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士真是打死了鹿以献女子,却未免可笑。第一章的死麇既系写实,那么第二.3

得拖泥带水,目下唯一馀下的福气就只还可以吃口天落水了罢。从前在南京

当学生时吃过五六年的池塘水,因此觉得有梅水可吃实在不是一件微小的福

气呀。

〔附记〕案明谢在杭《五杂组》卷三云:“闽地近海,井泉水多咸,人

家惟用雨水烹茶,盖取其易致而不臭腐,然须梅雨者佳。江北之雨水不堪用

者,屋瓦多粪土也。”又卷十一云:“闽人苦山泉难得,多用雨水,其味甘

不及山泉而清过之。然自淮而北则雨水苦黑,不堪烹茶矣,惟雪水冬月藏之,

入夏用乃绝佳。夫雪固雨所凝也,宜雪而不宜雨,何故?或曰,北地屋瓦不

净,多秽泥涂塞故耳。”此两节均说明北方雨水不能用之故,可供参证。

〔附〕日本知言馆刻《清嘉录》序(朝川鼎)

近刻清人诗集舶到极多,以余所见尚有二百馀部,而传播之广且速莫顾

君铁卿《颐素堂诗钞》若也,梓成于道光庚寅首夏,而天保辛卯三月余得诸

江户书肆玉岩堂,盖冬帮船所致也。夫隔海内外而商舶往来一年仅不过夏冬

两度,又且长崎之于江户相距四十日程而远,然而其书刻成不一年,自极西

而及于极东,所谓不胫而走,是岂偶然哉。今诵其诗,各体咸备,众妙悉臻,

彬彬风雅,比兴不坠,如咏古诸什最多杰作,皆中晚唐人之诗,宜其行远而

传世也。末又附《清嘉录》十二卷,盖纪吴中民间时令也。吴古扬州地,东

际大海,西控震泽,山川衍沃,水陆所凑。唐宋以来号称繁华之区,亦江南

一大都会也。如星野山川城郭土田人物食货灾祥艺文之类,县志邑乘或能详

之,至其岁时琐事则略而不言,即一二言之,亦不致详细,盖恐其涉芜杂也,

然土风民情于是可见,则其所关系亦自不小,岂可阙哉。古有采诗之政,以

观民风,今无其政,又无其诗,在上之人何以周知天下风俗而移易之,然则

纪其土风以备采择,亦古人贡诗之意也。顾君诗人也,其合而刻之意或在斯

乎,故于土俗时趋推其来由,寻其沿习,慎而不漏,该而不侈,考证精确,

纤悉无遗,然后土风可以观,民情可以知矣。是在上之人固所欲闻者也,若

其广耳目而资学问,抑又馀波所及,而余辈受赐多矣。余私心窃谓填海为平

地,缩地为一家,倘获亲接麈教,闻所未闻,不知当何如愉快也,怅矣心飞,

无翼何致,徒付一浩叹耳。岂意君亦谬闻余虚名,壬辰五月扇头题诗及画托

李少白以见寄示,且属题词于《清嘉录》,余才学谫劣,何能任之,然倾慕

之久,又何可无一言题简端以结知缘。于是与二三子相谋,先将翻刻其书,

更为叙行之,而余适婴大疾,濒死数矣,至今笔砚荒废,尘积者三四年,以

故迁延度岁,不果其志,深以为恨。久居安原三平好学乐善,勇乎见义而为,

一日慨然谓余曰,顾君之于先生可不谓相知乎,而吾亦妄承先生曲知久矣,

若无知于知,何以相知之为,吾当为先生代刻之,庶几其不负相知哉。遂捐

俸授梓,今兹丁酉七月校刻竣工,适又闻甲斐门人大森舜民亦将刻《颐素堂

诗钞》,今与斯书合而行之,其传播之广且速亦如前日自西而东,海之内外

无所不至,岂不愉快哉,然后乃知顾君必不以余为负相知,抑又二子之赐也。

因序。

天保八年丁酉八月,江户后学朝川鼎撰。

案,《颐素堂诗钞》六卷,我所有的一部是道光乙酉刻本,据前序则云

刻于庚寅,岂五年后重刊耶。原本《清嘉录》似亦附诗钞后,但未能得到,

日本重刊本曾于民国前数年在东京买到过,后复失去,今年五月又在北平隆

福寺街得一部,有旧雨重逢之喜,今抄录其序文于此,以供参考焉。(廿三

年五月十五日记)

