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真是打死了鹿以献女子,却未免可笑。第一章的死麇既系写实,那么第二.4
又云:
诗以言情,感于所遇,吐露襟怀,景物取诸当前,何假思索。若本
无诗情而勉强为诗,东抹西涂,将无作有,即得警句亦不自胸中流出,
况字句多疵,言语不伦耶。至以八股之法论诗,谓此联写题某处,此句
写题某处。岂知古人诗成而后标出作诗之由,非拟定此题然后执笔为诗。
梦梦如是,无怪人以作诗为难;亦犹人皆可为圣贤,自道学书连篇累牍,
言心言性,使人视为苦事,不敢有志圣贤也。
又云:
文之最难者无如八股,故虽以之名家,其一生不过数艺可称合作,
然置之场屋不必能取科名,取科名者亦不必皆佳,而皆归于无用,昌黎
所谓虽工于世何补者,尚足以记载事物称颂功德也。今捐班有诗字画皆
能而独不通八股者,以其能取科名,不敢轻视,倘或知其底里,恐不愿
以彼易此也。
《放言》卷上云:
执笔行文所以达意,不但不能达意,而并无意可达,徒将古人陈言
颠倒分合,虚笼旁衬,欲吐还吞,将近忽远,作种种丑态,争炫伎俩,
而犹以为代圣贤立言,圣贤之言尚不明了而待此乎。又况登第之后日写
官板楷书,得入翰林,亦第以诗赋了事,今世所谓读书人者止此。不解
韬钤,不明治术,而又拘于宦场习套,庸庸自甘,安得贤豪接踵,将此
辈束之高阁也。
又云:
农谈丰歉,工谈巧拙,商谈赢绌,宜也。士之为士,只宜谈八股乎?
求进取不得不习八股,既已仕矣,犹不可废之乎?秦燔百家言以愚黔首,
今尚八股以愚黔首,愚则诚愚矣,其如人才不竞,不能以八股灭贼何?
其对于武人亦大不敬,《放言》卷上云:
服物采章以表贵贱,然异代则改,异域顿殊,一时一地之荣,何足
为重。今饰功冒赏,冠多翘翘,蓝翎倍价而不可得,貂可续以狗尾,此
则将何为续?当此之时,犹复奔竞营求,抑知无贼之地固可拗项自雄,
一旦遇贼,惧为所识,又将拔之唯恐不及乎?
卷下又云:
军兴以来,州县官募勇,先挑围队自卫。此辈近官左右,习于趋跄
应对,自矢报效,有似敢死。一旦遇贼,借事先逃,给口便言,官犹信
其无贰,此与孙皓左右跳刀大呼决为陛下死战,得赐便走者何异。然皓
犹出金宝为赐,不似今日但赏功牌遂欲人致死也。
语涉时事,遂不免稍激昂,却亦有排调之趣。但我更喜欢他别的几条,意思
通达而明净,如《笔谈》卷上论薄葬云:
周主郭威遗命纸衣瓦棺以葬,至今要与厚葬者同归于尽。回人好洁,
葬法有衾无衣,有椁无棺,血肉时化入土。余生无益于人,死亦不欲有
害于人,安得负土而出之石,掘土数尺,凿空足容吾身,即石面大书刻
曰栖清山人王侃之藏,死时襚以布衣,纳入其中,筑土种豆麦如故,但
取古人藏其体魄勿使人畏恶之意,虽于礼俗未合,亦非无所师法也。
又《衡言》卷三云:
习俗移人,聪明才智之士苟无定见,鲜不随风而靡。长乐老历事四
姓,亦以其时不尚气节,故反以为荣耳。使其生于南宋,道学中未必无
此人也。
此外还有好些好意思,不过引用已多,大有文抄公的嫌疑,所以只好割爱了。
就上面所抄的看去,可以知道他思想的大略,这虽然不能说怎么新奇,
却难得那样清楚,而且还在七八十年前,有地方实在还比现在的人更是明白。
现在有谁像他那样的反对读经做八股呢?《巴山七种》随处多有,薄值可得,
大家破工夫一读,其亦不无小补欤。(廿三年六月)
□1934年
6月
16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五杂组
谢在杭的著作除《史■》外,我所见的都是日本翻刻本,如《五杂组》
刻于宽文辛丑(一六六一),《文海披沙》在宽延庚午(一七五○),《麈
馀》在宽政戊午(一七九八),《小草斋诗话》则在天保辛卯(一八三一),
距宽文时已有百七十年了。小草斋论诗大抵是反钟谭而崇徐李,我也看不出
他的好处来。《麈馀》全是志异体,所记的无非什么逆妇变猪之类而已,我
买来一读完全为的是谢在杭名字的缘故。《文海披沙》见于《四库存目》,
