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堂书话》作者:周作人【完结】 > 知堂书话.txt

士真是打死了鹿以献女子,却未免可笑。第一章的死麇既系写实,那么第二.5

立其身摇曳不休,见人影则缩入泥穴,即水蛆也。俗呼水虱为水蛆,非

是。

《虫荟》卷三昆虫类蜎下引《尔雅》云,蜎,蠉。《疏》云,井中小赤虫也,

名蜎,一名蠉,一名蛣蟩,又名孑孓。方旭案云:

其身细如缕,长二三分,灰黑色,亦有红色者,生污水中,其性喜

浮水,见人则沉入水底。其行一曲一直,以腰为力,若人无臂状。水缸

内亦有之,又名水蛆,老则化豹脚蚊。一种相似而头大尾尖者,名缸虎。

此所说较详细,但与上文《蟫史》相同,也只讲到孑;孓而已,所云在荷花

缸中立其身摇曳不休的小红虫终于未曾说及。此虫与孑孓及打拳水蛆(即头

大尾尖者)在荷缸中都很普通,而比较地尤为儿童所注意,我们如回想儿时

事情便可明瞭,钱朋园能够把他记录出来,这是我所觉得很可喜的。其他说

虾鳖以及那枯瘠如柴杆的水虫也都自有见识,只可惜太少罢了。其实这是很

难怪的,不知道有多少年来中国读书人的聪明才力都分用在圣道与制艺这两

件物事上面,玩物丧志垂为重戒,虽然经部的《诗》与《尔雅》,医家的《本

草》,勉强保留一点动植物的考察,却不能渐成为专门,其平常人染指于此

者自然更是寥寥了。钱君既不做笺疏,又不撰谱录,原只是做咏物诗耳,却

加上这好些小记,而且多是别人所未曾说过的事情,那也就大可佩服了。古

人评萨坡遗诗云,花朵虽少,俱是蔷薇。比拟或少有不伦,正无妨暂且借用

耳。(二十三年七月)

