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例如第一三八节的仲哀天皇的仓卒晏驾,即是一例。那是日本固有宗教
的“神道教”的精神,我们想了解日本故事以至历史的人所不可不知道,然
而也就是极难得了解清楚的事情。
(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日)
□1963年
2月刊“人文”版《古事记》,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艳歌选
《艳歌选》初编一卷,乌有子著,日本安永五年(1776)刻板,现藏东
京上野图书馆中。原书未得见,仅在汤朝竹山人编《小呗选》中见其一部分
计二十六首,首列俗歌原本,后加汉译。凭虚氏序言云:
乌有先生尝游酒肆,每闻妓歌,便援笔诗之,断章别句,纵横变化,翻得而妙矣。
(原系汉文,间有不妥处,今仍其旧,不加更正。)
又例言云:
和华相去辽远,异言殊音,翻此歌以成彼诗,斟酌增减,各适其宜,要在通情取意,
不必句句而翻之,字字而译之。
里巷歌谣,率出于流俗儿女之口,而翻之以成诗,自不得浑雅矣,间亦有翻难翻者,
殆不免牵强焉。总是杯酒馀兴,聊自玩耳,而或人刊行于世,盖欲使幼学之徒悦而诵之,
习熟通晓,乃至于诗道也。固非近时狡儿辈侏离之言,自以为诗为文,锲诸梨枣,但供和
俗顾笑,假使华人见之则不知何言之比也。世人幸详焉!
日本十七八世纪是尊重汉学的时代,所以翻译俗歌也要说是诗道的梯
阶,其实这位乌有先生的意思似乎不过在表示他的诗才,挖苦那些“狡儿辈”
罢了。
他的译诗,看上边的例言可以知道是不很“信”的,但是有几首却还译
得不坏,今录于下,不过他是学绝句和子夜歌的,所以他的好处也只是汉诗
的好处,至于日本俗歌的趣味则几乎不大有了。
一
纵不遇良人,但愿得尺素。
尺素如可得,良人似还遇。
二
浓艳花满枝,枝高不可折;
徒羡双飞鸟,妾心独断绝。
三
春宵君不见,独对落花风;
伊昔情无尽,只今欢已空。
四
昔时未相值,得含眷恋情,
更堪今夕别,暗淡听钟声。
五
凄凉独酌酒,聊欲忘忧思;
忧思不可忘,独酌难成醉。
六
歌送东关人,舞迎西海客;
为月还为花,春朝复秋夕。
七
门前樱正发,何事系君驹?
君驹嘶且跃,花飞满庭衢。
八
郎意欲迎妾,妾身宁得行?
行程五百里,风浪转相惊。
九
闺里通宵卧,拥欢何限情,
任他窗外月,此夜自阴晴。
□1926年
3月刊《语丝》69期,署名岂明
□收入《自己的园地》
马琴日记抄
马琴(Bakinl767-1848)是日本有名的旧小说家,所著小说有二百六十
种,其中《南总理见八犬传》一书,共九集一百六卷,计历时二十八信年始
成,称为马琴最大杰作。但是我不知怎地总是不很喜欢。这个原因大约很复
杂,因为我自己知道养成这个偏见的缘由就有好几种。第一,我对于历史小
说没有多大敬意,虽然知道人生总有一个浪漫的时期,所以浪漫的故事也自
有其生命,永远不愁没有读者。第二,马琴的教训主义令我不满意。他曾这
样替他的著作辩解,“余著无用之书,将以购有用之书也。夫大声不入俚耳,
稗史虽无益,寓以劝善惩恶之意则于妇孺无害,且售小说者及书画印刷装订
诸工皆得以此为衣食,岂非亦属太平之馀泽耶。”这很足以代表当时流行的
儒教思想,但在我看来却还不如那些“戏作者”的洒落本与滑稽本更能显出
真的日本国民的豁达愉快的精神。第三,马琴自己说“余多读华人之稗史小
说,择其文之巧致者而仿为之”,所以这些作品于我们华人都没有什么趣味。
讲到日本的伟大小说,自有那世界无比的十世纪时的《源氏物语》。第四,
以前读外骨的《山东京传》,见所记马琴背其师京传,即送葬亦不至,且为
文对于京传多所诋毁,因此遂不喜马琴之为人。有这四个原因,我的反马琴
热便根深蒂固地成立了。
近来在旧书店的目录上见到一本《马琴日记抄》,就写信去要了来,因
为日记类是我所喜欢看的。这是飨庭篁村所编,从一八三一年以后的十四五
