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油画的色里有着强的意味,有着主张,能表示出制作者的精神。与这正相反,假
如在木板画的瞌睡似的色彩里也有制作者的精神,那么这只是专制时代萎靡的人心之反映
而已。这暗示出那样暗黑时代的恐怖与悲哀与疲劳,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正如闻娼妇啜泣的
微声,深不能忘记那悲苦无告的色调。我与现社会相接触,常见强者之极其横暴而感到义
愤的时候,想起这无告的色彩之美,因了潜存的哀诉的旋律而将暗黑的过去再现出来,我
忽然了解东洋固有的专制的精神之为何,深悟空言正义之不免为愚了。希腊美术发生于亚
坡隆为神的国土,浮世绘则由与虫豸同样的平民之手制作于日光晒不到的小胡同的杂院
里。现在虽云时代全已变革,要之只是外观罢了。若以合理的眼光一看破其外皮,则武断
政治的精神与百年以前毫无所异。江户木板画之悲哀的色彩至今全无时间的间隔,深深沁
入我们的胸底,常传亲密的私语者,盖非偶然也。
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有同样的意思,不过说得稍为和婉:
但是我所喜欢曳展走到的东京市中的废址,大抵单是平凡的景色,只令我个人感到
兴趣,却不容易说明其特征的,例如一边为炮兵工厂的砖墙所限的小石川的富坂刚要走完
的地方,在左侧有一条沟渠。沿着这水流,向着蒟蒻阎魔去的一个小胡同,即是一例。两
傍的房屋都很低,路也随便弯来弯去,洋油漆的招牌以及仿洋式的玻璃门等一家都没有,
除却有时飘着冰店的旗子以外,小胡同的眺望没有一点什么色彩,住家就只是那些裁缝店
烤白薯店粗点心店灯笼店等,营着从前的职业勉强度日的人家。我在新开路的住家门口常
看见堂皇地挂着些什么商会什么事务所的木牌,莫名其妙地总对于新时代的这种企业引起
不安之念,又对于那些主谋者的人物很感到危险。倒是在这样贫穷的小胡同里营着从前的
职业穷苦度日的老人们,我见了在同情与悲哀之上还不禁起尊敬之念。同时又想到这样人
家的独养女儿或者会成了介绍所的饵食,现今在什么地方当艺妓也说不定,于是照例想起
日本固有的忠孝思想与人身卖买的习惯之关系,再下去是这结果所及于现代社会之影响
等,想进种种复杂的事情有里边去了。
本文十篇都可读,但篇幅太长,其《淫祠》一篇最短,与民俗相关亦很
有趣,今录于后:
往小胡同去罢,走横街去罢。这样我喜欢走的,格拉格拉地拖着晴天屐走去的里街,
那里一定会有淫祠。淫祠从古至今一直没有受过政府的庇护。宽大地看过去,让它在那里,
这已经很好了,弄得不好就要被拆掉。可是虽然如此现今东京市中淫祠还是数不清地那么
多。我喜欢淫祠。给小胡同的风景添点情趣,淫祠要远在铜像之上有审美的价值。本所深
川一带河流的桥畔,麻布芝区的极陡的坡下,或是繁华的街的库房之间,多寺院的后街的
拐角,立着小小的祠以及不蔽风雨的石地藏,至今也还必定有人来挂上还愿的匾额和奉献
的手巾,有时又有人来上香的。现代教育无论怎样努力想把日本人弄得更新更狡猾,可是
至今一部分的愚昧的民心也终于没有能够夺去。在路傍的淫祠许愿祈祷,在破损的地藏尊
的脖上来挂围巾的人们,或者卖女儿去当艺妓也未可知,自己去做侠盗也未可知,专梦想
着银会和彩票的侥幸也未可知。不过他们不会把别人的私行投到报纸上去揭发以图报复,
或借了正义人道的名来敲竹杠迫害人,这些文明的武器的使用法他们总是不知道的。
淫祠在其缘起及灵验上大抵总有荒唐无稽的事,这也使它带有一种滑稽之趣。
对那欢喜天要供油炸的馍头,对大黑天用双叉的萝卜,对稻荷神献奉油豆腐,这是
谁都知道的事。芝区日荫町有供缩鱼的稻荷神。在驹入地方又有献上沙锅的沙锅地藏,祈
祷医治头痛,病好了去还愿,便把一个沙锅放在地藏菩萨的头上。御厩河岸的榧寺里有医
好牙痛的吃糖地藏。金龙山的庙内则有供盐的盐地藏。在小石川富坂的源觉寺的阎魔王是
供蒟蒻的。对于大久保百人町的鬼王则供豆腐,以为治好疥疮的谢礼。向岛弘福寺里的有
所谓石头的老婆婆,人家供炒蚕豆,求她医治小孩的百日咳。
