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石的小说《匐将》就发表在这册里边,《我是猫》的第十回也载在卷首,可

以想见当时的形势。匐将在中国普通译作“哥儿”,但方言中似别有较适合

的名词,如越中之“阿官”是也。那时候在东京,遇着写生文与自然主义的

潮流,自然主义的理论甚可佩服,写生文则成绩大有可观,我不很懂《保登

登岐须》上的俳句,却多读其散文,如漱石、虚子、文泉子以至长冢节的著

作,都是最初在那里发现,看出兴会来的。其中文泉子最为特别,他不像别

人逐渐的变成小说家,却始终只以写生文为范围,他的《写生文集》与《帆

立贝》等,从前也曾搜得,回国时不知怎的遗失了,如今所有的就只是这一

小册追忆儿童生活的《如梦记》而已。

庚戌年秋日从本乡移居麻布赤羽桥左近,与芝区邻接,芝公园增上寺为

往来经由之路,买杂物则往三田庆,应义塾所在地也,《如梦记》即在三田

所购得,而此书店又特卑陋,似只以小学儿童为主顾者,于其小书架上乃不

意得见此书,殊出意外,以此至今不忘,店头情形犹恍忽如见。三田虽是大

街,唯多是晚间去散步,印象总是暗淡萧寂,与本乡不同。辛亥初冬回故乡,

作小文记旧游,只写一则而罢,题诗其后,有云,寂寂三田道,衰柳何苍黄,

盖慨乎其言之。今亦已是旧梦矣,读文泉子之记,更有云烟之感,文章之不

可恃而可恃,殆如此也。

□1940年

11月

5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如梦记译者附记*

上文系二十九年八月二十日所写,曾收入《药堂语录》,盖已是三年前

事矣。那本红面小书在我手边则已历三十三四年之久,只是常常想起,却总

未能决心着手,至于今日。

翻译不易,才力不及,这理由是容易明白的。但是,为什么还是想要翻

译的呢?在日本有过明治维新,虽已是过去的事,但中日两国民如有互相理

解之可能,我想终须以此维新精神为基础。我们在明治时代留学日本的人,

对于那时自然更多有怀念。文泉子此书写儿童生活与明治风俗,至为可喜,

又与我有不少情分,因此总想译述出来,虽然自己深知这是很不易的事。语

学与文才俱优的可以委托的人,找起来未必没有,只是他们所知的大抵是近

今更西洋化了的日本,对于明治时代恐怕有点隔膜,有如请西装的青年陪了

穿茧绸夹袍的老人谈话,这其间有三四十年的空气间隔着,难得谈的投机的。

我之所以不顾能力不足,或闲暇不多,终于决定自己来动手者,其原因即在

于此。文章译得很粗糙,未能把本来的趣味恰好的传达出来,但是凭了平时

对于东京与明治时代,写生文与《如梦记》的好感,总之想以理解之心,运

笨拙的笔,一句句的写下来,至于力不从心,那是没法子的事。全书共计九

章,希望每月能译出一章来,那么到了明年夏天,全部译完了,可以出一小

册单行本子。假如我在文学上有野心的话,这就是其一,此外是想把希腊神

话的注释做成,这已写了一部分三万字,下馀的大约也还有十万字之谱吧。

这工作中途搁下来,一转眼就已是五个年头,想起来更有岁月不居之感,亦

正是所谓如梦也。

(民国癸未九月十日)