年的日记中分类抄录,约有一百二十项,马琴晚年的生活与性情大抵可以想
见,但是我仍旧觉得不能佩服,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位道学家。称赞他的人都
说他是谨严不苟,这或者是的。随便引几条,都可以为例。
天保五年(1834)三月二十六日,昼饭后九半时(今前午后一时)家人
诣深光寺扫墓,余因长发不能参与。按日本以前剃顶发,发长则为不祥不敬,
不便外出或参与典礼。
天保九年闰四月十日,入夜阿百(其妻名)又对余怨葱,云将舍身。余徐谕之,七
年以来吾家不治毕竟由吾不德所致,不能怨尤他人。夫妇已至七十馀岁,馀命几何,勿因
无益之事多劳心力,又谕以万事皆因吾之不德所致。但彼未肯甘服,唯怨怒稍缓,旋止。
女子与小人为难养,圣人且然,况吾辈凡夫,实堪愧恧。
天保十五年五月六日,令阿路(其寡媳名,马琴时已失明,一切著述都由她代笔)
读昨夜兼次郎所留置之为永春水著《大学笑句》,玩弄经书,不堪听闻,即弃去。
《大学笑句》盖模拟《大学章句》之名,日本读音相近。
天保十五年六月十日,土屋桂助、岩井政之助来,致暑中问候。政之助不着裳,失
礼也。
但是我的偏见觉得这种谨严殊不愉快,很有点像法利赛人的模样,从世
俗的礼法说来,马琴大约不愧为严谨守礼的君子,是国家的良民,但如要当
文艺道中的骑士,似乎坚定的德性而外还不可不有深厚的情与广大的心。我
们读诗人一茶的日记在这些方面能够更感到满足。《七番日记》中有这样一
条,照原文抄录于下,这是文化十一年(1814)五月的记事。
四晴,夕小雨,夜大雨,处处川出水。
今夜关之契下女,于草庵欲为同枕,有障残书,关之归野尻而下女不来。
一茶在野尻村有门人关之,不能和情人相见,一茶便让他们到自己家里
来会,后来关之因为有事,留下一封信,先回家去了,她却终于没有来,大
约是因为大雨河水泛滥的缘故罢。一茶这种办法或者不足为训,但是寥寥几
行文字怎样地能表出乖僻而富于人情味的特性来呵。岛崎藤村在《一茶旅日
记》的序中说,与芭蕉、芜村等相比,一茶是和我们的时代更相近的人物,
的确不错。这样说来,马琴也可以说是和我们的时代比较相远的人物,虽然
他比一茶还要小四岁。
马琴本名泷泽解(Takizawa Kai),是士族出身。
□1926年.. 5月刊《语丝》79期,署名岂明
□收入《自己的园地》
关于狂言十番
四五年前,还是孙伏园君在编《晨报副刊》的时候,我译了些古希腊的
东西,登在报上,题名《古文艺》。后来又将两篇日本的狂言译了出来,也
登在里边。丸山昏迷君见了很是喜欢,竭力怂恿我多译几篇,可以出一本小
书,答应代我去搜集插画。我觉得这倒也很好玩,便说就这样办罢,但是终
于懒得动手,虽然本拟编入《陀螺》里的两篇狂言——《骨皮》与《伯母酒》
——已经抽下,放入别一个纸盒子里了。民国十三年丸山君归国去了一趟,
抱病回京,躺在川田医院多日,又复归故乡去,以后就没有消息,直等到山
川早水君写信给我,才知道终于故去了。狂言我本是喜欢的,现在又似乎欠
了亡友的一笔债,宿诺未践,心常耿耿。从次年起着手续译,先后共得十篇,
遂编作一集,题曰《狂言十番》,“狂言”本系日本名词,因无适当译名,
故沿用原文,并取原用专门语“十番”纪数,似颇相称,虽然中国亦有此语,
如音乐上之“打十番”及“马上十番”之类。我所据的原文,“鹭流”系芳
贺矢一校本《狂言二十番》,“和泉”及“大藏流”则为幸田成行校本《狂
言全集》,此外山崎麓校注本《狂言记》及《外编》也稍资参照。插画则从
《狂言全集》选取五图,又山口蓼洲画《狂言百番》中亦取三幅。译文因非
一时之作,文句语气颇有出入,今悉仍其旧,不加改易。关于狂言之说明,
在有几篇的附记里稍有说及,现在也不多赘了。因为我觉得这一本小书原来
不是研究狂言之作,要研究也非我的微力所能及,所以用不着那些方板的论
文。我译这狂言的缘故只是因为他有趣味,好玩,我愿读狂言的人也只得到
