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委员身份参加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指导工作,担任上海国民党机关报《民
国日报》的编辑和撰稿工作。他为《民国日报》写了《中国解放运动之公敌》、
《五一节之四十年》、《反帝国主义运动与国民党》等文,号召中国人民觉悟
起来,实行国民革命,打倒中国解放运动的公敌——帝国主义和军阀,争回
民族主权,争得国民民权。对于帝国主义和军阀的强暴镇压,革命者应当唤
起民众,告诉他们:每次逮捕一个反抗军阀与列强的奋斗者,可以产生几百
万个新的革命家;而肖(耀南)、吴(佩孚)的牺牲品——监狱里的绞场上
的志士都是革命的母亲,国民革命终将胜利。在国共合作大业中,瞿秋白是
一位卓越的政治活动家。
上海大学教授
1923 年6 月下旬,瞿秋白自广州到达杭州,召集浙江省党、团会议,
传达党的三大的决议。他住在岳王村四伯父世琥家里,与妹轶群、弟景白、
坚白等团聚。四伯父此时已经罢官赋闲,经济十分拮据。不过外面还讲究一
些排场。瞿秋白对四伯父礼节周到,内心也是颇为尊重的。叔侄见面后,叙
谈一切,亲切欢畅。瞿秋白谈他两年中在苏俄的见闻,解衣挥汗,兴致盎然;
虽然是大热的天气,会意者都有涤尘解惑,俗念俱除之感。
当然,家中大部分亲友对于这位从外国回来的人不免觉得新奇,也有
些不解,无从交流各自的思想。这引起瞿秋白的沉思:“大家庭崩坏而小家
庭的社会基础还没有”,“宗法社会的旧观念和大家庭真叫我苦死。”①①《胡
适来往书信选》(上),第213— 214 页。中华书局1979 年版。
在杭州,瞿秋白去拜访了胡适。胡适是4 月间由北京来到杭州烟霞洞
疗养的。这一年,胡适三十三岁,在政治上他反对马克思主义,反对共产党
的政治主张,但在学术界已是海内闻名,颇有声望的学者。瞿秋白来访,使
他对这位年青的学者,也很看重。他嘱瞿秋白到上海商务印书馆,谋一个编
辑的位子,做些学问。这一建议,与他提倡的“整理国故”,似乎不无关系。
7 月中旬,瞿秋白回到上海,与商务印书馆联系,得到的答复是:“容纳(各
杂志)稿子并编小百科丛书以及译著”①。对这件工作,瞿秋白写信告诉胡
适:“假使为我个人生活,那正可以借此静心研究翻译,一则养了身体,二
则事专而供献于社会的东西可精密谨慎些。”②但是瞿秋白没有接受商务印
书馆的工作,他后来以“此等入款‘远下济近’”,“未必够‘家’里的用”
③为理由,推掉了这个差事。所谓家用,只是托词,因为瞿秋白从杭州回到
上海后,经李大钊的推荐,已决定到由国共两党党员合办的上海大学去工作
了,而那里的薪俸是极薄的。8 月,瞿秋白到南京东南大学,参加中国社会
主义青年团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参加会议有刘仁静、邓中夏、李求实、恽
代英、施复亮等,代表共有三十多人。会议着重讨论了贯彻执行中共三大关
于国共合作的方针。对于青年团员是否加入国民党的问题,会议发生了争论,
刘仁静不赞成加入,瞿秋白、施复亮赞成加入,并说服了大家,最后决定青
年团员可以加入国民党,并通过了相应的决议案。①②③《胡适来往书信
选》(上),第214 页。中华书局1979 年版。
团的二大闭幕,瞿秋白返抵上海,就积极参加筹办上海大学的工作。
上海大学是在国共合作的呼声中,在统一战线的旗帜下,于1922 年10
月,由上海私立东南高等专科师范学校改组成立并发展起来的。东南高师原
有国文、英文及美术专修科和附中。创办人校长王理堂。学生约一百六十人。
学校设备简陋,教师缺乏,并且多不称职。学生中很多人受过五四运动洗礼,
极不满意学校现状。由学生会向校方交涉,无效。校长竟携学生缴纳的学膳
费去东京留学,使学生忍无可忍。于是组织十人团为核心,决定驱逐前校长,
改组学校,推举一位有革命声望的人担任校长,办一所革命的大学。十人团
拟在陈独秀、章太炎、于右任三人中延请一位任校长。学生对三人素不相识,
仅慕其名而已。经多方探询,得知陈独秀行踪不定,章太炎意志消沉,而于
右任自这年8 月因靖国军失败,从陕西到上海后,发表过救国须先从教育入
手的言论,于是决定请于来担任校长。与此同时,学生还找到共产党,要党
来接办这所学校。中共中央考虑,以请国民党出面主办,于学校的发展更为
有利,而且筹款也方便些,请学生即派代表邀于右任出任校长。其时,一部
分国民党人因广东陈炯明叛变,革命遭到挫折,转而谋求在教育方面寻找阵
