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个的名词动词形容词的意义而已。其实也还只有当作名词用的汉字可以说
是自己完全的,若动词形容词必须将语根语尾合了起来才成一个完整的意
思,所以这里汉字的地位并不很重要,好像裸体的小孩连上下身是个整个,
这只是一件小汗衫而已。我们中国人习惯于用本国的汉字,多少又还留下认
方块字的影响,以为每一个字就是整个,便容易误会日本好讲废话,语尾原
是不必要的废物,可以干脆割掉丢开了事。在我们的立场去想,原来也是莫
怪,不过若想用了这种方法去了解日本文字,那未免很有点困难了。黄君用
了好些比喻,如译人、绍介、瞽者之相等,委曲地说明假名在日文中重要的
职务,这是我觉得最可佩服的地方,而《和文汉读法》却也就在这里不免有
缺点,容易使人误解了。
《和文汉读法》我在三十年前曾一见,现今手头没有此书,未能详说,
大抵是教人记若干条文法之后删去汉字下的语尾而颠倒钩转其位置,则和文
即可翻为汉文矣。本来和文中有好些不同的文体,其中有汉文调一种,好像
是将八大家古文直译为日文的样子,在明治初期作者不少,如《佳人之奇遇》
的作者柴东海散史,《国民之友》的编者德富苏峰,都写这类的文章,那样
的钩而读之的确可以懂了,所以《和文汉读法》不能说是全错。不过这不能
应用于别种的文体,而那种汉文调的和文近来却是渐将绝迹了。现在的日本
文大约法律方面最易读,社会与自然科学次之,文艺最难,虽然不至于有专
用假名的文章,却总说的是市井细民闾巷妇女的事情,所以也非从口语入手
便难以了解。从前戴季陶院长还没有做院长时曾答人家的问。说要学日文二
年就可以小成,要好须得五年,这话我觉得答得很好。《和文汉读法》早已
买不到了,现在也少有人知道,可是他们的影响至今还是存在,希望记住几
十条条例,在若干星期里学会日文的人恐怕还是很多。我想说明一声,这事
是办不到的。日文到底是一种外国语,中间虽然夹杂着好些汉字,实际上于
我们没有多大好处,还是要我们一天天的读,积下日子去才会见出功效来。
我不怕嘴快折了希望速成的诸君的锐气,只想老实说话,将实情报告各位,
据我想还是慢慢地往前进为佳,盖时光实在是“快似慢”,一年半载便是空
闲着也就倏忽地过去也。
黄公度既知和文的特色,对于汉字亦颇有高明的意见,如云:
周秦以下文体屡变,逮夫近世章疏移檄告谕批判,明白晓畅务期达意,其文体绝为
古人所无,若小说家言,更有直用方言以笔之于书者,则语言文字几乎复合矣。余又乌知
夫他日者不更变一文体为适用于今通行于俗者乎。
在那时候,日本文坛上的言文一致运动尚未发生,黄君乃能有此名言,预示
中国白话文的途径,真可谓先觉之士矣。乃事隔四十八年,中国又有读经存
文的呼声,此足见思想文化之老在那里打圈子,更令人觉得如黄君的卓识为
不可多得了。
(六月)
□1936年
2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日本话本
中国人学日本文有好些困难的地方,其第一重大的是日本文里有汉字。
这在不懂汉字的西洋人看来自然是一件大难事,既学日本话,还要记汉字,
我们中国人是认得汉字的,这件事似乎不成问题了。这原是不错的。但是,
因为我们认得汉字,觉得学日本文不很难,不,有时简直看得太容易了,往
往不当它是一种外国语去学,于是困难也就出来,结果是学不成功。这也是
一种轻敌的失败。日本文里无论怎样用汉字,到底总是外国语,与本国的方
言不同,不是用什么简易速成的方法可以学会的。我们以为有汉字就容易学,
只须花几星期的光阴,记数十条的公式,即可事半功倍的告成,这实在是上
了汉字的大当,工夫气力全是白花,虽然这当初本来花得不多。我常想,假
如日本文里没有汉字,更好是连汉语也不曾采用,那么我们学日本文一定还
可以容易一点,这不但是说没有汉字的诱惑我们不会相信速成,实际上还有