天真烂漫的而又那么陋鄙的此等愚民的习惯,正如看那社庙滑稽戏和丑男子舞,以
及猜谜似的那还愿的匾额上的拙稚的绘画,常常无限地使我的心感到慰安。这并不单是说
好玩。在那道理上议论上都无可说的荒唐可笑的地方,细细地想时却正感着一种悲哀似的
莫名其妙的心情也。
关于民俗说来太繁且不作主,单就蒟蒻阎魔所爱吃的东西说明一点罢。
蒟蒻是一种天南星科的植物,其根可食,五代时源顺撰《和名类聚抄》卷九
引《文选·蜀都赋注》云:蒟蒻,其根肥白,以灰汁煮则凝成,以苦酒淹食
之,蜀人珍焉。《本草纲目》卷十六叙其制法甚详云:
经二年者很大如碗及芋魁,其外理白,味亦麻人,秋后采根,须净擦或
捣或片段,以酽灰汁煮十馀沸,以水淘洗,换水更煮五六遍,即成冻子,切
片,以苦酒五味淹食,不以灰汁则不成也。切作细丝,沸汤瀹过,五味调食,
状如水母丝。”黄本骥编《湖南方物志》卷三引《潇湘听雨录》云:
《益部方物略》,海芋高不过四五尺,叶似芋而有干。向见岣嵝峰寺僧所种,询之
名磨芋,干赤,叶大如茄,柯高二三尺,至秋根下实如芋魁,磨之漉粉成膏,微作膻辛,
蔬品中味犹乳酷,似是《方物略》所指,宋祁赞曰木干芋叶是也。
金武祥著《粟香四笔》卷四有一则云:
济南王培荀雪娇《听雨楼随笔》云,蒟酱张骞至西南夷食之而美,擅名蜀中久矣。
来川物色不得,问土人无知者。家人买黑豆腐,盖村间所种,俗名茉芋,实蒟蒻也,形如
芋而大,可作腐,色黑有别味,未及豆腐之滑腻,蒟蒻一名鬼头,作腐时人多语则味涩,
或云多语则作之不成。乃知蒟酱即此,俗间日用而不知,可笑也。遥携馋口八西川,蒟酱
曾闻自汉年,腐已难堪兼色黑,虚名应共笑张骞。茉芋亦名黑芋,生食之口麻。
蒟蒻俗名黑豆腐,很碍要领,这是民间或小儿命名的长处。在中国似乎
不大有人吃,要费大家的力气来考证,在日本乃是日常副食物,真是妇孺皆
知,在俗谚中也常出现,此正是日本文学风物志中一好项目。在北平有些市
场里现已可买到,其制法与名称盖从日本输入,大抵称为蒟蒻而不叫作黑豆
腐也。
(廿四年四月)
□1935年
5月刊《人间世》27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冬天的蝇
这几天读日本两个作家的随笔,觉得很有兴趣。一是谷崎润一郎的《摄
阳随笔》,一是永井荷风的《冬天的蝇》,是本年四五月间出板的。这两个
都是小说家,但是我所最喜欢的还是他们的随笔。说也凑巧,他们一样地都
是东京人,就是所谓“江户子”,年纪都是五十出外,思想不大相同,可是
都不是任何派的正宗。两人前不属自然派,后不属普罗文士,却各有擅场。
谷崎多写“他虐狂”的变态心理,以《刺青》一篇出名,永井则当初作耽美
的小说,后来专写市井风俗,有《露水的前后》是记女招待生活的大作。他
们的文章又都很好,谷崎新著有《文章读本》,又有《关于现代口语文的缺
点》一文收在《倚松庵随笔》中。我读他们两人的文章,忽然觉得好有一比,
谷崎有如郭沫若,永井仿佛郁达夫,不过这只是印象上的近似,至于详细自
然并不全是一样。
说到文章我从前也很喜欢根岸派所提倡的写生文,正冈子规之外,权本
文泉子与长家节的散文,我至今还爱读,可是近来看高滨虚子的文集《新俳
文》与山口青村的《有花的随笔》,觉得写是写得漂亮,却不甚满足,因为
似乎具衣冠而少神气。古来的俳文不是这样的,大抵都更要充实,文字纵然
飘逸幽默,里边透露出诚恳深刻的思想与经验。自芭蕉、一茶以至子规,无
不如此,虽然如横井也有纯是太平之逸民,始终微笑地写那一部《鹑衣》者
也不是没有,谷崎永井两人所写的不是俳文,但以随笔论我觉得极好。非现
代俳谐师所能及,因为文章固佳而思想亦充实,不是今天天气哈哈哈那种态
度。《摄阳随笔》里的《阴翳礼赞》与《怀东京》都是百十页的长篇,却值
得一气读完,随处遇见会心的话,在《倚松阁随笔》里有《大阪与大阪人》
等一二篇也是如此。《冬天的蝇》内有文十篇,又附录旧稿八篇为一卷曰《墨
滓》。卷首有序六行云:
讨人厌而长生着的人呀,冬天的蝇。想起晋子的这句诗,就取了书名。假如有人要
问这意思,那么我只答说,所收的文章多是这昭和九年冬天起到今年还未立春的时候所写