地,培养干部人才。所以,当学生敦请于右任出任校长时,邵力子、柏文蔚、
杨杏佛、柳亚子都极力促驾。于右任答应出任校长,同时建议改校名为上海
大学。
于右任是辛亥革命元老,曾任靖国军总司令,他赞同孙中山改组国民
党,实行国共合作。
他打算把上海大学的活动,纳入国民革命的政治轨道,曾对上海大学
学生们演讲,说“今后要制造炸弹、地雷,不仅在中国落地开花,还要炸得
全世界开花结果”①。但他苦于没有办学经验,因此寄“厚望”于共产党人。
②1923 年4 月,李大钊到上海。于与李是老朋友,私交很好。于右任、邵
力子在福州路同兴楼菜馆邀约李大钊、张继赴宴,专门商谈上海大学校务,
请他们予以协助③。张继表示愿去南洋募捐,后来学校开欢送会,但他言而
无信,并未南行。李大钊介绍邓中夏(安石)出任总务长,瞿秋白任社会学
系主任。邓中夏到校视事不久,瞿秋白就来了,先任学务长,后任社会学系
主任。8 月8 日,上海大学全体教职员在一江春聚宴,校长于右任主持推定
学校最高议事机构评议会,邓中夏、瞿秋白、叶楚伧、陈望道、邵力子、陈
德征等九人被推为评议员。同年12 月改评议会为行政委员会,瞿秋白等八
人为委员。1924 年2 月,行政委员会召开第二、三次会议,瞿秋白先后被
推定担任上海大学丛书审查会委员、经济学系筹备员等职。①上海《党史
资料丛刊》,1980 年第2 辑。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版。
②于右任《国民党与社会党》。《东方杂志》第二十周年纪念专号,1924
年1 月出版。
③《胡适来往书信选》(上),第214 页。中华书局1979 年版。
上海大学创建伊始,百事待举,而又穷之又穷,是一个道地的弄堂大
学。瞿秋白到此任事,决意把学校办好。他在1923 年7 月30 日写给胡适的
信中,说到这一点:“既就了上大的事,便要用些精神,负些责任。我有一
点意见,已经做了一篇文章寄给平伯。平伯见先生时,想必要谈起的。我们
和平伯都希望上大能成南方的新文化运动中心。”①信中所说的文章,是指
他写于7 月23 日的《现代中国所当有的“上海大学”》,已经寄给了《民国
日报》编辑俞平伯。①上海《党史资料丛刊》,1980 年第2 辑。上海人民
出版社1980 版。
这时,瞿秋白住在上海闸北,以记者身份进行公开活动。他的住处,
布置得象一个作家的书屋,出入那里也多是些青年作家。他与于右任关系融
洽,过往颇多。除了担任党的理论研究和宣传工作外,他集注全力于整顿改
革上海大学的学务。8 月2、3 日,《民国日报》副刊《觉悟》全文发表了《现
代中国所当有的“上海大学”》。文章指出:中国作为“远东四五千年的古文
化国,现在反而落后,学问艺术无不要求急速的进步,方能加入国际学术界
的文化生活。”中国没有真正的社会科学,甚至连概括反映社会现象的名词
术语也没有。
“等到骤然遇见‘西洋人’,一二十年间,钱店变成了银行,商铺变成了
公司;‘不知道哪里活见鬼似的’跑出个外国银行团来,暗中把持着中国的
国家经济生活:几万里外的伦敦纽约,可以左右中国商界的金融;此等‘捞
什子’的背后便是世界资本主义——现代社会最复杂的现象。于是中国的思
想界里不期然而然便要发生所谓‘改造社会’的思潮。”中国的文学艺术,
逐渐吸收外国文学艺术的养料,必将逐渐形成新的系统。因此,“切实社会
科学的研究及形成新文艺的系统——这两件事便是当有的‘上海大学’之职
任,亦就是‘上海大学’所以当有的理由。”瞿秋白根据这一设想,为学校
的未来,规划了一幅引人入胜的蓝图。大学设两院:社会科学院,文艺院。
社会科学院预计设立六个系:社会学系,经济学系,政治学系,法律学系,
哲学系,史学系。文艺院,在文学方面预计设立五个系:中国文学系,英文
系,俄文系,法文系,德文系;艺术方面预计设立三个系:绘画系,音乐系,
雕刻系。社会学系课程设置,必修课目有:社会学,社会进化史,社会问题,
社会学史,社会运动史,社会思想史,经济学原理,经济学史,政治学大纲,
政治学史,法学通论,法制史,政治史,生物哲学,人类学及人种学,历史
哲学,心理学及社会心理学,第一、二外语。他强调外语学习,说:“在中
国现在要研究学术,非有二种外国语不够。社会学系的选修课目包括:现代
政治(中国和世界),国法学概论及各国宪法略史,民刑法通论,财政学通
论,统计学通论,银行论,货币论,政党论,社会政策及经济政策论,哲学
概论,伦理学概论及科学方法论,哲学史大纲,中国哲学史大纲。中国文学
系的必修课目有:文(群经诸子附),诗词,戏曲,小说,修辞学,历代文
