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批判的现实的意义,显然在于借此唤起人们揭露和反对中国大地主大
资产阶级的反动腐朽的专制统治。郭沫若这时在上海编《洪水》半月刊,从
文艺转到社会问题方面。当时,有一些人在争论:中国走日本明治维新之路,
还是走土耳其基马尔之路?郭沫若旅居日本多年,认为日本的道路,在中国
走不通;但对于基马尔,他不了解,因而向瞿秋白请教,瞿秋白答应给他找
一些资料。会见时,郭沫若看到,瞿秋白脸色苍白,一副病容。
①《中国现时的政局与共产党的职任议决案》(1925 年10 月)。
②《中国现时的政局与共产党的职任议决案》(1925 年10 月)。
③郭沫若:《创造十年续编》,北新书局1936 年版。
这时,瞿秋白的肺病又加重了,每天发烧,经常吐血,但他照常坚持
工作。仅仅在1926 年1、2 月间,他就写了政治理论文章近二十篇。这些文
章,围绕批判国民党右派、国家主义派的反动言论,紧紧抓住无产阶级的革
命领导权这一根本问题,进一步阐明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正确主张。这时,
瞿秋白关于无产阶级领导权的思想,与以前相比,更加深化,更加完备了。
在此以前,他对于无产阶级领导权,主要还是在理论原则上的阐释;现在,
他经历了五卅运动的革命风暴和反击国民党右派的斗争,积累了实践经验,
进一步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原理与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提出了更加符合中国
革命实际的指导思想。这就是,毫不妥协地宣布: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争夺
革命领导权的斗争,已经开始;无产阶级必须毫不犹豫地争夺领导权,中国
革命的领导权绝对不会“天然”的落在无产阶级手中。
瞿秋白指出,国共合作以后,无产阶级在国民革命过程中,确已占居
主导地位,五卅运动“是无产阶级指导下之联合战线发展的最高点。资产阶
级看见无产阶级的势力足以导国民革命于胜利,看见国民革命的进行中资产
阶级要牺牲自己的私利——其实不过是容许工人、农民组织和斗争的自由、
极普通的民权,于是开始反动而求争回革命指导权以消灭革命。”①中国社
会的革命化进程,必然影响和加速思想界和政党界的左右分化的进程,“使
帝国主义者不得不于军阀以外另找一种比较‘灰色’的工具;使资产阶级不
得不急起直追的攫造革命思想的指导权。”②“资产阶级的妥协性和小资产
阶级的犹豫畏怯,足以破坏联合战线而使革命运动失败,同时,也就证明无
产阶级在国民革命中取得指导权之必要。③瞿秋白强调无产阶级要和资产阶
级争夺领导权,就必须在国民革命中提高自己的阶级觉悟,扩大自己的组织,
集中自己的力量,联合广大群众,特别是与农民结成巩固的联盟。“工人阶
级的自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争来的,被压迫民族的解放是要在工人阶级领
导之下的革命斗争去夺来的。”④.. ①②《国民革命运动中之阶级分化——国
民党右派与国家主义派之分析》。《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③④《国民会议与五卅运动》。《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瞿秋白明确地指出,无产阶级的领导权,是通过自己的政党共产党的
领导来实现的。
在《列宁主义与中国的国民革命》一文中,他写道:“中国共产党是共
产国际的中国支部,他是中国无产阶级及一般劳动民众的领袖和代表,他指
导无产阶级一切经济的政治的斗争,使他们和国内一切革命力量和民治主义
派联合,以实行共同的反帝国主义和反军阀的斗争,力争中国民族的解放独
立和中国平民的革命的政权。”①在与资产阶级争夺领导权的斗争中,党要
打破“一切改良妥协避嫌等的幻想”②,因为,“革命势力的扩大和深入,
客观上使国民革命的成败渐渐逼近了生死关头。总之,客观上的革命条件无
疑的日益完成。只看革命政党主观上的领导力量,是否能执行这个历史使
命。”②..
