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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第一○九节记雨风祭云: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中元前后有雨风祭,以稻草为人形,大于常人,送至歧路,使立道旁,用纸画面目,

以瓜作为阴阳之形附之。虫祭之稻草人无此等事,其形亦较小。雨风祭之时,先在一部落

择定头家,乡人聚而饮酒,随以笛鼓同送之至于路歧。笛之中有桐木所制之法螺,高声吹

之。其时有歌曰:

祭祀二百十日的风雨呵,

向哪方祭,向北方祭呀。

(案立春后第二百十日为二百十日节,常有风暴,正值稻开花,农家甚以为

苦,故祭以禳之。)

《远野物语》给我的印象很深,除文章外,他又指示我民俗学里的丰富

的趣味。那时日本虽然大学里有了坪井正五郎的人类学讲座,民间有高木敏

雄的神话学研究,但民俗学方面还很销沉,这实在是柳田氏,使这种学问发

达起来,虽然不知怎地他不称民俗学而始终称为“乡土研究”。一九一○年

五月柳田氏刊行《石神问答》,系三十四封往复的信,讨论乡村里所奉把的

神道的,六月刊行《远野物语》,这两本书虽说只是民俗学界的陈胜吴广,

实际却是奠定了这种学术的基础。因为他不只是文献上的排比推测,乃是从

实际的民间生活下手,有一种清新的活力,自然能够鼓舞人的兴趣起来。一

九一三年三月柳田氏与高木敏雄共任编辑,发行《乡土研究》月刊,这个运

动于是正式开始。其时有石桥卧波联络许多名流学者,组织民俗学会,发行

季刊,可是内容似乎不大充实,石桥所著有关于历,镜,厄年,梦,鬼等书,

我也都买得,不过终觉得不很得要领,或者这是偏重文献之故也说不定罢。

高木一面也参加民俗学会,后来又仿佛有什么意见似地不大管事,所以《乡

土研究》差不多可以说是柳田一人的工作,但是这种事业大约也难以久持,

据说读者始终只有六百馀名,到了出满四卷,遂于一九一七年春间宣告停刊

了。不过月刊虽停,乡土研究社还是存在,仍旧刊行关于这方面的著述,以

至今日,据我所知道计有《乡土研究社丛书》五种,《炉边丛书》约四十种。

柳田氏系法学士,东京大学法科出身,所著有关于农政及铜之用途等书。

唯其后专心于乡土研究,此类书籍为我所有者有下列十种:

《石神问答》(一九一○年)

《远野物语》(同)

《山岛民谭集》一(甲寅丛书,一九一四),内计《河童牵马》及《马

蹄石》二项,印行五百部,现已绝板,第二集未刊。

《乡土志论》(炉边丛书,一九二二)

《祭礼与世间》(同)

《海南小记》(一九二五)记琉球各岛事。

《山中之人生》(乡土研究社丛书,一九二六)记述山人之传说与事实,

拟议山中原有此种住民,以待调查证明。

《雪国之春》(一九二八)记日本东北之游。

《民谣之今昔》(民俗艺术丛书,一九二九)

《蜗牛考》(语言志丛刊,一九二九)

柳田氏治学朴质无华,而文笔精美,令人喜读,同辈中有早川孝太郎差

可相拟。早川氏著有《三州横山话》(炉边丛书)《野猪与鹿与狸》(乡土

研究社丛书,)也都写得很好,因为著者系画家,故观察与描写都甚细密也。

〔附记〕以上所说只是我个人的印象,在民俗学的价值上文章别无

关系,那是当然的事。英国哈同教授(A.C.Haddon)在《人类学史》

末章说,“人类的体质方面的研究早由熟练的科学家着手,而文化

方面的人类历史乃大都由文人从事考查,他们从各种不同方向研究

此问题,又因缺少实验经历,或由于天性信赖文献的证据,故对于

其所用的典据常不能选择精密。”这种情形在西洋尚难免,日本可

无论了,大抵科学家看不起这类工作,而注意及此的又多是缺少科

学训练的文科方面的人,实在也是无可如何。但在日本新兴的乡土

研究上,柳田氏的开荒辟地的功的确不小,即此也就足使我们佩服

的了。

(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1931年作,1934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文学论译本序