焦竑序中云:“取《文海披沙》刻之南中,而属余为序”,可知当时曾有刊
本,而世少流传,《郑堂读书记》卷五十七所举亦根据写本,清季《申报》
馆重印则即用日本刻为底本,其《续书目》中缕馨仙史提要云:“唯闻先生
脱稿后并未问世,继乃流入东瀛,得寿梨枣,近始重返中华,然则鸡林贾人
之购《长庆集》不得专美于前矣。”恐或有误。关于此书,《四库提要》及
《读书记》大加轻诋,焦竑陈五昌二序又备极称扬,其实都要打个折扣。在
许多笔记中这原是可读的一部,不过也并没有多少独自的特色,比起《五杂
组》来就难免要落后尘了。
《五杂组》十六卷,前有李本宁序,却没有年月。原书卷九云:“物作
人言,余于《文海披沙》中详载之。”今案《文海披沙》有万历辛亥(一六
一一)序,则成书当在此后。卷五云,“大同中翰马呈德其内人孕八岁而生
子,以癸卯孕,庚戌免身,子亦不甚大,但发长尺许,今才三岁,即能诵诗
书如流。”计其记此文时当在万历壬子,但卷三又云,“万历辛丑四月望日
与崔徵仲孝廉登张秋之戊己山”,则又系隔岁事。大抵在此几年中陆续所记,
而在万历末年所编成者欤。全书分五部,凡天部二卷,地部二卷,人部物部
事部各四卷。其中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乃是物部,物类繁多,易引人注意,随
处随事可见格物工夫,博识新知固可贵重,即只平常纪叙,而观察清楚,文
章简洁,亦复可诵。写自然事物的小文向来不多,其佳者更难得。英国怀德
(GilbertWhite)之《自然史》可谓至矣,举世无匹。在中国昔日尝有段柯
古的《酉阳杂俎》,其次则此《五杂组》。此二者与怀德书不能比较,但在
无鸟之乡此亦蝙蝠耳。在杭与柯古均好谈异,传说和事实往往混淆,然而亦
时好奇喜探索,便能有新意,又善于文字,皆其所长也。《五杂组》卷九记
海滨异物云:
龙虾大者重二十馀斤,须三尺馀,可为杖。蚶大者如斗,可为香炉。
蚌大者如箕。此皆海滨人习见,不足为异也。
又记南方虫蠹云:
岭南屋柱多为虫蠹,入夜则啮声刮刮,通夕搅人眠,书籍蟫蛀尤甚。
故其地无百年之室,无五十年之书,而蛇虫虺蜴纵横与人杂处,著依稀
蛮獠之习矣。
又记小虫二则云:
山东草间有小虫,大仅如沙砾,噆人痒痛,觅之即不可得,俗名拿
不住。吾闽中亦有之,俗名没子,盖乌有之意也,视山东名为佳矣。
“浙中郡斋尝有小虫,似蛴螬而小如针尾,好缘纸窗间,能以足敲
纸作声,静听之如滴水然,迹之辄跃,此亦焦螟之类欤。案《元氏长庆
集》虫豸诗之五为《蟆子》,序云,“蟆,蚊类也,其身黑而小,不碍纱縠,
夜伏而昼飞,”盖即没子欤。今北平有白蛉亦相类,但白而不黑耳。又《续
博物志》云,“有小虫至微而响甚,寻之不可见,号窃虫。”日本亦有之,
云似蚜虫,身短小,灰黄色,头部较大而颚尤强大,住于人家,以颚摩门窗,
发声沙沙如点茶,故名点茶虫,又称洗赤豆虫,英国则称之为送终虫
(Deathwatch),民间迷信如闻此虫声,主有人死亡云。读在杭小文乃极潇
洒可喜,唯比之焦螟亦未免嗜奇之过,至论命名之有风致则殆无过于日本矣。
卷九记燕市食物云:
余弱冠至燕,市上百无所有,鸡鹅羊豕之外,得一鱼以为稀品矣。
越二十年,鱼蟹反贱于江南,蛤蜊银鱼,蛏蚶黄甲,累累满市。此亦风
气自南而北之证也。
卷十一记青州食物云:
青州虽为齐属,然其气候大类江南,山饶珍果,海富奇错。林薄之
间,桃李楂梨,柿杏苹枣,红白相望,四时不绝。市上鱼蟹腥风逆鼻,
而土人不知贵重也,有小蟹如彭越状,人家皆以喂猫鸭,大至蛑蝤黄甲,
亦但腌藏臭腐而已。使南方人居之,使山无遗利,水无遗族,其富庶又
不知何如也。
又卷九论南人口食云:
南人口食可谓不择之甚,岭南蚁卵蚺蛇皆为珍膳,水鸡虾蟆其实一
类,闽有龙虱者飞水田中,与灶虫分毫无别,又有土笋者全类蚯蚓。扩
而充之,天下殆无不可食之物。燕齐之人食蝎及蝗。余行部至安丘,一
门人家取草虫有子者炸黄色入馔,余诧之,归语从吏,云此中珍品也,
名蚰子,缙绅中尤雅嗜之。然余终不敢食也。则蛮方有食毛虫蜜唧者又