□1934年

9月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夜读抄》

洗斋病学草

民国以来我时常搜集一点同乡人的著作。这其实也并不能说是搜集,不

过偶然遇见的时候把他买来,却也不是每见必买,价目太贵时大抵作罢。贵

与不贵本来没有一定标准,我的标准是我自己擅定的,大约十元以内的书总

还想设法收得,十元以上便是贵,十五元以上则是很贵了。贵的书我只买过

两三部,一是陶元藻的《泊鸥山房集》,一是鲁曾煜的《秋塍文钞》,——

鲁启人是汤绍南的老师,《秋塍三州诗钞》又已有了,所以也把《文钞》搜

了来,可是实在觉得没有什么好处。因为这种情形,既不广收罗,又是颇吝

啬,所搜的书清朝的别集一部分一总只有百五十部,其中还有三五部原是家

藏旧有的。

看同乡人的文集,有什么意思呢?以诗文论。这恐怕不会有多大意思。

吾乡近三百年不曾出什么闻人,除章实斋是学者外,——因为我所说的只是

山阴会稽的小同乡,所以邵念鲁也没有算在里面,——只有胡天游王衍梅几

个人略有名声,最近则李慈铭,但这些大都还是一种正宗里的合作,在我既

然不懂得,也不感到兴趣,《越缦堂日记》或者要算是例外。近代的人用了

传统的五七言和古文辞能够做出怎样的东西呢?载道,或者是的,不过这于

我没有缘分。要能言志,能真实的抒写性情,乃是绝不容易的事。高明如陆

放翁,诗稿有八十卷之多,而其最佳的代表作据我看来还只是沈园柳老不飞

绵等几章,其他可知矣。还有纪事与写景呢?事与景之诗或者有做得工的,

我于此却也并没有什么嗜好,大约还是这诗中的事与景,能够引起我翻阅这

些诗文集的兴趣。因为“乡曲之见”,所以搜集同乡人的著作,在这著作里

特别对于所记的事与景感到兴趣,这也正由于乡曲之见。纪事写景之工者亦

多矣,今独于乡土著述中之事与景能随喜赏识者,盖因其事多所素知,其景

多曾亲历,故感觉甚亲切也。其实这原来也并不限于真正生长的故乡,凡是

住过较长久的地方大抵都有这种情形,如江宁与北京,读《帝京景物略》于

其文章之外也觉得别有可喜,只是南京一略未得见,乃大可惜耳。

但是诗文集中带有乡土色彩的却是极少,我所看过的里边只有一种较可

取,这乃是家中旧有的一部,是作者的儿子在光绪丙戌(1886)年送给先君

的。书名《洗斋病学草》,凡二卷,光绪甲申刊,题踵息道人著,有自序,

有道装小像,以离合体作赞,隐浙江山阴胡寿颐照八字。胡字梅仙,光绪丁

卯举人,自序言性喜泰西诸书,读之得以知三才真形,万物实理。集卷上有

《感事漫赋》四首,分咏天主堂同文馆机器局招商局,诗未佳而思想明通,

又卷下《咏化学》二首,注云,“泰西初译是书,尽泄造化之秘,华人未能

悉读,多不之信。”序又言年三十七以病废,废四年始学诗自遣,学六年以

病剧辍,先君题识谓其艰于步履,盖是两足痿痹也。全集诗才二百十首,所

咏却多特殊的事物,颇有意思。如卷上有《香奁新咏》序云:

古人咏香奁者多矣,余复何赘。唯有数事为时世装,登徒子皆酷爱

焉,鄙意总以为不雅,援笔赋之。世有宋玉其人者,庶以余言为不谬尔。

其题凡四:

一、俏三寸。注云:“脑后挽小髻,长仅三寸,初起江苏上海,今已遍

传吴越,服妖也。”二、玉搔头。注云:“古有是饰,今间以五色,有插至

数十枚者,抑何可笑也。”

三、侧托。注云:“髻上横签,排列多齿,以金为之,或饰以玉石。”

四、齐眉。注云:“额前珠络,一名西施额。”

查范寅《越谚》卷中服饰类中只有齐眉一条,其注云:“此与网钗大同

小异,彼双此单,彼分布两边,此独障额前,珠络齐眉而止,亦新制,起于

咸丰年,奢华极矣。”俏三寸在小时候亦曾见过,仿佛如三河老妈子所梳,

状似络纬肚者,不知范君何以一笔抹杀都不收入也。卷下又有《花爆八咏》。

序云:

“新春儿童竞放花爆,未知始于何时,名目奇异,古书亦未经见,习俗

相沿,颇有意义,爱为分咏八绝,聊以讽世云尔。”所咏八种为花筒、赛月

明、金盆捞月、双飞胡蝶、滴滴金、九龙治水、穿线牡丹、过街流星。其讽

世无甚足取。但记录这些花爆的名目却是有意义的事。有些都是当年玩过的

东西,却不知道现在的乡间小儿们也还玩不。会考之后继以读经,恐怕现代

的小朋友未必会有我们那时候的闲适罢?

又卷上有《越腊旧俗》诗共六首,凡三题:

一、跳泥人。注云:“一人戴草圈,袒背,自首以下悉涂泥,比户跳舞,

名曰跳泥人,跳字越音讹条。”

二、跳黄牛。注云:“一人缚米囊作两角状蒙其首,一人牵其绳至市闾

进吉语,呼其人作牛鸣以应,名曰跳黄牛。”

三、跳灶王。注云“一童盔兜装灶神,一妇人击小铜钲,媚以谀词,名

曰跳灶王。三事皆乞丐为之。”案跳字越有二音,一读如挑去声,即跳跃义,

一读如条,平声,谓两脚伸缩上下践地也,二义不同。此处跳字又引伸有扮

演义,乡间演戏开场必先演八仙上寿曰请寿,次出魁星曰踢魁,次出财神曰

跳财神,亦读条,《越谚》中写作足下火字。

《越谚》卷中技术类中只列跳灶王一条,注云:“仲冬,成群锣唱,掞

脸,蒙倛,即古傩也。”所云仲冬盖误,平常总在年底才有。顾禄《清嘉录》

卷十二云:

“跳灶王。跳俗呼如条音,王呼作巷平声。

月朔,乞儿三五人为一队,扮灶公灶婆,各执竹杖,噪于门庭以乞

钱,至二十四日止,谓之跳灶王。周宗泰姑苏竹枝词云,又是残冬急景

催,街头财马店齐开,灶神人媚将人媚,毕竟钱从囊底来。

注引《坚瓠集》云,今吴中以腊月一日行摊,至二十四日止,丐者为之,谓

之跳灶王。《武林旧事》虽亦云二十四日市井迎傩,跳灶王之名恐最早见于

褚书也。又引吴曼云《江乡节物词》小序云,杭俗跳灶王,丐者至腊月下旬

涂粉墨于面,跳踉街市,以索钱米,江浙风俗多相似,跳灶王一事其分布即

颇广,《清嘉录》十二月分中虽别录有跳钟馗,而泥人黄牛则悉不载,且《越

谚》亦并缺此二项,洗斋之记录尤可感谢了。

卷下又有《越谣》五首,注云,吾乡俗说多有古意,谱以韵语,使小儿

歌之。题目凡五:

一、夜叉降海来。注云:“夏日暴雨,多以是语恐小儿。”案降字疑应

作扛,夏天将下阵雨,天色低黑,辄云夜叉扛海来,却不记得用以恐吓小儿。

二、山里山。注云:“谚云,山里山,湾里湾,萝卜开花即牡丹。”

三、上湖春。注云:“小蚌别名,谑语也。”诗云:

渔舟斜渡绿杨津,一带人家傍水滨,

村女不知乡语谑,门前争买上湖春。

案蚌蛤多为猥亵俗语,在外国语中亦有之。上湖春,越语上字读上声。

四、水胡芦。注云:“野鸭别名,即凫之最小者。”

五、花秋。注云:“早稻别种。”诗云:

祈晴祈雨听鸣鸠,未卜丰收与歉收,

注定板租无荒旱,山家一半种花秋。

案佃户纳租按收成丰歉折算,每年无定,唯板祖则酌定数目,不论荒旱一律

照纳也。

以上五者,一系成语,二为儿歌,《越谚》卷上录有全文。三至五均系

名物,《越谚》未收。范啸风盖畸人,《越谚》亦是一部奇书。但其诗文却

甚平凡,殊不可解。近来得见其未刊稿本,有《墨妙斋诗稿》六卷,乃极少

可取者,唯卷五杂咏中有《抓破脸》四绝句,注云,“白桃花而有红点者,

俗以此名之。”诗不佳而题颇有意思,但这却并不是越中事物,不特未曾听

过此名,即此三字亦非越语也。

卷下又有四首七绝,题曰《间壁艳妇未起》,有序曰:“余友陶伯瑛孝

廉方琯年未三十,攻苦得心疾,犹日课一文,数上公车,或惘惘出门,只身

奔走数千里。今病益剧,忽喜吟诗,稿中有是题,同人无不大笑。孙彦清学

博闻之醉骂曰,古人命题往往粗率类此,何足怪!设出老杜,诸君赞不绝口

矣。余谓题虽俚着笔甚难,效颦一咏,纾情而已,大雅见哂弗顾焉。”方琯

即方琦兄,见《复堂文续》亡友传中,其诗惜未得见,想当有佳句,若洗斋

仿作则殊无可观,唯有此诗序我们得以知道此轶事并孙君之快语耳。我这样

的读诗文集,有人或者要笑为买椟还珠,不免埋没作者的苦心。这大约是的,

但是近来许多诗文集的确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可看,假如于此亦无足取,那简

直是废书一册罢了。我也想不如看笔记,然而笔记大半数又是正统的,典章,

科甲,诗话,忠孝节烈,神怪报应,讲来讲去只此几种,有时候翻了二十本

书结果仍是一无所得。我不知道何以大家多不喜欢记录关于社会生活自然名

物的事,总是念念不忘名教,虽短书小册亦复如是,正如种树卖柑之中亦必

寄托治道,这岂非古文的流毒直渗进小说杂家里去了么。

□1934年

10月

20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重刊袁中郎集序

林语堂先生创议重刊《袁中郎全集》,刘大杰先生担任编订,我觉得这

是很有意义的事。公安派在明季是一种新文学运动,反抗当时复古赝古的文

学潮流,这是确实无疑的事实,我们只须看后来古文家对于这派如何的深恶

痛绝,历明清两朝至于民国现在还是咒骂不止,可以知道他们加于正统派文

学的打击是如何的深而且大了。

但是他们的文字不但触怒了文人,而且还得罪了皇帝,三袁文集于是都

被列入禁书,一概没收销毁了事,结果是想看的固然没得看,就是咒骂的人

也无从得见,只好闭了眼睛学嘴学舌的胡乱说一番而已。我们举一个例,《直

介堂丛刻》中有《苌楚斋随笔》,正续各十卷,庐江刘声木十枝撰,有己巳

五月序,即民国十八年也,《随笔》卷三第十六则云:

明末诗文派别至公安竟陵可谓妖妄变幻极矣,亡国之音固宜如此,

时当末造,非人力所能挽回,世多不知其名氏撰述,■记之于下,以昭

后世之炯戒。公安三袁,一庶子宗道,即士瑜,撰《海蠡编》二卷。一

吏部郎中中道,撰述无传。一吏部郎中宏道,独宏道撰述甚富,撰有《觞

政》一卷,《瓶花斋杂录》一卷,《袁中郎集》四十卷,《明文隽》八

卷。竟陵为钟惺谭友夏,俱天门人。

又《续笔》卷四第十一则云:

瑞安陈怀孟冲父(案此处原文如是)撰有《独见晓斋丛书》,其第

一种为《辛白论文》一卷,共九篇,其篇目有云文性文情文才文学文识

文德文时等目,只须见其目即知其深中明季山人之习,坠入竟陵公安一

派,实为亡国之音。

此书作者是桐城派,其反对公安本不足异,唯高谈阔论而伯修之《白苏斋类

集》与小修之《珂雪斋集选》似均未见,又于中郎集外别列《觞政》,可知

其亦未曾见过此集也。其实珂雪斋虽是难得,白苏斋与梨云馆本中郎集在道

光年均有翻刻,而或因被骂太久之故也竟流传不广,以致连骂者亦未能看见,

真真一大奇事。这回把中郎集印了出来,使得大家可以看看,功德无量。无

论意见如何,总之看了再说,即使要骂也有点儿根据。

中郎是明季的新文学运动的领袖,然而他的著作不见得样样都好,篇篇

都好,翻过来说,拟古的旧派文人也不见得没有一篇可取,因为他们到底未

必整天整夜的装腔作势,一不小心也会写下一小篇即兴的文章来,如专门模

仿经典的扬子云做有《酒箴》,即是一例。中郎的诗,据我这诗的门外汉看

来,只是有消极的价值,即在他的反对七子的假古董处,虽然标举白乐天苏

东坡,即使不重模仿,与瓣香李杜也只百步之差,且那种五七言的玩意儿在

那时候也已经做不出什么花样来了,中郎于此不能大有作为原是当然,他所

能做的只是阻止更旧的,保持较新的而已。

在散文方面中郎的成绩要好得多,我想他的游记最有新意,传序次之,

《瓶史》与《觞政》二篇大约是顶被人骂为山林恶习之作,我却以为这很有

中郎特色,最足以看出他的性情风趣。尺牍虽多妙语,但视苏黄终有间,比

孙仲益自然要强,不知怎的尺牍与题跋后来的人总写不过苏黄,只有李卓吾

特别点,他信里那种斗争气分也是前人所无,后人虽有而外强中干,却很要

不得了。中郎反抗正统的“赋得”文学,自是功在人间,我们怀念他的功绩,

再看看他的著作,成就如何,正如我们读左拉的小说,看他与自然主义的理

论离合如何,可以明瞭文学运动的理想与现实,可以知人论世,比单凭文学

史而议论得失,或不看作品而信口雌黄,总要较为可靠乎。

中郎喜谈禅,又谈净土,著有《西方合论》一卷,这一部分为我所不大

喜欢,东坡之喜谈修炼也正是同样的一种癖。伯修与小修,陶石篑石梁,李

卓吾、屠长卿,也都谈佛教,这大约是明末文坛的普通现象。正统派照例是

儒教徒,而非正统派便自然多逃儒归佛,佛教在那时虽不是新思想,却总是

一个自由天地,容得他们托足,至于是否够说信仰,那我就不好代为回答了。

反对这些新文学潮流的人骂他们妖妄变幻,或者即侧重此点,我看《苌楚斋

随笔》中屡次说到明朝之亡由于李屠诸人之信佛教毁伦常,可以参证,不过

李屠以及二陶三袁固然与佛有关,竟陵的钟谭似并不这样,然则此文所云又

是疑问了。正统派骂公安竟陵为亡国之音,我疑心这句话自从甲申以后一直

用到如今了罢,因为明朝亡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究竟明朝亡于何人何事也

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更是死无对证,我想暂不讨论,但是什么是

亡国之音,这件事似乎还可以来探讨一下。

有人说,亡国之音便是公安竟陵那样的文章。这样的干脆决断,仿佛事

情就完了,更无话可说。然而不然。所谓亡国之音这是有出典的,而且还出

在经书里。查《礼记·乐记》第十九云:“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孔

颖达疏云,“亡国谓将欲灭亡之国,乐音悲哀而愁思,亡国之时民心哀思,

故乐音亦哀思,由其人困苦故也。”后又云:“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

郑玄注云:“濮水之上地有桑间者,亡国之音于此之水出也。昔殷纣使师延

作靡靡之乐,已而自沉于濮水,后师涓过焉,夜闻而写之,为晋平公鼓之,

是之谓也。”在同一篇中,有两样说法,迥不相同,一说乐音哀思,一说靡

靡之乐,令人无所适从。郑玄虽然也是大儒,所说又有韩非做根据,但是我

们总还不如信托经文,采取哀思之说,而桑间濮上应即承上文而言,至于其

音是否哀以思,是否与上文不矛盾,则书缺有间,姑且存疑。中郎的文章说

是有悲哀愁思的地方原无不可,或者这就可以说亡国之音。《诗经·国风》

云:

有兔■■,雉离于罗。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尚寐无吪!