□1943年

12月刊《艺文杂志》1卷

6期,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如梦记译本序

《如梦记》一卷九篇,文泉子著,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日本东京

出版。文泉子本名坂本四方太,生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大学国文科出

身,追随正冈子规,为新派有名“俳人”之一,写了许多“写生文”,大正

六年(一九一七)卒,年四十五岁。

在明治末年日本文坛上盛行着法国自然主义的潮流,子规等新派俳人是

俳句的革新家,可是也感受着时代思潮,成为他们的提倡写生的一种机缘。

所谓写生即是主张写实,不像旧式诗人那么公式地说假话,却要实地去看去

听,把所感到的事物写下去,这像有真实的生命。写生,是新派俳句的新的

手法,可是也可用于散文,这就叫写生文,它可以独立,于练习俳句上也很

有益。所以他们的杂志虽是讲俳句的,也登载好些写生文,这《如梦记》便

是在里边登过,再印行单行本的。

古来日本俳人多兼擅文章,松尾芭蕉即是最好的例,那时这一派里正冈

子规以下,夏目漱石,高滨卢子,坂本文泉,长冢节都写许多散文,夏目的

《我是猫》,高滨的《俳谐师》,长冢的《土》乃是有名的小说,扳本的这

一卷《如梦记》虽然不是正式的小说,但是用写生文来记述他童年的回忆,

也正是文学上所有的一种式样,同样的值得加以赏玩。书中所记大概是十岁

以前的事,在明治维新初期,新旧事物混杂在一起,或者与中国的民国前后

有点相似,有许多奇妙的事情值得记载,这里就只觉得太简少一些,有点可

惜,但是这也是难怪的。写生文虽说是重在写实,但它到底还被俳句影响所

牵掣,他们最忌“词费”,不肯长篇大幅地去描写,所以简短是当然的事。

后来夏目的学生中勘助著有《银茶匙》,上下两卷,叙写从幼小时直到中学

时代,更为精细,虽不是写生文派,却可以说是大部的《如梦记》,此外就

不见其比了。坂本的这本小册子很少见,在出版的次年偶然在东京冷僻的小

书店里得到了一册。

本书题名在著者自序中译作《梦一般》,比较近于白话,但是原名

Ywmenogotoshi,是文言口气的,直译应是《如梦》,现在便保存它这个原意,

只是加上一个记字,说起来较为顺口,自序中亦均改正,以免岐出,虽然在

那边如说《梦一般》似乎要好一点。

知堂记。

□1959年

4月

1日刊香港《星岛晚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日本国志

廿六年二月我写小文略谈《人境庐诗草》。附记有云,“去年秋天听说

有我国驻日使馆人员在席上声言,《日本国志》非黄公度所作,乃是姚栋的

原著。友人闻之骇怪,来问姚栋其人的事迹,不佞愧无以对。假如所说的是

姚文栋,那么我略为知道一点,因为我有他的一部《日本地理兵要》,但可

以断定他是写不成《日本国志》那样书的。”当时所根据的是作者态度之不

同,虽然自己相信不会看错,总嫌未免稍倾于主观。

近日得到姚文栋的杂文集,可以证明姚黄二家的书名同实异,截不相干。

姚集名曰《读海外奇书室杂著》,中缝则题曰《东槎杂著》,共文二十四篇,

盖在使馆为随员时所作,有《陈元赟先生事略》尚可读,馀亦多是照例的慷

慨论时务而已。卷末有《日本国志凡例》,作于光绪甲申九月,云全书十卷,

分记东西两京,畿内,东海道等七道,每道以国为纲,首疆域,继以形势沿

革,以至物产,凡二十四门,盖是地志体裁,末有“未备”一条,自言刑法

食货等皆未及记,后之君子尚其补诸。日人星野川口宫原三人皆有跋,见姚

氏编《海外同人集》卷上,星野谓其译我群地志书,集其大成,凡例记采用

书籍共九十九部,亦均是旧地志也。由此观之。二书性质不同显然可知,姚

氏所著固自成一种日本国志,但若与黄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矣。

黄著四十卷,地理才有三卷,刑法食货共得十一卷,若其最有特色,前

无古人者,当推学术,礼俗二志,有见识,有风趣,盖惟思想家与诗人合并,

乃能有此耳,若说瑜不掩瑕,则文中惜不注出处,如礼俗志中多用川濑栲亭

之《艺苑目涉》中民间岁时,寺门静轩之《江户繁昌记》,往往一篇一卷全

文录入,如能随处注明,体例当更为完善也。

□1940年

11月

19日刊《庸报》,署名知堂

□收入《药堂语录》

四鸣蝉

近代日本文学作品,由本国人翻为汉文,木刻出板者,在江户时代中期

大约不很少,我在北京所见已有三种。其一是《艳歌选》,十四年春间所写

的《茶话》中第六则即是介绍这书的,略云:

《艳歌选》初编一卷,乌有子著,日本安永五年(一九七六)刻板,现藏东京上野

图书馆中,原书未得见,仅有抄录一部分,收在汤朝竹山人所编《小呗选》内,计二十六

首,首列俗歌原本,后加汉译。卷首凭虚氏汉文序有云:

乌有先生尝游酒肆,每闻妓歌,便援笔诗之,断章别句,纵横变化,翻得而妙矣。

又例言之二云:

里巷歌谣,率出于流俗儿女之口,而翻之以成诗,自不得浑雅矣,间亦有翻难翻者,

殆不免牵强焉,总是杯酒馀兴,聊自玩耳。而或人刊行于世,盖欲使幼学之徒悦而诵之,

习熟通晓,乃至于诗道也。固非近时狡儿辈侏离之言,自以为诗为文,锲诸梨枣,但供和

俗顾笑,假使华人见之则不知何言之比也,世人幸详焉。

他的译诗可以知道是不很信的,但是有几首却是实在译得不坏,不过他是学

绝句和《子夜歌》的,所以其好处也只是汉诗的好处,至于日本俗歌的趣味

则几乎不大有了。当时曾转录九首以为例,今引用其一云:

郎意欲迎妾,妾身那得行?