切实的好处。汉字的读音本来与字面游离的,我们认识了读得出这一套,已
经很不容易,学日文时又要学读一套,即使吴音汉音未必全备,其音读法又
与中国古音有相通处,于文字学者大有利益,总之在我们凡人是颇费力的事。
此外还得记住训读,大抵也不止一个,例如“行”这一字,音读可读如下列
三音:
一,行列(gioritsu)
二,行路(koro)
三,行脚(angia)。
又训读有二:
一,行走之行云
yuku,
二,行为之行云
okonau。此字在中国本有二义,自然更觉麻烦,但此外
总之至少也有一音一训的读法,而在不注假名的书中遇见,如非谙记即须去
查字典,不能如埃及系统的文字虽然不懂得意义也能读得音出也。因为音训
都有差异,所以中国人到日本去必得改姓更名,如鼎鼎大名的王维用威孚玛
式拼音应是
Wang—wei.但在日本人的文章里非变作
O-i不可,同样如有姓小
林(Kobayashi)的日本人来中国,那么他只得暂时承认是
Hsiaolin了。这
样的麻烦在别的外国是没有的,虽然从前罗素的女秘书
MissBlack有人译作
黑女士,研究汉学的Soothill,译作煤山氏,研究日本的
BasilHallChamberlain曾把他自己的两个名字译作“王堂”,当作别号用过,
可是这都是一种例外,没有像日本那样的正式通用的。有西洋人在书上记载
道,“日本人在文字上写作
Cloud—Sparrow.而读曰
Lark。”日本用“云雀”
二字而读作
hibari.本是普通的事,但经人家那么一写便觉得很可发笑了。
假如日本文里没有汉字,那些麻烦便也可以没有,学话的人死心塌地的
一字一句去记,像我们学英法德文一样,初看好像稍难,其卖却很的确实在,
成功或较容易,不过这话说也徒然,反正既成的事实是无可如何,我们只希
望大家不要太信赖汉字,却把日本文重新认识,当作纯粹的外国语去学习,
也就好了,我在这里忽然想起友人真君前日给我的一封信来,文曰:
前偶过市中,见车夫状者多人,通似日文而非日文之书,未细审之也。乃昨日在市
场发见安东某书局发行之《日本话本》一册,始悟前所见者之所以然。此种为殖民地土人
而编之书,究不知尚有几许耳。拣呈吾师,以供一慨云尔。
与其说是慨叹,倒还不如说是好奇,想要知道这册洋泾滨的日本话教本到底
是怎么一回事。颇出我意外,实在却也应该是意中的,他的学习法正是完全
把日本话当作外国语看,虽然其方针与目的原不大高明。这是一册十六页的
小书,题曰《中国口韵日本话本》,内分十五类,杂列单字,间有单句,用
汉字注音,不列原文。光绪年间在上海出板的有好些《英语入门》之流大抵
也是如此,盖原意是供给商人仆夫等用,不足深责,其教话不教文的办法与
学文不学话的速成法也是各有短长,但可以借镜的地方却也并不是没有。如
杂语类中云:
“空你知三抱你买一立马绍。”一看很是可笑,不知说的是什么话,但
上面记着中国话云:今天同去游游吧。这里可注意的,“散步”一语老实地
注作“三抱”,比我们从文字入手的先想起散步再去记出它的读法来或者要
直截一点。又如下列的两句:
“南信你及马十大”,你来做什么。
“懊石代古大赛”,告诉。
这里可以看出口耳相传的特色来。第一句
Nanishiniki-mashita,说起
来的确多变作
Nanshinni云云,第二句
Oshietekudasai,平常说作
Osete,
虽然新村出的《辞苑》里还未收入这个读音。这里来恭维《日本话本》不是
我们的本意,但觉得那种死心塌地一字一句照音学话法倒是学外国文的正
路,很足供我们的参考,我想如有人要学日本话,会话用书须得全部用假名,
词类连书,按照口音写下去。所有汉字都放在注解里,读本也可以照这样的
做,庶可救正重文之弊。但是,只为读书而学日本文也是可以的,学话自然
非其所急了。然而现在的日本书还是以话为基本,所以学文也仍须从学话入
手,不过不单以说话为目的罢了。若多记文法少习口语,则大意虽懂而口气
仍不明,还不免有囫囵吞枣之嫌也。
(七月)