张我军君把夏目漱石的《文学论》译成汉文,叫我写一篇小序。给《文

学论》译本写序我是很愿意的,但是,这里边我能说些什么呢?实在,我于

文学知道得太少了。

不过夏目的文章是我素所喜欢的,我的读日本文书也可以说是从夏目起

手。一九○六年我初到东京,夏目在杂志

Hototogisu(此言《子规》)上发

表的小说《我是猫》正很有名,其单行本上卷也就出版,接着他在大学的讲

义也陆续给书店去要了来付印,即这本《文学论》和讲英国十八世纪文学的

一册《文学评论》。本来他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以教书为业的,但是这两年

的工作似乎于他自己无甚兴味,于社会更无甚影响,而为了一头猫的缘故忽

然以小说成名,出大学而进报馆,定了他文学著作上的去向,可以说是很有

趣味的事。

夏目的小说,自《我是猫》、《漾虚集》、《鹑笼》以至《三四郎》和

《门》,从前在赤羽桥边的小楼上偷懒不去上课的时候,差不多都读而且爱

读过,虽我所最爱的还是《猫》,但别的也都颇可喜,可喜的却并不一定是

意思,有时便只为文章觉得令人流连不忍放手。夏目而外这样的似乎很少,

后辈中只是志贺直哉有此风味,其次或者是佐藤春夫罢。那些文学论著本不

是为出版而写的东西,只是因为创作上有了名,就连带地有人愿为刊行,本

人对于这方面似乎没有多大兴趣,所以后来虽然也写《鸡头》的序文这类文

章,发表他的低徊趣味的主张,但是这种整册的论著却不再写了。

话虽如此,到底夏目是文人学者两种气质兼备的人,从他一生工作上看

来似乎以创作为主,这两种论著只是一时职业上的成绩,然而说这是代表他

学术方面的恰好著作,亦未始不可。不但如此,正因他有着创作天才,所以

更使得这些讲义处处发现精彩的意见与文章。《文学评论》从前我甚爱好,

觉得这博取约说,平易切实的说法,实在是给本国学生讲外国文学的极好方

法,小泉八云的讲义仿佛有相似处,不过小泉的老婆心似乎有时不免唠叨一

点罢了。我又感到这书不知怎地有点与安特路阑(AndrewLang)的英国文学

史相联,觉得这三位作者颇有近似之点,其特别脾气如略喜浪漫等也都是有

的。

《文学论》出版时我就买了一册,可是说起来惭愧得很,至今还不曾好

好地细读一遍,虽然他的自序读了还记得颇清楚。夏目说明他写此书的目的

是要知道文学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他觉得现代的所谓文学与东洋的即以中

国古来思想为根据的所谓文学完全不是一样。他说:

余乃蛰居寓中,将一切文学书收诸箱底,余相信读文学书以求知文学为何物,是犹

以血洗血的手段而已。余誓欲心理地考察文学以有何必要而生于此世,而发达,而颓废,

余誓欲社会地究明文学以有何必要而存在,而隆兴,而衰灭也。

他以这样的大誓愿而起手研究,其一部分的结果即是《文学论》。我平常觉

得读文学书好像喝茶,讲文学的原理则是茶的研究。茶味究竟如何只得从茶

碗里去求,但是关于茶的种种研究,如植物学他讲茶树,化学他讲茶精或其

作用,都是不可少的事,很有益于茶的理解的。夏目的《文学论》或者可以

说是茶的化学之类罢。

中国近来对于文学的理论方面似很注重,张君将这部名著译成汉文,这

劳力是很值得感谢的,而况又是夏目的著作,故予虽于文学少所知,亦乐为

之序也。

民国二十年六月十八日,于北平之苦雨斋。

□1932年

10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看云集》

猪鹿狸

《猪鹿狸》,这是很奇妙的一部书名。这在一九二六年出板,是日本的

乡土研究社丛书之一,著者早川孝太郎,学人而兼画家,故其文笔甚精妙。

所著书现有《三州横山话》,《能美郡民谣集》,《羽后飞岛图志》,《猪

鹿狸》,《花祭》二卷,有千六百页,为研究地方宗教仪式之巨著。其中我

所顶喜欢的还是这《猪鹿狸》,初出时买了一本,后来在北平店头看见还有

一本又把他买了来,原想送给友人,可是至今没有送,这也不是为的吝啬,

只是因为怕人家没有这种嗜好,正如吃鸦片烟的人有了好大土却不便送与没

有癌的朋友,——我以鸦片作比,觉得实在这是一种嗜好,自己戒除不掉也

就罢了,再去劝人似乎也可以不必。

这是讲动物生活的一册小书,但是属于民俗学方面而不是属于动物学

的,他所记的并非动物生态的客观纪录,乃是人与兽,乡村及猎人与兽的关

系的故事。我从小时候和草木虫鱼仿佛有点情分,《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

《南方草木状》以至《本草》、《花镜》都是我的爱读书,有一个时候还曾

寝馈于《格致镜原》,不过书本子上的知识总是零碎没有生气,比起从老百

姓的口里听来的要差得很远了。在三十多年前家里有一个长工,是海边的农

夫而兼做竹工,那时他给我们讲的野兽故事是多么有意思,现在虽然大半不

记得了,但是那留下的一点儿却是怎么的生动的存在着,头上有角的角鸡,

夜里出来偷咬西瓜的獾猪,想起时便仿佛如见沙地一带的情景,正如山乡的

角鹿和马熊的故事一样,令我时时怀念这些故乡的地方。早川的这册书差不

多就是这种故事的集录,即使没有著者所画的那十几张小图也尽足使我喜欢

了。

正如书名所示,这书里所收的是关于猪鹿狸三种兽的故事,是一个七十

七岁的老猎人所讲的,不是童话似的动物谈,乃是人与兽接触的经验以及感

想,共有五十九篇,其中以关于猪和狸的为最有趣味,鹿这一部分比较稍差。

这里所谓猪实在是中国的野猪,普通畜养的猪日本称之曰豚。平常如呼人为

豚,人家必要大生其气,但猪却是美名,有人姓猪股,德富苏峰的名字叫做

猪一郎,都是现在的实例。寺岛安良编《和汉三才图会》卷三十八猪条下云,

如为猎人被伤去时人詈谓汝卑怯者盍还乎,则大忿怒,直还进对合,与人决

胜负,故譬之强勇士。(原本汉文。)今日本俗语有猪武者一语,以喻知进

而不知退者,中国民间称野猪奔铳,亦即指此种性质也。书中说有一猎人打

野猪伤而不死,他赶紧逃走,猪却追赶不放,到了一棵大树下像陀螺似的人

和猪团团的转了七个圈,后来不知怎的装好了枪,从后面一枪才结果了猪的

性命。自己逃着,说是从后面未免有点可笑,其实是绕着树走得快的时候差

不多是人在猪屁股后头追着的样子了。书中又说及猪与鹿的比较。也很有意

思。鹿在山上逃走的时候,如一枪打中要害,他就如推倒屏风似的直倒下来,

很觉得痛快。可是到了野猪就不能如此,无论打中了什么要害,他决不像鹿

那样的跌倒,中弹之后总还要走上两三步,然后徐徐的向前蹲伏下去。听着

这话好像是眼见刚勇之士的死似的,觉得这真是名实相符的野猪的态度。我

对于著者的话也很表同意,与法国诗人诗里的狼一样这猪实在堪为我们的师

范。但是很希奇的是,这位刚勇之士的仪表却并不漂亮。据说曾有一个年青

妇人在微暗的清早到山里去收干草,看见前面路上有一只小猪模样的灰色的

兽,滴沰滴沰的走着。这时候兽似乎未曾觉得后边有人走来,女人也颇胆大,

便跟在后面走,刚走了半里多路,兽就岔路走进草丛里去了。回家后讲起这

事,老人们告诉她说那就是野猪哩,她不但不出惊,反出于意外似的道,那

样的东西是野猪么?据著者的经验说,从幼小时候就听说猪是可怕的东西,

强悍的兽,后来有一回看见被猎人们抬了去的死猪的模样,也感到同样的幻

灭云。不过我想这或者并不由于野猪的真是长得不漂亮。实在大半还是因为

家猪平常的太不争气的缘故罢。

狸的故事差不多是十之八九属于怪异的。中国近世不听见说有什么狸子

作怪,但在古时似乎很是普通,而且还曾出过几个了不得的大胆的,敢于同

名人去开玩笑的狸妖,他们的故事流传直到今日。《太平广记》四四二所录

狸的怪谈有十一篇,《幽明录》里与董仲舒论五经究其微奥的老狸,《集异

记》里与张茂先商略三史,探赜百家,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的千年

斑狸,可谓俊杰,此外幻化男妇也很有工夫。日本现今狐狸猫貉四者还都能

作怪,民间传说里有《滴沰山》与《文福茶釜》两篇最是有名。狸的恶戏在

平时却多是琐屑的,不大有干系人命的大事。《三才图会》里说老狸能变化

妖怪与狐同,至其游戏则“或鼓腹自乐,谓之狸腹鼓,或入山家,坐炉边向

火乘暖,则阴翼垂延,广大于身也”。《三州横山话》中有一节曰“狸的腹

鼓”,其文曰:

据说到山里去作工,狸会来招呼。对面的山上丁丁的砍着树似,又叫道喊!不注意

时答应一声,原来却是狸叫,便只好停了工作回来。(案狸与人呼应不已,如人困惫至不

复能应则为狸所食,否则狸自毙云。

与人声相比那似乎是苦闷的声音,低低的叫道喴!夜间独居的时候,听

见狸叫,决不可轻易答应。听过许多故事,说夜里与狸对呼,把挂钩上的开

水壶都喝干了,又说用木鱼替代答应,一直敲到天亮。

狸腹鼓原说是月夜为多,但据八名郡七乡村人生田省三的实验谈,则在

将要下雨的漆黑的夜里时时听见敲着破鼓似的声音。这本来是在笼里养着的

狸,但是这人说一天雨夜在风来寺山中所听到的腹鼓和这声音也正相同。

狸与貉一看似乎难以分别,在冬天看他的脚就可知道,据说狸的脚底上

满是皲裂。

狸的肾囊可以化作八张席子的房间,在《猪鹿狸》中也有些故事,现在

不及多抄了。乡土研究社丛书中还有一册笠井新也的《阿波的狸之话》,是

专讲一地方的狸的故事的。

□1933年

9月

23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兰学事始

在十一二年前日本菊池宽发表一篇小说,题名《兰学事始》,叙述杉田

玄白与前野良泽苦心译读和兰解剖学书的事,为菊池集中佳作之一。《兰学

事始》本来是一部书名,杉田玄白八十三岁时所著,小说里所讲的大抵全以

此为根据,明治初年此书虽曾刻木,已不易得,近来收入《岩波文库》中始

复行于世,价才金二十钱也。所谓兰学本指和兰传来的医学,但实在等于中

国的西学一语,包含西洋的一切新知识在内。十六世纪以来葡西至日本互市

传教,日人称之曰南蛮,和兰继之,称曰红毛,及德川幕府实行锁国,严酷

的禁止信教,其后只剩下和兰一国继续通商,地点也只限于长崎一处,于是

和兰的名号差不多成为西洋的代表了。在长崎出岛地方有一所阿兰陀馆,和

兰每年派一位甲必丹来住在那里,仿佛是一种领事,管理交易的事,有官许

的几个“通词”居间翻译,在那时候通词便是唯一的西洋语贮藏所,可是这

也只能说话,因为文字的学习是犯禁的,有人著了一部《红毛谈》,内里画

了字母的形象,便为政府所禁止没收。但是求知识的人总想往这方面求得出

路,有些医生由通词间接的去学几个“兰方”,有些学者如青木昆阳跑到长

崎去请通词口授,学了五百馀言的和兰话回来。当时社会称此类具眼之上曰

豪杰。野上臼川云,元龟天正(一五七○至九一)的时代持长枪的豪杰横行

于天下,享保(一七一六至三五)以后的豪杰则从长崎通词家里秘密的得到

Woordenboek(字典),想凭此以征服不思议的未知世界。青木昆阳即是这豪

杰之一,前野良泽乃是昆阳的弟子也。

前野良泽生于一七二三年,世代业医,年四十七始就昆阳学和兰语,次

年往长崎,于昆阳所授五百言外又诵习二百馀言,并得字书及《解剖图志》

以归。又次年为明和八年(一七七一),三月四日与杉田玄白等至千住骨之

原刑场“观脏”,见其一一与图志符合,遂定议起手翻译。杉田亦世医,偶

得图志阅之,与汉医旧说大异,及实验后乃大服,提议译述刊行以正缪误,

唯不通兰语,推前野为译主,约期集会,时前野年四十九,杉田三十九也。

《兰学事始》卷上纪其事曰:

次日集于良泽家,互语前日之事,乃共对

TafelAnatomia(案即

TabulaeAnatomicae)