又案,顷于玻璃厂得原刻《清嘉录》四册,内容与翻本无异,唯题辞多

二纸,有日本大洼天吉等三人诗九首。大洼诗序云:“予读顾总之先生《清

嘉录》,艳羡吴趋之胜,梦寐神游,不能忘于怀也。比先生书近作七首赠朝

川善庵以求序,并征我辈题词,因和原韵,并编次录中事,臆料妄想,率成

七首,梦中呓语,敢步后尘,聊博齿粲而已。”善庵盖即朝川鼎,题诗见寄

据前序在壬辰五月,然则此题辞补刻自当更在其后矣。但日本刻本反没有这

些诗,亦不知何故。(六月十一日再记)

□1934年

3月

10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五老小简

《五老集》又名《五老小简》,不知系何人所编,我所有的一册是日本

庆安三年(一六五○)重刊本,正当清初顺治七年,原本或者是明人编选的

罢。书凡二卷,共分五部,上卷之一为苏东坡,二为孙仲益,下卷之一为卢

柳南,二为方秋崖,三为赵清旷,桂未谷跋《颜氏家藏尺牍》(今刻入《海

山仙馆丛书》中)云,“古人尺牍不入本集,李汉编昌黎集,刘禹锡编河东

集,俱无之。自欧苏黄吕,以及方秋崖卢柳南赵清旷,始有专本。”方卢赵

的尺牍专本惜未得见,今此书中选有一部分,窥豹一斑,亦是可喜,虽然时

有误字,读下去如飞尘入目,觉得少少不快。

前年夏天买得明陈仁锡编的《尺牍奇赏》十四卷,曾题其端云:“尺牍

唯苏黄二公最佳,自然大雅。孙内简便不免有小家子气,馀更自邻而下矣。

从王稚登吴从先下去,便自生出秋水轩一路,正是不足怪也。”这里,在孙

与王吴之间,正好把卢方赵放进去,前后联成一气。我们从东坡说起,就《五

老小简》中挑出一两篇为例,如与程正辅之一谢赐餐云:

轼启,漂泊海上,一笑之乐固不易得,况义兼亲友如公之重者乎,

但治具过厚,惭悚不已。经宿尊体佳胜,承即解舟,恨不克追饯。涉履

甚厚重,早还为望。不宣。

又如与毛泽民谢惠茶云:

轼启,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亦时复有山僧逸民,

可与共赏,此外但缄而去之尔。佩荷厚意,永以为好。

随手写来,并不做作,而文情俱胜,正到恰好处,此是坡公擅场。孙仲益偶

能得其妙趣,但是多修饰,便是毛病。如其贺孟少傅殿京口云:

伏闻制除出殿京口,长城隐然与大江为襟带,而刘玄德孙仲谋之遗

迹犹在也。缓带之馀,持一觞以酹江月,无愧于古人矣。

此简在《内简尺牍》及《五老集》均在卷首,便取以为例。又与前人谢惠茶

云:

伏蒙眷记,存录故交,小团斋酿,遣骑驰贶,谨已下拜,便欲牵课

小诗占谢,衰老废学,须小间作捻髭之态也。

前者典太多,近于虚文,后者捻髭之态大可不作,一作便有油滑气,虽然比

起后人来还没有那么俗。现在再将卢方赵三公的小简抄出为例,各取其卷首

的一篇,以免有故意挑剔之弊。卢柳南答人约观状元云:

圣天子策天下英豪而赐之官,为首选者既拜命,拥出丽正门,黄旗

塞道,青衫被体,马蹄蹀躞,望灞头而去,观者云合,吁!亦荣矣。然

子欲为观人者乎,欲为人所观者乎。若欲为人所观,则移其所以观人者

观书。

方秋崖回惠海错云:

某以贫故食无鱼,以旱故羹无蔬,日煮涧泉,饭脱栗耳。海物惟错,

半含苍潮,所谓眼中顿有两玉人也。

赵清旷贺人架楼云:

某兹审华楼经始,有烨其光,门下修五凤楼手段,规模自是宏阔,

将见百尺告成,笑语在天上矣。这几篇尺牍看去部很漂亮,实在是不大

高明,其毛病是,总说一句,尺牍又变成古文了。尺牍向来不列入文章之内,

虽然“书”是在内,所以一个人的尺牍常比“书”要写得好,因为这是随意

抒写,不加造作,也没有畴范,一切都是自然流露。但是如上文所说,自欧

苏以后尺牍有专本,也可以收入文集了,于是这也成为文章,写尺牍的人虽

不把他与“书”混同,却也换了方法去写,结果成了一种新式古文,这就有

点不行了。桐城派的人说做古文忌用尺牍语,却不知写尺牍也正忌做古文,

因为二者正是针锋相对地不同。上边卢的一篇却是八大家手笔,或者可以说

是王半山的一路罢?方赵则是六朝谢启之化骈为散者,颇适宜于枯窘及典制

题,不过情趣索然,这正是副启又变做正启之故也。我们再举后来几家,这

种情形更为明显,如《尺牍奇赏》中所选王百榖九日邀友人云:

