了的平常很喜欢这里的气候风土,不过有时想起江浙的情形
来也别有风致,如大石板的街道,圆侗的高大石桥,砖墙瓦屋,瓦是一片片
的放在屋上,不要说大风会刮下来,就是一头猫走过也要格格的响的。这些
都和雨有关系。南方多雨,但我们似乎不大以为苦。雨落在瓦上,瀑布似的
掉下来,用竹水溜引进大缸里,即是上好的茶水。在北京的屋瓦上是不行的,
即使也有那样的雨。出门去带一副钉鞋雨伞,有时候带了几日也常有,或者
不免淋得像落汤鸡,但这只是带水而不拖泥,石板路之好处就在此。不过自
从维新志士拆桥挖石板造马路拉东洋车之后情形怕大不相同了,街上走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