这种感情在明季的人心里大抵是很普通罢。有些闲适的表示实际上也是

一种愤懑,即尚寐无吪的意思。外国的隐逸多是宗教的,在大漠或深山里积

极地修他的胜业,中国的隐逸却是政治的,他们在山林或在城市一样的消极

的度世。长沮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与易之?”便说出本意来。

不过这种情形我想还应用《乐记》里别一句话来包括才对,即是“乱世之音

怨以怒,其政乖。”孔颖达解亡国为将欲灭亡之国,这也不对,亡国便干脆

是亡了的国,明末那些文学或可称之曰乱世之音,顾亭林傅青主陈老莲等人

才是亡国之音,如吴梅村临终的词亦是好例。

闲话休提,说乱世也好,说亡国也好,反正这都是说明某种现象的原因,

《乐记》云,“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其情之所以动,则或

由世乱政乖,或由国亡民困,故其声亦或怨怒或哀思,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会

忽发或怨怒或哀思之音,更不是有人忽发怨怒之音而不乱之世就乱,或忽发

哀思之音而不亡之国会亡也。中郎的文章如其是怨以怒的,那便是乱世之音,

因为他那时的明朝正是乱世;如其是哀以思的,那就可以算是亡国之音,因

为明末正是亡国之际,“时当末造,非人力所能挽回,”所可说的如此而已,

有什么可以“昭后世之炯戒”的地方呢?使后世无复乱世,则自无复乱世之

音,使后世无感亡国,则自无复亡国之音,正如有饭吃饱便不面黄肌瘦,而

不生杨梅疮也就不会鼻子烂落也。然而正统派多以为国亡由于亡国之音,一

个人之没有饭吃也正由于他的先面黄肌瘦,或生杨梅疮乃由于他的先没有鼻

子。呜呼,熟读经典者乃不通《礼记》之文,一奇也。中郎死将三百年,事

隔两朝,民国的文人乃尚欲声讨其亡国之罪,二奇也。关于此等问题,不佞

殆只得今天天气哈哈哈矣。

说到这里,或者有人要问,足下莫非是公安派或竟陵派乎?莫非写亡国

之音者乎?这个疑问也问得当然,但是我惭愧不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语。

第一,我不是非宗教者,但实是一个无宗教者。我的新旧教育都不完全,

我所有的除国文和三四种外国文的粗浅知识以外,只有一点儿“生物的知

识”,其程度只是丘浅治郎的《生物学讲话》,一点儿历史的知识,其程度

只是《纲鉴易知录》而已,此外则从蔼理斯得来的一丝的性的心理,从弗来

则得来的一毫的社会人类学,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别无用处,却尽够妨碍我

做某一家的忠实的信徒。对于一切东西,凡是我所能懂的,无论何种主义理

想信仰以至迷信,我都想也大抵能领取其若干部分,但难以全部接受,因为

总有其一部分与我的私见相左。公安派也是如此,明季的乱世有许多情形与

现代相似,这很使我们对于明季人有亲近之感,公安派反抗正统派的复古运

动,自然更引起我们的同感,但关系也至此为止,三百年间迟迟的思想变迁,

也就不会使我们再去企图复兴旧庙的香火了。我佩服公安派在明末的新文学

运动上的见识与魄力,想搜集湮没的三袁著作来看看,我与公安派的情分便

是如此。

第二,我不是文学家,没有创作,也说不上什么音不音。假如要说,无

论说话写字都算是音,不单是创作,原来《乐记》的所谓音也是指音乐,那

么,我也无从抵赖。是的,我有时也说话也写字,更进一步说,即不说话不

写字亦未始不可说是音,沉默本来也是一种态度,是或怨怒或哀思的表示。