的也。还有什么话说,盖身老矣,但愈益被讨厌耳。乙亥之岁二月,荷风散人识。
谷崎今年才五十,而文中常以老人自居,永井更长七岁,虽亦自称老朽,纸
上多愤激之气,往往过于谷崎,老辈中唯户川秋骨可以竞爽,对于伪文明俗
社会痛下针砭,若岛崎藤村诸人大抵取缄默的态度,不多管闲事了。《冬天
的蝇》的文章我差不多都喜欢,第二篇云《枇杷花》,末云:
震灾后自从银座大街再种柳树的时候起,时势急变,连妓家酒馆的主人也来运动议
员候补这种笑话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但是这咖啡馆的店头也时常装饰着穿甲胄的武士土
偶,古董店的趸卖广告上也要用什么布珍品之炮列运廉卖之商策这种文句了。
我喜欢记载日常所见闻的世间事件,然而却不欲关于这些试下是非的论断。这因为
我自己知道,我的思想与趣味是太辽远地属于过去之废灭的时代也。..
在陋屋的庭园里野菊的花亦既萎谢之后,望着颜色也没有枇杷花开着,我还是照常
反复念那古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这样地,我这一身便与草木同样地徒然渐以老
朽罢。
上文里仿佛可以看出些伤感的气味,其实未必尽然,三年前在《答正宗谷崎
二氏的批评》中云:
“大正三四年顷,我将题为《日和下驮》的《东京散策记》写完了。我
到了穿了日和下驮(晴天屐)去寻访古墓,实在早已不能再立在新文学的先
阵了。”所以他这种态度至少可以说是二十年来已是如此,他之被人讨厌或
是讨厌人因此也由来已久,《冬天的蝇》不过是最近的一种表示罢了。前年
出板的《荷风随笔》中有《讨厌话》与《关于新闻纸》两篇文章,对于文人
记者加以痛骂,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也有很好的一段话,这乃是大正三
年(一九一四)所写:
日本现在与文化已烂熟了的西洋大连的社会情形不同,不管资本有无,只要自己想
做,可做的事业很不少。招集男女乌合之众,演起戏来,只须加上为了艺术的名号,就会
有相当的看客来看,引动乡间中学生的虚荣心,募集投稿,则文学杂志之经营也很容易,
借了慈善与教育的美名,迫胁软弱的职业艺员,叫他们廉价出演,一面强售戏券,这样开
办起来,可以得到湿手捏小米的大赚头。从富豪的人身攻击起手,渐渐得了凶头子的名望,
看到口袋充满的时候巧妙地摇身一变,成为绅士,摆出上流的模样,不久就可做到国会议
员。这样看来,要比现在日本可做的事多而且容易的国家恐怕再也没有了。可是,假如有
人看不起这样的处世法的,那么他宜自退让,没有别的法子。想要坐市内电车去赶路的人,
非有每过车站时不顾什么面子体裁,把人家推开,横冲直撞地蹦上去的蛮勇不可。若是反
省自己没有这样蛮勇,那么与其徒然在等候空的电车,还不如去找汽车不经过的小胡同,
或是得免于街道改正之破坏的旧巷,虽然龟步迟迟,还是自己踯躅地去步行吧。在市内走
路,本来并不一定要坐市设的电车的,只忍受些许的迟延,可以悠悠阔步的路现在还是多
有。同样地,在现代的生活上也并不一定如不用美洲式的努力主义去做便吃不成饭。只要
不起乡下绅士的野心,留了胡子,穿了洋服,去吓傻子,即使身边没有一文积蓄,没有称
为友人之共谋者,也没有称为先辈或头领之一种阿谀的对象,还可以经营优游自适的生活
的方法并不很少。即使一样去做路边摆摊的小贩,与其留了胡子,穿了洋服,用演说口调
作医学的说明,卖莫明其妙的药,我也宁可默然在小胡同的庙会里去烙了小棋子饼卖,或
是捏面人儿也罢。
一抄就抄了一大串,我也知道这是不很妥当的。第一,这本不是《冬天
的蝇》里边的文章。第二,永井的话在中国恐怕也难免于讨人厌。抄了过来
讨人家的不喜欢,我们介绍人对于原作者是很抱歉的事,所以有点惶恐,可
是翻过来说,原作者一句句的话说得对不对,我可以不必负责,因为这里并
不是在背圣经也。(六月十五日)
□1935年.. 6月.. 23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柿子的种子
寺田寅彦是日本现今的理学博士,物理学专家,但是,他原是夏目漱石