评(并及世界文学),文字学,古籍校读法,言语学,文学概论,美学概论,
中国文学史,世界文学史,现代世界文学,中外文化史,伦理学及科学方法
论,心理学及社会心理学,历史哲学,社会学概论,外语二种。选修课目包
括政治、经济、社会、思想、教育、哲学、艺术史、金石学及书画史等。英
文系、俄文系,也都安排了课目。这是一个称得起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教
学设想和规划,即使今天看来,也很有借鉴的意义。
瞿秋白还明确指出,创办上海大学的目的是要用进步的思想和丰富的
知识,武装学生的头脑,使他们具有独立认识社会、改造社会的能力,担负
新时代所赋予的神圣使命,担起革命的责任。因此,学校应鼓励学生组织各
种类型的社团,提倡学生深入社会生活和革命斗争的实际,加强自我锻炼。
瞿秋白引用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人人不一定是诗人,做一个‘公民’
却是你所应当的”,指出上海大学各系都应当有“现代政治”的选修课,—
—其实是每星期一的各系共同的、自由讨论研究的集会。学生也可以自己组
织其他的研究会。他说,这种研究会有几种好处:(一)不是搬着死教科书
背的;(二)学生自动的以其现在所知科学方法应用到实际生活中去;(三)
全校学生共同一堂可以锻炼青年的“集合意识”;(四)不是“书房里的”少
爷生活,而是社会里的公民生活。导师要于中国政治、世界大势的当时问题
作有系统的说明论断;要多给予学生机会自己发表意见,讨论答辩。
上海大学的教学活动基本上是循着上述规划方针进行的。他们敢于创
新,采取很多好形式好方法进行文科教学。
在课程设置上,如上面所述,注重基础知识的训练,尽量扩大学生知
识面。社会学系的学生学完规定的必修课和选修课,可以掌握社会科学的一
般原理、历史以及研究现状。学生毕业时,对于文、史、哲、经、法,都有
一定的基础知识,又有比较扎实的功力,比较熟练的掌握外语、古文字和考
据方法等,算是社会科学方面的通才,同时又为从事社会科学专业的研究打
下了基础。上海大学注重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教育。在瞿秋白主持下,社
会学系开设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私有财产及国家起源、通俗资
本主义、科学社会主义等课程,并通过其他课程,阐述马克思主义的学说。
这在当时的大学中是极少有的。中国共产党初创时期的一些重要理论著作,
有一些是在上海大学教学中产生的,如邓中夏的《中国劳工问题》,肖楚女
的《中国农民问题》,蔡和森的《中国进化史》,恽代英的《中国政治经济状
况》,施存统的《社会思想史》,安体诚的《现代经济学》,董亦湘的《民族
革命讲演大纲》,杨贤江的《青年问题》等,其中瞿秋白的著作最多,有《现
代社会学》、《社会哲学概论》、《社会科学概论》、《现代民族问题》四种。通
过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教育,学生初步具有了观察和认识社会的能力,许多学
生以这里为起点,走上革命的道路。
在课堂教学方法上,上海大学从内容到形式都有重大的改革,贯彻了
理论联系实际原则,采取有重点的启发引导的教学方法。“不象别的大学教
授,跑上讲坛,口讲指画了一点钟,便跑了,一切都不管。这样的教授在上
海大学里一位也寻不出。上海大学的教授,既担任这一门学科,他总能切心
的研究他将怎样使学生了解?怎样使学生研究这学科比较的容易些?怎样使
学生在这学科上得到些利益?这些都是上海大学的教授所愿意为学生研究
的,他们都能负担这全部责任。”①许多教授的讲课,受到学生们的欢迎,
如蔡和森讲的《社会进化史》,沈雁冰讲的《奥德赛》、《伊利阿特》,俞平伯
讲的宋词,以及张太雷、恽代英、肖楚女等人的课,都能引人入胜,成为叫
座的课。瞿秋白的课,似乎更能吸引学生。下面是当时两位学生的回忆:①
施蛰存:《上海大学的精神》,《民国日报》副刊《觉悟》,1923 年10 月23
日。
秋白是社会学系主任,担任的课程是社会科学概论和社会哲学。第一
次听他讲课的时候,使我惊奇的是学生突然加多了。别的同学告诉我,大家
都很喜欢听秋白的课。除了社会学系本班的学生,还有中、英文系的学生,
其他大学中的党团员或先进的积极分子,甚至我们的好教师恽代英、肖楚女、
上大附属中学部主任侯绍裘等同志都愿来听听。..