①《向导》第143 期,1926 年1 月21 日。
②《北京屠杀与中国革命之前途》。《新青年》月刊第4 期,1926 年5
月25 日。
可以说,以五卅运动为催化剂,中国社会的剧烈变动,阶级阵线的日
益清晰,使瞿秋白的关于无产阶级领导权的思想,迅速升华,形成了更深刻、
更完整的理论体系。
1926 年1 月21 日至24 日,瞿秋白在北京出席了中共中央特别会议。
陈独秀因病未能出席会议。会议的中心议题是集中解决目前的政局和党的总
的战略方针。会议指出:“现时政局,是中国革命发展中非常紧急的时期,
是反动势力联合向民众势力进攻时期,英日帝国主义者竭全力以资助直奉军
阀向国民军、国民政府、人民进攻。①南方革命形势仍然向前发展,广西军
阀李宗仁、白崇禧,宣布接受广东国民政府的领导。湖南人民掀起驱逐军阀
赵恒惕的运动。北方和中部地区的农民运动也有发展。北方的国民军正在抗
击着直奉军阀的进攻。在这种形势下,面对帝国主义和军阀的进攻,广东革
命政府应当打出去,转守为攻,发展革命。会议明确指出:
“党在现时政治上主要职任是从各方面准备广东政府的北伐”。②为了准
备北伐战争,会议决定,党必须加紧进行北伐战争必经之地的湘、鄂、豫、
冀等省的群众工作,特别是要注意以解决农民问题作主干,发动和组织农民
群众,以便接应北伐军,积极支持和参加北伐战争。只有发展和巩固工农联
盟,中国革命才能胜利。①《中央通告》第79 号(1926 年3 月14 日)。
②《中央通告》第79 号(1926 年3 月14 日)。
回到上海以后,中央了解到瞿秋白的病情严重,决定让他停止工作,
入院疗养。为了他的安全,特地请了一位可靠的医生,并通过这位医生在白
克路宝隆医院定下一个单人病房。住单人病房费用很高,中央的几位同志凑
了一笔钱,付了住院费。安排妥当后,中央委托杨之华传达中央的决定:强
制瞿秋白住院治疗。杨之华把中央的决定和安排告诉了他,同时给他一个体
温表试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体温表看,水银柱还是升得那么高。
他带着微笑,缓缓地说:“这样也好,给我安排了一个安静的环境,我可以
完成一个心愿了。”他说的这个心愿,就是长期以来,他一直想写而未能动
笔的《俄国革命运动史略论》。他把需要的材料和平日用惯的文具放在一只
小提箱里,带到医院。入院后,他每天开一张参考书单,请几乎每天来医院
看他的杨之华按照书单,到四马路的书店、书摊和图书馆去找书。当他得到
那些书时,就象得到了宝贝似的高兴,迅速地翻阅。在开头的两个星期,他
还听从医生的嘱咐,躺在床上读书。第三个星期后,就索性坐在椅上,伏案
写作了。他把写作计划给杨之华看,对她说:“中国共产党员,连我自己在
内,都需要认真地多读一些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著作,帮助我们研究和解决中
国当前革命中的问题。”他计划把俄国革命史写成四个部分:俄国资产阶级
革命与农民问题;俄国无产阶级斗争与共产党;自二月革命至十月革命;苏
维埃及社会主义建设。
他打算在最短期间完成这个计划。杨之华劝他先把病治好,出院后再
完成书稿。他说:“我编写这部书,是希望有助于提高党内干部的理论和政
策水平,有助于正确解决党内对中国革命问题的争论;特别在五卅以后,正
确地领导农民运动和解决土地问题,更是当务之急,所以我先编写这一部分,
没有时间等了呀!”杨之华看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也只好由他。他写得
很快,杨之华每次去医院,都带回一份复写的文稿回家。有一次他开玩笑似
地说:“这是医治我们营养缺乏症的药品呀!”几万字的《俄国资产阶级革命
与农民问题》一书,经过两三个星期,便大体完成了。出院以后,他陆续挤
出一些时间,终于写完这本书,并在1927 年6 月在武汉出版。瞿秋白在为
这本书所写的自序中说:
俄国革命运动的历史,对于世界各国革命党人,都有很深切的兴趣,
能够给很有用的教训与经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很早便想利用我所
有的一些材料,编纂一部《俄国革命运动史略论》。但是,总是因为没有时
间,或是病,始终不能如愿。去年生病的期间,身体渐渐复原的过程里,在
私庆得保性命之际,更觉得要尽这一个责任,因此,就动笔编了这一本
书..。历史上断定了:俄国的资产阶级,不但不能解决农民问题——推翻
封建势力,并且不能完成自己阶级的民权革命。资产阶级革命的完成与农民
问题的解决,始终是俄国无产阶级所领导的。这的确对于中国现时的革命,
有很重要的教训。我希望读者不要把这本书单作历史读。
后来,由于他的工作日益繁重,《俄国革命运动史略论》的其余部分,