的学生,又是做俳句写小文的,著有《薮柑子集》等几种文集。本来科学家
而兼弄文学的人世间多有,并不怎么奇特,关于寺田却有一段故事,引起我
的注意。据说在夏目的小说《我是猫》里有寺田描写在那里,这就是那磨玻
璃球的理学士水岛寒月。《猫》里主客三人最是重要,即寒月,美学者迷亭,
主人苦沙弥,他们只要一出台,场面便不寂莫。我们不会把小说当作史传去
读,所以即使熟读了《猫》也不能就算了解薮柑子的生涯,但不知怎地总因
此觉得有点面善,至少特别有些兴趣。寺田的随笔我最近看到的是一册《柿
子的种子》,都是在俳句杂志《涩柿》上登过的小文,短的不到百字,长的
也只五百字左右。计算起来,现在距离在《保登登几须》(杂志名,意云子
规,夏目的《猫》即载其中)做写生文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年了,寒月当时无
论怎样有飘逸之气,于今未必多有留馀了吧。他在末尾一篇《说小文》中说:
假如那学生读了《薮柑子集》,从这内容上自然可以想象出来的昔时年青的薮柑子
君的面影,再将现在这里吸着鼻涕涉猎《性的犯罪考》的今已年老的自己的样子,对照了
看,觉得很是滑稽,也略有点儿寂寞。
但是叶松石在所著《煮药漫抄》中说得好:“少年爱绮丽,壮年爱豪放,中
年爱简练,老年爱淡远。”虽然原是说诗,可通于论文与人。若在俳人,更
不必说。其或淡或涩,盖当然矣。
托了无线电放送的福,我初次得到听见安来节和八木节这些歌曲的机会。
这在热闹之中含有暗淡的绝望的悲哀。
我不知道为什么连想起霜夜街头洋油灯的火光来。(案此系指地摊上所点的无玻璃
罩的洋铁煤油灯。)
但是,无论怎么说,此等民谣总是从日本的地底下发出来的吾辈祖先之声也。
看不见唱歌的人的模样,单听见从扩音机中出来的声音,更切实地感到这样的感觉。
我觉得我们到底还得抛弃了贝多汉和特比西,非再从新的从这祖先之声出发不可
吧。
这是寺田的随笔之一。他在日本别无政治关系,所以不必故作国粹的论
调,此盖其所切实感到的印象欤。别的我不甚清楚,但所云民谣是从地底下
发出来的祖先之声,而这里又都含有暗淡的绝望的悲哀,我觉得很是不错,
永井荷风在《江户艺术论》中论木板画的色彩云:
“这暗示出那样暗黑时代的恐怖与悲哀与疲劳,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正如
闻娼妇啜泣的微声,深不能忘记那悲苦无告的色调。”正可互相发明。不但
此也,就是一般尚武的音曲表面虽是杀伐之音,内里还是蕴藏着同样的悲哀,
此正是不大悖人情处,若叫嚣恣肆者盖亦有之,但这只是一种广告乐队,是
否能深入民间大是疑问也。随笔文有一则云:
在《聊斋志异》里到处有自称是狐所化的女人出现。
但是在许多地方这些只是自己招承是狐而已,大抵终于未曾显出狐的真形来。
假如在她们举动的什么地方即使有些神异之点,但这或者只在为多智慧的美女所述
的忠厚老实的男子眼里看去才见得如此,这样地解释一下,许多事情也就可以自然了解
了。
虽然如此,在此书里表现出来的支那民族中,有所谓狐这超自然的东西曾经确实地
存在,不,恐怕现今也还仍旧存在着,那是无疑的了。
这是某种意味上不得不算是可以歆羡的事。至少,假如不是如此,这部书里的美的
东西大半就要消灭了也。
《聊斋》善说狐鬼,读者又大抵喜狐胜于鬼,盖虽是遐想而怀抱中亦觉
冰森有鬼气,四条腿的阿紫总是活的乎,此理未能参透,姑代说明之如此。
日本俗信中亦有狐,但与中国稍不同。中国在东南故乡则无狐,只知有果子
狸之属,在北京有狐矣,但亦不吸见人说如《聊斋》所志者,不然,新闻记
者甚多,有不录而公诸同好者耶。由此可知狐这超自然的东西在中日均有,
大同而小异,在《聊斋》者则是《聊斋》所独有,文人学士读了此书心目中
遂有此等狐的影象,平民之不读书或不知遇想者仍不足与语此也。《聊斋》
写狐女,无论是狐而女或是女而狐,所写还只是女人,不过如自称是狐所化
的女人一样,借了这狐的幌子使得这事情更迷离惝怳一点,以颠倒那忠厚老
实的男子的心目而已,至于狐这东西终于没有写出,实在亦写不出也。何也?