□1936年
2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功小者之声
柳田国男的著述,我平时留心搜求,差不多都已得到,除早年绝板的如
《后狩词记)终于未能入手外,自一九○九年的限定初板的《远野物语》以
至今年新出的增补板《远野物语》,大抵关于民俗学的总算有了。有些收在
预约的大部丛书里的也难找到,但从前在《儿童文库》里的两本《日本的传
说》与《日本的故事》近来都收到春阳堂的《少年少女文库》里去,可以零
买了,所以只花了二三十钱一本便可到手,真可谓价廉物美。又有一册小书,
名为《幼小者之声》,是《玉川文库》之一,平常在市面上也少看见,恰好
有一位北大的旧学生在玉川学园留学,我便写信给他,声明要敲一竹杠,请
他买这本书送我。前两天这也寄来了,共计新旧大小搜集了二十五种,成绩
总算不坏。
《幼小者之声》不是普通书店发行的书,可是校对特别不大考究,是一
个缺点,如标题有好几处把著者名字都错作柳田国夫,又目录上末了一篇《黄
昏小记》错作“黄昏小说”。这是“菊半截”百六页的小册子,共收小文六
篇,都是与儿童生活有关系的,柳田的作品里有学问,有思想,有文章,合
文人学者之长,虽然有时稍觉有艰深处,但这大抵由于简练,所以异于尘土
地似干燥。第三篇题曰《阿杉是谁生的》(Osugitarenoko?写汉字可云阿杉
谁之子,但白话中儿子一语只作男性用,这里阿杉是女性名字,不能适用,
只好改写如上文。)注云旅中小片,是很短的一篇。我读了觉得很有意思。
其首两节云:
驿夫用了清晨的声音连连叫唤着走着。这却是记忆全无的车站名字。一定还是备后
地方,因为三原丝崎尚未到着。揭起睡车的窗帘来看,隔着三町路的对面有一个稍高的山
林,在村里正下着像我们小时候的那样的雨。说雨也有时代未免有点可笑,实在因为有山
围着没有风的缘故吧,这是长而且直的,在东京等处见不到的那种雨。木栅外边有两片田
地,再过去是一所中等模样的农家,正对这边建立着。板廊上有两个小孩,脸上显出玩耍
够了的神气,坐着看这边的火车。在往学校之前有叫人厌倦地那么长闲时间的少年们真是
有福了。
火车开走以后,他们看了什么玩耍呢?星期日如下了雨,那又怎样消遣呢?我的老
家本来是小小的茅草顶的房子,屋檐是用杉树皮盖成的。板廊太高了,说是于小孩有危险,
第一为我而举办的工事是粗的两枝竹扶栏,同时又将一种所谓竹水溜挂在外面的檐下,所
以看雨的快乐就减少一点了。直到那时候,普通人家的屋檐下都是没有竹水溜的。因此檐
前的地上却有檐溜的窟窿整排的列着。雨一下来,那里立刻成为盆样的小池,雨再下得大
一点,水便连作一片的在动。细的沙石都聚到这周围来。我们那时以为这在水面左右浮动
的水泡就叫作檐溜的,各家的小孩都唱道,檐溜呀,做新娘吧!在下雨的日子到村里走,
就可以听见各处人家都唱这样的歌词:
檐溜呀,做新娘吧!
买了衣厨板箱给你。
小孩看了大小种种的水泡回转动着,有时两个挨在一起,便这样唱着赏玩。凝了神
看着的时候,一个水泡忽然拍地消灭了,心里觉得非常惋惜,这种记忆在我还是幽微地存
在。这是连笑的人也没有的小小的故事,可是这恐怕是始于遥远的古昔之传统的诗趣吧。
今日的都市生活成立以后这就窣地断掉了,于是下一代的国民就接受不着而完了,这不独
是那檐溜做新娘的历史而已。
这文章里很含着惆怅,不只是学问上的民俗学者的关心,怕资料要消没
了,实在是充满着人情,读了令人也同样地觉得惘然。《黄昏小记》也是很
有意思的小文,如头几节云:
这是雨停止了的傍晚。同了小孩走下院子里去,折了一朵山茶花给他,叶上的雨点
哗啦哗啦落在脸上了。小孩觉得很是好玩,叫我给他再摇旁边的一株枫树,自己去特地站
在底下,给雨淋湿了却高声大笑。此后还四面搜寻,看有没有叶上留着雨水的树。小儿真
是对于无意味的事会很感兴趣的。
我看着这个样子便独自这样的想,现在的人无端地忙碌,眼前有许多非做不可的和