一点有趣味、好玩的感觉,倘若大家不怪我这是一个过大的奢望。“人世难
逢开口笑”,真是的,在这个年头儿。我只可惜丸山君死了,他不能再看了
这小本子说“到底出来了么”而微微的一笑了。
民国十五年八月三十一日,周作人记于北京内右四区苦雨斋。
□1926年
9月刊《语丝》98期,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日本狂言选引言
“狂言”是日本中古的民间喜剧。这时期相当于中国明朝,即公元十四
世纪后半至十六世纪,正是西欧的文艺复兴时代。在日本历史上,这是武士
专政七百年间的中段,在源氏镰仓幕府与德川氏江户幕府的中间,足利氏世
袭将军,幕府设在室町,所以称为室町时代。这时代的文学普通称作武士文
学。
这武士文学的代表作品是近于历史演义的战记,以及悲剧类的谣曲。战
记种类很多,最有名的“平家物语”是讲平源两家争夺政权的殊死斗,结果
是平氏全族的灭亡,沉没在九州的海里。谣曲则是歌咏英雄美人的事迹的。
与谣曲相并发生的,便是这里所译的喜剧类的狂言了。这戏剧发生的历
史还未能详知,但是出于所谓“猿乐”,那是没有问题的了。据说猿乐这名
字乃是散乐的传讹,原是隋唐时代从中国传过去的杂剧,内容包括音乐歌舞,
扮演杂耍各项花样,加上日本固有的音曲。这些歌舞杂耍音曲,在民间本来
流行着。这时候大概又受着中国元曲若干的影响,便结合起来,造出一种特
殊的东西。这最初叫作“猿乐之能”,能便是技能,后来改称为“能乐”,
那脚本即是谣曲。谣曲是悲剧。其中又反映着佛教思想,所以它只取了猿乐
中比较严肃的一部分,原来还有些轻松诙谐的一部分收容不进去,这便分了
出来,独自成功一种东西,就是狂言这种喜剧了。
狂言与谣曲同出一源,所以也称作“能狂言”,照例在演能乐的时候,
在两个悲剧中间演出,不但可以让能乐主角来得及改换装饰,也叫观众看得
不单调。但是话虽如此,狂言的性质还是独立的,而且与谣曲相对,更显出
它的特质来。谣曲用的是文言,它集合中国日本和佛教文学上的词藻典故,
灵活的安排成一种曲词,需要文化有程度的人才能了解,狂言则全是当时的
口语,与四百年后的今日当然颇有不同,但根本上还是相通的,这在语言研
究上也有它很大的价值。至于内容上,两者的不同更是显著了。谣曲的脚色
都是正面的,英雄勇将,名士美人,都各有他们的本色,至于高僧大德那自
更不必说了。狂言里的角色正和这些相反。武士是时代的宠儿,坐在幕府里
代做天皇的将军便是他们的头儿,其次是占有多数土地的“大名”(译文中
称作侯爷),他手下还有许多武士,都是骑在人民头上的,如说平民对他们
“不敬”,便可以斩杀勿论。他们实际上是人世间的虎狼,可是在狂言里出
现时,却都显得有点像是猪狗了。太平享乐消磨了他们的凶悍气,武士变得
怯懦,荒唐愚蠢。例如侯爷出门没人跟随,强迫过路人给他捧刀,等到那人
拔刀在手,便都吓坏了,蹲在地上学斗鸡和不倒翁的样子(《两位侯爷》)。
或者出去赏花,学做吟诗模样,却全都搞错了(《侯爷赏花》)。又或和蚊
子精摔跤,被吹得两眼发昏,跌倒在地(《蚊子摔跤》)。和尚们都由名僧
变成了贼秃,大抵因为犯了色戒,被徒弟揭发,弄得下不了台(《骨皮》等)。
头陀在日本称“山伏”,是神道教的修炼法术的人,也是庸碌无用,偷吃柿
子,被人家侮弄(《柿头陀》),有的还连看见一只蟹和一只猫头鹰,也都
没有什么办法。鬼神本来是可怕的,这里也都成了喜剧的脚色,雷公从空中
失脚落地,跌坏了腰骨,要庸医给他打针,而且打得啊啊的叫唤,这才能够
飞上天去(《雷公》)。蓬莱岛的鬼于过节时到人间来,迷恋女人,被骗去
了一切宝贝,末了给豆子打了出来(《立春》)。《连歌毗沙门》是一篇圆
满结局的喜剧,主角毗沙门出台来也是小丑似的样儿,用矛来切开梨子,恐
怕锈了,问信徒们要磨刀费,又说梨子流出许多汁水来,算作他的所得,这
虽然都说是玩笑话,但却讽刺了主角毗沙门的市侩口气。此外如夫妇反目(《石
神》),翁婿打架(《船户的女婿》)等也收作材料。