之书,如乘无舵之舟泛于大海,茫详无可倚托,但觉芒然而已。唯良泽对于此道向曾留意,

远赴长崎,略知兰语并章句语脉间事,年长于予者十岁,乃定为盟主,亦即奉为先生,予

则即二十五字亦尚未识。今忽然发起此事,乃亦学习文字并诸单语焉。

译述此书应如何下手,先加以讨论,如从内象起则必难了解,此书最初有俯伏全象

之图,此为表部外象之事,其名称皆所熟知,取图说记号并合研究差可着手,遂决定从此

处下笔,即《解体新书》之形体名目篇是也。其时对于

de(英文

the)、het(the,又代

名词)、als(as)、welk(whieh)等诸词,虽略有记诵,然不能仔细辨解,故常读之不

解所谓。如眉者生于目上之毛也一句,尽春天的长昼终未明瞭,苦思直至日暮。互相既视,

仅只一二寸的文章终于一行不能解。又一日读至鼻者佛耳黑芬特者也,此语亦不可解,众

共讨索此应作何解,实无法可通。其时亦无字典之类,唯良泽从长崎购得一简略小册,共

检之,在

Verhffend一语下注云,树枝断处,其处佛耳黑芬特,又扫院落时,尘土聚集而

佛耳黑芬特也。此是何义,又苦思强解如前,亦终未明。予思树枝断处接合则稍高,又扫

地时尘土积聚亦成堆,鼻在面上正是堆起之物,然则佛耳黑芬特或即堆积之意。予遂言此

语译作堆积何如,众人闻言甚以为然,遂决定如此译。此时喜悦之情无可比喻,大有获得

连城之壁之概焉。..然语有之,为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此苦心劳思,辛勤从事,每月

凡六七会,每会必集,一无倦怠,相聚译读,所谓不昧者心,凡历一年馀,译语渐增,对

于彼国事情亦渐自了解,其后如章句疏朗处一日可读十行以上,别无劳苦而能通其意义

矣。

福泽谕吉序云:“书中纪事字字皆辛苦,其中关于明和八年三月五日在

兰化先生宅,对

TafelAnatonmia之书,如乘无舵之舟泛于大洋,茫洋无可倚

托,但觉芒然云云以下一节,我辈读之察先人之苦心,惊其刚勇,感其诚挚,

未尝不感极而泣。迂老与故箕作秋坪氏交最深。当时得其抄本,两人对坐,

反复读之,至此一节,每感叹呜咽无言而终以为常。”此并非夸诞之词,求

知识者的先驱的言行十分有悲壮的意味,《兰学事始》不仅是医学史文献上

一小册子,在日本现代文化发展上更有重大意义者也正以此。前野宅的翻译

事业经过四年的岁月,杉田笔述,凡前后十一易稿,成《解体新书》四卷,

于安永三年(一七七四)出板,实为日本西学译书之始。在十五年前即宝历

九年(一七五九)山胁东洋看了刑尸的解剖,作《藏志》一卷,凡剥胸腹图、

九藏前面图、九藏背面图、脊骨侧面图共四图,中有云“向者获蛮人所作骨

节剐剥之书,当时碌碌不辨,今视之胸脊诸藏皆如其所图,履实者万里同符,

敢不叹服”(原汉文),可见也曾参照西洋解剖图,不过因为不懂得文字故

所知不深罢了。但是在医学史上也是一件重大的事情,疑古与实证的风气总

是自此发动了。(据富士川游著《日本医学史纲要》。)

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想起中国医学界的“豪杰”玉田王清任先生来了。

山胁的《藏志》出板于清乾隆二十四年,杉田的《解体新书》在乾隆三十六

年,王清任的《医林改错》则在道光庚寅(一八三○),比起来要迟了七十

或五十多年了。但是他那精神却仍是值得记念,他那境遇也更值得怜悯。《医

林改错》脏腑记叙中云:

自恨著书不明脏腑,岂不是痴人说梦,治病不明脏腑,何异于盲子夜行,虽竭思区

画,无如之何。十年之久,念不少忘。至嘉庆二年丁已(一七九七)余年三十,四月初旬

游于滦州之稻地镇。其时彼处小儿正染瘟疹痢症,十死八九。无力之家多半用代席裹埋,

代席者代棺之席也,彼处乡风更不深埋,意在犬食,利于下胎不死,故各义冢中破腹露脏

之儿日有百馀。余每日压马过其地,初未尝不掩鼻,后因念及古人所以错论脏腑皆由未尝

亲见,遂不避污秽,每日清晨赴其义冢就群儿之露脏者细视之,犬食之馀,大约有肠胃者

多,有心肝者少,互相参看,十人之中看全不过三人,连视十日大约看全不下三十馀人。

始知医书中所绘脏腑形图与人之脏腑舍不相合,即件数多寡亦不相符。唯胸中膈膜一片其

薄如纸,最关紧要,及余看时皆已破坏,未能验明在心下心上是斜是正,最为遗憾。

这样的苦心孤诣的确够得上算求知识者的模范了。但是,日本接连的有

许多人,中国却只一个。日本的汉法医有到刑场观脏的机会,中国则须得到

义冢地去。日本在《藏志》之后有《解体新书》及其他,中国《医林改错》

之后不知道有什么。这是二者之不同。听说杉田玄白用汉文译述《解体新书》,

一半理由固然在于汉文是当时的学术语,一半也因为想给中国人看,因为日

本文化多受中国的恩惠,现在发见了学术的真理,便想送过去做个报答。中

国人自己不曾动手,日本做好了送来的也不曾收到,咸丰年间英国合信

(Hudson)医士译了《全体新论》送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医生看,——大约

只有一个王清任是要看的,不过活着已有八九十岁了,恐怕也不及看见。从

这里看来中国在学问上求智识的活动上早已经战败了,直在乾嘉时代,不必

等到光绪甲午才知道。然而在现今说这话,恐怕还不大有人相信,亦未可知。

(二十二年十一月)

□1933年

11月

22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听耳草纸

看本月份的日本民俗人类学小杂志

Dol-men(可以暂译作《窆石》罢?)

的纪事,才知道佐佐木喜善氏已于九月二十八日病故了。我初次看见佐佐木

的名字还是在一九一○年,《远野物语》刚出版,柳田国男氏在序文里说:

此中所记悉从远野乡人佐佐木镜石君听来,明治四十二年二月以来,晚间常来过访,

说诸故事,因笔记之。镜石君虽非健谈者,乃诚实人也,余亦不加减一句一字,但直书所

感而已。

《远野物语》是在日本乡土研究上有历史意义的书,但在当时尚不易为

社会所了解,故只印三百五十部,序中又云:

唯镜石君年仅二十四五,余亦只乖长十岁已耳,生于事业尽多之今世,乃不辨问题

之大小,用力失其当,将有如是言者则若之何?如明神山之角鸱,太尖竖其耳,太圆瞪其

目,将有如是责者则又若之何?吁,无可奈何矣,此责任则唯余应负之也。

计算起来佐佐木氏的年纪现在也不过四十七八而已,才过了中年不久,

所以更是可惜了。这二十年来他孜孜不倦的研究民俗,还是那样悃愊无华的,

尽心力于搜集纪录的工作,始终是个不求闻达的田间的学者,这我觉得是顶

可佩服的事。他的著作我现在所有的只有下列这几种:

一、《江刺郡昔话》(一九二二年)

二、《紫波郡昔话》(一九二六年)

三、《东奥异闻》(同上)

囚、《老媪夜谭》(一九二七年)

五、《听耳草纸》(一九三一年)

末了这一种是六百叶的大册,凡一百八十三目,三百三篇的故事,内容

既甚丰富,方法尤极精密,可为故事集的模范。柳田氏序中提出两点云:

佐佐木君最初也同许多东北人一样,感觉发达到几乎多梦似的锐敏的程度,对于故

事之太下流的部分当然予以割弃,又有依据主观而定取舍的倾向。后来却能差不多按住了

自己的脾气,为了那绝无仅有的将来少数的研究者留下这样客观的纪录,那决不是自然的

倾向,而是非常努力的结果。

向来讲故乡的事情的人往往容易陷于文饰,现在却能脱去,特别是在这方面趣味本

来发达的人而能够如此自制,这实在是很不小的努力罢。这里的问题只在如此特殊的苦心

将来的研究者能够怎样的感谢才好呢。我在当初《紫波郡昔话》及《老媪夜谭》成书的时

候,一面常同情于这为人家所不知道的辛苦,一面也兼司警戒之役,怕这书不要成为佐佐

木君个人的文艺了么。到了现在,我想这个警戒的必要已经没有了。假如可能,只能予这

采集者以若干的馀裕,使他能将这样辛苦的集录成的东西自己先来玩味一下。此外则是,

不只是有些单纯的共鸣者起于各地,乃是期望渐渐有人出来,用了和他大略相同的态度,

把本地的故事尽量集录下来。

柳田氏所说的话实在可以作我们的当头棒喝。近年来中国研究民俗的风

气渐渐发达,特别是在南方一带,搜集歌谣故事纪录风俗的书出来的很不少

了,可是在方法上大抵还缺少讲究。集录歌谣的因为是韵语的关系,不能随

便改写,还得保留原来的形状,若是散文故事那就很有了问题,减缩还要算

是好的,拉长即是文饰之一种了,有时候同在话剧台上常要使用出旧戏的小

丑或老生的表现法一样,增长故事里排调或方正的分子,这便成了所谓个人

的文艺,而且又常常不是上好的一路,于是只好归入俗语的“文不像誉录生

武不像救火兵”这类里去,正是画蛇添足点金成铁了。民间传述故事的时候

往往因了说者的性质与爱好,一篇故事也略有变化的地方,不过那是自然变

化,有如建筑刻石之为气候风雨所影响,是无可如何的事,若是搜集笔录的

人不能够如实的记述,却凭了自己的才气去加以修饰,既失了科学的精严,

又未能达到文艺的独创,那么岂不是改剜古碑的勾当,反是很可惜的么。还

有一层,中国作这些工作的机关和人员都不能长久的继续,这或者是因为这

些都属于官立机关的缘故亦未可知,总之像佐佐木那么耐得寂寞,孜孜矻矻

的搜集民俗资料,二十年如一日的人,点了灯笼打了锣去找也找不到,这是

实在的。民俗学原是田间的学问,想靠官学来支持是不成的,过去便是证明,

希望他在中国能够发展须得卷土重来,以田间学者为主干,如佐佐木氏的人

便是一个模范值得我们景仰的了。(二十二年十二月)

□1933年.. 12月.. 23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和尚与小僧

《和尚与小僧》(oshō

tokozō),在中国应称为方丈与沙弥或是师父与

徒弟,这里是一部书的名字,所以保留原称,没有改动。原书在昭和二年(一

九二七)出版,中田千亩所著,题云《杜人杂笔》第一篇,其二为《傻媳妇

呆女婿》,三为《和尚与檀那》,似未刊行,书均未见。中田于一九二六年

著有《日本童话之新研究》,当时曾得一读,此书则未知道。近时看柳田国

男著《退读书历》,其中批评集的第二篇系讲《和尚与小僧》者,始托旧书

店找得一册。柳田原文云:

古时候在一个山寺里住着一位和尚与小僧。

用这样的文句起头的民间故事,自古及今共集录有百十来篇,据说这还不过是日本

国内调查所及的一丁点儿罢了。

我一读此书,且惊且叹,计有七点。现在且就此栏(案此文原登在《报知新闻》上)