非想不可的事。在故乡的山麓寂寞地睡着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事情,因为没有什么关系
了,也并不再想到。只简单地一句话称之曰祖宗,就是要去想,连名字也都不知道了。史
书虽然尽有,平民的事迹却不曾写着。偶然有点馀留下来的纪录,去当作多忙的人的读物
也未免有点太烦厌吧。
想要想象古昔普通人的心情,引起同情来,除了读小说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就是我
们一生里的事件,假如做成小说,那么或者有点希望使得后世的人知道。可是向来的小说
都非奇拔不可,非有勇敢的努力的事迹不可。人爱他的妻子这种现象是平凡至极的,同别
的道德不一样,也不要良心的指导,也不用什么修养或勉强。不,这简直便不是道德什么
那样了不得的东西。的确,这感情是真诚的,是强的,但是因为太平常了,一点都不被人
家所珍重。说这样的话,就是亲友也会要笑。所以虽然是男子也要哭出来的大事件,几亿
的故人都不曾在杜会上留下一片纪录。虽说言语文章是人类的一大武器,却意外地有苛酷
的用法的限制。若是同时代的邻人的关系,互相看着脸色,会得引起同情。这样使得交际
更为亲密,但如隔了五百年或一千年,那就没有这希望了,只在名称上算是同国人,并不
承认是有同样普通的人情的同样的人,就是这样用过情爱的小孩的再是小孩,也简直地把
我们忘却了,或是把我们当作神佛看待,总之是不见得肯给我们同等待遇就是了。
假如有不朽这么一回事,我愿望将人的生活里最真率的东西做成不朽。我站在傍晚
的院子里想着这样的事情。与人的寿命共从世间消灭的东西之中,有像这黄昏的花似地美
的感情。自己也因为生活太忙,已经几乎把这也要忘怀了。
这里所说的虽是别一件事,即是古今千百年没有变更的父母爱子之情,
但是惆怅还同上边一样,这是我所觉得最有意思的。柳田说古昔的传统的诗
趣在今日都市生活里忽而断绝,下一代的国民就接受不着了事。又说平常人
心情不被珍重纪录,言语文章的用法有苛酷的限制。这都包孕着深厚的意义,
我对于这些话也都有同感。也有人看了可以说是旧话,但是我知道柳田对于
儿童与农民的感情比得上任何人,他的同情与忧虑都是实在的。因此不时髦,
却并不因此而失其真实与重要也。
(十月二十七日)
□1936年
2月刊“良友”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日本杂事诗
今年阴历的厂甸我居然去了三次,所得到的无非都是小书零本罢了。但
是其中也有我觉得喜欢的。如两种《日本杂事诗》即是其一。黄公度的著作
最知名的是《人境庐诗草》十一卷,辛亥年梁任公在日本付印的原本今虽少
见,近年北平有重校印本,其次《日本国志》四十卷,浙江刻板今尚存在。
这两卷《日本杂事诗》虽然现在不大流行,在当时却很被人家珍重。看它板
本之多就可以知道。我在去年的厂甸买得一种,是光绪十一年十月梧州刻本。
有黄君新序。今年所得的其一为天南遁窟活字板本,题曰光绪五年季冬印行,
前有王韬序则云光绪六年二月朔日,可知是在次年春天才出板的。又其一是
光绪廿四年长沙刻本,有十六年七月的自序,末附戊戌四月的跋。在王韬的
《扶桑游记》中卷。光绪五年四月二十二日条下致余元眉中翰书又见《弢园
尺牍》卷十二)中有云:
“此间黄公度参赞撰有《日本杂事诗》,不日付诸手民,此亦游宦中一
段佳话。”又《杂事诗序》云:
逮余将行,出示此书,读未终篇,击节者再,此必传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世
得以先睹为快,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公度许之,遂携以归。旋闻是书已刻于
京师译馆,洵乎有用之书为众目所共睹也。
案《杂事诗》于光绪五年孟冬由同文馆以聚珍板印行,然则此王氏本当为第