行程五百里,风浪转相惊。

其二是《海外奇谈》。此书一名《日本忠臣库》,为《假名手本忠臣藏》

之译本,题清鸿蒙陈人重译,有序云:

鸿蒙子尝阅市获奇书,题目《忠臣库》,披之则稗史之笔迹,而录海外报仇之事,

谓好事家译异域之俳优戏书也,惜哉其文鄙俚错误有不可读者,是以追卓老《水浒》之迹,

润色订补,以备游宴之谈柄焉耳。

后署乾隆五十九年,即一七九四年,后来尚有翻本,故不难得,寒斋所有即

明治时印本也。《假名手本忠臣藏》为竹田出云等所撰,记元禄十五年赤穗

四十七义士报仇事,假设盐冶判官冤死,家臣大星由良之助等共杀怨家高师

直,为同类义士剧中之代表作,上台演唱,至今垂二百年不绝。此为净琉璃

体,且说且唱,凡十一段,今译本改为十回,又作演义体裁,虽文气不能十

分通畅,而模仿颇近似,所用明清小说中语亦有甚妙者,大抵所最难是安放

得停当耳。《忠臣藏》本来是音曲,改为说部则但存本事,失去原文的藻饰,

犹之莎翁喜剧,一变而为《吟边燕语》,其得失亦自易见也。

其三是《四鸣蝉》。这才是要谈的本题,其实也谈不了许多,只是说说

梗概而已。此书一册,明和八年(一七七一)刊,题亭亭亭逸人译,堂堂堂

主人训,其时为乾隆三十六年,法梧门正是十九岁,以第二名入学云。堂堂

堂有序文,自称白虎居士,印文二。曰姓不唐,曰似园芙蓉。亭亭亭有解说

曰《填词引》,则说明日本词曲之种类者也。书中凡收译文四篇,依原目分

记于下:

一、雅乐惜花记

二、同扇芝记

三、俗剧移松记

四、傀儡曦铠记

首叶栏外横题曰才子刊书,卷中各篇起首栏外题曰才子刊书一百十七,以至

一百二十。案序文末云:

标才子者,聊取其奇也。刊书不刊,多言无益,鸣蜩何异。数其篇,四焉,题曰《四

鸣蝉》也,是之取尔。

说明书名,颇有意思,唯所谓刊书不知究竟如何,岂百二十中止刊此四耶,

惜无可考究矣。

这里所谓雅乐即是能乐,其词谓之谣曲,所收两篇皆世阿弥元清所作,

时在日本南北朝,西历十四世纪也。《惜花记》原名《熊野》,亦作《汤屋》,

译文中对音云瑜耶,乃剧中女主人公之名。熊野本为远江池田宿游女之长,

为平宗盛所宠,召至京都,欲归省母病,不蒙许可,强令侍从看花,以观音

力,使宗盛读诗感悟,因得东归。当时熊野咏诗,如译本云:“何弃锦城如

绣春,又惜乡里园花散”,《惜花记》改题即从此出。《扇芝记》原名《赖

政》,亦是主人公之名,是分两场,第一场有僧云游至宇治,源赖政之灵化

为老翁,引之游览,至平等院,见青草生作扇形,为僧说过去因缘,赖政战

败,于此敷扇草上,坐而自刃,至今留草形如扇,以为纪念,日本读芝云西

巴,即青草也。第二场则赖政于僧梦中现形,陈说当年战死之情状。能乐多

是两场,中间主角进去更衣,由狂言师扮一二人,略作说白,多近于打诨,

使舞台不空虚,此脚色称曰“间”,即中间之意。平常书本止列谣词,而此

本则并存间之狂言。《熊野》虽只是一场,而在破之前后场中间,亦有一段,

此亦颇有意思。引言中云:“小收分前后,词曲也,有男优,有女优,动有

淫态亵语,大不似申乐严正且雅驯。”此即是说间曲,所云申乐即猿乐,谓

谣曲之能乐也。《熊野》之“间”乃是使女夕颜与仆人剑持太郎,《赖政》

则是土民朽松,所演与本文多少相关,但其风趣则与狂言殊相似也。

以上两篇所译系全文,馀则只是其中的一段而已。《移松记》原名《山

崎与次兵卫寿之门松》,为近松巢林子所作净琉璃傀儡剧本之一,后由宫古

路半中改为歌舞伎用,称《山崎与次兵卫半中节》,汉译即以此本为依据,

故标题曰俗剧。剧中叙与次兵卫恋慕名妓吾妻,中经患难,吾妻与之偕逃,

而与次兵卫发狂,各地浪游,后为侠友所助,得以团圆,狂疾亦愈。今本所

收为“物狂道行”一段,即叙二人游行事也。《曦铠记》原名《大塔宫曦铠》,

竹田出云所作之净琉璃剧本,用于傀儡戏者,本有五卷,今所收为卷三中之

“身代音头”一段,为最有名的部分。剧中叙北条氏欲废立,示意斋藤太郎

左卫门袭杀王子,永井宣明建言俟王子与群儿歌舞时斩之,而夫妇密谋以其

子鹤千代为替代,及视斋藤所斩乃是别一小儿,宣明讶问,始知此是土岐赖

员之子,即斋藤外孙也。“身代音头”即指此,译本谓替身踊场,殊难得恰

好。斋藤虽尽忠王室,唯以身为北条氏部属,及兵败亦自杀以殉云。戏曲本

事,略述难得要领,详说又易烦杂,今止从略,但亦已觉得辞繁而意仍不能

达,苦矣。

统观这四篇的内容,不得不说译本的选择很有道理,也很确当。《熊野》

是谣曲中之鬘物(女剧),艳丽中有悲哀的气味,《赖政》则是修罗物(战

斗剧),行脚僧遇鬼雄化身,后又现身自述,与佛法结缘得度,为照例的结

构,而赖政乃是忠勇儒雅的武将,与一般鬼雄不同,剧中所表示者有志士之

遗恨而无修罗的烦恼,正自有其特色。《寿之门松》本为净琉璃之世话物(社

会剧),大抵以恋受为葛藤,以死为归结,此剧之团圆正是极少的例,“道

行”一段在剧中是精采处,即行道中之歌也。《曦铠》则为时代物(历史剧),

斋藤忠义之士,而铁石心肠,人情已锻烧殆尽,为刚毅武士之代表,替身一

场又是剧中之代表,其简要有力或可抵得过一部《忠臣藏》也。但是选择好

了,翻译就更不容易。容我旁观者来说句风凉话,《曦铠记》绝对不能翻,

古人已云画虎不成反类狗也,《移松》与《扇芝》次之,《惜花》则较易设

法,因情趣较可传达耳。末尾熊野临行所唱数语译文云:

明日回头京山远,北雁背花向越返,

俺便指东去,长袖翻东无馀言。

此可为一例。但此中译得最好的,还是两篇谣曲里的“间”这一部分,殆因

散文自较易译,且诙谐之词亦易动人耶。尝闻人言,莎士比亚戏曲极佳,而

读一二汉文译本,亦不见佳,可知此事大难,自己不来动手,岂可妄下雌黄,

何况此又本用外国文所写者乎。不佞此文,原以介绍此书为目的,偶有评泊,

止是笔锋带及,非是本意也,读者谅之。

(廿九年十一月七日)