何足怪。
清王侃在《江州笔谈》卷下亦有关于这事的一节话:
北人笑南人口馋,无论何虫随意命名即取啖之,以余所见,大约闽
人尤甚。然天下有肉无毒者无不可食,虫豸之类蠕然而肥,得脱于人口
者,必其种类太少,不足以供大嚼。不然,如九香虫(案即上文所云龙
虱)者,水涸丛聚江石下,泄气令人掩鼻,入釜中以微火烘之,泄气既
尽,遂觉香美,使人垂涎,舟人以一钱易数十枚呷酒,小儿亦喜食之,
其他蜣螂蚱蜢之属亦皆香美。然则欲不为人所食,必小如蚊虻蚍蜉而后
可。
二文皆平正可喜,谢云天下殆无不可食之物,王云天下有肉无毒者无不可食,
语益精要,由此言之,口食异同亦殊不足论矣。我们所想知道的是何种虫豸
何法制作是何味道,而此可食及诸不可食的虫豸其形状生活为何,亦所欲知,
是即我们平人的一点知识欲,然而欲求得之盖大不易,求诸科学则太深,求
之文学又常太浮也。此类文艺趣味的自然史或自然史趣味的文集本来就该有
些了,现在既不可得,乃于三百年前求之,古人虽贤,岂能完全胜此重任哉。
我们读《五杂组》,纵百稗而一米,固犹当欢喜赞叹,而况所得亦已不少乎。
(廿三年六月)
□1934年
6月
30日刊《大公报》,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文饭小品
民国初年我在绍兴城内做中学教师,忽发乡曲之见,想搜集一点越人著
作,这且以山阴会稽为限。然而此事亦大难,书既难得,力亦有所未逮,结
果是搜到的寥寥无几,更不必说什么名著善本了。有一天,在大路口的一家
熟识的书摊里,用了两三角钱买到一本残书,这却很令我喜欢。书名《谑庵
文饭小品》,山阴王思任著,这只是卷三一册,共九十四叶,有游记二十二
篇。王思任是明末的名人,有气节有文章,而他的文章又据说是游记最好,
所以这一册虽是残佚,却也可以算是精华。其中有《游西山诸名胜记》,《游
满井记》,《游杭州诸胜记》,《先后游吾越诸胜记》,都是我所爱读的文
章。如《游杭州诸胜记》第四则云:
西湖之妙,山光水影,明媚相涵,图画天开,镜花自照,四时皆宜
也。然涌金门苦于官皂,钱塘门苦僧,苦客,清波门苦鬼。胜在岳坟,
最胜在孤山与断桥。吾极不乐豪家徽贾,重楼架舫,优喧粉笑,势利传
杯,留门趋入。所喜者野航两棹,坐恰两三,随处夷犹,侣同鸥鹭,或
柳堤鱼酒,或僧屋饭蔬,可信可宿,不过一二金而轻移曲探,可尽两湖
之致。
又《游慧锡两山记》云:
越人自北归,望见锡山,如见眷属。其飞青天半,久暍而得浆也,
然地下之浆又慧泉首妙。居人皆蒋姓,市泉酒独佳,有妇折阅,意闲态
远,予乐过之。买泥人,买纸鸡,买木虎,买兰陵面具,买小刀戟,以
贻儿辈。至其酒,出净磁,许先尝论值。予丐冽者清者,渠言燥点择奉,
吃甜酒尚可做人乎?冤家!直得一死。沈丘壑曰,若使文君当垆,置相
如何地也。
谑庵孙田锡于卷头注曰,“口齿清历,似有一酒胡在内,呼之或出耳。”《游
西山诸名胜记》中述裂帛湖边一小景云:
有角巾遥步者,望之是巢必大。仲容目短,大然曰,是是,果巢必
大也,则哄唤之。必大曰,王季重哉,何至此?入山见似人而喜也。至
则共执其臂,索酒食,如兵番子得贼者。必大叫曰,无梏我,有有有。
耳语其僮,速速。必大予社友,十六岁戊子乡荐,尊公先生有水田十顷,
在瓮山,构居积谷,若眉坞,可扰。不二时,酒至,酒且薏,肉有金蹄,
有脍,有小鱼鳞鳞,有馎饦,有南笋旧芥撇兰头,豉酱称是。就堤作灶,
折枯作火,挥拳歌舞,瓶之罄矣。必大张其说曰,吾有内酝万瓶,可淹
杀公等许许,三狂二秃何足难。邀往便往,刑一鸡,摘蔬求豕。庄妇村
中俏也,亟治庖。又有棋局,一宵千古。
又《雁荡记》起首云:
雁荡山是造化小儿时所作者,事事俱糖担中物,不然则盘古前失存
姓氏大人家劫灰未尽之花园耳。
以上几节文章颇可以代表谑庵的作风,其好处在于表现之鲜新与设想之奇
辟,但有时亦有古怪难解之弊。他与徐渭、倪元璐、谭元春、刘侗,均不是
一派,虽然也总是同一路,却很不相同,他所独有的特点大约可以说是谑罢。