当课堂开始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秋白从人丛中走进课堂,走上了
讲台。他穿着一件西装上衣,手上拿着一顶帽子,他的头发向后梳,额角宽
而平,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与他的脸庞很相称。他和蔼亲切地微笑着,
打开皮包,拿出讲义和笔记本,开始讲课了。他的神志安逸而从容,声音虽
不洪亮,但即使站在课堂外的同学也能听到。在他的讲话中,没有华丽的词
藻和空谈。
同学们的水平参差不齐,他为了使大家明白,引证了丰富的中外古今
的故事,深入浅出地分析问题,把理论与当前的实际斗争相结合。同学们都
很郑重地记下笔记,万一有人因为参加社会活动而缺了课,非要借别人的笔
记抄下来,才能安心睡觉①。①杨之华:《忆秋白》。《红旗飘飘》,第8 期。
瞿秋白既重视在课堂上对学生谆谆教导,又注意在课后对学生进行指
导,循循善诱,使他们得到更多的知识,以补充课堂教学的不足。
可是,最好的教员却是瞿秋白。他几乎每天下午课后都来我们这里。
于是,我们的小亭子间热闹了。他谈话的面很宽,他讲希腊、罗马,讲文艺
复兴,也讲唐宋元明。他不但讲死人,而且也讲活人。他不是对小孩讲故事,
对学生讲书,而是把我们当作同游者,一同游历上下古今,东南西北。我常
怀疑他为什么不在文学系教书而在社会学系教书?他在那里讲哲学,哲学是
什么呢?
是很深奥的吧?他一定精通哲学!但他不同我们讲哲学,只讲文学,
讲社会生活,讲社会生活中的形形色色。后来,他为了帮助我们能很快懂得
普希金的语言的美丽,他教我们读俄文的普希金的诗。他的教法很特别,稍
学字母拼音后,就直接读原文的诗,在诗句中讲文法,讲变格,讲俄文用语
的特点,讲普希金用词的美丽。为了读一首诗,我们得读二百多个生字、文
法,由于诗,就好象完全吃进去了。当我们读了三、四首诗后,我们自己简
直以为已经掌握了俄文了。①①丁玲:《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文汇增
刊》1980 年第2 期。
社会学系逐渐成为上海大学最大的系,校中常常以社会科学为主举办
课外学术活动。
1923 年春至1925 年上半年,学校举办特别讲座,邀请中外名流来校演
讲。如李大钊讲《史学概论》、《演化与进步》和《社会主义释疑》,马君武
讲《一元哲学》,胡适讲《科学与人生观》、杨杏佛讲《从社会方面观察中国
政治之前途》,章太炎讲《中国语音系统》,郭沫若讲《文学之社会使命》,
美国学者华德讲《关于社会科学和社会问题》。
1924 年夏,学校举办暑期“夏令讲学会”。自7 月6 日至8 月31 日的
八个星期中,共有名流学者三十五人参加演讲,作了五十一个学术报告,听
众如云,盛况空前。报告中有瞿秋白的《社会科学概论》,汪精卫的《中国
革命史》,戴季陶的《三民主义》,叶楚伧的《中国外交史》等。这些讲座、
演讲,观点各异,甚至截然对立,但对于活跃学术空气,扩大学生的视野,
都是有益的。
由于学校的提倡,学生组织了各种类型的社团。如社会问题研究会,
以“研究社会疾病,促进社会健康”①为宗旨,会员有八十多人,除举办演
讲会外,每周例会一次,讨论重要的社会问题。此外,如三民主义研究会,
中国孤星社、平民教育委员会,湖波文艺研究会等,都有鲜明的政治倾向,
把学术研究与社会改造结合起来。这对于培养学生分析问题,独立进行工作,