□1940年

12月刊《中国文艺》3卷

4期,署名知堂

□收入《药味集》

画谱

儿童大抵都喜欢花书,这里有两种,一是绣像,一是画谱。最先看见的

自然是小说中的绣像,如《三国演义》上的,但是这些多画的不好,木刻又

差,一页上站着一个人,不是向左便是向右看,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我还记

得貂蝉的眼睛大而且方,深觉得吕布之入迷殊不可解。金射堂的《无双谱》

四十图要算画得顶好的了,却也没有什么好看。《百美图咏》小时候也常见,

更觉得是单调,大概这方面还要推任渭长所作为最,如《於越先贤像》,剑

侠、高士、列仙酒牌皆是。画谱中最有名的是芥子园与十竹斋,从前都曾翻

过,却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不大记得清楚。总之木板的山水画很不容易刻得

好,所以看了觉得可喜的还是只是花鸟与草虫而已。

说也奇怪,这里我所记得的提起来乃是两部外国书。冈元凤的《毛诗品

物图考》出板于天明四年即乾隆四十九年,比徐鼎的《毛诗名物图说》要好

的多,但他实是说经的书,不过我们拿来当作画看也并不错。喜多川歌麻吕

的《画本虫撰》乃是近来新得的,原本刊于天明八年,极为难得,我所有的

只是复制限定板,虽然用珂罗板印,也颇精美,可惜原来的彩色不能再见了。

全书凡十五图,每图二虫,配以花草,上记狂歌以虫为题,凡三十首,作者

宿屋饭盛等皆当时有名狂歌师也。歌麻吕亦有名浮世绘师,以美女画著名,

而或者乃独称赏此册,其技工与趣味盖均不可及。永井荷风在《日和下驮》

第八篇《空地》中云,我对于喜多川所作《画本虫撰》喜爱不已之理由,盖

即因此浮世绘师择取南宗与四条派之画家所决不画的极卑俗的草花与昆虫而

为之写生也。《虫撰》序言系追踪木下长啸子的《虫之歌合》,其实狂歌竞

咏虽是一辙,若论图画则相去甚远,《虫撰》中第八秋蝉蜘蛛与玉蜀黍,第

十三络纬蝉与锦荔枝,第十五青蛙金虫与荷叶,皆极可喜,《歌合》所画乃

似出儿童手,如或古拙堪取,却是别一路也。

(十二月三十一日灯下)