这里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便是狂言与民间故事的关系。如上边所说,
有许多事都是社会上的实相,不过由作者独自着眼,把它抓住了编写下来,
正如民间笑话情形相同。一方面有愚蠢无能的人,一方面也有狡狯的,趁此
使乖作弊,狂言里的大管家即是一例,对面也就是侯爷那一类了。我们说到
笑话,常有看不起的意思,其实是不对的,这是老百姓对于现实社会的讽刺,
对于权威的一种反抗。日本儒教的封建学者很慨叹后世的“下克上”的现象,
这在狂言里是表现得很明显的。
日本的民间故事与笑话后来演变成为“落语”,发达很早,狂言有好些
篇看来便是从此取材的。本书中所收的《三个残疾人》,《人变马》,《附
子》,《狐狸洞》,《骨皮》,《工东噹》以及《养老水》,可能都属于这
一类。狂言的特质是滑稽,但是这安排得很有工夫,不显得恶俗,特别很少
色情的成分。正当的民间文学是壮健的,这正是一个很好的例。
译者,一九五四年十二月。
□1955年
4月刊“人文”版《日本狂言选》,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日本狂言选后记
日本“狂言”有三派。大藏流起于大藏弥兵卫,其门下有山胁元宣,称
和泉守,沿为和泉流。鹭流后起,长命权之丞颈长,居于海边,绰号曰鹭,
故名。但这只是演出者的派别,至于作者姓名则未能详知,普通称为民间作
品,较为得实。
一九二六年我曾根据芳贺矢一编的《狂言二十番》(鹭流)及山崎麓编
的《狂言记》
(和泉流),译了十篇出版,名为《狂言十番》。后又得到芳贺增订本
《狂言五十番》,今从这里边新译鹭流的九篇,从《狂言记》译出和泉流的
五篇,与旧译本合编一册,共计二十四篇,以见日本狂言之一斑。本来《狂
言记》所收,连同《外编》五卷,共有二十卷,合计两百篇,加上鹭流的,
数目很不少,论理还该可以多选几篇,但是实际上内容多是大同小异,篇数
过多反而容易显得单调,这一小册虽然所选不过全数十分之二,但是我相信
这也可以作为代表了。
书内插图,均采自《狂言五十番》,作者未详。封面一图系根据山口蓼
洲所绘《狂言百番》图复制。
译者,一九五四年八月。
□1955年
4月刊“人文”版《日本狂言选》,署名周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初夜权序言
□日本废姓外骨原作
距今三年半前,即大正十一年的十月中,有一个少年绅士来访,拿了一
张名片,上写“介绍某君,乞赐接谈,法学博士吉野作造。”会见之后问其
来意,答说,“我本是东京高等工业学校的毕业生,可是学过的工业却不高
兴干了,想转到文学方面去,承吉野先生照顾,于大正八年进了帝国大学文
学部,专攻社会学,到了明年春间须得提出毕业论文,想做一篇初夜权之社
会学的研究,关于初夜权的外国的材料大略已经搜集了,本国的却还没有,
去问吉野博士,他叫我来向先生请教,所以冒昧地跑来求见。”我于是便就
浅识所及,略说二三,又将参考书也借给他,过了四五个月,他来访时说,
“托先生的福,已经好好地毕业,成了文学士了。”并且还说那个论文承户
田、今井两位先生称赞,说是近来少见的优秀之作云。
此后因了上边所说的关系我便告诉他,想把这论文拿来出版,卖给我罢;
交涉的结果,用了三百块钱买了来,就是这本书。钱货交清之后,将要付印
了,因为种种事情的缘故,暂时中止,这部稿本前后三年埋没在箧底里。直
到近时,有一个本家存姓宫武尚二,办了一个“无名出版社”,想刊行洋装
书,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出版。我说,“那么,这个印了出来怎么
样?”把这书的原稿找了出来。他很高兴,说,“就印这个罢。当作无名出
版社的第一着的事业,赶快发表出去罢。但是,叔叔,这个出版没有什么要
紧么?”我说,“这不是堂堂的大学毕业论文么?倘若是发表不得的东西,