方为其为女人也,女人之外岂复有他。若其未超自然时则即是绥绥然狐也,
欲知其情状自非去问山中之老猎人不可矣。清刘青园在所著随笔《常谈》卷
一中有一则,可资参考,今抄录于后:
边寨人以鸟铳弓矢为未耜,以田猎剥割为耕耨,以猛虎贪狼狡兔黠狐为菽粟,以绝
巘高陵深林茂草为膏壤,平生不言妖异,亦未闻因妖异偾事者。余曾与三省人谈,问其所
猎皆何等禽,答曰,难言也,自人而外凡属动物未有不以矢铳相加者,虽世传所谓麟凤之
属尚不能以幸免,况牛鬼蛇神几上肉乎。余首肯曰,亦人杰也。
(七月廿六日)
□1935年
8月
11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隅田川两岸一览
我有一种嗜好。说到嗜好平常总没有什么好意思,最普通的便是抽鸦片
烟,或很风流地称之曰“与芙蓉城主结不解缘”。这种风流我是没有。此外
有酒,以及茶,也都算是嗜好。我从前曾经写过一两篇关于酒的文章,仿佛
是懂得酒味道似的,其实也未必。民十以后医生叫我喝酒,就每天用量杯喝
一点,讲到我的量那是只有绍兴半斤,曾同故王品青君比赛过,三和居的一
斤黄酒两人分喝,便醺醺大醉了。今年又因医生的话而停止喝酒,到了停止
之后我乃恍然大悟自己本来不是喝酒的人,因为不喝也就算了,见了酒并不
觉得馋。由是可知我是不知道酒的,以前喜欢谈喝酒还有点近于伪恶。至于
茶,当然是每日都喝的,正如别人一样。不过这在我也当然不全一样,因为
我不合有苦茶庵的别号,更不合在打油诗里有了一句“且到寒斋吃苦茶”,
以至为普天下志士所指目,公认为中国茶人的魁首。这是我自己招来的笔祸,
现在也不必呼冤叫屈,但如要就事实来说,却亦有可以说明的地方。我从小
学上了绍兴贫家的习惯,不知道喝“撮泡茶”。只从茶缸里倒了一点茶汁,
再羼上温的或冷的白开水,骨都骨都地咽下去。这大约不是喝茶法的正宗吧?
夏天常喝青蒿汤,并不感觉什么不满意,我想柳芽茶大抵也是可以喝的。实
在我虽然知道茶肆的香片与龙井之别,恐怕柳叶茶叶的味道我不见得辨得
出,大约只是从习惯上要求一点苦味就算数了。现在每天总吃一壶绿茶,用
一角钱一两的龙井或本山,约须叶二钱五分,计值银二分五厘,在北平核作
铜元七大枚,说奢侈固然够不上,说嗜好也似乎有点可笑,盖如投八大枚买
四个烧饼吃是极寻常事,用不着什么考究者也。
以上所说都是吃的,还有看的或听的呢?一九○六年以后我就没有看过
旧戏,电影也有十年不看了。中西音乐都不懂,不敢说有所好恶。书画古董
随便看看,但是跑到陈列所去既怕麻烦,自己买又少这笔钱,也就没有可看,
所有的几张字画都只是二三师友的墨迹,古董虽号称有“一架”,实亦不过
几个六朝明器的小土偶和好些耍货而已。据尤西堂在《民斋杂说》卷四说:
古人癖好有极可笑者。蔡君谟嗜茶,老病不能饮,则烹而玩之。吕行甫好墨而不能
书,则时磨而小啜之。东坡亦云,吾有佳墨七十丸,而犹求取不已,不近愚耶。近时周栎
园藏墨千铤,作祭墨诗,不知身后竟归谁何。子不磨墨,墨当磨子。此阮孚有一生几两屐
之叹也。
这种风致唯古人能有,我们凡夫岂可并论,那么自以为有癖好其实亦是僭妄
虚无的事,即使对于某事物稍有偏向,正如行人见路上少妇或要多看一眼,
亦本是人情之自然,未必便可自比于好色之君子也。
说到这里,上文所云我有一种嗜好的话几乎须得取消了,但既是写下了
也就不好那么一笔勾消,所以还只得接着讲下去。所谓嗜好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极平常的一件事,便是喜欢找点书看罢了。看书真是平常小事,不过我
又有点小小不同,因为架上所有的旧书固然也拿出来翻阅或检查,我所喜欢
的是能够得到新书,不论古今中外新刊旧印,凡是我觉得值得一看的,拿到
手时很有一种愉快,古人诗云,老见异书犹眼明,或者可以说明这个意思。
天下异书多矣,只要有钱本来无妨“每天一种”,然而这又不可能,让步到