空斋无一技菊,大为五柳先生揶揄。但咏满城风雨近重阳,便昏昏

欲睡,足下幸过我一破寂寥。

又送笔云:

惟此毛锥子,铦锋淬砺,一扫千军,知子闯钟王之门,得江淹之梦,

谨今听役左右。

又吴从先借木屐云:

雨中兀坐,跬步难移,敢借木履为半日之用,虽非赌墅之游,敢折

东山之齿。

把这些与东坡去比,真觉得相去太远了。明季这群人中到底要算袁中郎最好,

有东坡居士之风,归钱也有可取,不过是别一路,取其还实在罢了。

〔附记〕《茶香室四钞》卷十有《宋人小简》一则,引宋朱弃《曲洧旧

闻》云:

旧说欧阳公虽作一二十字小简亦必属稿,然明白平易,若未尝经意

者,东坡大抵相类,至黄鲁直始专集取古人才语以叙事,士大夫翁然从

之,亦一时所尚而已。方古文未行时,虽小简亦多用四六,而世所传宋

景文《刀笔集》务为奇险,至或作三字韵语,近世盖未之见。予在馆中

时盛暑,傅崧卿给事以冰馈同舍,其简云,“蓬莱道山,群仙所游,清

异人境,不风自凉,火云腾空,莫之能炎,饷之冰雪,是谓附益。”读

者莫解,或曰,此《灵棋经》耶?一坐大笑。

明谢肇淛《五杂组》卷十四云:

近时文人墨客,有以浅近之情事而敷以深远之华,以寒暄之套习而

饰以绮绘之语,甚者词藻胜而谆切之谊反微,刻画多而往复之意弥远。

此在笔端游戏,偶一为之可也,而动成卷帙,其丽不亿,始读之若可喜,

而十篇以上稍不耐观。百篇以上无不呕哕矣。而啖名俗子裒然千金享之,

吾不知其解也。此盖对王百榖等人而发,所说亦颇平允。

(廿三年三月)

□1934年

3月

28日刊《大公报》,暑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花镜

小时候见过的书有些留下很深的印象,到后来还时常记起,有时千方百

计的想找到一本来放在书架上,虽然未必是真是要用的书。或者这与初恋的

心境有点相像罢?但是这却不能引去作为文艺宣传的例,因为我在书房里念

了多年的经书一点都没有影响,而这些闲书本来就别无教训,有的还只是图

画而非文字,它所给我的大约单是对于某事物的一种兴趣罢了。假如把这也

算作宣传,那么也没有什么不可,天地万物无不有所表示,即有所宣传也,

不过这原是题外闲文,反正都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所记得的书顶早的是一部《毛诗品物图考》。大抵是甲午年我正在读