□1941年

1月

6日刊《晨报》,署名知堂

□收入《书房一角》

钱译万叶集跋

我平常自称是不懂得诗的,这原是实话,但可以加上一点解说,我所说

不懂的,乃是诗的技巧,或是技巧的诗,若是诗言志那一种东西,平常人大

抵多能了解,我当然可以说不是例外。我读《诗经》,最喜《国风》以及《小

雅》的一部分,随便举出来,如“黍离”、“兔爰”、“氓之■■”、“谷

风”、“燕燕于飞”,至今都还了了记得。其忧生悯乱之情更是与年俱增的

深切感到,此正如闻神之托宣,语语打入心坎,此种真诗,人岂有不懂得者

哉。亦或有人性好到处寻求国民性,可以援引《诗经》,作种种随意的说法

以至宣传,唯鄙意并不如此,以为我们从文艺里只能于异中求同,在异时代

或异种族的文化中寻出共通的人性来,这才觉得有意义,也即是有意思。《书

经》云“诗言志”,《诗序》又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然则志也就是动

于中的情也。世间或曰神或曰国家,分出许多间隔来。但此只以理论,若是

情则不但无隔而且无不可通,此不佞所以对于作诗与读诗的人特致敬意,以

其同有通情达意之功也。

日本有《万叶集》,犹中国之《诗经》也。虽然从我们看去,其艰深难

解或比《诗经》更甚,又其短歌言不尽意,索解尤不易。但如邮而通之,使

我们得如读中国的古诗一样,则其所得亦将无同,所可惜者无人肯任此胜业

耳。翻译之事本不易言,妙手如什师,尚言有如嚼饭哺人,长行如是,倡颂

尤可知矣。往见《万叶集》英译,散文者全不像诗,韵文者又不像诗,成为

英诗而非复是和歌,此中盖各有得矣,皆非译诗良法。小泉八云文中多先引

罗马字对音之原诗,再附散文译其词意,此法似较佳。华顿等人编希腊女诗

人萨坡逸稿,于原诗及散文译之后,依附列古今各家韵文译本,庶几稍近于

理想欤。

稻孙先生对于日本的文学艺术积三十年之研究,所得甚深,而向来谦退

不肯执笔,近年出其绪馀,译述日本诗歌,少少发表于杂志上。今将裒集付

刊,以目录见示,则自《万叶集》选取长短歌四十四首外,尚有古今和歌俳

句民谣共百五十篇。选择既广,译又复极雅正,与原诗对照,可谓尽善矣。

日本与中国,本非同种亦非同文,唯以地理与历史的关系,因文化交流之结

果,具有高度的东亚共通性,特别在文艺方面为多,使中国人容易能够了解

与接收,其阻隔只在言语一层上,若有妙手为之沟通,此事即可成就。稻孙

先生此选,以谨严的汉文之笔,达日本文的情意,能使读之如诵中国古诗,

无论文情哀乐如何,总之因此引起其感兴,多得知人情之味,此正是所谓胜

业,亦复功不唐捐者也。西儒有言,文学的最高贵的是在于拭去种种的界限

与距离,岂不信哉。我不知诗,岂能谈译诗,今但于诗之上下四旁言之,写

得数十行,聊作跋语,以表示对于译诗者之敬意云尔。

□1941年

4月

3日刊《新中国报》,署名知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骆驼祥子日译本序

中国新文学之兴起,于今才二十馀年,时间还很短,成绩自然也就不能

很好。大抵在多少有传统的根基存在的地方,新的成就也比较的明显,例如

散文作品、小说与随笔都还相当的发达,比起诗歌戏曲来,在量与质上似均

较优。这里边当然有好些原因,但是语言问题恐怕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文学

中的事与理,即内容尽可随时变更,只要有“诚”存在便好,可是表现的形

式假如不称心,缺少了“达”,那就不能令人领解其佳处了。小说与随笔之

发达较快,并不在于内容上有传统可守,不,在这上边其实倒很有些变更了,

它们的便宜乃是由于从前的文字语言可以应用,不像诗歌戏曲之须要更多的

改造。中国用白话写小说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由言文一致渐进而为纯净的

语体,在清朝后半成功的两部大作可为代表,即《红楼梦》与《儿女英雄传》。

现代的小说意思尽管翻新,用语有可凭藉,仍向着这一路进行,至老舍出,

更加重北京话的分子,故其著作正可与《红楼》、《儿女》相比,其情形正

同,非是偶然也。竹中先生精通中国文学与世相,近来费其一年馀之光阴,

尽心力以翻译老舍所著的《骆驼样子》,殆亦着眼于此。近日译成付梓,征

序于余,余久不读新文学书,今但就感想所及,写此数行,聊以塞责,若关

于文学批评,则当俟之识者,非鄙人之力所得及也。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于北京,周作人识。