每周每旬,还是不能一定办到,结果是愈久等愈希罕,好象吃铜槌饭者(铜
槌者铜锣的槌也,乡间称一日两餐曰扁担饭,一餐则云铜槌饭),捏起饭碗
自然更显出加倍的馋痨,虽然知道有旁人笑话也都管不得了。
我近来得到的一部书,共三大册,每册八大页,不过一刻钟可以都看完
了,但是我却很喜欢。这书名为《绘本隅田川两岸一览》,葛饰北斋画,每
页题有狂歌两首或三首,前面有狂歌师壶十楼成安序,原本据说在文化三年
(一八○六)出板,去今才百三十年,可是现在十分珍贵难得,我所有的大
正六年(一九一七)风俗绘卷图画刊行会重刻本,木板着色和纸,如不去和
原本比较,可以说是印得够精工的了,旧书店的卖价是日金五元也。北斋画
谱的重刻本也曾买了几种,大抵是墨印或单彩,这一种要算最好。卷末有刊
行会的跋语,大约是久保田米斋的手笔,有云:
此书不单是描写蘸影于隅田川的桥梁树林堂塔等物,并仔细描画人间四时的行乐,
所以亦可当作一种江户年中行事绘卷看,当时风习跃然现于纸上。且其图画中并无如散见
于北斋晚年作品上的那些夸张与奇癖,故即在北斋所挥洒的许多绘本之中亦可算作优秀的
佳作之一。
永井荷风著《江户艺术论》第三篇论“浮世绘之山水画与江户名所”,以北
斋广重二家为主,讲到北斋的这种绘本也有同样的批评:
看此类绘本中最佳胜的《隅田川两岸一览》,可以窥知北斋夙长于写生之技,又其
戏作者的观察亦甚为锐敏。而且在此时的北斋画中,后来大成时代所常使我们感到不满之
支那画的感化未甚显著,是很可喜的事。如《富岳三十六景》及《诸国瀑布巡览》,其设
色与布局均极佳妙,是足使北斋不朽的杰作。但其船舶其人物树木家屋屋瓦等不知怎地都
令人感到支那风的情趣。例如东都骏河台之图,佃岛之图,或武州多摩州之图,一见觉得
不像日本的样子。《隅田川两岸一览》却正相反,虽然其笔力有未能完全自在处,但其对
于文化初年江户之忠实的写生颇能使我们如所期望地感触到都会的情调。
又说明其图画的内容云:
书共三卷,其画面恰如展开绘卷似地从上卷至下卷连续地将四时的隅田川两岸的风
光收入一览。开卷第一出现的光景乃是高轮的天亮。孤寂地将斗篷裹身的马上旅人的后
边,跟着戴了同样的笠的几个行人,互相前后地走过站着斟茶女郎的茶店门口。茶店的芦
帘不知道有多少家地沿着海岸接连下去,成为半圆形,一望不断,远远地在港口的波上有
一只带着正月的松枝装饰的大渔船,巍然地与晴空中的富士一同竖着他的帆樯。第二图里
有戴头巾穿礼服的武士,市民,工头,带着小孩的妇女,穿花衫的姑娘,挑担的仆夫,都
趁在一只渡船里,两个舟子腰间挂着大烟管袋,立在船的头尾用竹篙刺船,这就是佃之渡。
要把二十几图的说明都抄过来,不但太长,也很不容易,现在就此截止,也
总可以略见一斑了。
我看了日本的浮世绘的复印本,总不免发生一种感慨,这回所见的是比
较近于原本的木刻,所以更不禁有此感。为什么中国没有这种画的呢?去年
我在东京文求堂主人田中君的家里见到原刻《十竹斋笺谱》,这是十分珍重
的书,刻印确是精工,是木刻史上的好资料,但事实上总只是士大夫的玩意
儿罢了。我不想说玩物丧志,只觉得这是少数人玩的。黑田源次编的《支那
古板画图录》里的好些“姑苏板”的图画那确是民间的了,其位置与日本的
浮世绘正相等,我们看这些雍正乾隆时代的作品觉得比近来的自然要好一
点,可是内容还是不高明。这大都是吉语的画,如五子登科之类,或是戏文,
其描画风俗景色的绝少。这一点与浮世绘很不相同。我们可以说姑苏板是十
竹斋的通俗化,但压根儿同是士大夫思想,穷则画五子登科,达则画岁寒三
友,其雅俗之分只是楼上与楼下耳。还有一件事,日本画家受了红毛的影响,
北斋与广重便能那么应用,画出自己的画来,姑苏板画中也不少油画的痕迹,
可是后来却并没有好结果,至今画台阶的大半还是往下歪斜的。此外关于古
文拳法汤药大刀等事的兴废变迁,日本与中国都有很大的差异,说起来话长,