没有能够完成,这是令人遗感的一件事。
中国处于世界的东方,中国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应该把中国革
命问题的研究;放在世界革命历史和现状的这个大范围内加以考察。一切革
命者都应该而且必须了解世界革命的历史和现状。这个时期,瞿秋白在《新
青年》月刊,写了大量文章,介绍了古代埃及、犹太、希腊、罗马奴隶平民
的暴动,中世纪的农奴暴动及农民战争,十七世纪的英国革命,十八世纪的
法国大革命,印度、蒙古的革命,法国、德国、瑞典的共产主义运动,二十
世纪的世界社会革命,等等。通过这些历史知识,他告诉人们:世界的历史
是在不断发展,不断前进的,只有用科学的真实的历史知识,武装头脑,才
能对现实的社会问题,作出正确的科学的判断。
革命的北伐观
在全国革命运动迅速发展的时候,中国共产党内的机会主义错误,也
随之逐渐发生,并且在实际工作中开始产生了不良的影响。
1925 年12 月,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前夕,各地选举的大会代表
中,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占居优势。但是中共中央负责人陈独秀等在共产
国际代表维金斯基支持下,反对党内一部分同志关于打击右派、孤立中派、
扩大左派的方针,竟在上海与国民党右派孙科、叶楚伧、邵元冲谈判,应允
在国民党二大中央委员会成员选举中,共产党员不得超过三分之一等无理条
件,致使国民党二大后逐渐形成右派势大、左派孤立的形势。
蒋介石在二大被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后又任命他为国民革命军总监
(相当于总司令)。
不久,蒋介石发动“三二○”事变,打击共产党人,排挤汪精卫的势
力,中共中央和苏联顾问继续采取退让方针,使蒋介石实现了部分篡权阴谋。
两个月后,蒋介石在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又提出《整理党务案》,并被
通过,致使担任国民党中央部长职务的共产党员在会后全部离职。蒋介石担
任了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陈果夫代理)、军人部长和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等
职务。二中全会新设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一职,原定由蒋介石担任,后由张
静江代理,谭延闿代理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和国民政府主席,实际上党政军大
权,都掌握在蒋介石一人之手。蒋介石自谓,“三二○”事变和《整理党务
案》,是国共两党力量消长的分水岭,说的一点不差。
中共中央负责人陈独秀,在北伐战争这一重大决策上的机会主义错误,
其影响更为恶劣。
1926 年1 月,国民党二大确定了北伐的方针。如前述,中共中央召开
特别会议,确定党在当前的政治任务是从各方面准备和推动出师北伐,以革
命战争推翻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的统治。当时,奉系军阀张作霖,拥兵二十
五万人,控制东三省、津浦路北段,以及京、津地区;直系军阀吴佩孚拥兵
二十万人,经营湖北、湖南、河南、陕西东部和河北中部、南部;另一直系
军阀孙传芳拥兵二十万人,盘踞在江苏、安徽、浙江、福建、江西五省和上
海市。在北方,吴佩孚与张作霖合兵进攻冯玉祥的国民军。在南方,吴佩孚
军计划出湖南,联合四川、贵州、云南、江西、福建各省小军阀,准备进攻
广东革命根据地。这时湖南爆发了所谓赵(恒惕,湖南省长)、唐(生智,
赵部师长)之争。唐倾向于湖南人民的驱赵运动,于革命有利。1926 年4
月,吴佩孚派军入湖南,援助赵部叶开鑫师打唐生智,实行所谓南伐。5 月,
唐生智放弃长沙,退守衡阳,向广东请援。广东国民政府派遣国民革命军第
四军叶挺独立团和第七军一个旅分路增援。6 月初叶挺所部占攸县、迫衡阳,
叶开鑫部溃撤,双方对峙于湖南中部。7 月1 日,广东国民政府发布北伐宣
言。9 日,国民革命军正式出师北伐,第四、七、八三个军陆续向湖南前线
集中。
就在此时,7 月6 日,中共中央总书记陈独秀写成《论国民政府之北伐》
一文,赫然刊登在第二天出版的《向导》上。文中,陈独秀对已经开始的北
伐战争妄加评论,他说:北伐战争“不能代表中国民族革命之全部意义”,“所
谓革命军事行动的北伐,现在尚未成问题;..革命的北伐时期尚未成熟”。