“上中”的时候,在亲戚家里看见两本石印小板的《图考》,现在想起来该

是积山书局印的,觉得很是喜欢,里边的图差不多一张张的都看得熟了。事

隔多年之后遇见这书总就想要买,可是印刷难得好的,去年冬天才从东京买

得一部可以算是原刻初印,前后已相去四十年了。这是日本天明四年(一七

八四)所刊,著者冈元凤,原是医师,于本草之学素有研究,图画雕刻亦甚

工致,似较徐鼎的《毛诗名物图说》为胜。《图说》刻于乾隆辛卯(一七七

一),序中自称“凡钓叟村农,樵夫猎户,下至舆台皂隶,有所闻必加试验

而后图写”,然其成绩殊不能相副,图不工而说亦陈旧,多存离奇的传说,

此殆因经师之不及医师欤。同样的情形则有陈大章的《诗传名物集览》,康

熙癸已(一七一三)刊;与江村如圭的《诗经名物辨解》,书七卷,刊于享

保十五年(一七三○),即清雍正八年也,江村亦业医,所说也比《集览》

更简要。《毛诗名物图说》日本文化五年(一八○八)有翻刻本,丹波元简

有序,亦医官也。

其次是陆氏《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在族人琴逸公那里初次见到,是

一册写刻甚精的白纸印本,三十多年来随处留意却总没有找着这样的一本

书。现在所有的就是这些普通本子,如明毛晋的《广要》,清赵佑的《校正》,

焦循的《陆疏疏》,丁晏的《校正》,以及罗振玉的《新校正》。丁罗的征

引较详备,但据我外行的私见看来却最喜欢焦氏的编法,各条校证列注书名,

次序悉照《诗经》先后,似更有条理。罗本最后出,却似未参考赵焦诸本,

用那德国花字似的仿宋聚珍板所印,也觉得看了眼睛不大舒服,其实这也何

妨照那《眼学偶得》或《读碑小笺》的样子刻一下子,那就要好得多了。日

本渊在宽有《陆疏图解》四卷附一卷,安永八年(一七七九)所刻,大抵根

据《广要》毛氏说作为图像,每一叶四图,不及《名物图考》之精也。

末后所想说的是平常不见经传的书,即西湖花隐翁的《秘传花镜》。《花

镜》六卷,有康熙戊辰(一六八八)序,陈淏子著,题叶又称陈扶摇,当系

其字。其内容,卷一花历新裁,凡十二月,每月分占验事宜两项;卷二课花

十八法,附花间日课,花园款设,花园自供三篇;卷三花木类考;卷四藤蔓

类考;卷五花草类考;卷六禽兽鳞虫考附焉。讲起《花镜》自然令人想到湖

上笠翁的《闲情偶寄》,其卷五种植部共五分七十则,文字思想均极清新,

如竹柳诸篇都是很可喜的小品,其馀的读下去也总必有一二妙语散见篇中,

可以解颐。这是关于花木的小论文,有对于自然与人事的巧妙的观察,有平

明而新颖的表现,少年读之可以医治作文之笨,正如竹之医俗,虽然过量的

服了也要成油滑的病症。至于《花镜》,文章也并不坏,如自序就写得颇有

风致,其态度意趣大约因为时地的关系罢,与李笠翁也颇相像,但是这是另

外一种书,勉强的举一个比喻,可以说是《齐民要术》之流罢?本来也可说

是《本草纲目》之流,不过此乃讲园圃的,所以还以农家为近。他不像经学

家的考名物,专坐在书斋里翻书,征引了一大堆到底仍旧不知道原物是什么。

他把这些木本藤本草本的东西一一加以考察,疏状其形色,说明其喜恶宜忌,

指点培植之法,我们读了未必足为写文字的帮助,但是会得种花木,他给我

们以对于自然的爱好。我从十二三岁时见到《花镜》,到现在还很喜欢他,

去年买了一部原刻本,虽然是极平常的书,我却很珍重他不下于现今所宝贵

的明板禁书,因为这是我老朋友之一。我从这里认识了许多草木,都是极平

常,在乡间极容易遇见,但是不登大雅之堂,在花园里便没有位置,在书史

中也不被提及的。例如淡竹叶与紫花地丁,射干即胡蝶花,山踯躅即映山红,

虎耳草即天荷叶,平地木即老勿大。这里想起昔时上祖坟的事,春天采映山

红,冬天拔取老勿大,前几时检阅旧日记找出来的一节纪事可以抄在这里,

时光绪己亥(一八九九)十月十六日也。

午至乌石墓所,拔老勿大约三四十株。此越中俗名也,即平地木,

以其不长故名。高仅二三寸,叶如栗,子鲜红可爱,过冬不调,乌石极

多,他处亦有之。性喜阴,不宜肥,种之墙阴背日处则明岁极茂,或天

竹下亦佳,须不见日而有雨露处为妙。

这个记载显然受着《花镜》的影响,山头拔老勿大与田间拔“草紫”(即紫

云英)原是上坟的常习,因为贪得总是人情,但拿了回来草紫的花玩过固然

也就丢了,嫩叶也瀹食了,老勿大仍在盆里种得好好的,明年还要多结许多

子,有五六个一串的,比在山时还要茂盛,而且琐琐的记述其习性,却是不

佞所独,而与不读《花镜》的族人不相同者也。《花镜》卷三记平地木,寥

寥数行,却亦有致:

平地木高不盈尺,叶似桂,深绿色,夏初开粉红细花,结实似南天

竹子,至冬大红,子下缀可观。其托根多在瓯兰之傍,虎茨之下,及岩

壑幽深处。二三月分栽,乃点缀盆景必需之物也。

即以此文论,何遽不及《南方草木状》或《北户录》耶?