行数所许,稍述我的印象。

第一,亏得著者着眼注意这种珍奇题目以来能够一声不响地勤劳地继续搜索。若是

我呢,大约早已嚷起来了,早已变成青而干瘪了也未可知。然而像这本书却正是成熟了落

下的一颗果子。

第二,在书店总不会有祈愿损失的,虽说是笃志,使其敢于把此书问世的却显然是

时代之力。连那和尚与小僧都出书了,吾徒亦可以安心矣。此乃愉快的这回新发见之一也。

第三,我们生涯中最是个人的部分,即是为祖母所抱而睡于一隅的时代的梦幻,乃

是如此的与万民共同的一重大事件,此真非互相讲谈不能了知者也。假如没有中田君,那

么我们的童年所仅得而保存的那宝贵的昔时,将为了无谓的怕羞的缘故而永久埋没了亦未

可知。时世诚是一个山寺里的和尚也,将因了那明敏的小僧而看破——启发的事情在此后

亦自必很多耳。

第四,我们所特别有所感动者,这民族所有的千古一贯的或可称为笑之继承是也。

例如三百年前安乐寺的策传大德(案即古笑话书《醒睡笑》的著者)当作某和尚的弱点某

小僧的机智记下的故事,把他译作现代语讲给人听,那么昭和时代的少年也将大笑。而其

故事的型式,则原只经历小小的变更,直从悠远的大过去继续而来,使天真烂漫元气旺盛

的少年们悦耳怡情以至于今也。

故事的根本乃是的确的老话,决不是中古的文艺的出产,这只须考察以何物为滑稽

之牺牲即可明白了。在人有衰老,亦有世世的代谢。曾获得优越地位的大和尚也会遇见携

金枝而来挑战者,不得不去迎敌。师弟长幼的伦理法则当然很为他援助,可是在单纯的客

观者的眼里这也同飞花落叶的自然的推移一般,只是很愉快喜欢地看着罢。如《断舌雀》

《开花翁》的童话里愚者简单地灭亡,《两个笨汉的故事》里智者无条件地得胜那样,其

时还没有可怜这句话,从那个时代起小僧便在那里且与和尚战斗,且为大家所哄笑,为我

们的儿童所围绕着,在等待中田千亩氏写这本书的时代之到来了。

柳田氏是现代有名的民俗学者,我把这篇文章全抄译在这里,比我自己

来说要好得多,这实在是想来讨好,并不是取巧。不过原来文字精练,译出

来便有点古怪难懂,其中意义我相信却颇丰富,很有足供思索的地方。《和

尚与小僧》原分两篇。其一为资料篇,就全国搜集所得百数十篇故事中选出

若干,分门别类,为四十二项,各举一二为例。其二为考证篇,内分三章,

一佛寺与社会之关系,二和尚与小僧故事考,三结论。此类故事大抵与普通

民间传说及童话相似,且其型式亦无大变化,因为其事件不外智愚的比赛,

其体载又多是笑话,只是人物限于师徒,背景亦以僧坊生活为主耳。中国笑

话中虽也多以和尚为材料,但这只是让他一个人在社会上出乖露丑,并没有

徒弟做陪衬,更不必说有这许多故事可以成一部书,其原因大约是和尚在中

国早已堕落成为游民之一,笑话作家取他作材料,第一因为光头异服,其次

破戒犯法,兼有秃子与好夫之德,大有事半功倍之概,至于与其僧伽制度殆

无甚关系也。日本国民思想虽然根本的是神道即萨满教,佛教的影响却亦极

大,中古以来寺院差不多与基督教会相像,兼办户籍与学校事务,其地位自

较庄严,与民间的关系亦自密切,一直维系到了现在。在笑话里,微贱病弱

者固然话该倒运,然而在高位者亦复不能幸免,正如“狂言”中出来的侯爷

无不昏愦,武上悉是庸懦,于是大方丈也难免是稗沙门,时常露出马脚来,

为沙弥所揭破,或者还受制于白衣,这些故事便是《和尚与檀那》集里的材

料了。《和尚与小僧》中有一条与汉字有关,今抄录于下:

和尚吩咐小僧,把酒叫做水边西,又吩咐他特别在有人来的时候要把汉字分析了当

做暗号讲话。有一天寺里来了两三个客人,小僧便来说道,水边有岛(西岛日本同读),

山上加山如何?假作参禅的样子。和尚答曰,心昔而止。一个客人懂得了他们的意思,便

说道:文有口,墙无土。师徒听了搔首不知所对。

这在《醒睡笑》中也有一条,不过和尚系说“一撇一捺夕复夕”,客则曰“玄

田牛一”也。

(廿三年五月)

□1934年

5月

26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蛙的教训

今天站在书架前面想找一本书看,因为近来没有什么新书寄来,只好再

找旧的来炒冷饭。眼睛偶然落在森鸥外的一本翻译集《蛙》的上面,我说偶

然却也可以说不偶然,从前有友人来寄住过几天,他总要了《蛙》去读了消

遣,这样使我对于那蛙特别有点记忆。那友人本来是医生,却很弄过一时文

学,现在又回到医与自然科学里去了。我拿出《蛙》来翻看,第一就是鸥外

的自序,其文云:

机缘使我公此书于世。书中所收,皆译文也。吾老矣,提了翻译文艺与世人相见,

恐亦以此书为终了罢。

书名何故题作蛙呢?只为布络凡斯的诗人密斯忒拉耳(Mistral)的那耳滂之蛙偶然

蹲在卷头而已。

但是偶然未必一定是偶然。文坛假如是忒罗亚之阵,那么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推

进于纳斯妥耳(Nester)的地位了。这地位并非久恋之地。我继续着这蛙的两栖生活今已

太久矣。归欤,归欤,在性急的青年的铁椎没有落到头上的时节。已未二月。

所云机缘是指大正八年(一九一九)春间《三田文选》即《三田文学汇

编》的刊行,《蛙》作为文选的别册、次年六月再印成单行本,我所有的就

只是这一种。据鸥外的兄弟润三郎著《森林太郎传》上说,在《蛙》以后刊

行的书有《山房札记》、《天保物语》等二三种,都是传记文学,只有一册

斯忒林堡的《卑立干》是戏剧译本,到了大正十一年随即去世,年六十一。

我读这篇短序,觉得很好玩的是著者所表示的对于文坛的愤慨。明治四

十年代自然主义的文学风靡一时,凡非自然主义的几乎全被排斥,鸥外挨骂

最甚,虽然夏目漱石也同样是非自然派,不知怎地我却只记得他在骂人而少

被人骂。那时我们爱谈莫泊三左拉,所以对于日本的自然主义自然也很赞成

的,但是议论如“露骨的描写”等虽说得好,创作多而不精,这大约是模仿

之弊病也未可知,除《棉被》外我也不曾多读,平常读的书却很矛盾地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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