鸥外漱石之流。祖师田山花袋后来也转变了,写实的《田舍教师》我读了还
喜欢,以后似乎又归了佛教什么派,我就简直不瞭然了。文坛上风气虽已变
换,可是骂鸥外似乎已成了习惯,直到他死时还有“新潮社”的中村武罗夫
谩骂一阵,正如坪内逍遥死后有“文艺春秋社”的菊池宽的谩骂一样。为什
么呢?大约总是为了他们不能跟了青年跑的缘故吧。其实叫老年跟了青年跑
这是一件很不聪明的事。野蛮民族里老人的处分方法有二,一是杀了煮来吃,
一是帮同妇稚留守山寨,在壮士出去战征的时候。叫他们去同青年一起跑,
结果是气喘吁吁地两条老腿不听命,反迟误青年的路程,抬了走做傀儡呢,
也只好吓唬乡下小孩,总之都非所以“敬老”之道。老年人自有他的时光与
地位,让他去坐在门口太阳下,搓绳打草鞋,看管小鸡鸭小儿,风雅的还可
以看板画写魏碑,不要硬叫子媳孝敬以妨碍他们的工作,那就好了。有些本
来能够写写小说戏曲的,当初不要名利所以可能自由说话,后来把握住了一
种主义,文艺的理论与政策弄得头头是道了,创作便永远再也写不出来,这
是常见的事实,也是一个很可怕的教训。日本的自然主义信徒也可算是前车
之鉴,虽然比中国成绩总要好点。把灵魂卖给魔鬼的,据说成了没有影子的
人,把灵魂献给上帝的,反正也相差无几。不相信灵魂的人庶几站得住了,
因为没有可卖的,可以站在外边,虽然骂终是难免。鸥外是业医的,又喜欢
弄文学,所以自称两栖生活,不过这也正是他的强处,假如他专靠文学为生,
那便非跟了人家跑不可,如不投靠“新潮社”也须得去钻“博文馆”矣。章
太炎先生曾经劝人不要即以学问为其职业,真真是懂得东方情事者也。
(二十四年四月)
□1935年
4月
24日刊《华北日报》,署名“不知”
□收入《苦茶随笔》
东京散策记
前几天从东京旧书店买到一本书,觉得非常喜欢,虽然原来只是很普通
的一卷随笔。这是永井荷风所著的《日和下驮》,一名《东京散策记》,内
共十一篇,从大正三年夏起陆续在《三田文学》月刊上发表,次年冬印成单
行本,以后收入《明治大正文学全集》及《春阳堂文库》中,现在极容易买
到的。但是我所得的乃是初板原本,虽然那两种翻印本我也都有,文章也已
读过,不知怎的却总觉得原本可喜。铅印洋纸的旧书本来难得有什么可爱处,
有十七幅胶板的插画也不见得可作为理由,勉强说来只是书品好罢。此外或
者还有一点感情的关系,这比别的理由都重要,便是一点儿故旧之谊,改订
缩印的书虽然看了便利,却缺少一种亲密的感觉。说读书要讲究这些未免是
奢侈,那也可以说,不过这又与玩古董的买旧书不同,因为我们既不要宋本
或季沧苇的印,也不能出大价钱也。《日和下驮》出板于大正四年(一九一
五),正是二十年前,绝板已久,所以成了珍本,定价金一圆,现在却加了
一倍,幸而近来汇兑颇低,只要银一元半就成了。
永井荷风最初以小说得名,但小说我是不大喜欢的,我读荷风的作品大
抵都是散文笔记,如《荷风杂稿》《荷风随笔》,《下谷丛话》,《日和下
驮》与《江户艺术论》等。《下谷丛话》是森鸥外的《伊泽兰轩传》一派的
传记文学,讲他的外祖父鹫津毅堂的一生以及他同时的师友,我读了很感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