“现时国民政府的职任,已经不是北伐而是‘防御战争’,广东民众的口号,
也已经不是北伐而是‘防御战争’,全国民众的口号,也已经不是响应北伐
而是‘拥护革命根据地广东’!”①中央总书记的言论,完全违背了中央二月
特别会议的决议。①《向导》第161 期,1926 年7 月7 日。
7 月12 日,在北伐军进入长沙的同一天,中共中央发表《中国共产党
对于时局的主张》,虽然正确地指出必须“推翻共同的敌人——帝国主义与
军阀”。但是,这篇文件居然对于旨在反帝反封建的北伐只字不提。这个文
件,是在陈独秀指导下召开的中共四届三中扩大会议的产物。会议错误地肯
定了陈独秀反对北伐战争的主张,强调“现在本党对于时局的主张,仍旧主
张国民会议是解决政治问题的道路”。7 月14 日,国民党公布《北伐出师宣
言》,历数帝国主义和军阀的罪行,指出他们是和平统一的障碍,是中国人
民一切困苦的总原因。宣告:“本党为民请命,为国除奸,成败利钝,在所
不顾,任何牺牲,在所不惜。”“愿全国民众平日同情于本党之主义及政纲者,
更移其平日同情之心,进而同情于本党之出师,赞助本党之出师,参加本党
之作战,则军阀势力之推倒,将愈加迅速,统一政府之建设,将愈有保障,
而国民革命之成功,亦愈将不远矣。”
对待北伐战争问题上,这是两份对照鲜明的文件!
陈独秀的错误主张,理所当然地遭到社会舆论的批评。读者来信质问
道:这是“挑拨北伐期中的人心,煽惑一班不明真相随风飘荡的幼稚革命者
吗?或者先生被反动派利用,在此北伐期中灌输令人怀疑的论文,代他们鼓
吹吗?或者先生聪明一世矇懂一时吗?”①国民党内的右派及其追随者,借
此肆意地攻击中国共产党。这种攻击的反动性自不待言,但授人以柄,事出
有因,完全是陈独秀招来的。①黄世见致陈独秀信,《向导》第171期,1926
年9 月20 日。
陈独秀不懂得革命武装和革命战争的重要性。他认为国民革命既然是
资产阶级革命,这个革命的领袖就该是国民党,就该是资产阶级;国民革命
的成功,只能是资产阶级的胜利。他公然宣称共产党是在野党,自愿地把革
命和军队的领导权让给蒋介石。陈独秀的追随者又是左右手的彭述之,善于
体察陈独秀的意图,发挥陈独秀的论点。当北伐军已攻克岳阳,兵临武汉之
际,竟发表文章说北伐战争“还不能说是革命群众的军事行动,只能说是接
近革命民众或为革命民众所赞成的军事行动”①。在彭述之看来,革命应按
照宣传、组织、武装暴动这样三个步骤进行,而北伐之发动似乎不合他设想
的步骤。当北伐战争已经胜利进军的时候,号称共产党的领袖,不去支持和
领导,反而空谈步骤,与其说是书生气,莫如说是机会主义的愚蠢无知。陈
独秀、彭述之都看到了国民革命军的弱点,以为共产党对北伐战争不予支持,
就可以防止蒋介石等右派势力借北伐之机,扩充权力。殊不知,这样做正是
把革命战争的领导权、军队的统率权让给了蒋介石。蒋介石利用了陈独秀的
愚蠢,扩充了军力,夺得了经济、政治权利,为其进行反革命政变准备了条
件。①《我们的北伐观》。《向导》第170 期,1926 年9 月10 日。
瞿秋白和不少同志一起坚持了正确的主张,对于革命武装和北伐战争
问题,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瞿秋白是中国共产党最早重视武装革命的领导者之一。1923 年二七惨
案发生后,他在4 月间就著文指出:中国的问题,应当有一个“革命的解决
方法,拥护平民自由的武装革命与团结平民奋斗的群众运动,应当同时并进
互相为用。”①.. ①《中国之地方政治与封建制度》。《向导》第23 期,1923
年5 月2 日。
1925 年6 月,瞿秋白主编的《热血日报》即连续发表文章,论述“解
放中国与武装平民”的问题。同年8 月到10 月,在《五卅后反帝国主义联
合战线的前途》、《反奉战争与国民革命运动》等文章中,指出五卅运动之所
以未能取得胜利,没有真正的人民的武力,是重要原因之一。1926 年1 月,
他在《列宁主义与中国的国民革命》一文中,根据列宁的学说,总结五卅运
动和三一八惨案的教训,指出:“中国革命也须组织自己人民的武力,才能
完全胜利。”①同月,他在《国民革命运动中之阶级分化》一文中,提出必
须把广东的国民革命军包括它的将领们“置于人民的统治及指导之下”,否
则将会“弄得国民政府受军阀的挟制操纵。”②4 月,他写《中国革命之武
装斗争问题》一文,对武装斗争和革命战争作了比较全面系统的阐述。指出
“现时革命运动的中心问题,已经是实行准备革命战争,求于最短期间推翻
中国现在的统治——帝国主义在中国的政治统治——军阀制度。”③军队是
实行战争的工具,“中国国民革命里极端需要革命的正式军队”,目前已具备
建立正式革命武装的条件,因此“需要在革命政党的指导之下,积极从各方
面下手”。要将工人、农民、小商和知识分子,编入革命军队,因为“只有
这种革命军,能作革命战争的主体。”④..