以诙谐手法写文章,到谑庵的境界,的确是大成就,值得我辈的赞叹,不过
这是降龙伏虎的手段,我们也万万弄不来。古人云,学我者病,来者方多,
谑庵的文集上也该当题上这两句话去。
王季重的九种十一种后来在图书馆里也看到过,但是我总不能忘记《文
饭小品》。今年春天在北平总算找到一部,据说是从山东来的,凡五卷,谑
庵子鼎起跋称戊戌,盖刻于顺治十五年也。卷一为致词、尺牍、启、表、判、
募疏、赞、铭、引、题词、跋、纪事、说、骚、赋。卷二为诗,内分乐府、
风雅什、诗、诗馀、歌行,末附《悔谑》,计四十则,鸿宝《应本》中有一
序,今未收。卷三、四为记与传。卷五则为序、行状、墓志铭、祭文,以《奕
律》四十条附焉。据余增远序中云:
“向其所刻,星分棋布,未归一致,乃于读书佳山水间手自校雠,定为
六十卷,命曰《文饭》,雕几未半,而玉楼召去,刻遂不成。”此五卷盖鼎
起所选,其跋云:
蓄志成先君子《文饭》而制于力,勉以小品先之。而毁言至,曰,
以子而选父,篡也;以愚而选智,诞也;以大而选小,舛也。似也,然
《易》不云乎?八卦而小成,则大成者小成之引伸也。智者千虑,不废
愚者之一得。父子之间,外人那得知,此吾家语也。吾第使天下先知有
《文饭》,饥者易为食而已。知我罪我,于我何有哉。
宋长白于康熙乙酉著《柳亭诗话》,卷二十九有《倪王》一条云:
明末诗文之弊,以雕琢小巧为长,篠骖飙犊之类万口一声。吾乡先
正如倪文正鸿宝、王文节季重皆名重一时,《代言》、《文饭》,有识
者所共见矣。至其诗若倪之“曲有公无渡,药难王不留”,王之“买天
应较尺,赊月不论钱”,歇后市语,信手拈来,直谓之游戏三昧可耳。
歇后市语迥异篠骖之类,长白即先后自相矛盾,至其所谓《文饭》殆即
《文饭小品》,盖《文饭》全集似终未刊行也。王鼎起以选本称为小品,
恰合原语本义,可为知言,又其跋文亦殊佳,可传谑庵的衣钵矣。知父
莫若子,他人欲扬抑谑庵者应知此理焉。
张岱著《有明越人三不朽图赞》立言文学类中列王思任像之后幅文曰:
王遂东,思任,山阴人。少年狂放,以谑浪忤人。官不显达,三仕
令尹,乃遭三黜。所携宦橐游囊,分之弟侄姊妹,外方人称之曰,王谑
庵虽有钱癖,其所入者皆出于称觞谀墓,赚钱固好而用钱为尤好。赞曰:
拾芥功名,生花彩笔。以文为饭,以弈为律。
谑不避虐,钱不讳癖。传世小题,幼不可及。
宦橐游囊,分之弟侄。孝友文章,当今第一。
李慈铭批云:
遂东行事固无甚异,然其风流倜傥,自是可观,与马士英书气宇峰
举,犹堪想见。若其诗文打油滑稽,朱氏谓其钟谭之外又一旁派,盖邪
魔下乘,直无足取。此乃表其钱癖,而赞又盛称其文章,皆未当也。唯
郡县志及《越殉义传》、邵廷采《思复堂集》、杜甲《传芳录》、温睿
临《南疆佚史》诸书皆称遂东为不食而死,全氏祖望《鲒埼亭外集》独
据倪无功言力辨其非死节,陶庵生与相接而此赞亦不言其死,可知全氏
之言有征矣。
李氏论文论学多有客气,因此他不但不能知道王谑庵的价值,就是张宗子的
意思也不能懂得了。宗子此赞又见《琅嬛文集》中(光绪刻本卷五),其“谑
不避虐,钱不讳癖”二句盖其主脑,宗子之重谑庵者亦即在此。文集卷四有
《王谑庵先生传》,末云:
“偶感微疴,遂绝饮食,僵卧时常掷身起,弩目握拳,涕洟鲠咽,临瞑
连呼高皇帝者三,闻者比之宗泽濒死三呼过河焉。”此与《文饭小品》唐九
经序所云:
惟是总漕王清远公感先生恩无以为报,业启□□贝勒诸王(案纸有
腐蚀处缺字,下同)将大用先生,先生闻是言愈跼蹐无以自处,复作手
书遗经曰,我非偷生者,欲保此肢体以还我父母尔,时下尚有□谷数斛,
谷尽则逝,万无劳相逼为。迨至九□□初,而先生正寝之报至。呜呼,
屈指其期,正当殷谷既没周粟方升之始,而先生□□□逝,迅不逾时,
然则先生之死岂不皎皎与日月争光,而今日之凤林非即当年之首阳乎。
语正相合。盖谑庵初或思以黄冠终老,迨逼之太甚,乃绝食死。又邵廷采《明
侍郎遂东王公传》引徐沁《采薇子像赞》云:
“公以诙谐放达,而自称为谑,又虑愤世嫉邪,而寻悔其虐。孰知嬉笑