所以现在暂且不来多说了。
(十月十九日,在北平记)
□1935年
11月
3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我是猫
我在东京的头两年,虽然在学日文,但是平常读的却多是英文书,因为
那时还是英文比较方便,一方面对于日本的文学作品也还未甚了解。手头有
几块钱的时候常去的地方不是东京堂而是中西屋,丸善自然更是可喜,不但
书多而且态度很好,不比中西屋常有小伙计跟着监视。我读林译《说部丛书》
的影响还是存在,一面又注意于所谓弱小民族的文学,此外俄法两国小说的
英译本也想收罗,可是每月三十一元的留学费实在不能买书,所以往往象小
孩走过耍货摊只好废然而返。一九○六至八年中间翻译过三部小说,现在印
出的有英国哈葛得与安度阑二氏合著的《红星佚史》,有丁未二月的序,又
匈加利育珂摩耳的《匈奴奇士录》,有戊申五月的序。这种书稿卖价至多两
文钱一个字,但于我却不无小补,伽纳忒夫人译《屠介涅夫集》十五册以及
勃兰特思博士的《波阑印象记》这些英书都是用这款买来的。还有一部译本
是别一托尔斯泰的小说《银公爵》,改题《劲草》,是司各德式的很有趣味
的历史小说,没有能卖掉,后来连原稿都弄丢了。戊申以后遂不再卖稿,虽
然译还是译一点,也仍是译欧洲的作品,日本的东西没有一篇,到后来为《新
青年》译小说才选了江马修的短篇《小小的一个人》,那已经是民国七八年
的事情了。
但是,日本报纸当然每天都看,像普通的学生们一样,总是《读卖》与
《朝日》两种新闻,此外也买点文学杂志,这样地便与日本新文学也慢慢接
近。四年前我为张我军先生的《文学论》译本写一篇小序,有一节云:
不过夏目的文章是我素所喜欢的,我的读日本文书也可以说是从夏目起手。我初到
东京时夏目在杂志《保登登岐须》(此言子规)上发表的小说《我是猫》正很有名,其单
行本上卷也就出板,接着他在大学的讲义也陆续给书店去要了来付印,即这本《文学论》
和讲英国十八世纪文学的一册《文学评论》。..夏目的小说,自《我是猫》,《漾虚集》,
《鹑笼》以至《三四郎》和《门》,从前在赤羽桥边的小楼上偷懒不去上课的时候,差不
多都读而且爱读过,虽然我所最爱的还是《猫》,但别的也都颇可喜,可喜的却并不一定
是意思,有时便只为文章觉得令人流连不忍放手。夏目而外这样的似乎很少,后辈中只是
志贺直哉有此风味,其次或者是佐藤春夫罢。
上文末尾所说的话仔细想来或不十分确切,只说他们两位文章也都很好
就是了,风味实在不大相同。盖夏目的文章特别是早期的很有他独自的特色,
这或者可以说是英国绅士的幽默与江户子的洒脱之和合吧。他专攻英文学,
又通和汉古典,同了正冈子规做俳句与写生文,把这个结果全用在小说上边,
这就成了他一派作品的特种风味。《我是猫》与《鹑笼》中的一篇《哥儿》,
我自己很喜欢读,也常劝学日文的朋友读,因为这是夏目漱石的早期代表作,
而且描写日本学生生活及社会都很可以增加我们的见识了解,比别的书要更
为有益。不过这些书也就因此比较不容易读,社会情形之差异,一也,文字
与口气之难得恰好领解,又其二也。
例如《我是猫》这个书名,从汉文上说只有这一个译法,英文也是译为
IamaCat.所以不能算不对,然而与原文比较,总觉得很有点失掉了神采了。
原名云
Wagahaiwanekode-aru。第一,Wagahai这字写作“我辈”,本意是说
我们,与汉字原义相同,但是用作单数代名词时则意仍云“我”而似稍有尊
大的口气,在中国无相似的例。又
de—aru在语法上本为
da之敬语,在文章
上都是别有一番因缘,明治时代新文学发达‘口语文渐渐成立’当时有
da
式,desu式,de—arimasu式,de—aru式诸种写法,尝试的结果留下两个,
即二叶亭的
da与红叶山人的
de—aru式,二者之差别似只在文气的粗细上,