二种板本也。黄君戊戍年跋云:
此诗光绪己卯上之译署,译署以同文馆聚珍板行之,继而香港循环报馆日本凤文书
坊又复印行,继而中华印务局日本东京书肆复争行翻刻,且有附以伊吕波及甲乙丙等字,
衍为注释以分句读者。乙酉之伙余归自美国,家大人方榷税梧州,同僚索取者多,又重刻
焉。丁酉八月余权臬长沙,见有悬标卖诗者,询之又一刻本,今此本为第九次刊印矣。此
乃定稿,有续刻者当依此为据,其他皆拉杂摧烧之可也。
据这里所说,梧州刻当是第七种板本,长沙刻为第九种亦即是定本。《丛书
举要》卷四十五所载“弢园老民手校刊本”中有重订《日本杂事诗》一本,
重订云者当系改定之本,唯弢园生于道光戊子,在戊戌年已是七十一岁,不
知其尚在人间否,且亦不能料他有如此老兴来重印此书否也。所以现在看来,
此定稿似只有长沙的刻本,后来不曾复刻,我于无意中得到,所谓觉得喜欢
就是为此。
《杂事诗》原本上卷七十二首,下卷八十一首,共百五十四首,今查定
本上卷删二增八,下卷删七增四十七,计共有诗二百首。至其改订的意思,
在十六年的自序中很明瞭地说道:
余于丁丑之冬奉使随槎,既居东二年,稍与其士大夫游,读其书,习其事,拟草《日
本国志》一书,网罗旧闻,参考新政,辄取其杂事衍为小注,串之以诗,即今所行《杂事
诗》是也。时值明治维新之始,百度草创,规模尚未大定,..纷纭无定论,余所交多旧
学家,微言刺讥,恣嗟太息,充溢于吾耳,虽自守居国不非大夫之义,而新旧同异之见时
露于诗中。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
然能自树立,故所作《日本国志》序论往往与诗意相乖背、久而游美洲,见欧人,其政治
学术竟与日本无大异,今年日本已开议院矣,进步之速为古今万国所未有,时与彼国穹官
硕学言及东事,辄敛手推服无异辞。使事多暇,偶翻旧编,颇悔少作,点窜增损,时有改
正,共得诗数十首,其不及改者亦姑仍之。嗟夫,中国士夫闻见狭陋,于外事向不措意,
今既闻之矣,既见之矣,犹复缘饰古义,足己自封,且疑且信,逮穷年累月,深稽博考,
然后乃晓然于是非得失之宜,长短取舍之要,余滋愧矣。
黄君的这见识与态度实在很可佩服,梁任公的《嘉应黄先生墓志铭》里说得
好:
“当吾国二十年以前未知日本之可畏,而先生此书(案指《日本国志》)
则已言日本维新之功成则且霸,而首先受其冲者为吾中国,及后而先生之言
尽验,以是人尤服其先见。”不特此也,黄君对于日本知其可畏,但又处处
表示其有可敬以至可爱处,此则更难,而《杂事诗》中即可以见到,若改正
后自更明瞭了。原本卷上第五十咏新闻纸诗云:
一纸新闻出帝京,传来令甲更文明,
曝檐父老私相语,未敢雌黄信口评。
定本则云:
欲知古事读旧史,欲知今事看新闻,
九流百家无不有,六合之内同此文。
注云:
新闻纸以讲求时务,以周知四国,无不登载,五洲万国如有新事,朝甫飞电,夕既
上板,可谓不出户庭而能知天下事矣。其源出于邸报,其体类乎丛书,而体大而用博则远
过之也。
此注与原本亦全不同。以诗论,自以原本为佳,稍有讽谏的风味,在言论不
自由的时代或更引起读者的共鸣,但在黄君则赞叹自有深意,不特其去旧布
新意更精进,且实在以前的新闻亦多偏于启蒙的而少作宣传的运动,故其以
丛书(Eneyclopaidia)相比并不算错误。又原本卷上第七十二论诗云:
几人汉魏溯根源,唐宋以还格尚存,
难怪鸡林贾争市,白香山外数随园。
注云:
诗初学唐人,于明学李王,于宋学苏陆,后学晚唐,变为四灵,逮乎我朝王袁赵张
(船山)四家最著名,大抵皆随我风气以转移也。白香山袁随园尤剧思慕,学之者十八九,
《小仓山房随笔》亦言鸡林贾人争市其稿,盖贩之日本,知不诬耳。七绝最所擅场,近市
河子静、大洼天民、柏木昶、菊池五山皆称绝句名家,文酒之会,援毫长吟高唱,往往逼
唐宋。余素不能为绝句,此卷意在隶事,乃仿《南宋杂事诗》《滦阳杂咏》之例,排比成
之,东人见之不转笑为东施效颦者几希。