怒骂,聊寄托于文章;慷慨从容,终根柢于正学。”当时“生与相接”者之
言悉如此,关于其死事可不必多疑,惟张宗子或尤取其谑虐钱癖二事,以为
比死更可贵,故不入之立德而列于立言,未可知也。《王谑庵先生传》中叙
其莅官行政摘伏发奸以及论文赋诗无不以谑从事,末乃云:
“人方眈眈虎视,将下石先生,而先生对之调笑狎侮,谑浪如常,不肯
少自贬损也。晚乃改号谑庵,刻《悔虐》,以志己过,而逢人仍肆口诙谐,
虐毒益甚。”倪鸿宝《应本》卷七有序文亦称《悔虐》,而《文饭小品》则
云《悔谑》,其所记在今日读之有稍费解者,康熙时刻《山中一夕话》卷六
曾采取之,可知其在当时颇为流行矣。传后论云:
“谑庵先生既贵,其弟兄子侄宗族姻娅,待以举火者数十馀家,取给宦
囊,大费供亿,人目以贪,所由来也,故外方人言王先生赚钱用似不好,而
其所用钱极好。故世之月旦先生者无不称以孝友文章,盖此四字唯先生当之
则有道碑铭庶无愧色,若欲移署他人,寻遍越州,有乎,无有也。”陶元藻
《全浙诗话》卷三十五云:
“遂东有钱癖,见钱即喜形于色,是日为文特佳,然其所入者强半皆谀
墓金,又好施而不吝,或散给姻族,或宴会朋友,可顷刻立尽,与晋人持筹
烛下溺于阿堵者不同,故世无鄙之者。”陶篁村生于乾隆时,去谑庵已远矣,
其所记如此,盖或本于故老流传,可与宗子所说互相印证。叶廷琯《鸥波渔
话》云:
字画索润,古人所有。板桥笔榜小卷,盖自书书画润笔例也,见之
友人处,其文云: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幅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
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
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账,年老神倦,
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
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乾隆己卯,拙公和上属书谢客,板桥郑
燮。”
此老风趣可掬,视彼卖技假名士偶逢旧友,貌为口不言钱,而实故
靳以要厚酬者,其雅俗真伪何如乎。
板桥的话与篁村所说恰合,叶调生的评语正亦大可引用,为谑庵张目也。
李越缦引朱竹垞语,甚不满意于谑庵的诗文,唯查《静志居诗话》关于
谑庵只是“季重滑稽太甚有伤大雅”这一句话,后附录施愚山的话云:
“季重颇负时名,自建旗鼓,其诗才情烂漫,无复持择,入鬼入魔,恶
道坌出,钟谭之外又一旁派也。”盖即为李氏所本。其实这些以正统自居者
的批评原不甚足依据,而李氏自己的意见前后亦殊多矛盾,如上文既说其风
流倜傥自是可观,在《越中先贤祠目》序例中又云风流文采照映寰宇,可是
对于诗文却完全抹杀,亦不知其所谓风流文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李氏盛
称其致马士英书,以为正义凛然,书亦见邵廷采所著传中,但似未完,今据
张岱所著传引录于下:
阁下文采风流,吾所景羡。当国破众散之际,拥立新君,阁下辄骄
气满腹,政本自由,兵权在握,从不讲战守之事,而但以酒色逢君,门
户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措,强敌来则缩颈
先逃,致令乘舆迁播,社稷丘墟,观此茫茫,谁任其咎。职为阁下计,
无如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之士尚尔相原。若但求全首领,
亦当立解枢柄,授之守正大臣,呼天抢地,以召豪杰。乃今逍遥湖上,
潦倒烟霞,效贾似道之故辙,人笑褚渊齿已冷矣。且欲求奔吾越,夫越