我初次见《花镜》是在一位族兄那里,后来承他以二百文卖给我,现在

书已遗失,想起来是另一板本,与我所有者不同。他是一斋公的曾孙,杜煦

序茹敦和《越言释》云:“周君一斋读而悦之,缩为巾箱本重梓单行,俾越

人易于家置一编。”惜此本不可得,现在常见者也只有啸园重翻本罢了。章

实斋《文史通义》板旧亦藏于其家,后由谭复堂斡旋移至杭州官书局,修补

重印行世(见《复堂日记》),而李莼客日记中谓周某拟以章板刨去改刻时

文,既于事实不合,且并缺乏常识矣。常闻有锯分石碑之传说,李君殆从这

里想象出来的吧?

(廿三年三月)

□1934年

4月

2日刊《华北日报》,暑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颜氏家训

南北朝人的有些著作我颇喜欢。这所说的不是一篇篇的文章,原来只是

史或子书,例如《世说新语》、《华阳国志》、《水经注》、《洛阳伽蓝记》、

以及《颜氏家训》。其中特别又是《颜氏家训》最为我所珍重,因为这在文

章以外还有作者的思想与态度都很可佩服。通行本二卷,我所有的有明颜嗣

慎、吴惟明、郝之壁、程荣、黄嘉惠各刊本,清朱拭刊本,《四部丛刊》景

印明冷宗元刊本,别有七卷本系从宋沈氏本出,今有知不足斋刊本,抱经堂

注本,近年渭南严氏重刻本及石印本。注本最便读者,今有石印本尤易得。

严氏将卢本补遗重校等散入各条注中,其意甚善,惜有误脱,不能比石印本

更好也。

据《四库书目提要》说,《颜氏家训》在唐志宋志里都列在儒家,“然

其中《归心》等篇深明因果,不出当时好佛之习,又兼论字画音训,并考正

典故。品第文艺,曼衍旁涉,不专为一家之言。今特退之杂家,从其类焉。”

这种升降在现在看来本无关系,而且实在这也不该列入儒家,因为他的思想

比有些道学家要宽大得多,或者这就是所谓杂也未可知,但总之是不窄,就

是人情味之所在,我觉得兼好法师之可喜者也就在此。卢召弓序云:

呜呼,无用之言,不急之辩,君子所弗贵。若夫六经尚矣,而委曲

近情,纤悉周备,立身之要,处世之宜,为学之方,盖莫善于是书。人

有意于训俗型家者,又何庸舍是而叠床架屋为哉。对于《颜氏家训》的

批评,此言可谓最简要得中。《提要》云:“今观其书,大抵于世故人情深

明利害,而能文之以经训。”经训与否暂且不管,所谓世故人情也还说得对,

因为这书的好处大半就在那里。直斋称为古今家训之祖,但试问有那个孙子

及得他来,如明霍渭崖的《家训》简直是胡说一起,两相比较可知其优劣悬

殊矣。

六朝大家知道是乱世,颜君由梁入北齐,再入北周,其所作《观我生赋》

云,“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注谓已三为亡国之人,但是不二三

年而又入隋,此盖已在作赋之后钦。积其一身数十年患难之经验,成此二十

篇书以为子孙后车,其要旨不外慎言检迹,正是当然。易言之即苟全性命于

乱世之意也。但是这也何足为病呢,别人的书所说无非也只是怎样苟全性命

于治世而已,近来有识者高唱学问易主赶快投降,似乎也是这一路的意思罢。

不过颜君是古时人,说的没有那么直截,还要蕴藉一点,也就消极得多了,

这却是很大的不同。《教子》篇中末一则云: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日,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

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

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此事传诵已久,不但意思佳,文字亦至可喜。其自然大雅处或反比韩柳为胜。

其次二则均在《风操》篇中,一云: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

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

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责,飘摇舟诸,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

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

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卢注云,“以不雨泣为密云,止可施于小说,若行文则不可用之,适成鄙俗

耳。”我想这亦未必尽然,据注引《语林》中谢公事,大约在六朝这是一句

通行俗语,所以用人,虽稍觉古怪,似还不至鄙俗,盖全篇的空气均素雅也。

又一云: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

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

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这两则都可以见颜君的识见,宽严得中,而文词温润与情调相副,极不易得。