中国现在尚未亡国,但总是乱世罢;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如不归依天国,心

不旁鹜,或应会试作“赋得文治日光华”诗,手不停挥,便不免要思前想后,

一言一动无不露出消极不祥之气味来,何则,时非治世,在理固不能有好音,

此查照经传可得而断言者也。国家之治乱兴亡自当责有攸归,兹不具论,若

音之为乱世或亡国,则固由乱世或亡国的背景造成之,其或怨怒或哀思的被

动的发音者应无庸议。今之人之不能不面黄肌瘦者真是时也命也,不佞岂能

独免哉,不佞非公安派而不能逃亡国之音之谥者亦是时也命也。吾于是深有

感于东北四省之同胞,四省之人民岂愿亡国哉,亦并何尝预为亡国之音,然

而一旦竟亡,亦是时也命也。我说时与命者,言此与人民之意志无关,与文

学之音亦无关也。音之不祥由于亡国,而亡国则由于别事,至少决不由于音

之祥不祥耳。人苟少少深思,正当互相叹惋,何必多哓哓也。

闲话说得太多了,而实于中郎无甚关系,似乎可以止住了。重刊《中郎

集》鄙意以为最好用小修所编订本,而以别本校其异同,增加附录,似比另

行编辑为适宜。标点古书是大难事,错误殆亦难免,此在重刊本体例上似有

可商者,附识于此,以示得陇望蜀或求全责备之意云尔。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识于北平。

□1934年

11月

17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论语小记

近来拿出《论语》来读,这或者由于听见南方读经之喊声甚高的缘故,

或者不是,都难说。我是读过四书五经的,至少《大》《中》《论》《孟》

《易》《书》《诗》这几部都曾经背诵过,前后总有八年天天与圣经贤传为

伍,现今来清算一下,到底于我有什么好处呢?这个我恐怕要使得热诚的儒

教徒听了失望,实在没有什么。现在只说《论语》。

我把《论语》白文重读一遍,所得的印象只是平淡无奇四字。这四个字

好像是一个盾,有他的两面,一面凸的是切实,一面凹的是空虚。我觉得在

《论语》里孔子压根儿只是个哲人,不是全知全能的教主,虽然后世的儒教

徒要奉他做祖师,我总以为他不是耶稣而是梭格拉底之流亚。《论语》二十

篇所说多是做人处世的道理,不谈鬼神,不谈灵魂,不言性与天道,所以是

切实。但是这里有好思想也是属于持身接物的,可以供后人的取法,却不能

定作天经地义的教条,更没有什么政治哲学的精义,可以治国平天下,假如

从这边去看,那么正是空虚了。平淡无奇,我凭了这个觉得《论语》仍可一

读,足供常识完具的青年之参考。至于以为圣书则可不必,太阳底下本无圣

书,非我之单看不起《论语》也。

一部《论语》中有好些话都说得很好,我所喜欢的是这几节,其一是《为

政》第二的一章: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其二

是《阳货》第十七的一章: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

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太炎先生《广论语骈枝》引《释文》,鲁读天为夫,“言夫者即斥四时行百

物生为言,不设主宰,义似更远。”无论如何,这一章的意思我总觉得是很

好的。又《公冶长》第五云。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

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我喜欢这一章,与其说是因为思想,还不如说因为它的境界好。师弟三人闲