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地也,职当先赴吾涛,乞素车白马以拒
阁下。此书出,触怒阁下,祸且不测,职愿引领以待鉏麑。
此文价值重在对事对人,若以文论本亦寻常,非谑庵之至者,且文庄而仍“亦
不废谑”,如王雨谦所评,然则李氏称之亦未免皮相耳。今又从《文饭小品》
卷一抄录《怕考判》一篇,原文有序,云:
督学将至,姑熟棚厂具矣,有三秀才蕴药谋爇之,逻获验确,学使
者发县,该谑庵判理具申:
“一炬未成,三生有幸。欲有谋而几就,不待教而可诛。万一延烧,
罪将何赎;须臾乞缓,心实堪哀。闻考即已命终,火攻乃出下策。各还
初服,恰遂惊魂。”
二文一庄一谐,未知读者何去何从,不佞将于此观风焉。唯为初学设想,或
者不如先取致马阁老书,因其较少流弊,少误会,犹初学读文章之宁先《古
文析义》而后《六朝文絮》也,但对于《怕考判》却亦非能了解不可,假如
要想知道明末的这几路的新文学与其中之一人王谑庵的人及其文章。至于自
信为正统的载道派中人乃可不必偏劳矣,此不特无须抑住怒气去看《怕考判》
了,即致马士英书亦可以已,盖王谑庵与此载道家者流总是无缘也。
□1934年
8月刊《人间世》9期,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煮药漫抄
永井荷风随笔集《冬天的蝇》中有一篇文章题曰《十九岁的秋天》,记
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他十九岁时住上海的事,末题甲戌十月记,则已是
五十七岁了。起首处云:
就近年新闻纸上所报道的看去,东亚的风云益急,日华同文的邦家
也似乎无暇再订善邻之谊了。想起在十九岁的秋天我曾跟了父母去游上
海的事情,真是恍有隔世之感。
在小时候,我记得父亲的书斋和客房的壁龛中挂着何如璋叶松石王
漆园这些清朝人所写的字幅。盖父亲喜欢唐宋的诗文,很早就与华人订
文墨之交也。
何如璋是清国的公使,从明治十年(一八七七)顷起,很久的驻扎
在东京。
叶松石也是在那时候被招聘为外国语学校教授的最早的一个人,曾
经一度归国,后再来游,病死于大阪。遗稿《煮药漫抄》的头上载有诗
人小野湖山所作的略传。
每年到了院子里的梅花将要散落的时候,客房的壁龛里一定挂起何
如璋挥毫的东坡的绝句,所以到了老耄的今日,我也还能暗诵左记的二
十八字:
梨花浅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树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何如璋这人大约很见重于明治的儒者文人之间,在那时候,刊行的
日本人的诗文集里,几乎没有不载何氏的题字或序以及评语的。
《煮药漫抄》我很有运气得到了两本,虽然板本原是一个,不过一是白
纸一是黄纸印的罢了。此书刻于光绪十七年(一八九一),去今不远,或者
传布不多,故颇少见。书凡两卷,著者叶炜号松石,嘉兴人。同治甲戌(一
八七四)受日本文部省之聘,至东京外国语学校为汉文教师,时为明治七年,
还在中国派遣公使之前。光绪六年庚辰(一八八○)夏重游日本,滞大阪十
阅月,辛已暮春再客西京,忽患咯血,病中录诗话,名之曰《煮药漫抄》者,
纪实也。小野湖山序之云:
余向闻其婴病,心窃悯之。顷者福原公亮寄示《煮药闲抄》一册云:
是松石病中所录,以病不愈去,临去以属余者,海涛万里,其生死未可
知,子其序之。余见书名怆然,读小引益悲,因思公亮之言则复不胜潸
然也。
据此可知荷风所云病死于大阪的话不确,卷末松石识语时在乙酉(一八八
五),前有朱百遂庚寅(一八九○)序,松石正在江宁,“隐于下僚”也。
松石以诗人东游,比黄公度还早三年,乃《漫抄》中了不说及日本风物,只
有一二人名而已。湖山翁叙其再来时事云,“流寓平安浪华间,身外所赍,
破砚残毫耳。”今阅诗话,不免惜其稍辜负此笔砚,未能如黄君之多拾取一
点诗料回来也。