都是有意义的。①《学生组合简表》,《上海大学一览》,非卖品,1924 年
版。
炽烈如火的爱情
就在这个时候,爱情走进了瞿秋白的生活。
事情是从1923 年夏天,瞿秋白的南京之行开始的。前面说过,党的三
大后,青年团在南京开团的二大,瞿秋白到会。会间,施存统拉着他去看望
原来在上海平民女子学校读过书的两位女孩子,一位是丁玲(这时,她叫蒋
冰之,是她的本名),一位是王剑虹。
第一次见面,瞿秋白就给她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丁玲后来回忆说:“这
个新朋友瘦长个儿,戴一副散光眼镜,说一口南方官话,见面时话不多,但
很机警,当可以说一两句俏皮话时,就不动声色的渲染几句,惹人高兴,用
不惊动人的眼光静静的飘过来,我和剑虹都认为他是一个出色的共产党员。
这人就是瞿秋白同志”①。不久,他们又去看望她们。瞿秋白讲苏联故事给
她们听,这非常引起她们的兴味。过去,她俩在平民女校,也听过一位从苏
联回来的同志讲过苏联情况。两个讲师给她们的感受竟如此不同,先前那一
位象瞎子摸象,瞿秋白的讲法,象熟练的厨司剥笋,十分得要领,使听者感
到层次清晰,丝丝入扣。当瞿秋白知道她们读过一些托尔斯泰、普希金、高
尔基的书的时候,他的话就更多了。她俩就象小时听大人讲故事似的都听迷
了。也许可以这样说:瞿秋白是属于这样的人——神采俊秀,风骨挺拔,真
挚坦诚,毫无矫饰,使人望之俗念俱消,油然生爱慕之情。她们和他,在成
为师生之前,已经成为朋友了。①丁玲:《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文汇
增刊》1980 年第2 期。
王剑虹,原来叫王淑璠,四川酉阳人。早年丧母。父王普山,擅医道,
作过国会议员。1918 年丁玲考入湖南桃源第二女子师范预科时,王剑虹已
是师范二年级的学生了。
1919 年五四运动爆发后,王剑虹成了全校学生运动的领头人。她有一
双智慧、犀锐、坚定的眼睛。在有校长、教师参加的一些辩论会上,她的带
有煽动性而又极富应变才能的演说,常常激起全体同学的热情,几乎每句话
都引起雷鸣般的掌声,把那些守旧的校长、教师问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丁玲对她的赞誉的评语是:她象一团烈火,一把利剑,一支无所畏惧、勇猛
直前的尖兵。不久王剑虹来到上海,进陈独秀、李达等创办的平民女校,并
参加了妇女工作。1921 年12 月10 日,中国共产党创导创办的第一份妇女
刊物《妇女声》在上海创刊,王剑虹参加了编辑工作。她还在《妇女声》、《民
锋》等刊物上撰写文章。她热忱于社会主义,热忱于妇女解放,热忱于上进
求知。1921 年寒假,她回常德,动员丁玲到上海入平民女校。但是,不久
她们不满足于在平民女校的学习生活,又双双来到南京。一年多来,两个姑
娘,节衣缩食,把省下来的钱全买了书。正在她们渴求满足更多的知识欲望
的时候,结识了瞿秋白这位良师益友。
瞿秋白极有兴趣地听着她们讲述一年来的东流西荡的生活,以及她们
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他鼓励她们到上海大学文学系听课。他保证她们到那里
可以自由听课,自由选择,以打消她们猜测上海大学又是第二个平民女校的
顾虑。于是,她们来到了上海大学中国文学系。
王剑虹喜欢旧诗旧词,特别喜欢听俞平伯讲的宋词,常常低徊婉转地