日本人做汉诗,可以来同中国人唱和,这是中国文人所觉得顶高兴的一件事,
大有吾道东矣之叹。王之春《东游日记》卷上光绪五年十一月初三日纪与黄
公度参赞相见,次日有题《日本杂事诗》后四绝句,其四云:
自从长庆购鸡林,香爇随园直到今,
他日新诗重谱出,应看纸价贵兼金。
即是承上边这首诗而来,正是这种意思,定本却全改了,诗云:
岂独斯文有盛衰,旁行字正力横驰。
不知近日鸡林贾,谁费黄金更购诗。
注仍如旧,唯末尾“往往逼唐宋”之后改云:
近世文人变而购美人诗稿,译英士文集矣。
就上文所举出来的两例,都可以看出作者思想之变换,盖当初犹难免缘
饰古义,且信且疑,后来则承认其改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也。胡
适之先生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叙黄君事云:
“当戊戌的变法,他也是这运动中的一个人物。他对于诗界革命的动机
似乎起得很早。”他在早年的诗中便有“我手写我口”的主张,《日本国志》
卷三十三《学术志》论文字处谓中国将有新文体新字体可以发生,末云:
周秦以下文体屡变,逮夫近世,章疏移檄告谕批判,明白晓畅,务期达意,其文体
绝为古人所无,若小说家言更有直用方言以笔之于书者,则语言文字几几乎复合矣,余又
乌知夫他日者不更变一文体为适用于今通行于俗者乎。嗟呼,欲今天下之农工商贾妇女幼
稚皆能通文字之用,其不得不于此求一简易之法哉。
黄君对于文字语言很有新意见,对于文化政治各事亦大抵皆然。此甚可佩服,
《杂事诗》一编,当作诗看是第二着,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看作者的思想,
其次是日本事物的纪录。这末一点从前也早有人注意到,如《小方壶斋舆地
丛钞》中曾钞录诗注为《日本杂事》一卷,又王之春著《谈瀛录》卷三四即
《东洋琐记》,几乎全是钞袭诗注的,《杂事诗》讲到画法有云:
有边华山椿椿山得恽氏真本,于是又传没骨法。
《东洋琐记》卷下引用而改之曰:
有边华山椿家。山椿得恽氏真本,于是传没骨法。
却不知边华山椿椿山原是两人,椿山就姓椿,华山原姓渡边,因仿中国称为
边华山,现代文人佐藤春夫亦尚有印文曰藤春也、王君把他们团作一个人,
虽是难怪,却亦颇可笑。定稿编成至今已四十六年,记日本杂事的似乎还没
有第二个,此是黄君的不可及处,岂真是今人不及古人钦。
(民国廿五年三月三日,于北平)
〔补记〕《杂事诗》第一板同文馆聚珍本今日在海王村书店购得,
书不必佳,只是喜其足备掌故耳。
(五月廿六日记)
□1936年
4月刊《逸经》3期,暑名周作人
□收入《风雨淡》
藤花亭镜谱
偶然得到梁廷柟《藤花亭镜谱》八卷的木刻本,觉得很是喜欢。我说偶
然,因为实在是书贾拿来,偶尔碰见,并不是立志搜示得来的。寒斋所有的
古镜,说来说去只有宋石十五郎造照子与明薛晋侯的既虚其中云云这两面,
不但着实够不上有玩古董的资格,就是看谱录也恐怕要说尚早,不过虚夸僭
越总是人情之常,不敢玩古董的也想看看谱录吧,就难免见了要买一点儿。
最先是买了两本排印的《镜谱》,不大能满意,这回遇着木刻本,自然觉得
好多了,不怕重复又买了下来,说到这里,于是上边所说的偶然毕竟又变成
了非偶然了。
排印本的《藤花亭镜谱》首页后大书云,顺德龙氏中和园印,版心前下
每页有《自明诚楼丛书》六字,末有跋,署云甲戌长夏顺德龙官崇。梁氏自
序题道光乙巳(一八四五),我们极容易误会以为甲戌当是同治十二年(一
八七四),不过那时虽有铅印却并无这种机制粉连,所以这正是民国廿三年
无疑,至于写干支那自然是遗老的一种表示吧。我最厌恶洋粉连,在《关于
纸》的小文里我曾说:
“洋连史分量仍重而质地又脆,这简直就是白有光纸罢了。”有光纸固
然不好,但他本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拿去印印《施公案》之流,倒也算
