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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两性的关系。第八章论自由社会,就是议论这件事。

作者:周作人 当前章节:7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爱的成年》系一八九六年出版,在本国销行甚广。别国也多已译出。

(一九一八年十月)

□1918年

10月

15日刊《新青年》5卷

4号

□收入《谈龙集》

安得森的十之九

凡外国文人,著作被翻译到中国的,多是不幸。其中第一不幸的要算丹

麦诗人“英国安得森”。

中国用单音整个的字,翻译原极为难:即使十分仔细,也止能保存原意,

不能传本来的调子。又遇见翻译名家用古文一挥,那更要不得了。他们的弊

病,就止在“有自己无别人”,抱定老本领旧思想,丝毫不肯融通:所以把

外国异教的著作,都变作班马文章,孔孟道德。这种优待,就是哈葛得诸公

也当不住,到了安得森更是绝对的不幸。为什么呢?因为他独一无二的特色,

就止在小儿一样的文章,同野蛮一般的思想上。

日前在书铺里看见一本小说,名叫《十之九》,觉得名称很别致,买来

一看,却是一卷童话,后面写道:“著作者英国安得森”,内分《火绒箧》、

《飞箱》、《大小克劳思》、《翰思之良伴》、《国王之新服》、《牧童》

六篇。我自认是中国的安党,见了大为高兴;但略一检查,却全是用古文来

讲大道理,于是不禁代为著作者叫屈,又断定他是世界文人中最不幸──在

中国──的一个人。

我们初读外国文时,大抵先遇见格林(

Grimm)兄弟同安得森

(HansChristianAndersen)的童话。当时觉得这幼稚荒唐的故事没甚趣味;

不过因为怕自己见识不够,不敢菲薄,却究竟不晓得他好处在那里。后来涉

猎民俗学(Folklore)一类的书,才知道《格林童话集》的价值:他们兄弟

是学者,采录民间传说,毫无增减,可以供学术上的研究。至于安得森的价

值,到见了诺威波耶生(Boyesen)、丹麦勃阑特思(Brandes)、英国戈斯

(Gosse)诸家评传,方才明白:他是个诗人,又是个老孩子(即

HenryJames

所说

Perpetualboy),所以他能用诗人的观察,小儿的言语,写出原人──

文明国的小儿,便是系统发生上的小野蛮──的思想。格林兄弟的长处在于

“述”;安得森的长处,就全在于“作”。

原来童话(M

.rchen)纯是原始社会的产物。宗教的神话,变为历史的

世说,又转为艺术的童话,这是传说变迁的大略。所以要是“作”真的童话,

须得原始社会的人民才能胜任。但这原始云云,并不限定时代,单是论知识

程度,拜物思想的乡人和小儿,也就具这样资格。原人或乡人的著作,经学

者编集,便是格林兄弟等的书;小儿自作的童话,却从来不曾有过。倘要说

有,那便是安得森一人作的一百五十五篇

Histo-rier了。他活了七十岁,

仍是一个小孩子;他因此生了几多误解,却也成全了他,成就一个古今无双

的童话作家。除中国以外,他的著作价值,几乎没有一国不是已经明白承认。

上面说安得森童话的特色:一是言语,二是思想。──他自己说,“我

著这书,就照着对小儿说话一样写下来。”勃阑特思著《丹麦诗人论》中,

说他的书出版之初,世人多反对他,说没有这样著书的。“人的确不是这样

著书,却的确是这样说话的。”这用“说话一样的”言语著书,就是他第一

特色。勃兰特思最佩服他《邻家》一篇的起头:

人家必定想,鸭池里面有重要事件起来了;但其实没有事。所有静睡在水上的,或

将头放在水中倒立着──他们能够这样立──的鸭,忽然都游上岸去了。你能看见湿泥上

的许多脚印:他们的叫声,远远近近的都响遍了。刚才清澈光明同镜一般的水,现在已全

然扰乱了。..

又如《一荚五颗豆》的起头说:

五颗豆在一个英里:他们是绿的,荚也是绿的,所以他们以为世间一切都是绿的;

这也正是如此。英长起来,豆也长起来,他们随时自己安排,一排的坐着。..