吟诵。瞿秋白在课后经常到她们的住处,教她们学习俄文;有时与施存统夫
妇一起同她们到附近的宋教仁公园散步。这时,王剑虹对瞿秋白,已经爱得
很深,但她把爱情埋藏在心底。瞿秋白也是这样,爱在心里,却拘束了行动。
他不常来她们的小屋了,即使来,也多是沉默不语,不象往日那样滔滔不绝
地议论风生了。人的自尊心哪,有时会把成熟的爱情之果,毁之于一旦。王
剑虹忍受不了感情的折磨,她对丁玲说,她准备跟父亲一起回四川酉阳。
丁玲问她为什么,她只苦苦一笑:“一个人的思想总会有变化的,请你
原谅我。”丁玲对女友的这个突然的变化和仓促的决定,事先竟一点儿也没
与自己商量,感到意外的不解。正在烦躁时,瞿秋白来访,丁玲对他吼道:
“我们不学俄文了,你走吧!再也不要来!”他带着惊愕的神气走了。当天,
丁玲于无意中,在王剑虹的垫被下边发现了她写的诗句,那诗中燃烧着的爱
恋之情,完全是献给瞿秋白的。丁玲一下子明白了:“她在热烈地爱着秋白。
她是一个深刻的人,她可以把爱情关在心里,窒死她,也不会显露出来让人
议论或讪笑的。”丁玲想帮助好友,把她从爱情的痛苦中救援出来,成全这
对热恋中的情侣。
瞿秋白住地离学校不远。这里街道不宽,是一排比较西式的楼房。丁
玲来到这里,瞿秋白正在同房东夫妇一道吃饭。他看到丁玲,立即起来招呼,
他的弟弟云白把她引到楼上一间精致的房间。房里很讲究,一张宽大的弹簧
床,三架装满精装的外文书籍的书橱,中间夹杂得有几落线装书。大写字台
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些稿子、稿本和文房四宝;一盏笼着粉红色纱罩的台灯,
把这些零碎的小玩艺儿加了一层温柔的微光。当丁玲正审视房间的陈设时,
瞿秋白上楼来了,态度仍和平素一样,好象下午丁玲的恶作剧根本没有发生
一样。他用有兴趣的、探索的目光,亲切地望着丁玲,试探着说道:“你们
还是学俄文吧,我一定每天去教。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吗?”丁玲无声地把
王剑虹的诗交给他。他退到一边去读,读了很久,才又走过来,用颤抖的声
音问道:“这是剑虹写的?”丁玲答道:“自然是剑虹。你要知道,剑虹是世
界上最珍贵的人。你走吧,到我们宿舍去,她在那里。我将留在这里,过两
个钟头再回去。秋白!剑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忍心她回老家,她是没有
母亲的,你不也是没有母亲的吗?”他曾向她们讲过母亲的自尽的事,她们
听时都很难过。“你们将是一对最好的爱人,我愿意你们幸福。”
瞿秋白握了一下丁玲的手,说道:“我谢谢你。”然后到王剑虹的宿舍
去了。当丁玲回到那里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美好了,气氛非常温柔和谐,满
桌子散乱着他们写的字纸,看来他们是用笔谈话的。瞿秋白要走了,丁玲从
墙上取下王剑虹的一张全身像,送给了他。他把像揣在怀里,望了她俩一眼,
下楼走了。
不久,1924 年1 月,他们结婚了。这时上海大学迁到西摩路,他们也
迁到了附近的慕尔鸣路。这是一幢两楼两底的弄堂房子。施存统住在楼下统
厢房,中间客堂间作餐厅。
楼上正房住的是瞿云白,统厢房放着瞿秋白的几架书,王剑虹和瞿秋
白住在统厢房后面的一间小房里,丁玲住在过街楼上的小房里。娘姨阿董住