用者各有所宜,读者或亦各有所好也。夏目之猫如云
Orewanekoja,则近于
车夫家的阿黑,如云
Watashiwanekodegozaimasu,则似二弦琴师家的三毛
子,今独云云,即此一语已显然露出教师苦沙弥家无名猫公的神气,可谓甚
妙,然而用别国言语无论英文汉文均不能传达出此种微妙的口气。
又如《哥儿》原题云
Botchan,查其本源盖出于坊,读若
Bo。本是坊巷,
转为僧坊,继而居僧坊者称曰坊样,小儿头圆如僧亦曰坊样,由
Bosama又读
作
bochama,再转为
Botchan。即书名的原语。但
Bochama一面为对小儿亲爱
的称呼,哥儿一语略可相对,而别一方面又用以讥笑不通世故者,中国虽亦
有公子哥儿之语,似终未能恰好,盖此二语之通俗性相差颇远也。
这样说来好像夏目的书难读得很,连书目也就这样麻烦,其实当然未必
如此,我这里只举个例说明原文口气之复杂,著作普通译语看则我是猫与哥
儿也就很可以过得去了。学日文的人如目的只想看普通讲学的文章那也算
了,若是从口语入手想看看文学作品的,不读夏目的小说觉得很是可惜,所
以略为介绍。《哥儿》与《草枕》都已有汉译本,可以参照。虽然译文不无
可以商酌之处。《我是猫》前曾为学生讲读过两遍,全译不易,似可以注释
抽印,不过一时还没有工夫动手,如有人肯来做这工作,早点成功,那是再
好也没有的事了。(五月)
□1936年
2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和文汉读法
梁任公著《和文汉读法》不知道是在哪一年,大约总是庚子前后吧,至
今已有三十多年,其影响极大。一方面鼓励人学日文,一方面也要使人误会,
把日本语看得太容易,这两种情形到现在还留存着。
近代的人关于日本语言文字有所说明的最早或者要算是黄公度吧。《日
本杂事诗》二卷成于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其卷上注中有一则云:
市廛细民用方言者十之九,用汉言者十之一而已。日本全国音惟北海道有歧异,其
馀从同,然士大夫文言语长而助词多,与平民甚殊,若以市井商贾之言施于缙绅,则塞耳
退矣,故求通其语甚难。字同而声异、语同而读异、文同而义异,故求译其文亦难。
八年后即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又撰成《日本国志》四十卷,其三十二卷
为《学术志》之二,文学一篇洋洋四千言,于中日文字问题多所论列,大抵
预期中国文体变革最为有识,其说明日文以汉字假名相杂成文之理亦有可
取,文云:
日本之语言其音少,其语长而助辞多,其为语皆先物而后事,先实而后虚,此皆于
汉文不相比附,强袭汉文而用之,名物象数用其义而不用其音,犹可以通,若语气文字收
发转变之间,循用汉文,反有以钩章棘句诘曲聱牙为病者,故其用假名也,或如译人之变
易其辞,或如绍介之通达其意,或如瞽者之相之指示其所行,有假名而汉文乃适于用,势
不得不然也。
这两节都是五十年前的话了,假如说得有点错误本是难怪,但是我读了甚为
佩服,因为他很能说明和文的特点,即文中假名部分之重要,以及其了解之
困难是也。本来日本语与中国语在系统上毫无关系,只因日本采用中国文化,
也就借了汉字过去,至今沿用,或训读或音读,作为实字,至于拼音及表示
虚字则早已改用假名,汉字与假名的多少又因文章而异。正如黄君所说,今
上自官府下至商贾通行之文大抵两者相杂各半,亦有“专用假名以成文者,
今市井细民闾巷妇女通用之文是也”。日本普通文中所谓虚字,即天尔乎波
等助词与表示能所等助动词,固然全用了假名,就是动词形容词的语尾也无
不以假名写之,这差不多已包含了文法上重要部分,汉字的本领便只在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