①《向导》第143 期,1926 年1 月21 日。
②《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③④《新青年》月刊第4 期,1926 年5 月25 日。
1926 年8 月,国共两党拟议的联席会议,准备在广州开会。中共中央
派张国焘、瞿秋白、谭平山出席会议。离开上海之前,瞿秋白在一次谈话中,
对于北伐战争中的一些问题发表了意见。8 月7 日,临到启程前夕,瞿秋白
把谈话整理成文,题作《北伐的革命战争之意义》,送给当时中央的机关刊
物《向导》要求发表,被搁置不用。这篇文章比较全面地论述了中国社会各
阶级对于北伐战争的态度,含蓄地并且善意地批评了陈独秀反对北伐、放弃
无产阶级领导权的错误。文章指出:
第一,北伐战争是五卅运动和三一八惨案以后,“革命潮流之伏流昂
进”的结果,“广州政府的北伐实在是应当是北京屠杀后中国平民反守为攻
的革命战争”。
第二,民族资产阶级仍然留在革命营垒中,并在革命联合战线中保有
部分领导权。
“既受赤化的震惊,又受买办的压迫”,为求巩固其地位,取得与帝国主
义买办资产阶级的妥协,始终需要军事力量,并需要通过北伐扩充自己的力
量。
第三,小资产阶级渴求革命高潮到来,对于革命战争“深切的感觉着
需要”。它异常迅速地革命化,使“民族资产阶级的指导权,已经亟亟乎殆
哉了。”
第四,农民在五卅后奋起斗争,遍及广东、湖北、湖南、直隶、山东、
四川、陕西、江苏等省。农民运动“不但反抗劣绅土豪等地主阶级,而且很
少接受资产阶级‘温和派’改良主义的指导之可能。”农民对资产阶级和蒋
介石们是失望的,而寄希望于无产阶级,这“足以证明无产阶级争取革命及
其武装之领导权的万分必要”。
第五,国民革命联合战线的各阶级,资产阶级为一方,力图利用北伐,
限制人民革命力量的发展,扩充自己的力量,企图与帝国主义、买办阶级妥
协,建立资产阶级独裁制;以无产阶级、农民、小资产阶级为一方,“不但
反对军阀买办的专政,并且反对民族资产阶级之新式的军事专政”,确立自
己在多数农民中的势力,发展工农武装,和一切革命派结成强大的斗争同盟,
“建立平民专政之基础,而且切实的开始革命军队与革命平民之结合”,“以
建立革命的民权独裁制为目的”。在对立双方的斗争中,“无产阶级正需要在
革命战争的过程中,实行其力争革命领袖权之斗争”,“如此才能保证无产阶
级争取国民革命的领导地位。”
第六,针对党内右倾的北伐战争“躁进”论,瞿秋白严肃地指出:“革
命的前途到此已开了一个新阶段”,“也就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互争革命的
领袖权的紧要关键”。
这场斗争“虽然还有很大的困难在前,然而始终是非常之开展,非常
之有希望的。‘最后的决死的斗争’快要临到了;应当有坚强的革命的意志,
来担负这异常艰巨的职任。
难道可以说:现时积极赞助并发动革命战争,便是‘革命的躁进’?”