居述志,并不像后来文人的说大话,动不动就是揽辔澄清,现在却只是老老

实实地说说自己的愿望,虽有大小广狭之不同,其志在博施济众则无异,而

说得那么质素,又各有分寸,恰如其人,此正是妙文也。我以为此一章可以

见孔门的真气象,至为难得,如《先进》末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那一

章便不能及。此外有两章,我读了觉得颇有诗趣,其一《述而》第七云: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

于我如浮云。

其二《子罕》第九云: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本来这种文章如《庄子》等别的书里,并不算希奇,但是在《论语》中

却不可多得了。朱注已忘记,大家说他此段注得好,但其中仿佛说什么道体

之本然,这个我就不懂,所以不敢恭维了。《微子》第十八中又有一章狠特

别的文章云:

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

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不晓得为什么缘故,我在小时候读《论语》读到这一章,很感到一种悲凉之

气,仿佛是大观园末期,贾母死后,一班女人都风流云散了的样子。这回重

读,仍旧有那么样的一种印象,我前后读《论语》相去将有四十年之谱,当

初的印象保存到现在的大约就只这一点了罢。其次,那时我所感到兴趣的记

隐逸的那几节,如《宪问》第十四云: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

而为之者与?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

曰,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

果哉,末之难矣。

又《微子》第十八云: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之门,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

之,不得与之言。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

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

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

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

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

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

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

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

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道之不行也,已知之矣。

在这几节里我觉得末了一节顶好玩,把子路写得很可笑。遇见丈人,便脱头

脱脑地问他有没有看见我的老师,难怪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忽然十分恭敬起

来,站了足足半天之后,跟了去寄宿一夜。第二天奉了老师的命再去看,丈

人已经走了,大约是往田里去了吧,未必便搬家躲过,子路却在他的空屋里

大发其牢骚,仿佛是戏台上的独白,更有点儿滑稽,令人想起夫子的“由也

喭”这句话来。所说的话也夸张无实,大约是子路自己想的,不像孔子所教。

下一章里孔子品评夷齐等一班人,“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发

中权”,虽然后边说我则异于是,对于他们隐居放言的人别无责备的意思,

子路却说欲洁其身而乱大伦,何等言重,几乎有孟子与人争辩时的口气了。

孔子自己对他们却颇客气,与接舆周旋一节最可看,一个下堂欲与之言,一

个趋避不得与之言,一个狂,一个中,都可佩服,而文章也写得恰好,长沮

桀溺一章则其次也。

我对于这些隐者向来觉得喜欢,现在也仍是这样,他们所说的话大抵都

不错。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最能说出自家的态度。晨

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最能说出孔子的态度。说到底,二者还是一个

源流,因为都知道不可,不过一个还要为,一个不想再为罢了。周朝以后一

千年,只出过两个人,似乎可以代表这两派,即诸葛孔明与陶渊明,而人家

多把他们看错作一姓的忠臣,令人闷损。中国的隐逸都是社会或政治的,他

有一肚子理想,却看得社会浑浊无可实施,便只安分去做个农工,不再来多

管,见了那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却是所谓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想了

方法要留住他。看上面各人的言动虽然冷热不同,全都是好意,毫没有“道

不同不相与谋”的意味,孔子的应付也是如此,这是颇有意思的事。外国的

隐逸是宗教的,这与中国的截不相同。他们独居沙漠中,绝食苦祷,或牛皮

裹身,或革带鞭背,但其目的在于救济灵魂,得遂永生,故其热狂实在与在

都市中指挥君民焚烧异端之大主教无以异也。二者相比,似积极与消极大有

高下,我却并不一定这样想。对于自救灵魂我不敢赞一辞,若是不惜用强硬

手段要去救人家的灵魂,那大可不必,反不如去荷蒉植杖之无害于人了。我

从小读《论语》,现在得到的结果,除中庸思想外,乃是一点对于隐者的同

情,这恐怕也是出于读经救国论者“意表之外”的罢?(二十三年十二月)