帝国大学教授们那里会给他审查优等的分数呢?况且,这不是社会学上必要
的研究问题么?以前的内务部或者难说,现在是许多新进学者所在的内务部
了,你放心做去可也。但是,虽然这边已经买收了著作权,可以保证于出版
上别无窒碍,不过原著者毕业后就做了某私立大学的讲师,(现在也还在那
里,)照顾他的学长是一个极其正经的人,这样论文发表出去之后,或者要
请他走路也说不定,所以他请求在这本书上不要写出真姓名来;我当时笑他
‘真是胆小的人呀!’但是已经答应了他,所以这回要你自己当编辑兼发行
人,担负一切的责任。”
在这个条件之下,我就将原稿交给他了。近日他又来说,“就要出版了,
叔叔,务必请你写一篇序文。”我于是历叙以上的颠末,证明这乃是有权威
的稀世的学术书,并不是那些自称性欲学研究大家泽田顺次郎辈所做的钩引
登徒子的翻译的诲淫书的同类的东西。
大正十五年三月二十日,废姓外骨。
案,外骨本姓宫武,今废姓,开设“半狂堂”,著有《笔祸史》,《私
刑类纂》,《赌博史》,《猥亵风俗史》等书,二十许种。偶阅二阶堂招久
(假名?)的《初夜权》,见外骨序文颇是别致,便译出如上。末尾骂泽田
顺次郎,似太偏隘。泽田编著性欲学书最早,并不一定是钩引登徒子的,找
出现尚留存的《变态性欲论》一看,觉得可以代为证明。
《初夜权》系
Jusprimaenoctis的译语,指古代一种礼俗,在结婚时祭
司或王侯得先占有新妇数日。大抵初民有性的崇拜,对于处女视为有一种“太
步”(Tabu),含有神圣与毒害之意味,凡夫所不能当,故必先以圣体——
无论是神,祭司或王等破除之,始不为害,可以结婚了。当初在施术者为一
种职司上的义务,浸假而变为权利,盖信仰改变,严肃的仪式转为强迫的劳
役,渐的为崩坏之源,以至于革除,唯遗迹留存,在各民族婚俗上,犹明瞭
可见。中国初夜权的文献未曾调查,不知其详,唯传说元人对于汉族曾施行
此权。范寅编《越谚》卷上载童谣《低叭》一章,其词曰:
低叭低叭,(唢呐声)
新人留歹,(歹读如
ta,语助词)
安歹过夜,
明朝还俉乃。(俉乃读如
n-na,即你们)
注云,“此宋末元初之谣。”据绍兴县视学陈曰淀君说,德政乡谣如下:
低带低带
新人留歹;
借我一夜,(我读作
nga,即我们)
明朝还乃。
云蒋岸桥地方昔有恶少啸聚,有新妇过此,必劫留一夜,后为知县所闻,执
杀数人,此风始戢。所说本事大抵不可凭。唯古俗废灭,而民族意识中犹留
馀影,则因歌谣而可了知者也。
又浙中有闹房之俗,新婚的首两夜,夫属的亲族男子群集新房,对于新
妇得尽情调笑,无所禁忌,虽云在赚新人一笑,盖系后来饰词,实为蛮风之
遗留,即初夜权之一变相。此种闹房的风俗不知中国是否普遍,颇有调查之
价值。族人有在陕西韩城久寓者,云新娘对客须献种种技艺,有什么“蝴蝶
拜”的名目,如果不误,则北方也有类似的习俗也。
十五年十月十四日,岂明。
□1926年
10月刊《语丝》103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巡礼行记
得到东洋文库影印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一部,共四卷,系日本僧圆
仁撰,用汉文记唐开成会昌间(838-847)在中国时事。圆仁上人(794-864)
为传教大师弟子,入唐求法,经历现今之苏皖直鲁豫秦晋七省,归国后专力
于宣教行化,确立天台宗派,殁后赐谥慈觉大师。《巡礼行记》历记十年内
所见闻阅历之事,其价值可与玄奘法师之印度纪行相埒,读之不特可知当时
社会情形,颇有趣味,亦多可以补史乘之缺,如会昌灭法事在正史上所记均
简略,今据此记可稍知其详。本书有活字本,在《佛教全书》等丛刻中,唯
系大部,殊不易得,此本系据古写本影印,卷末署云:
正应四年(1291,元至正二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于长乐寺坊拭老眼书写毕。..