又如《火绒箱》也是勃阑特思所佩服的:

一个兵沿着大路走来──一,二!一,二!他背上有个背包,腰边有把腰刀;他从

前出征,现在要回家去了。他在路上遇见一个老巫:她狠是丑恶,她的下唇一直挂到胸前。

他说,“兵啊,晚上好!你有真好刀,真大背包!你真是个好兵!你现在可来拿钱,随你

要多少。”

再看《十之九)中,这一节的译文:

一退伍之兵。在大道上经过。步法整齐。背负行李。腰挂短刀。战事已息。资遣归

家。于道侧邂逅一老巫。面目可怖。未易形容。下唇既厚且长。直拖至颏下。见兵至。乃

谀之日。汝真英武。汝之刀何其利。汝之行李何其重。吾授汝一诀。可以立地化为富豪。

取携甚便。..

误译与否,是别一问题,姑且不论;但勃阑特思所最佩服,最合儿童心理的

“一二一二”,却不见了。把小儿的言语,变了八大家的古文,安得森的特

色,就“不幸”因此完全抹杀。

安得森童话第二特色,就是野蛮的思想;(原人和小儿,本是一般见识,)

戈斯论他著作,有一节说得极好:

安得森特殊的想像,使他格外和儿童心思相亲近。小儿像个野蛮,于一切不调和的

思想分子,毫不介意,容易承受下去。安得森的技术,大半就在这一事:他能狠巧妙的,

把几种毫不相干的思想,联结在一起。例如他把基督教的印象,与原始宗教的迷信相溷和,

这技艺可称无二。..

还有一件相像的道德上的不调和,倘若我们执定成见,觉得极不容易解说。《火绒

箱》中的兵,割了老妇的头,偷了他的宝物,忘恩负义极了,却毫无惩罚;他的好运,结

局还从他的罪里出来。《飞箱》中商人的儿子,对于土耳其公主的行为,也不正当;但安

得森不以为意。克劳思对于大克劳思的行为,也不能说是合于现今的道德标准。但这都是

儿童本能的特色;儿童看人生像是影戏:忘恩负义,虏掠杀人,单是并非实质的人形,当

着火光跳舞时映出来的有趣的影。安得森于此等处,不是装腔作势的讲道理,叉敢亲自反

抗教室里的修身格言,就是他的魔力的所在。他的野蛮思想,使他和育儿室里的天真漫烂

的小野蛮相亲近。

这末一句话,真可谓“一语破的”;不必多加说明了。《火绒箱》中叙

兵杀老巫,止有两句:──

于是他割去她的头。她在那里躺着!

写一件杀人的事,如此直捷爽快,又残酷,又天真烂漫,真可称无二的技术。

《十之九》中译云:

忍哉此兵。举刀一挥。老巫之头已落。

其实小儿看此“影戏”中的杀人,未必见得忍;所以安得森也不说忍哉。此

外译者依据了“教室里的修身格言”,删改原作之处颇多,真是不胜枚举;

《小克劳思与大克劳恩》一篇里,尤为厉害。例如硬教农妇和助祭做了姊弟,

不使大克劳思杀他的祖母去卖钱;不把看牛的老人放在袋里,沉到水里上天

去,都不知是谁的主意;至于小克劳思骗来的牛,乃是“西牛贺洲之牛”!

《翰思之良伴》(本名《旅行同伴》)中,山灵(Trold)对公主说:“汝即

以汝之弓鞋为念!”这岂不是拿著作者任意开玩笑么?《牧童》中镬边的铃

所唱德文小曲:..

Ach. du lieber Augustin

Alles isf.weg.

(唉,你可爱的奥古斯丁

一切都失掉,失掉,失掉了。)

也不见了。安得森的一切特色,“不幸”也都失掉。

安得森声名,已遍满文明各国,单在中国不能得到正确理解,本也不关

重要。但他是个老孩子,他不能十分知道轻重:所以有个小儿在路上叫他一

声大安得森,他便非常欢喜,同得了一座“北极星勋章”一样;没价值的小

报上说他一句笑话,──关于他的相貌!──他看了就几乎要哭。如今被中

国把他的杰作译成一种没意思的巴德文丛著,岂不也要伤心么?我也代他不

舒服,就写这几行,不能算是新著批评,不过为这丹麦诗人说几句公道话罢

了。

〔附记〕安得森(即安徒生)生于一八零五年,一八七五年卒。著

有小说数种,《即兴诗人》(Improvrsitoren)最有名;但童话要

算是他独擅的著作。《无画的画帖》(Billedbog uden Billeder)

记“月”自述所见凡三十三夜,也是童话的一种,又特别美妙。他

的童话全集译本,据我所晓得的,有英国.. Graigie本,最为确实可

靠。

(一九一八年六月)