了,反正不久看破,随即换了“洋取灯儿”。洋粉连则仿佛是一种可以印书
之物,由排印以至影印,居然列于著作之林,殆可与湖南的毛头纸比丑矣。
龙氏印的《镜谱》既用此纸,而且又都是横纹的,古人云丑女簪花,此则是
丑女而蒙不洁了。中国近来似乎用纸对于横直都不甚注意,就是有些在《北
平笺谱》上鼎鼎大名的南纸店也全不讲究,圆复道人”蔬果十笺”我数年前
买的还是直纹,今年所买便已横了,君子于此可以观世变矣。印工着色之渐
趋于粗糙也是当然的。但是信笺虽然横纹,这纸总还是可以写字的单宣或奏
本,印书的却是洋粉连,而又横折,看了令人不禁作恶大半日。因为这个缘
故,见到有一部木刻本,焉得而不大喜,急忙把他买下。原书每镜皆有图,
龙氏印本无,跋中有云:
先生举累世珍玩著为谱录,意其初必有拓本,别藏于家,及观序称即拓本摹绘其原
形而说以系之,则益信。顾代远年湮,难可再遇,殊堪惋惜。
似龙氏所据本乃并无图,或系原稿本欤。又查龙氏印本前四卷共收有铭识镜
六十七品,后四卷收无铭识镜七十品,而印本则前半加添十一品,后半加添
三品,共增十四种,书中文字亦有不同处,可知不是同一原本。最明显处是
卷四的宋官镜以下十器,龙氏印本释作宋镜,刻本于虎镜后添刻一节云:
“囊见王见大文诰藏数柄,云偕梦楼太守文治册封琉球时得于彼国,国
人谓赵宋时所铸,意自东洋流至潮郡,爱以次此。”而目录在官镜下又加小
注云:
“以下十器皆日本制,按中国时代隶此。”盖皆是增订时所为。梁氏此
谱共录百五十一器,在清代算是一部大著了,但其考释多有错误,如以宋石
十姐为南唐,明薛惠公为宋,均是。我觉得还是他的图最有意思,今如去图
存说,真不免是买椟还珠了。梁君释日本各镜,讹误原不足怪,有几处却说
错得很滑稽,如虎镜云:
下作土坡,苔点草莎,饶有画意。其上树竹三株,干叶皆作双钩,几个筼筜,萧疏
可爱。左驰一虎,张口竖尾,作跑突搏啮状,势绝凶猛。质地空处密布细点如粟,铭凡六
字,行书,曰天下一作淚乎,体带草意,第五字户下稍泐,惟左水旁右边一点甚明,若作
渡则右无点矣,然文义殊不可晓。意其时有虎患,又或伤于苛政,而愤时嫉俗未敢明著于
言,乃假是器以达之,理或然欤。
山水松云镜云:
铭在器右,凡六字,正书,颇歪斜,曰天下一出云守,令人徒费十日思,无缘索解
也。
大葵花镜云:
铭在其左,凡六字,行书,曰天下一美人作,语亦过求奇诡,绎揣其意非寓解语之
喻,即谓簪戴人非至美莫称矣。天下之不通文义偏好拈弄笔墨者往往如斯,彼固道其所见,
而不自知其出语之可哂,从古以来,堪发浩叹者难屈指计矣。
又桃花镜云:
铭在器左,凡五字,行书,曰天下一美作。语与今所收大葵花镜相似,此美下独无
人字。予于葵花镜已疑所识为歆羡彼美之词,矧以此之嫣然笑风,尤非樊素巧倩之口不足
以当之,两相取证而义益显矣。
这都说得很有风趣,虽然事实上有些不很对。第一,镜上的虎就只是一只老
虎,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葵花实在乃是带花的桐叶,在日本是一种家族的徽
章,俗称五三桐,因其花中五而左右各三也。第二,虎镜题字当读作“天下
一佐渡守”,与“天下一出云守”正是一例,大葵花与桃花镜都是“天下一
美作”,犹言美作守也。看刻本图上大葵花镜美下也并无人字,不知梁氏何
以加入。《日本考古图录大成》第八辑《和镜》八十六图桐竹镜有铭云,“天
下一青家次天正十六”,据广濑都巽解说云,天下一的款识盖起于此时,天
正十六年(一五八八)即万历戊子,至天和二年(一六八二)即康熙王戌禁
止,故此种有铭的镜当成于明末清初的约一百年中,所云赵宋时代亦不确实。
香取秀真著《日本铸工史》卷一《关于镜师》文中有云:
镜师虽说署名,当初也只是云天下一而已。天下一者本来并不限于镜师,凡是能面
师(制造能乐假面的工人)、涂师(漆工),土风炉师、釜师诸工艺家也都通用,意思是