□1935年

1月刊《水星》月刊

1卷

4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逸语与论语

前日买到北平图书馆的一册《善本书目乙编》,所列都是清代刻本之精

善希少者,还有些稿本及批校本。在仿佛被放弃了的北平,几时有看图书馆

善本的福气我简直就不知道,看看书目虽不能当屠门大嚼,也可以算是翻食

单吧。全书目共百四十五叶,一半是方志与赋役书,但其他部分却可阅。我

觉得有趣味的,寒斋所藏的居然也有两部在选中,一是曹廷栋的《逸语》十

卷,一是陆廷灿的《南村随笔》六卷。我买这些书几乎全是偶然的,陆幔亭

本来我就不知道,因为想找点清初的笔记看,于刘献廷、傅青主、王渔洋、

宋牧仲、冯钝吟、尤西堂、王山史、刘在园、周栋园等外,又遇见这随笔,

已经是雍正年刊本了。序中说他是王、宋的门生,又用《香祖笔记》《筠廊

偶笔》来比他的书,我翻看一过,觉得这还比得不大错,与宋牧仲尤相近。

虽然这种琐屑的记录我也有点喜欢,不过我尤喜欢有些自己的意见情趣的,

如刘傅冯尤,所以陆君的笔记我不很看重,原来只是以备一格而已。

曹慈山有一部《老老恒言》,我颇爱读,本来七十曰老,现在还差得远

哩,但是有许多地方的确写得好,所以很觉得喜欢。这部《逸语》因为也是

曹慈山所辑注的,便买了来,价也不大便宜,幸喜是原板初印,那《恒言》

的板却很躄脚,是《槜李丛书》本而又是后印的,《逸语》三大本的外表的

确是颇为可观,内容稍过于严肃,盖属于子部儒家,而这一类的书在我平日

是不大看者也。

现在又取出《逸语》来一翻,这固然由于书目乙编的提示,一半也因为

是“上丁”的缘故吧。曹君从周秦两汉以讫晋宋齐梁诸子百家的书中辑集所

记孔子的话,编为十卷二十篇,略如《论语》,而其文则为诸经之所逸,因

名曰《逸语》。我刚才说不喜读四库的子部儒家类的书,但是《论语》有时

倒也看看,虽然有些玄妙的话,古奥或成疑问的文,都不能懂;其一部分总

还可以了解而且也很赞成的。《逸语》集录孔子之言,不是儒教徒的文集,

所以也可以作《论语》外篇读。我因为厌恶儒教徒,而将荀况孔鲋等一笔抹

杀,也是不对,这个自己本来知道。平常讨厌所谓道学家者流,不免对于儒

家类的《逸语》不大表示尊重,但又觉得《论语》还有可看,于是《逸语》

就又被拉了出来,实在情形便是如此。老实说,我自己也是儒家,不过不是

儒教徒,我又觉得自己可以算是孔子的朋友,远在许多徒孙之上。对于释迦

牟尼梭格拉底似乎也略知道,至于耶稣摩罕默德则不敢说懂,或者不如明瞭

地说不懂为佳。

《逸语》卷十,第十九篇《轶事》引《吕氏春秋》云:

文王嗜菖蒲菹,孔子闻而服之,缩頞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

曹注云:此见圣人于饮食之微不务肥甘以悦口,亦取有益于身心,与不撤姜

食其旨相同,且事必师古之意,于此亦可见耳。”这件事仿佛有点可笑,有

如《乡党》中的好些事一样,我却觉得很有意思。菖蒲根我知道是苦的,小

时候端午节用这加在雄黄酒里喝过,所以知道不是好吃的东西,但如盐腌或

用别的料理法,我想或者要较好,不必三年才会胜之亦未可知。我们读古书

仿佛也是这个情形,缩頞食之——这回却不至三年了,终于也胜之,辨别得

他的香,也尝透了他的苦及其他的药性。孔子吃了大有好处,据《孝经纬》

云,“菖蒲益聪”,所以后来能编订《易经》,了解作者之忧患,我们也因

①《宇宙风》题作《〈逸语〉与〈论语〉并说到孔子的益友》。

此而能尚友圣人,懂得儒道法各家的本意,不佞于此事不曾有特别研究,在

专门学者面前抬不起头来,唯如对于一般孔教徒则我辈自称是孔圣人的朋友

殆可决无愧色也。

《逸语》卷一有引《荀子》所记的一节话云:

子曰,由,志之,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色智而有能者,小人

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

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智,行至则仁,既仁且智,夫恶有不足矣哉。

这话虽然稍繁,却也说得很好。《论语·为政第二》云: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意思正自相像。孔子这样看重知行的诚实,是我所最佩服的一件事。《先进

第十一》云: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事死,曰,

未知生,焉知死。

《子路第十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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