□1942年

10月刊《万人文库》,署名周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诗经新注

数年前买得《日本古典丛书》本《万叶集品物图绘》二册,是《毛诗名

物图说》一流书,第二册卷首解题追记中说及此外还有山本溪愚的《万叶古

今动植正名》,就《万叶集》《古今和歌集》中所有名物加以考订,也是很

有价值的书。我便留意搜求,不久也收得一册,乃是著者死后二十三年纪念

出板,全书不分卷,但分列草竹木鸟兽鱼虫等十部,共计二百五十二品,附

绘图二十九幅。

山本溪愚世为儒医,精通本草学,善绘画,所图画动植凡千四百幅三千

馀种,皆极精美,又能诗文,著有《对竹斋诗集》及七经解,俞曲园先生见

之,曾贻书称其能诠明古学,真有志之士也云。动植图惜未得见,惟寒斋有

《蠕蠕集》二册,一为《百虫诗》五十五首,由本鸿堂著,即溪愚之犹子,

二为《百虫画》,自蚕至蚯蚓凡六十六图,竹山氏模写溪愚原画,本板着色,

其他各种虽云将续刻,似未实现,故遍觅不可得。

经解只有《诗经新注》一种三卷,铅印三册,明治癸卯出板,著者是时

年七十七,即以是年卒。真下氏跋言先生兼精于本草,鸟兽虫鱼草木之名无

所不识,辨识名物诚为新注之一特色,其说诗亦时有新意,如绪言末条云,

盖尝论之,诗之三体,颂不及雅,雅不及风,以其益文而远于质也。卷端有

拟小序,以《野有死麋》《静女》《桑中》《采葛》《大年》《丘中有麻》

《山有扶苏》《褰裳》《丰》《东门之..》《溱洧》《东门之枌》《东门之

杨》为淫诗,云孔子所尝删去,再入选中者,盖淫哇之诗常存于口碑,如“玉

树后庭花”在盛唐犹存是也。于《静女》注中又云,此盖秦火散佚之馀,学

者欲存三百篇之后,所谬混入也。虽孔子删诗之说现已知不可信,惟其解说

亦复新颖可喜。自言三世遵奉朱子之学,然及注经,“其所可疑者不敢回避”,

此种学者态度甚可佩服。余虽非经生,惟四书五经曾经读过,其中对于《诗

经》与《论语》一知半解,时常翻阅,得山本氏《新注》,亦颇有用处。前

日偶从东京得真下氏著溪愚山本章夫先生小传,见所载大樱黄鸡二图及著作

目录,因记寒斋所有诸书,由《动植正名》而归结到《诗经新注》,亦是奇

缘也。

□1943年

9月刊《古今》30期,署名周作人

□收入《书房一角》

正仓院考古记序

不佞读大村西崖所著《正仓院志》,始知正仓院及其古物,心向往之,

此已是三十年前事矣。嗣于平子铎岭书中得见二三麈尾图,又在别处见开元

年款制墨影片,皆是正仓院藏物,令人惊且喜,此固是千馀年前古器物,第

其用不仅限于考古,实在可以说是读书常识之一部分,现今学子亦多应知道

者也。我辈谈墨上溯南唐,却亦无人见过,今明皇时墨实物尚存,且在沉香

亭赋诗之前,岂非奇珍,可开眼界。自读《世说新语》,莫不知有麈尾其物,

平常总以为形似拂子,然则王谢家风乃与禅和子无殊耶,正如古德执持现时

如意,争能搔背,都非考查旧物,不能知其本来面目,读书作画亦便处处障

碍也。

夫正仓院御物在日本为国宝,其重要意义所当别论,在异国之人立场自

未免稍异,不佞所最感兴味者,乃在于因诸遗物得以窥见中国过去文化之一

斑,而此种种名物在中国又多已无考,日本独尚有保存,千百年后足供后人

瞻仰赞叹,其为惠实大矣。若日本特殊文化,研究非易,泰西法勒耳翁辈虽

有论列,今未及问津,宁从盖阙。唯古称同种同文,则语本无根,泥古而不

通今,论学大忌,知或以与中国有关之资料为唯一证据,以为日本古文化即

是如此,斯则陷于大谬,无一是处,有如瞽人扪烛以为是日,不但按灭烛光,

抑且将灼其指矣。

傅芸子先生在日本京都讲学有年,特蒙便宜,得至奈良数次参观正仓院,

写成考古记一卷,将以问世,命写序文。傅先生倾倒其该博之学识与经验,

以成是书,记录考证,备极详明,辅以多数图象,有益于吾国学子者极大,

更奚俟不佞赘言,唯见著书主旨大段与鄙意相合,私心窃喜,因不辞固陋,

略述所见,用以塞责云尔。

中华民国廿九年九月三十日。

□1944年

11月刊《文史》1期,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中国文学与日本文学序

梁盛志君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治史学,又留学日本,专心于中日文化

交流史迹之研究,历有年所矣。近日更就文学方面,寻求两国相互之关系,

编为一书,携以相示,且属作序。余年来不写文章,又俗务繁冗,亦苦无暇,

唯读梁君之作,不禁有所感触,为书数行。梁君近若干年中始终致力于日本

文化之研究,过去无人注意日本文化,梁君孜孜为此,正是寂寞之工作,现

在几乎尽人皆言日本文化,粱君仍屹然守其故辙,此寂寞恐亦与前此不相下

也。

昔曾有言,在非亲日时或者觉得未免亲日,在亲日时又似乎有点不够客

气了。凡对于日本事情说真实话的,永远难免此难。余读国际文化振兴会征

文集中梁君之文,甚为梁君幸,但心中亦实颇为梁君危。梁君知日本颇深,

而意又甚诚,故所言悉从衷心发出,在现今中国人多以日本人口吻谈日本文

化之时,梁君独真率地发表其中国人的意见,其不被视为谤书者盖几希矣。

乃振兴会独有取焉,审查报告中且有人云,愿得闻诚实的苦言,胜于肤泛的

谀词,此不徒梁君之幸,若稍夸大言之,谓中日相知以至相和之机即基于此,

亦无不可。梁君本此精神,益勉力于交互绍介之工作,为两国造百年和好之

因,实为一大事,此书从文学上说明中日文化交流之事实,正是此工作之一

部分,今得早日出版,大可喜也。

余老而为吏,于文事日以疏远,但得见学问道上仍有安寂寞者矻矻工作,

实为大幸,故写此篇以应其需,若文章之芜杂,则固已审知之矣。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二月十日。

□1944年

11月刊《文史》1期,署名十堂

□未收入自编文集

白川集序

我认识傅芸子君已有十年,现在北京图书馆及北大文学院任职,更朝夕

可相见,但是提及傅君,总即令人想到北白川,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傅君客日本京都甚久,居于白川之滨,我们平时通讯写熟了这地名,现