说天下第一的匠人。《信长记》十三云,有镜工宗伯者,由村井长门守引见信长公,进呈
手镜,镜背铸有天下一字样。公见之曰,去春有某镜工所献之镜背亦铭曰天下一,天下一
者只有一人才行,今天下一乃有二人,则是不合理的事也。征诸遗品,只题作天下一的也
可以知道是起于信长的时代。
按织田信长专政在天正二至十年顷(一五七四至八二),即万历之初。文又
云:
镜上有记天下一佐渡,天下一但马,天下一出云,天下一美作,天下一若狭等者,
这些都是受领任官的国名,并非在这些地方制成的出品,乃是作者的铭耳。同时又有增一
守字作因幡守、伊贺守等者,也有再添一作字曰天下一伊贺守作。
自佐渡以至伊贺都是日本的地名,佐渡守等则是官名,但在这里却只是“受
领职”,非实缺而是头衔,殆犹陆放翁之渭南伯,不过更为渺小罢了。据《镜
师名簿》所录,佐渡守出云守美作守(亦即美作)均属于江户前期,如上文
所说天下一的名称本来只在那一时期流行也。看《镜谱》卷四模刻诸图,原
画似本不甚精美,而梁君已甚为赞赏,如虎镜项下所记。又有关于山水松云
镜的一节云:
沿边一围,中作小景山水。斧劈石数叠,清泉绕其下,排缀松株,仅露梢顶,稍高
一磴则古松夭矫,仿佛画院中刘松年法。绝顶一浮图突出云际,最后远峰反在其下。有桥
横水,渡桥而右复有松石苔点,错落于云水相间中,钩抹细利,倘加以青翠,描以金碧,
便居然一小李将军得意笔。画理家法两得其妙如此,当时必倩名手为之,或缩摹院本,不
然工艺匠作之辈即略解八法,亦安能深知画意,为是工力双绝之小品宫扇耶。
梁君两次所说的都是和镜之绘画的文样,与中国之偏重图案者不同,这的确
是值得注意的一点。中国镜的文样似乎与瓦当走的是同一条路,而和镜则是
与”镡(tsuba)相近。《藤花亭镜谱》是木刻的,图难免走样罢。近来新出
的《小檀栾室镜影》六卷,所收共有三百八十三钮,又以打本上石,“披图
无异于揽镜”,自然要好得多了,但是看了还是觉得失望。镜文多近于浮雕,
墨拓不能恰好,石印亦欠精善,都是事实,也就罢了,最奇怪的是在这许多
镜中竟无小品宫扇似的绘画。宣哲《镜影》序有云:
“镜背所绘畸人列士,仙传梵经,凡衣冠什物均随时代地域异状,名花
佳卉,美木秀竹,以至飞走潜跃,跂息蠕动之蕃衍,莫不皆有。”这所说不
算全虚,不过镜文中所表示动植的种类实在很少,而且又大都是图案的,不
能及和镜的丰富。我所有和镜图录只有广濑所编的一帙,价钱不及《镜影》
的十六分之一,内容也只八十九图。却用珂罗板印,其中有四十九是照相,
四十是拓本,都印得很清楚,真无异于看见原物。第六十图是镰仓初期的篱
笆飞雀镜,作于南宋前半,据解说云:
“下方有流水洗岩,右方置一竹笆,旁边茂生胡枝子狗尾巴草桔梗之属,
瓦雀翻飞,蜘蛛结网,写出深秋的林泉风景,宛如看绘卷的一段。”又第六
七图秋草长方镜亦镰仓时代作,上下方均图案的画胡枝子花叶,右出狗尾巴
草二穗,左出桔梗花一,二雀翻飞空中,花下一蟋蟀又一胡蝶,栩栩如生。
此幅用墨拓,故与中国相较愈看出不同来,觉得宣君的话似乎反是替人家说
也。《镜影》的又一缺点是没有解说,宣序却云,“是编不系释文,不缀跋
尾,一洗穿凿附会之习,其善二也”,未免太能辩了。就镜审视要比单凭拓
本为可靠,奈何坐失此机会,若只列图样,了无解释,则是骨董店的绘图目
录而已。考古大难,岂能保证一定不错,只要诚实的做去,正是败亦可喜。
梁君非不穿凿附会,但我们不因此而菲薄他,而且还喜欢他肯说话有意思,
虽然若以为释文胜于图形,遂取彼弃此,则又未免矫枉过直,大可不必耳。
(廿五年七月廿四日,在北平)
□1936年
7月
30日刊《益世报》,署名知堂
□收入《爪豆集》
东京的书店*
说到东京的书店第一想起的总是丸善(Maruzen)。他的本名是丸善株式
会社,翻译出来该是丸善有限公司,与我们有关系的其实还只是书籍部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