□1918年作,1927年刊“北新”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点滴序*

这一册里所收的二十一篇小说,都是近两年中──一九一八年一月至一

九一九年十二月──的翻译,已经在杂志及日报上发表过一次的,本来还没

有结集重印的意思。《新潮》社的傅孟真、罗志希两位先生却都以为这些译

本的生命还有扩大的价值,愿意我重编付印;孟真往英国留学的前两日,还

催我赶快编定;又要我在序文里将这几篇小说的两件特别的地方──一,直

译的文体;二,人道主义的精神,──约略说明,并且将《人的文学》一篇

附在卷末。我所以依了他们的热心的劝告,便决意编成这一卷,节取尼采的

话,称为《点滴》,重印一回。

我从前翻译小说,很受林琴南先生的影响;一九○六年往东京以后,听

章太炎先生的讲论,又发生多少变化,一九○九年出版的《域外小说集》,

正是那一时期的结果。一九一七年在《新青年》上做文章,才用口语体,当

时第一篇的翻译,是古希腊的牧歌,小序有一节说:

什法师说,翻译如嚼饭哺人,原是不差,真要译得好,只有不译。若译他时,总有

两件缺点;──但我说,这却正是翻译的要素:一,不及原本,因为已经译成中国语,如

果还要同原文一样好,除非请谛阿克利多斯(Th-eokritos)学了中国语,自己来作。二,

不像汉文,──有声调好读的文章,因为原是外国著作,如果同汉文一般样式,那就是随

意乱改的胡涂文,算不了真翻译。(十一月十八日)

一九一八年答某君的通信里,也有一节:

我以为此后译本,..应当竭力保存原作的风气习惯语言条理,最好是逐字译,不

得已也应逐句译,宁可“中不像中,西不像西”,不必改头换面。..但我毫无才力,所

以成绩不良,至于方法,却是最为适当。(十一月八日)

在同一封答信里面,又有这一节,是关于小说的内容的:

以前选译几篇小说,派别并非一流。因为我的意思,是即愿供读者的随便阅览,又

愿积少成多,略作研究外国现代文学的资料,所以译了人生观绝不相同的梭罗古勃与库普

林,又译了对于女子解放问题与伊孝然不同的斯忒林培格。

但这些井非同派的小说中间,却仍有一种共通的精神,——这便是人道主人

的思想。无论乐观,或是悲观,他们对于人生总取一种真挚的态度,希求完

全的解决。如托尔斯泰的博爱与无抵抗,固然是人道主义;如梭罗古勃的死

之赞美,也不能不说他是人道主义。他们只承认单位是我,总数是人类:人

类的问题的总解决也便包涵我在内,我的问题的解决,也便是那个大解决的

初步了。这大同小异的人道主义的思想,实在是现代文学的特色。因为一个

固定的模型底下的统一是不可能,也是不可堪的;所以这多面多样的人道主

义的文学、正是真正的理想的文学。

我们平常专凭理性,议论各种高尚的主义,觉得十分彻底了,但感情不

曾改变,便永远只是空言空想,没有实现的时候。真正的文学能够传染人的

感情,他固然能将人道主义的思想传给我们,也能将我们的主见思想,从理

性移到感情这方面,在我们的心的上面,刻下一个深的印文,为从思想转到

事实的枢纽:这是我们对于文学的最大的期望与信托,也便是我再印这册小

集的辩解(Apologia)了。

一九二○年四月十七日,周作人记于北京。

□1920年

8月刊“北大”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空大鼓序*

这一册是《点滴》的改订本。原本在一九二○年编印,早已绝版了,现

在重加编订,《小小的一个人》归到《日本小说集》里去了,《沙漠间的三

个梦》收入

C.F.女士所译的《梦》里,所以把它连《欢乐的花园》都删除了,

另外补入了三篇,计德国、西班牙、犹太各一,一总仍旧是二十一篇。不过

附录的文章统取消了,这都已编入《艺术与生活》里了,虽然这部老不出版;

又尼采的文句与题目一并撤去,因为我不喜欢那个意思,今改名曰《空大鼓》,

这就是集内第一篇小说的名字。

将全书校读一遍,觉得有好些仍旧是颇可喜的,因为原文是好的,虽然

译文很有点幼稚。我所最喜欢的是库普林的一篇《晚间的来客》,和伊巴涅

支的《颠狗病》,这是一九二一年我在西山养病时所译,是登在《新青年》

上最后的一篇小说了。一九二三年秋天我译英国斯威夫德(Swift)的《育婴

刍议》(AModestProposal)的时候,在附记里曾说及这《颠狗病》:

有时又忽然爱好深刻痛切之作,仿佛想把指甲尽力的掐进肉里去,感到苦的痛快。

在这时候我就着手译述特别的文字,前年在西山养病时所译的《颠狗病》和这篇《刍议》

都是一例。

《空大鼓》这一类的东西不是我现在所以为最好的,我只觉得它写得还

不错,至于内含的意思就不一定是可以服膺的了。单纯的信仰

(“simpleFaith”)在个人或是幸福,但我觉得明净的观照更有兴趣。人生

社会真是太复杂了,如实地观察过去,虽然是身入地府,毕生无有出期,也

似乎比一心念着安养乐邦以至得度更有一点意思。这是我后来的见解,但回

过来重阅以前的译文,觉得十九都还不差,所以还想保存它,但是反正是旧

译,除改正错字及标点以外一仍其旧,即如代表女性的字也仍用“伊”,不

去把它──都改写作“她”了。

民国十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于北平,周作人。

□1928年

11月刊“开明”,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雨斋序跋文》

圣书与中国文学

我对于宗教从来没有什么研究,现在要讲这个题目,觉得实在不大适当。

但我的意思只偏重在文学的一方面,不是教义上的批评,如改换一个更为明

瞭的标题,可以说是古代希伯来文学的精神及形式与中国新文学的关系。新

旧约的内容,正和中国的四书五经相似,在教义上是经典,一面也是国民的

文学;中国现在虽然还没有将经书作文学研究的专书,《圣书》之文学的研

究在欧洲却很普通,英国《万人丛书》──“Every-man’sLibrary”里的

一部《旧约》,便题作《古代希伯来文学》。我现在便想在这方面,将我的

意见略略说明。

我们说《旧约》是希伯来的文学,但我们一面也承认希伯来人是宗教的

国民,他的文学里多含宗教的气味,这是当然的事实,我想文学与宗教的关

系本来很是密切,不过希伯来思想里宗教分子比别国更多一点罢了。我们知

道艺术起源大半从宗教的仪式出来,如希腊的诗(Mele-Songs),赋(Epe-Epics)、戏曲都可以证明这个变化,就是雕刻绘画上也可以看出许多踪迹。

一切艺术都是表现各人或一团体的感情的东西;《诗序》里说,“情动于中

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

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所说虽然止于歌舞,引申起来,也可以作雕

刻绘画的起源的说明。原始社会的人,唱歌,跳舞,雕刻绘画,都为什么呢?

他们因为情动于中,不能自已,所以用了种种形式将他表现出来,仿佛也是

一种生理上的满足。最初的时候,表现感情并不就此完事;他是怀着一种期

望,想因了言动将他传达于超自然的或物,能够得到满足;这不但是歌舞的

目的如此,便是别的艺术也是一样,与祠墓祭祀相关的美术可以不必说了,

即如野蛮人刀柄上的大鹿与杖头上的女人象征,也是一种符咒作用的,他的

希求的具体的表现。后来这祈祷的意义逐渐淡薄,作者一样的表现感情,但

是并不期望有什么感应,这便变了艺术,与仪式分离了。又凡举行仪式的时

候,全部落全宗派的人都加在里边,专心赞助,没有赏鉴的馀暇;后来有旁

观的人用了赏鉴的态度来看他,并不夹在仪式中间去发表同一的期望,只是

看看接受仪式的印象,分享举行仪式者的感情;于是仪式也便转为艺术了。

从表面上看来,变成艺术之后便与仪式完全不同,但是根本上有一个共通点,

永久没有改变的,这是神人合一,物我无间的体验。原始仪式里的人神

(Enthousias-mos)、忘我(Ekstasis),就是这个境地;此外如希腊的新

柏拉图派,印度的婆罗门教,波斯的“毛衣外道”(Sufi)等的求神者,目

的也在于此;基督教《福音书》内便说的明白,“使他们台而为一;正如你

父在我里面,我在你里面,使他们也在我们里面。”(《约翰福音》第十八

章二十七节)这可以说是文学与宗教的共通点的所在。托尔斯泰著的《什么

是艺术》,专说明这个道理,虽然也有不免稍偏的地方,经克鲁泡特金加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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