何如璋是中国派赴日本的第一任使臣,黄公度就是跟了他做随员去的。
《日本杂事诗》后有石川英的跋,其一节云:
今上明治天皇十年(光绪三年),大清议报聘,凡汉学家皆企踵相
望,而翰林院侍讲何公实膺大使任。入境以来,执经者问字者乞诗者,
户外屦满,肩趾相接,果人人得其意而去。荷风所云见重于儒者文人之
间大约也是事实。但是前后不过七八年,情形便大不相同了。光绪十年甲申
(一八八四)中法之役,何如璋在福建与其事,冈千仞在《沪上日记》(《观
光纪游》卷四)中纪之曰:
八月二十八日曾根俊虎来,日明日乘天城舰观福州战迹,因托木村
信卿所嘱书柬寄何子峨。信卿坐为子峨制日本地图下狱,冤白日子峨已
西归,故嘱余致意子峨。何意此战子峨管造船局,当战发狼狈奔窜,为
物论之所外。人间祸福,何常之有,为之慨然。
又曰:
九月十八日闻曾根氏归自福州,往见问战事。曰,法将孤拔将六舰
进战,次将利士卑将五舰在后策应,事出匆卒,万炮雷发。中兵不遑一
发炮,死伤千百,二将奏全捷,徐徐率诸舰出海口。战后二旬,海面死
尸无一检收者,洋人见之曰,殆无国政也。问何子峨,曰,造船局兵火
荡然,见子峨于一舍,颜无人色。其弃局而遁,有官金三十万,为溃兵
所攫去,其漫无纪律概类是。
文人本来只能做诗文,一出手去弄政事军务,鲜不一败涂地者。岳飞有言,
天下太平要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我觉得现在的病却是在于武人谈文,
文人讲武。武人高唱读经固无异于用《孝经》退贼,文人喜纸上谈兵,而脑
袋瓜儿里只有南渡一策,岂不更为何子峨所笑乎。(七月)
□1934年
9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竹杂记》
百廿虫吟
《百廿虫吟》一卷,道光甲申(一八二四)年刊,平湖钱步曾著,末附
诸人和作一卷,凡九十七首。本来咏物之作没有多大意思,其枯窘一点的题
目,往往应用诗钟的做法,只见其工巧而已,此外一无可取。但是对于这一
册我却别有一种爱好:难得这百二十章诗都是咏虫的,虽然把刺猬与虾蟆之
流也都归入虫豸类里未免稍杂乱,总之是很不容易的了。其次是他不单是吟
咏罢了,还有好些说明,简单地叙述昆虫的形状,而有些虫又是平常不见著
录的,儿时在乡间戏弄大抵都见识过,然而《尔雅》不载,《本草》不收,
有的简直几千年来还没有给他一个正式的姓名。著者自序云:
“盈天地间皆物也,而其至纷赜至纤细者莫如昆虫。有有其名而罕觏其
物者,有有其物而未得其名者,有古之名不合于今者,有今之名不符于古者,
有同物而异名者,有同名而异物者,分门别类,考究为难。暇日无事,偶拈
小题,得诗百馀首,补《尔雅笺疏》之未备,志《齐民要术》所难周,蠕动
蜎飞,搜罗殆略尽矣。明识雕虫末技,无当体裁,或亦格物致知之一助云尔。”
他的意见我觉得很不错,格物致知也说得恰好,不比普通道学家的浮词浪语。
所可惜者只是记的太少,若是每种都有注,可以钞成一卷《释虫小记》,那
就大有益于格物之学了。
我这所谓格物可以有好几种意思,其一是生物的生态之记录,于学术不
无小补,其次是从这些记录里看出生物生活的原本,可以做人生问题的参考。
平常大家骂人总说禽兽,其实禽兽的行为无是非善恶之可言,乃是生物本然
的生活,人因为有了理智,根本固然不能违反生物的原则,却想多少加以节
制,这便成了所谓文明。但是一方面也可以更加放纵,利用理智来无理的掩
饰,此乃是禽兽所不为的勾当,例如烧死异端说是救他的灵魂,占去满洲说
是行王道之类是也。我们观察生物的生活,拿来与人生比勘,有几分与生物
相同,是必要而健全的,有几分能够超出一点,有几分却是堕落到禽兽以下
去了:这样的时常想想,实在是比讲道学还要切实的修身工夫,是有新的道
德的意义的事。
生物的范围很广,无一不可资观察,但是我仿佛偏重虫豸者,这大抵由
于个人的爱好,别无什么大的理由。鳞介沉在水底里,鸟在空中高飞,平常
难得遇见,四脚的兽同我们一样的地上走着,我却有点嫌他们笨重,虽然也