文中“章断注连”,卢本无注。查日本顺源在承平年中(九三一至七年)所

编《倭名类聚抄》,调度部十四祭祀具七十下云注连,引云注连章断,注云

师说注连之梨久倍奈波,章断之度大智。案之梨久倍奈波,日本古书写作端

出之绳,《和汉三才图会》(原汉文)十九云,“神前及门户引张之,以辟

不洁,其绳用稻藁,每八寸许而出本端,数七五三茎,左绚之,故名。”之

度太智者意云断后,此语少见,今大抵训为注连同谊。此种草绳,古时或以

圈围地域,遮止侵入,今在宗教仪式上尚保存其意义,悬于神社以防亵渎,

新年施诸人家入口,则以辟邪鬼也。《家训》意谓送鬼出门,悬绳于外,阻

其复返,大旨已可明白,至于章断注连字义如何解释,则尚未能确说耳。又

《文章》篇中云: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

独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

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

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云,言不喧

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意耳。

此是很古的诗话之一,可谓要言不烦,抑又何其“有情致”耶。后来作

者卷册益多,言辞愈富,而妙悟更不易得,岂真今不如古,亦因人情物

理难能会解,故不免常有所蔽也。

颜之推是信奉佛教的,其《养生》《归心》两篇即说此理,《四库书目

提要》把这原因归之于当时风习,虽然原来意思亦是轻佛重儒,不过也还说

得漂亮。朱轼重刊《家训》,加以评点,序文乃云:

始吾读颜侍郎家训,窃意侍郎复圣裔,于非礼勿视听言动之义庶有

合,可为后世训矣,岂惟颜氏宝之已哉。及览《养生》《归心》等篇,

又怪二氏树吾道敌,方攻之不暇,而附会之,侍郎实忝厥祖,欲以垂训

可乎。

他自己所以“逐一评校,以涤瑕著微”,其志甚佳,可是实行不大容易。如

原文云,“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便批云,“忽出悖语,可惜可惜,”不

知好在何处,由我看去,岂非以百步笑五十步乎?且即就上述序文而言,文

字意思都如此火气过重,拿去与《家训》中任何篇比较,优劣可知,只凭二

氏树吾道敌这种意见,以笔削自任,正是人苦不自知也。我平常不喜欢以名

教圣道压人的言论,如李慈铭的《越中先贤祠目》中序例八云:“王仲任为

越士首出,《论衡》一书,千古谈助,而其立名有违名教,故不与”,这就

是一例,不妨以俞理初所谓可憎一词加之。《国风》三卷十二期载有《醉馀

随笔》一卷,系洪允祥先生遗著,其中一则云:

韩柳并称而柳较精博,一辟佛,一知佛之不可辟也。李杜并称而李较空

明,一每饭不忘君,一则篇篇说妇人与酒也,妇人与酒之为好诗料,胜所谓

君者多矣。

这却说得很有趣,李杜的比较我很赞同,虽然我个人不大喜欢豪放的诗文,

对于太白少有亲近之感。柳较精博或者未必,但胜韩总是不错的,因为他不

讲那些圣道,不卫道故不辟佛耳。洪先生是学佛的,故如此立言,虽有小偏,

正如颜君一样亦是人情所难免,与右倾的道学家之咆哮故自不同。

《家训》末后《终制》一篇是古今难得的好文章,看彻生死,故其意思

平实,而文词亦简要和易,其无甚新奇处正是最不可及处,陶渊明的《自祭

文》与《拟挽歌辞》可与相比,或高旷过之。陶公无论矣,颜君或居其次,

然而第三人却难找得出了。篇中有云:

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

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

尽忠信不辱其亲,所望于汝也。

朱轼于旁边大打其杠子,又批云,“语及内典,便入邪慝。”此处我们也用

不着再批,只须把两者对比了看,自然便知。我买这朱批本差不多全为了那

批语,因为这可以代表道学派的看法,至于要读《家训》还是以抱经堂本为

最便利,石印亦佳,只可惜有些小字也描过,以致有误耳。(廿三年四月)

□1934年

4月

14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甲行日注

《甲行日注》八卷,署名木拂纂,原刻在《荆驼逸史》内,民国二年刘

承幹重刊,即《叶天寥年谱》下半部。天寥为明末江南名士,夫妇子女皆能

文,三女小鸾早死最有名,全家著作合为《午梦堂集》十种,叶德辉有重刊

本,又辑刻关于小鸾的文献为《疏香阁遗录》四卷,颇便读者。天寥自著《年

谱》二卷,明亡以后隐于佛门,别为日记即《甲行日注》,起乙酉(一六四

五)八月,迄戊子九月,凡三年馀。《午梦堂集》和《年谱》我都读过一遍,

但最喜欢的还是这部日记,因为到了甲申他已是五十六岁,从前经过了好些

恩爱的苦难,现在却又遇着真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动,他受了这番锻炼,除去

不少的杂质与火气,所表现出来的情意自然更为纯粹了。虽然情形稍有不同,

我觉得黄山谷的《宜州家乘》在这里似乎可以相比。《甲行日注》里所记的

是明遗民的生活,所以第一显著的当然是黍离麦秀的感慨,而这里又特别加

上种族问题,更觉得痛切了。如《日注》卷一记乙酉九月事云:

十七日乙丑,晴暖。宁初又来,云田园尚犹如故,室庐亦幸偷存,

故乡风景则半似辽阳以东矣,但村人未吹芦管耳。

又卷六丁亥十二月云:

初九日乙亥,晴。晚间枯林戢响,斜月皎幽,东窗对影,一樽黯绝。

颜子之乐自在箪瓢,予不堪忧者,家国殄瘁,岂能忘心。李陵所云,胡

笳互动,边声四起,独坐听之,不觉泪下。

又卷一乙酉十二月云:

三十日戊申,一盏黄昏,含愁卒岁,国破家亡,衣冠扫地,故国极

目,楸陇无依。行年五十馀七,同刘彦和慧地之称,萧然僧舍,长明灯

作守岁烛,亦可叹也。

民国癸丑五月刻本刘氏跋中乃云:“闻落叶而悲吟,听胡笳而不寐,拊心暗

泣,举目皆非,地何愁而不埋,天胡为而此醉。回忆故园松竹,老屋琴书,

未卜何日,重臻清境。人生罹亡国之惨者,类如是也。”

为天寥道人咏叹身世,本自不妨,但若“我田引水”,以同调自居,则

大可笑,盖清朝“遗老”与明遗民其境况品格迥乎不同,决不可同日而语也。

日记中纪录当时乱离情状亦多可取。苏州不战而降,没有多大杀戮,但

即其零星纷扰也含有重大意义,盖在这里可以看出民族的老病来。卷一乙酉

十二月云:

初二日庚辰,晴。过临平,零雨■飞,寒峰隐翠。遇虏运柴,舟人

不解事,近之,我舟遂为所夺。非真虏也,即罗木营兵耳,放肆无忌。

又卷二丙戌二月云:

二十七日甲辰,细雨大风。时义兵飙起,皆闾左陇上耕佣,聚千人

至我族索饷,不得则一炬焚之。..各予钱米乃止。时队伍未整,虏下

索则又鸟鼠散,而平民罹之。

又四月云:

十六日壬辰,晴。义师去,忽安庄虏来,突入将书厨悉毁,简帙抛零满

地,《午梦堂集》板碎以供■,愤余家贫而无物以逞恨也。人有识者,云半

是山左诸公家丁所降,我德施而怨报矣。

《续年谱》记乙酉闰六月事云:“廿七日,山左宋玉仲玉叔王敬哉谢德修左

萝石夫人挈家避难来投,家丁骁勇善弓马。..余为桑梓保障计,分宅居之,

族中亦相率授屋,各为居停。”前后相去,盖才十月也。

陈老莲出家号悔迟,丙戌年有《避难诗》一卷,现刻入《宝纶堂集》中,

其《作饭行》序云:“山中日波波三顿,鬻图画之指腕为痛焉,儿子犹悲思

一顿饭,悲声时出户庭,予闻之凄然,若为不闻也者。商絅思闻之,以米见

饷,此毋望之福也,犹不与儿子共享毋望之福哉,乃作一顿饭,儿子便欢喜

踊跃,歌声亦时出户庭。今小民苦官兵淫杀有日矣,犹不感半古之事功否。

感赋。”诗末节云:

鲁国越官吏,江上逍遥师,

避敌甚畏虎,篦民若养狸。

时日易丧语,声闻于天知,

民情即天意,兵来皆安之。

差不多是同时候的事,可见江浙情形大略相似也。日记中尚有记当时士夫献

媚事者,卷二丙戌十一月云:

二十八日庚午,晴。侄孙学山来言吾邑宴虏令之盛,笾豆肴核费至

三十馀金,倍席赍从,伶人乐伎,华灯旨酒,俱不在内也。不知虞棕《食

疏》中所载何物,耗金钱乃尔。国破民痍之日,为此滥觞,贡媚腽肭。

又八月中记一事,则寄孤愤于谐趣也:

初二日乙亥,晴。佺往市墟。夜有穿窬,予曰,日来大盗聚党,白

昼探丸,此犹昏夜胠发,何其行古之道欤?恨不如王彦方遗以布耳。

日记叙述隐居生活颇为详尽,今抄录数节,可以见其困穷与闲适之趣。卷一

乙酉十二月云:

初七日乙酉,晴。夜金五云持酒一坛大蟹六只至。六人各食一蟹,

馀已无他,亦自不俗也。

卷三丙戌十月云:

初六日戊寅,晴大风。..抵暮侍儿以烧栗十枚烘豆一握遗予下酒,

寘几上去,而樵妪瓶油已罄,无可举灯,点火于枯竹片授予,予左手执

竹片,右将倾壶,火忽灭,犹幸馀光未及暗尽,倚短窗下嚼四栗饮三瓯,

暗中扪床而寝。

卷五丁亥三月云:

二十八日已巳,午晴。张婿迩求来,家止一臃肿仆,出外借米,厨

无庋架,不能尽主人情,怅然送别。

小鸾字张氏,未嫁而卒,迩求仍执子婿礼甚恭,日记中曾称道之。又卷二丙

戌二月云:

初十日丁巳,晴。初闻黄鹂声,犹忆离家日听雁声也。物换星移,

动人感深矣。

卷三同年十月云:

二十八日庚子,阴风冷。茫茫烟景,催流短景。

文词华丽,意思亦不外流连景光,但出在遗民口中,我们也就觉得他别有一

种感慨,不能与寻常等视。如卷六丁亥七月云:

十七日丙辰,晴风。夜中偶起,似可三更时分也。洑流薄岸,颓萝

压波,白月挂天,苹风隐树。四顾无声,遥村吠犬,鱼棹泼刺,萤火乱

飞,极夜景之幽趣矣。清言俪语,陆续而出,良由文人积习,无可如何,

正如张宗子所说,虽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廿三年五月)

□1934年

5月

7日刊《华北日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江州笔谈

从小时候就在家里看见一部《巴山七种》,无事时随便翻看,三十年来

不知道有几次了,及今才知其妙。书有同治乙丑(一八六六)序,木刻小本,

纸墨均劣,计《皇朝冠服志》二卷,《治平要术》一卷,《衡言》四卷,《放

言》二卷,《江州笔谈》二卷,《白岩文存》六卷,《诗存》五卷,共二十

二卷,云有《治官记异》及《字通》二书已先刊行,则未之见。著者为栖清

山人王侃,《文存》卷四有自撰墓志,知其字迟士,四川温江人,以贡授州

判不就,撰文时为咸丰辛酉称行年六十有七,计当生于乾隆六十年乙卯(一

七九五)也。墓志自称“山人喜事功,不解渊默,心存通脱,死生不以置怀,

何有名利。其为人直口热肠,又性卞急,以故于时不合,然与人无町畦,人

亦不忍相欺云。”又云“良恨前后执政庸庸,不能统天下大计,建言变法,

以致世局日坏”,可见在那时也是一个有心人。但是我所觉得有意思者,还

在他对于一般事物的常识与特识,这多散见于笔记中,即《衡言》《放言》

与《江州笔谈》。据他在墓志里说:“随时自记其言,论古者可名《衡言》,

谈时事者可名《放言》,一听后人分部统名《笔谈》”,其实内容大略相似,

随处有他的明达的识见。

《江州笔谈》大约是在江津所记,因为较是杂记性质,所以拿来权作代

表,其二言所谈及者便即附列在内。栖清山人论小儿读书很有意思,《笔谈》

卷上云:

读书理会笺注,既已明其意义,得鱼忘筌可也,责以诵习,岂今日

明了明日复忘之耶。余不令儿辈读章句集注,盖欲其多读他书,且恐头

巾语汩没其性灵也,而见者皆以为怪事,是希夷所谓学《易》当于羲皇

心地上驰骋、毋于周孔注脚下盘旋者非也。

卷下又云:

教小儿,不欲通晓其言而唯责以背诵,虽能上口,其究何用。况开

悟自能记忆,一言一事多年不忘,传语于人莫不了了,是岂再三诵习而

后能者耶。

《衡言》卷一亦有一则可以参考,文云:

周诰殷盘佶屈聱牙,寻绎其义,不过数语可了,有似故为艰深者。

不知当时之民何以能解,岂一时文体所尚如是乎,抑果出于下吏之手乎?

授小儿强读之,徒形其苦,未见其益。

山人又痛恶八股文字,《笔谈》卷上云:

唐宋金石文字间用左行,字大小斜正疏密不拘,署衔名长短参差有

致,虽寥寥数语,出自巷曲细民,文理亦行古雅。今之碑板文既陋劣,

语言名称尤甚不伦,良由独习进取之文,不暇寻古人门径。独惜土木之

工壮丽称于一时,而文不足传后,千载下得不笑今世无人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