法印大和尚位遍照金刚兼胤(七十二)记之。
字体古朴,有唐人写经意,颇可喜,唯系老年之笔,故有时笔画模胡,
不易判读。今择取数节转录于后,有显系脱误处已为改正,馀悉仍其旧。
(一)寿宗卿
太子詹事寿宗卿撰《涅槃经注疏》二十卷进,今上览已,焚烧经疏,敕
中书门下令就宅迫索草本烧焚。其敕文如左:
敕银青光禄大夫守太子詹事上柱国范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寿宗卿,忝列崇班,合
遵儒业,溺于邪说,是扇妖风,既开眩惑之端,全废典坟之旨,簪缨之内,颓靡何深。况
非圣之言,尚宜禁斥,外方之教,安可流传,虽欲包容,恐伤风俗。宜从左官,犹谓宽恩,
可任成都府尹,驰驿发遣。
太子詹事宗卿进佛教《涅槃经》中撰成《三德》廿卷,奉敕:
《大圆伊字镜略》二十卷,具已详览。佛本西戎之人,教张不生之说,孔乃中土之
圣,经闻利益之言。而寿宗卿素侪士林,衣冠望族,不能敷扬孔墨,翻乃溺信浮屠,妄撰
胡书,辄有轻进。况中国黎庶久染此风,诚宜共遏迷聋,使其反朴,而乃集妖妄,转惑愚
人,位列朝行,岂宜自愧?其所进经,内中已焚烧讫,其草本委中书门下追索焚烧,不得
传之于外。
会昌三年(843)六月十三日下。
(《巡礼行记》卷四)
(二)赵归真
道士赵归真等奏云:
佛生西戎,教说不生,夫不生者只是死也。化人令归涅槃,涅槃者死也:感谈无常
苦空,殊是妖怪,未涉无为长生之理。太上老君闻生中国,家乎太罗之天,逍遥无为,自
然为化,飞练仙丹,服乃长生,广列神府,利益无疆。请于内禁筑起仙台,练身登霞,逍
遥九天,鹿福圣寿,永保长生之乐,云云。
皇帝宣依,敕令两军于内里筑仙台,高百五十尺,十月起首(案此是会昌四
年),每日使左右神策军健三千人般土筑造。皇帝意切,欲得早成;每日有
敕催筑。两军都虞侯把棒检校。皇帝因行见问内长官曰:“把棒者何人?”
长官奏曰:“护军都虞侯勾当筑台。”皇帝宣曰:“不要你把棒勾当,须自
担土!”便□船去。
后时又贺筑台所,皇帝自索弓,无故射虞侯一人,无道之极也。
(三)乞粮食
从登州文登县至此,青州三四年来,蝗虫灾起,吃却五谷,官私饥穷,
登州界专吃橡子为饭,客僧等经此险处,粮食难得,粟米一斗八十文,粳米
一斗一百文,无粮可吃,便修状进节度制使张员外乞粮食:
日本国求法僧圆仁请施斋粮
右圆仁等,远辞本国,访寻尺教,为请公验,未有东西,到处为家,饥情难忍,缘
言音别,不能专乞,伏望仁恩,舍香积之馀供,赐异蕃之贫僧,生赐一中,今更恼乱,伏
涂悚愧。谨遣弟子惟正状,谨疏。
开成五年(840)三月二十五日日本国求法僧圆仁状上员外阁下,谨宣。
员外施给粳米三斗,面三斗,粟米三斗,便修状谢:
日本国求法僧圆仁谨谢
员外仁造给米面,不胜感戴,难以销谢,下情无任感愧之诚,谨奉状陈谢,不宣,
谨状。
开成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日本国求法僧圆仁状上员外阁下,谨宣。
(同卷二)
(四)吃人
打潞府兵入他界不得,但在界首,频有敕催,怪无消息,征兵多时,都
不闻征罚者何?彼兵众惊惧,捉界首牧牛儿耕田夫等送入京,妄称捉叛人来,
敕赐对刀于街衢而斩三段,两军兵马围着杀之。如此送来相续不绝,兵马寻
常,街里被斩尸骸满路,血流湿土为泥,看人满于道路,天子时时看来,旗
枪交横辽乱。见说被送来者,不是唐叛人,但是界首牧牛耕种百姓,枉被捉
来,国家兵马元来不入他界,恐王怪无事,妄捉无罪人送入京也。两军健儿
每斩人了,割其眼肉吃,诸坊人皆云,今年长安人吃人。
(同卷四,案此系会昌四年事)
(一九二七年四月抄)
□1927年.. 4月刊《语丝》128期,署名岂明
□收入《谈龙集》
两条血痕后记
上边所辑录的几篇作品,都是前几年所译,就是其中最近译出的一篇,
也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这一两年来,也未必因为是住在北京的缘故罢,我的