有鼬类长的像是一条棒,也有象和麒麟的鼻子、脖子那么出奇的长,然而压
根儿就是那一副结构,到底也变化不到什么地方去。至于虫豸便十分复杂了,
那些样子既然希奇古怪,还有摇身一变以至再变的事情,更有《西游记》的
风味,很足以钓住我们非科学家的兴趣。再说儿时的经验里,因为虫豸的常
见与好玩,相识最多也最长久,到后来仍旧有些情分。至于法勃耳
(J.H.Fabre)的十卷《昆虫记》所给我们的影响,那或者也是一个颇大的原
因,可是如今只好附加在这末后了。
野马似乎跑得太远一点了。《百廿虫吟》是专咏昆虫的,想叫他负上边
所说的那种责任当然不大可能,但是注意到这些虫而且又有这许多,又略有
所说明,这是很难得的。讲到诗,咏物照例是七律,照例以故典巧搭为事,
如《蝇虎》颈联云:“百年傲骨教谁吊,终古谗人向此投”,是最好的一例,
虽然有读者朱批云“激昂感慨”,却总不能令人感到蝇虎之为物,只是蝇与
虎的二字的搬弄而已。其小注多可喜,有些昆虫还都未见记载,所以更觉得
有意思。如第二十九《算命先生》云:
算命先生亦蜘蛛之属,体圆如豆,足细而长,不能吐丝,好居丛草
中及古墙脚下。儿童捕得之,戏摘其足置地上,伸缩逾时方已,谓之算
命。俗因名为算命先生,遍查类书无有载是物者。
又第四十二《灰蚱蜢》云:
灰蚱蜢有两种。一种名舂箕,身有斑点,两股如玳瑁,红痕殷然,
飞可数步。一种名石蟹,纯褐色,短小精悍,翼端有刺,善跳跃而不能
飞,其生最早,踏青时已有之。
《本草纲目》虽有灰蚱蜢一项,但语焉不详,不及此远甚。所云名舂箕的一
种,疑是尖头的,越中有尖头蚱蜢,绿色亦有灰色者,小儿执其后足下部,
以一手撷其尖头,则颠顿作磬折状,歌云,“我给你梳头,你给我舂米”,
俗称之曰舂(读若磉)米郎。第四十六云《棺材头蟋蟀》,无小注而只有诗,
词云:
月额红铃几度猜,头衔猜不到棺材。
未蒙相国图经载,直讶将军舆榇来。
秋草依栖燐影乱,荒坟酬答鬼吟哀。
诸君力斗终何益,顾此形模百念灰。
此虫越中多有之,称棺材头蛐蛐,形如普通蟋蟀,头作梅花式,稍前倾,状
丑名恶,见者憎且忌,随即打杀,亦不知其能斗否或鸣声如何也。小儿秋间
多捕促织玩养,无不知棺材头蛐蛐者,而未见著录。方旭著《虫荟》,其昆
虫一卷虽有二百十九种,范寅著《越谚》卷中虽录有牛蜻蛚(俗呼牛唧呤,
即油胡卢),亦均未收此虫。又第四十九《赃蜋》注云南:
蟑蜋见吴府志,而蟑字无考。近阅《谭子雕虫》一书,载行夜俗呼
赃蜋,市语谓臭秽之物为赃东西,故恶而名之。形类蚕蛾而瘦,腹背俱
赤,光滑似油染,两翅能飞,亦不甚远,喜灯火光,辄夜行。其体甚臭,
其屎尤臭。本生草中,八九月入人家,壁间灶下,聚至千百,凡器物着
之俱不堪向迩。能入蜂匣中食蜂蜜罄尽,养蜂者尤忌之。又赃蜋花生阴
湿地,长二尺馀,至秋乃花,花开于顶,似凉伞然,瓣末微卷,有长须
间之,作深红色,月馀方萎。俗谓供此花能辟赃蜋,然试之亦不甚验。
关于赃蜋,《春在堂随笔》卷八有一条考证颇详,唯此记亦殊有致,末说到
赃蜋花也有意思,此即石蒜,日本称之曰死人花、彼岸花、曼殊沙华,亦不
知是何缘故也。第一百七《水马》云:
《本草》:水黾亦名水马,长寸许,群行水上,水涸即飞去。《五
杂组》:水马逆流而跃,水日奔流而步不移尺寸,儿童捕之辄四散奔迸,
唯嗜蝇,以发系蝇饵之,则擒抱不脱。一名写字虫,因其急走水面,纵
横如直画。《列子》云商蚷驰河,盖谓此也,今我乡呼为水蜘蛛者是。
又一种枯瘠如柴杆,贸贸然游行水上。若有知若无知,不知何名。
第百十《虾鳖》云:
水鳖状略似地鳖,其色青,渐老则变为黑,四五月间登陆,坼背化
为蝉。
虾鳖状如伊威,好寄居长须君颊辅间,臃肿如瘤,与水鳖截然二物,
前人类书多误混为一。
又第百十一《水蛆》云:
《蟫史》载水蛆一名蚩虫,生积水中,屈伸反覆于水,长二三分,
大如针,夏月浮水面化为蚊。予尝观荷花缸中有红黑二种,尾着于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