在亭子间,为这一大家人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九口之家的生活,全由
瞿云白当家。
寒假期间,瞿秋白出门较少。开学以后,也常眷恋着家。他每天外出
时,西装笔挺,一身整洁,精神抖擞,精力旺盛。除了给上大讲课,还给鲍
罗廷当翻译。常常在外忙了一整天,晚上还要赶文章,通宵坐在桌前,泡一
杯茶,点几支烟,王剑虹陪着他。他一夜能翻译一万字,稿纸上的字仍然写
得端端正正,秀秀气气,几乎一字不改。有时奔波了一天,回来仍然兴致很
好,同王剑虹谈诗,写诗。他每天写诗,一本又一本,全是送给王剑虹的情
诗。他们每天谈论李白、杜甫、韩愈、苏轼、李商隐、李后主、陆游、王渔
洋、郑板桥..。瞿秋白有时把他们最喜爱的诗句,刻在各种各样的精致的
青田石、寿山石上。王剑虹原来中国古典文学的基础就比较好,但如此醉心
地爱好,却是因了瞿秋白的培养与熏陶。
瞿秋白的爱好是多方面的,他有时教王剑虹、丁玲唱昆曲《牡丹亭》,
教她们按照节拍吹箫,教她们绣花:他把花鸟画在绸或棉布上,再题上诗词,
由她们动手绣。晚间闲时,有几次,瞿秋白和王剑虹来到丁玲的小房间,围
坐在煤油烤火炉前,把电灯关掉,只有炉火从炉盖上的一圈小孔中射向天花
板,象一朵花的光圈,微明闪烁,给屋中抹上了一种朦胧的美妙的气氛。瞿
秋白这时总是给她们谈文坛的轶事,他谈锋很健,又常带幽默。他谈沈雁冰
和郑振铎,也谈徐志摩和郁达夫,而对她们两人,似乎这一切都是新鲜的。
丁玲后来说:“我只是一个小学生,非常有趣的听着。这是我对于文学上的
什么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写实主义以及为人生、为艺术等等所上的第一课。
那时秋白同志的议论广泛,我还不能掌握住他的意见和要点,只觉得他的不
凡,他的高超,他似乎是站在各种意见之上的。”①.. ①丁玲:《我所认识的
瞿秋白同志》。《文汇增刊》1980 年第2 期。
1 月20 日,瞿秋白在广州参加国民党一大。会议期间,他时刻想念远
在上海的王剑虹,几乎每天都要寄回一封用五彩布纹纸写的信,还常夹得有
诗。
1924 年1 月12 日:
……你偏偏爱我,我偏偏爱你——这是冤家,这是
“幸福”。唉!我恨不能插翅飞回吻..。
爱恋未必要计较什么幸福不幸福。爱恋生成是先天
的..单只为那“一把辛酸泪”,那“愔愔奇气来袭我心”的意味也就
应当爱了——这是人间何等高尚的感觉!
我现在或者可以算是半个“人”了。
梦可!梦可!我叫你,你听不见,只能多画几个“!!!!”,可怜,可怜
啊!
“梦可”是法语“我的心”的音译,瞿秋白称王剑虹为梦可,是把她视
同宝贵的心,爱的极深。
2 月16 日:
这两天虽然没有梦,然而我做事时总是做梦似的
——时时刻刻晃着你的影子..没有你,我怎能活?以前没有你,不
知道怎样过来的,我真不懂了。将来没有你便又怎样呢?我希望我比你先没
有..
2 月28 日:
我苦得很——我自己不得你的命令,实在不会解决我的人生问题。我
自己承认是“爱之囚奴”,“爱之囚奴”!我算完全被征服了!
人非木石,都有相近的七情六欲,其中包括夫妻情和同志爱。爱情生
活中,有欢乐,也会有痛苦。新婚之恋,分离之苦,谁也难免。年轻而多情
的瞿秋白在新婚后远别爱人之际,写下这些炽烈如火的爱的文字,是十分正
常和健康的感情。
他不仅珍惜自身的爱,而且憧憬人类社会的爱:
我们要一个共同生活相亲相爱的社会,不是要一所机器栈房呵。这一
点爱苗是人类将来的希望。
要爱,我们大家都要爱——是不是?