心总是不能安静,译述的笔好久不动了。虽然心里未尝没有好几种想译的东
西,如《梭格拉第的辩解》等。日本的作品,我也想续译,有几个人的著作
我颇喜欢,但是日月荏苒地过去,到现在收集起来,还只有这六篇东西。我
觉得不好意思倚老卖老地把“疏懒衰老”等话头来做口实,总之是自己不大
长进之故,虽然因了“讨赤”的刀枪声把神志震昏了,那也实在狠有点关系。
却喜近来国内出板界大有生气,日本文学的介绍与译述,也渐渐地多起来了,
我姑且把这册小书拿出来凑凑热闹,——旧稿发清了,这意思就是说可以预
备写新稿了,无论能不能够实行,总之日把他当作我们的一个新年的希望罢。
——民国十六年十月十日,周作人记于北京苦雨斋。
□1927年
10月刊《文学周报》5卷
2期,署名周作人
□见《两条血痕》
神州天子国
十一月六日《读卖新闻》上登载东京万里阁书房的广告,有一册“酒井
胜军谨著”的《神州天子国》,很引了我的注意。今将此节广告文译录于下,
其文曰,
阐明皇统连绵二千五百八十有馀年万世一系我大日本帝国皇基之源,高唱天孙民族
之世界的君临之实现决不在远的未来,本书之出现将震撼全世界欤。此超越哲学宗教科学
的未曾有之卓见,深奥之研究,为四十年间前后数十回出入死地之著者之献身的毕生之著
述也。际旷古之御大典,八千万同胞必读之国民读本,即此是也。
皇太神宫熊谷宫司,雾岛神宫能势宫司,山口宫中顾问官,佐藤大教正,头山满翁,
题字。本文五六二页。定价二圆五十钱。
同八日报上“批评与介绍”栏内亦有记录,文曰,“此著者说我国建国
之由来,以驳现代政治之腐败,叹信仰思想之紊乱,最后痛击德谟克拉西思
想之横行,力说皇基之振起之国体编也。”
照这上面的文章看来已可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册宝贝书,我虽不看他的全
文,也可以学某小说里的一句话作批语:这个人如不被送到疯人院里去,将
来或者要做一任文部大臣哩!不过我所奇怪的是,这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养
成的呢?若是后者,那么这又是怎样养法?能够人为地养成这种奇人的教育
家倒真值得褒奖,旌表,与活到一百岁及青年守寡等同样的不容易。但是,
他人瓦上霜且莫管罢,现在来试问我国有没有这样的人呢?自然,《神州天
子国》的书是不做了,发差不多的奇论的同志或同胞也未必没有罢?归根结
底,这种超越哲学宗教科学的卓见恐怕是东亚的共产,而且日本也是从我们
老牌神州输入的还说不定呢!懿欤休哉,此所以为东方文明也欤。
□1928年
11月刊《语丝》4卷
46期,署名北斗
□收入《永日集》
蒙古故事集序
提到《一千一夜》,有谁不感到喜欢和叹异的呢?我没有能够买理查伯
顿(Richa-rdBurton)的英译全本,但小时候读过伦敦纽恩士(Newnes)公
司发行三先令半的插画本《天方夜谈》以及会稽金石先生的四册汉译本,至
今还约略记得,亚利巴巴与四十个强盗,水手辛八,以及交递传述的那种故
事形式。当时这一本书不但在我是一种惊异,便是丢掉了字典在船上供职的
老同学见了也以为得未曾有,借去传观,后来不知落在什么人手里,没有法
追寻,想来即使不失落也当看破了。这是我那册英译本的末路,但也就是它
的光荣。《一千一夜》在十八世纪初才进欧洲去,在文学上发生了不少影响,
到中国来还没有三十年,我却相信它与中国文艺也有很大的关系。这当然不
是说直接的影响,中国文化里本来有回教的分子,即如向来不绝如缕的浴堂
的美风即其一例,所以这些故事在中国有一种声气相同的地方,比较研究上
也很有用处。
印度的故事与中国之影响自然要更深了,只可惜还少有人注意。佛经的
文章与思想在六朝以后的文学上留下很明瞭的痕迹,许多譬喻和本生本行的
事迹原是民间故事,经佛教徒的采用而得以传译成华言,为中国小说之一来