在傅君结集居东所作文章,题曰《白川集》,觉得这名字是再适切也没有的

了。傅君为人敦厚温雅,日本语所谓美也比远,此可云都人士也。其在日本

京都与在中国北京同样的相宜,其所研究者为两国之艺文文物,又特注重于

相互之关系,如俗语有之,此宁非宝剑赠与钟馗耶。

今人盛唱文化交流,此诚为当务之急,唯文化交流其实是古已有之,其

年月固甚长远,其成绩因之亦更广大,非后人所能企及。近世中国之注意日

本事情者,固亦大有人赞叹其固有之美,然大半对于过去两国间之文化交际

特致其留连欣慕之意,实例至多,即傅君此集,其用意盖与《正仓院考古记》

相同,亦正可为最近的一好例子也。

窃意异民族间文化相通,自亦各有其饱和之度,今言中日文化交流,似

不重在互为炫售,第一当谋情意之交通,如是则言昔年相互之关系,或今日

各自之殊异,其用处均极大,学术艺文之书而有外交政治之用,谅当为东亚

国士所许可欤。

我愿傅君或继此而更有《北海集》之作,以北京为中心,为乡土研究之

探讨,此于傅君亦是极适切之胜业,且与以前工作相合正如鸟之两翼。古人

有言,得陇而望蜀,此殆人之常情,幸傅君勿笑也。

三十一年十月十八日。

□1944年

11月刊《文史》1期,署名十堂

□收入自编文集

茶之书序

方纪生君译冈仓氏所著《茶之书》为汉文,属写小序。余曾读《茶之书》

英文原本,嗣又得见村冈氏日本文译本,心颇欢喜,喤引之役亦所甚愿,但

是如何写法呢。关于人与书之解释,虽然是十分的想用心力,一定是挂一漏

万,不能讨好,唯有藏拙乃是上策,所以就搁下来了。

近日得方君电信,知稿已付印,又来催序文,觉得不能再推托了,只好

设法来写,这回却改换了方法,将那古旧的不切题法来应用,似乎可以希望

对付过去。我把冈仓氏的关系书类都收了起来,书几上只摆着一部陆羽的《茶

经》,陆廷灿的《续茶经》,以及刘源长的《茶史》。我将这些书本胡乱的

翻了一阵之后,忽然的似有所悟。这自然并不真是什么的悟,只是想到了一

件事,茶事起于中国,有这么一部《茶经》,却是不曾发生茶道,正如虽有

《瓶史》而不曾发生花道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中国人不大热心于道,因

为他缺少宗教情绪,这恐怕是真的,但是因此对于道教与禅也就不容易有甚

深了解了罢。

这里我想起中国平民的吃茶来。吃茶的地方普通有茶楼茶园等名称,此

只是说村市的茶店,盖茶楼等处大抵是苏杭式的吃茶点的所在,茶店则但有

清茶可吃而已。茹敦和《越言释》中店字条下云:

古所谓坫者,盖垒土为之,以代今人卓子之用。北方山桥野市,凡卖酒浆不托者,

大都不设卓子而有站,因而酒日酒店,饭日饭店。即今京师自高粱桥以至圆明园一带,盖

犹见古俗,是店为之店,实因坫得名。

吾乡多树木,店头不设坫而用板桌长凳,但其素朴亦不相上下,茶具则一盖

碗,不必带托,中泡清茶,吃之历时颇长,曰坐茶店,为平民悦乐之一。士

大夫摆架子不肯去,则在家泡茶而吃之,虽独乐之趣有殊,而非以疗渴,又

与外国人蔗糖牛乳如吃点心然者异,殆亦意在赏其苦甘味外之味欤。

红茶加糖,可谓俗已。茶道有宗教气,超越矣,其源盖本出于禅僧。中

国的吃茶是凡人法,殆可称为儒家的,《茶经》云,啜苦咽甘,茶也。此语

尽之。中国昔有四民之目,实则只是一团,无甚分别,搢绅之间反多俗物,

可为实例。日本旧日阶级俨然,风雅所寄多在僧侣以及武士,此中同异正大

有考索之价值。中国人未尝不嗜饮茶,而茶道独发生于日本,窃意禅与武士

之为用盖甚大。西洋人读茶之书固多闻所未闻,在中国人则心知其意而未能

行,犹读语录者看人坐禅,亦当觉得欣然有会。一口说东洋文化,其间正复

多歧,有全然一致者,亦有同而异,异而同者,关于茶事今得方君译此书,

可以知其同中有异之迹,至可忻感,若更进而考其意义特异者,于了解民族

文化上亦更有力,有如关于粢与酒之书,方君其亦有意于斯乎。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1944年作,1945年刊“太平”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立春以前》

第六辑——谈西洋的书

红星佚史序*

罗达哈葛德、安度阑俱二氏掇三千五百年前黄金海伦事著为佚史,字曰

《世界之欲》。尔时人间尚具神性,天声神迹,往往遇之,故所述率幽秘荒

唐,读之令生异感,顾事则初非始作,大半本诸鄂谟(Homer)。

鄂谟者,古希腊诗人也,生三千年前,著二大诗史,一曰《伊利阿德》

(Iliad),纪多罗亚战事。初有睚毗神女曰亚理思,以当沛留斯与提谛斯婚

宴不见招致,思修怨,因以一频婆果投会中,识其上曰致最美者。海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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