——没有爱便没有生命;谁怕爱,
谁躲避爱,他不是自由人,
他不是自由花魂。①①致王剑虹信,1924 年1 月13 日。
他不仅憧憬着人类社会的爱,而且要以自己的奋斗去争取这爱的实现,
这全新世界的早日到来。他在给王剑虹信中所附的一首诗,写道:
万郊怒绿斗寒潮,检点新泥筑旧巢。
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
年轻的革命家,满怀豪情地呼唤着光明的未来。他多么希望自己就是
一只直射云天的青燕,衔碧铺绿,让大地充满生机,把春天带给人间,使古
老的中华回春再造。这首小诗,象征着青春,热烈,追求,信心,可以看作
是瞿秋白一生奋斗不息,勇往直前的誓言。
击退右派反共逆流
在国共合作的热潮中,始终隐伏着一股逆流。国民党内代表腐朽的大
地主大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利益的右派势力,顽固地反对孙中山改组国民
党,反对吸收共产党人加入国民党,结成革命统一战线,推行新三民主义,
实行反帝反封建的国民革命。
国民党正式改组之前,邓泽如等十一人就联名上书孙中山,“弹劾”共
产党人帮助国民党改组的所谓“阴谋”。在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上,冯自
由、马素、江伟藩等攻击共产党员“跨党”,企图破坏国共合作。改组后,
由于共产党人掌握了中央和地方相当大的一部分权力,更加引起右派的嫉视
和反对。从1924 年3 月到6 月,先后有刘成禺、冯自由、谢英伯、徐清和、
孙镜亚、朱和中、孙科、黄季陆等人,分别向孙中山当面控告或呈文检举共
产党。6 月18 日,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邓泽如、张继、谢持事先征
得蒋介石等同意,联名向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提出弹劾书,并上书孙中山,
要他“督促中央执行从速严重处分,以维根本。”①弹劾书攻击说:“中国共
产党员及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员之加入本党为党员者,实以共产党党团在本
党中活动,其言论行动,皆不忠实于本党,违反党义、破坏党德,确于本党
之生存发展,有重大妨害。..其违反纪律之处,尤为严重,关系巨大,不
敢忽视”②。弹劾书提出的所谓证据,主要是中国共产党和青年团的三个文
件,以及《新青年》、《向导》、《民国日报·觉悟》刊登的批评国民党的文字。
兹将弹劾书所列三个文件照录如下:
中国共产党关于国民运动及国民党问题的决议摘录③“工人阶级尚未
强大起来,自然不能发生一个强大的共产党——一个大群众的党,以应目前
革命之需要。因此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决议,中国共产党须与中国国民党合
作,共产党员应加入国民党。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曾感此必要,遵行此决
议。此次全国大会亦通过此决议。
“我们加入国民党,但仍旧保存我们的组织,并须努力从各工人团体中,
从国民党左派中,吸收真有觉悟的革命分子,渐渐扩大我们的组织,谨严我
们的纪律,以立强大的群众共产党之基础。我们在国民党中须注意下列各事:
(一)在政治的宣传上,保存我们不和任何帝国主义者任何军阀妥协
之真面目;
(二)阻止国民党集全力于军事行动,而忽视对于民众之政治宣传,
并阻止国民党在政治运动上妥协的倾向,在劳动运动上改良的倾向;
(三)共产党党员及青年团团员在国民党中言语行动都须团结一致;
(四)须努力使国民党与苏联接近,时时警醒国民党,勿为贪而狡的
列强所愚。
“我们须努力扩大国民党的组织于全中国,使全中国革命的分子集中于
国民党,以应目前中国国民革命之需要。..目前的政治斗争,自然只是国
民运动,排除外力及军阀的运动。因此在劳动群众中须有大规模的国民运动
的宣传,扩充国民革命的国民党。
同时凡已了解国民革命之必要,要进而有阶级觉悟的革命分子,当尽
量加入我们的组织,并当于群众中普遍宣传国民运动中拥护劳动阶级利益的
必要。”①《中央监察委员会弹劾共产党原案·(甲)呈总理文》。
②《中央监察委员会弹劾共产党原案·(乙)致中央执行委员会书》。
③1923 年6 月中国共产党第三次代表大会通过。
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关于中国共产党第三次代表大会报告决议案摘
录:①①1923 年8 月25 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二次代表大会通过。
“本团应努力协助中国共产党,‘扩大国民党的组织于全中国’;‘在劳动
群众中须有大规模的国民革命宣传,扩充国民革命的国民党’。同时大会提
出本团尤须注意强烈的国民运动宣传,以促进国民革命的行动(如示威及政
治罢工等)”。
“本团团员加入国民党,当受本团各级执行委员会之指挥。但本团之各
级执行委员会,当受中国共产党中央及其各级执行委员会对于团员加入国民
党问题之种种指挥。本团团员在国民党中(1)应赞助中国共产党党员之主
张,与其言语行动完全一致;(2)本团应保存本团独立的严密的组织”。
同志们在国民党工作及态度决议案:①①载团刊第7 号(1924 年4 月
11 日),1924 年2 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通过。
“我们的同志,在参与国民党每种组织每种工作时,应于该(项)组织
与〔或〕工作详细讨论办法,以为我们一致努力的根据;以免临时慌张分歧,
不能收良好之效果。
教育本党同志在国民党进行组织及工作的事,如关于开会报告议事,
表决分配工作,考核成绩,进行党员教育,向外活动方法等之教育事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