源,而最重要者似为《起世因本经》等所说的死后生活的思想。中国古代民
间的宗教思想当然也应注重死后的生活,但不知怎地文献上留得很少,秦汉
以来的方士仿佛是为应制起见,把平民的阴间思想删除,专讲贵族的长生思
想,这至少总已不是民族信仰的全体了。后出的《玉历钞传》虽然时代大约
颇近,却似乎可以算作这样信仰的一本大纲。这里边阴司的组织是沿用道教
的帝制,但其地狱刑罚等等则以小乘佛经所说为本,所以即说中国民间思想
是佛教的亦不为过。假如说大乘才是真佛教,那么小乘的就说是婆罗门的改
组派也罢,不过因此使我们更感到中国与印度的关系的密切,觉得婆罗门的
印度文化的研究在中国也是很切要的了。许地山先生在所译《孟加拉民间故
事》的序文中,说明他译述的第一个动机是“因为我对民俗学底研究很有兴
趣。每觉得中国有许多故事是从印度展转流入底,多译些印度的故事,对于
研究中国民俗学必定很有帮助”。这实在是说的很对,我希望许先生能够继
续地做这种有益的工作。
说到蒙古,我恐怕有些人会要大发其思古之幽情,因为它在元朝不但吞
并了中国,还能侵略到欧洲去,所以是一件荣誉罢。在学艺的立场上看来,
这些过去的恩怨我想可以不管,但总之是几百年来拉拉扯扯地在一起,文化
上必然相互地发生许多影响,就是西夏鲜卑以至三苗,都是如此,如有机缘
都值得注意研究。可是蒙古虽然是我们五族之一,蒙古的研究还未兴盛,蒙
古语也未列入国立各大学的课程内,在这时候有柏烈伟(S.A.Polevoi)先生
编译《蒙古故事集》出版,的确不可不说是空谷足音了。柏烈伟先生研究东
方语言,在北京大学俄文学系教书多年,是那位《俄国童话集》的编者历史
考古学家柏烈伟教授的族人,这个根据蒙古文俄文各本,译成汉文,为故事
集二卷,供献于中国学术界,实在是很有意义的事。蒙古民族自有他自己的
特色,与汉族颇有不同,他的故事虽然没有那么浓厚华丽,似乎比较与天方
相近,而且有些交递传述的形式也很有《一千一夜》的遗意,这是中国故事
里所少见的。我们虽不能相信,如斋耳兹(H.A.Giles)教授在《中国文学史》
上所说,中国章回小说的发达全是受元朝传来的中央亚细亚说书的影响,这
些说故事的方法与情状,离开了故事的内容来看,也总是很好的比较的资料。
将来有人能够把满洲西藏以至苗族的故事传说编译出来,那时中国民俗学的
研究当大有进步,但是论功行赏,还是柏烈伟先生之揭竿而起应当算是第一
功也。
以上是些外行地谈学问的废话,老实说,我还是对于里边的故事可以诚
实的批评一句:这是很好的故事,读了很好玩,谨介绍给中国的老小的朋友。
中华民国十九年六月一日,于北平。
□1930年
6月刊《骆驼草》5期,署名岂明
□收入《看云集》
朝鲜童话集序
九月下旬听说半农搬了房子,是严几道的旧居,我便跑去一看,承半农
领了我去看他很好的客室、书斋,以及花园假山之后,再回到客室来喝茶,
他拿出一包原稿,先叫我看,再叫我做序。虽然我刚在看《日知录》,“人
之患在好为人序”这句话还热辣辣地记在心里,而且也实实在在地觉得序之
难做,但是我立即答应了,因为老朋友的命令不好违背,半农的书要我做序
我总肯做,只要书里边所说是我有点懂的。
这回的书却不是半农自己的,乃是他的大女公子从法文译出的一本朝鲜
童话集。对于故事歌谣我本来也有点儿喜欢,不过最初的兴趣是在民俗学的
一方面,因为那时我所读的三字经是两本安特路阑所著的《神话仪式与宗
教》,不免受了他的许多影响。近来在文学史的一方面感到一点兴趣,觉得
这是文学的前史时期的残存物,多少可以供我们作想象的依据。我在《冰雪
小品选序》上说过:
我想古今文艺的变迁曾有两个大时期,一是集团的,一是个人的,普通文学史上所
记大都是后期的事,但有些上代的遗留如歌谣等,也还能借以推知前期的面影的百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