①.. ①以上引文均引自《北伐的革命战争之意义》。据影印件。
8 月间,在广州的一次演讲中,瞿秋白指出革命营垒中出现的“新右派”,
“他们渗入国民革命的战线而力争其领袖权,凭借军力,实行其扼制工农与
向帝国主义买办地主妥协之政策。”①9 月,瞿秋白回到上海,向中央写了
报告,对广东政府和国民党内的派别、工农运动等,作了较为详细的具体的
调查和分析。指出:“社会反蒋空气颇盛,蒋之左右多浙江派包围,纵容贪
官污吏,所以农民工人对于蒋,对于国民政府态度均不好。”在谈到北伐战
争时,他说:蒋介石知道“到湖北后离其本乡太远,且情形甚复杂,自己力
量不够,所以他决取江西福建,以巩固自己势力”。指出,蒋介石所取得的
地位、权力,已经构成了对于革命的极端危险,“我们如果不预备领导左派
群众来代替蒋,则将来情形非常危险。”②这是多么及时的预见,后来事态
的发展和结局,不证明了这预见的正确吗!①《国民革命中之农民问题》,
《我们的生活》第4 号。据作者修订稿影印件。
②《秋白由粤回来报告》(1926 年9 月15 日)。
如何解决农民问题?
1926 年夏天,中国共产党领导层里,对于农民、农民土地革命和农民
与无产阶级的联盟问题,也发生了明显的分歧。7 月间,陈独秀主持和指导
下召开的中共中央扩大的四届三中全会,没有继续贯彻2 月北京特别会议关
于放手发动工农运动,“以解决农民问题作主干”的精神,反而在农民运动
和农民武装问题上,接受了陈独秀的错误主张。陈独秀在会议上的报告和会
议通过的一些决议,虽然也谈到农民运动的重要性,但是其基本精神是错误
的。会议认为;农民“在思想上尚不脱离封建宗法社会的束缚,而在生活的
要求上,不得不是革命的”①。指责农民运动“在各地均发生左倾的毛病”
②。会议指出,不能放任农民无组织的自由行动,并规定了限制农民运动的
办法。在《农民运动议决案》中规定:农民协会组织“不能带有阶级色彩”,
“不必提出‘农民阶级’的字样”,“此时只宣传‘全体农民起来反抗贪官污
吏劣绅土豪,反抗军阀政府的苛税勒捐’这一口号”,“不可简单的提出打倒
地主的口号”。还提出了所谓“农村联合战线”的策略,认为在农村联合战
线内,当地主与贫农发生冲突时,“应设法使旧农会居调停地位”。
会议反对和阻止农民掌握武装。认为农民“有了武装之后,很容易超
出于客观限度以外的行动”。保存封建地主阶级的武装民团,只是提出“以
正绅代替劣绅为团总”③。而对农民武装,则规定“不要超出自卫的范围”,
“不可有常备的组织”④;甚至提出要更改农民自卫军的名称,以讨好反革
命派。
①陈独秀:《中央政治报告》,中共四届三中全会通过。
②《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关系问题议决案》,中共四届三中全会通过。
③④《农民运动议决案》,中共四届三中全会通过。
中国共产党内一部分同志坚持正确的主张,对于农民问题,作出了明
确的回答。瞿秋白就是其中的代表。在前述《北伐的革命战争之意义》一文
中,他就指出:农民的赞成革命战争,不单是“用嘴来说”,而且是“用手
来做”的。他们迫切的要求是:(一)乡村政权归农民。(二)武装自卫。(三)
极大的减租减税。他们为这些要求而赞助参加北伐。1926 年8 月,瞿秋白
在广州停留期间,广泛地接触了各方面人士,对敌我友三方的情况,进行了
深入的调查研究,深感“对于农民运动,我们不能站在调停地位,而当站在
领导地位,并做整个武装工作,才能与民团斗争。”①此时,广东省农民协
会执行委员会召开扩大会议,全体执行委员及所属办事处代表、各地农民运
动特派员参加会议。
瞿秋白、毛泽东、彭湃以及中共广东区委代表出席了会议。瞿秋白在
会议上讲了话。这可能就是后来经过整理,发表在《我们的生活》上的《国
民革命中之农民问题》一文。①《秋白由粤回来报告》(1926 年9 月15 日)。
这是一篇关于农民土地革命问题的重要文献。
瞿秋白在这篇演讲中指出,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的压迫下,中国的
农民的痛苦最深,他们要缴纳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五的田租,最少的也要缴
纳百分之五十以上,加以苛捐杂税,每个农民最低限度的损失要百分之六十
五,剩下来的只够他们吃饭,甚至饭也吃不饱,其他更是无从说起。中国的
农民的数目占全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农业亦为中国的主要生产事业,农民实
为中国经济生命的主体。中国工业的发展,社会的进化和革命的事业,无一
不需要农民。打倒帝国主义的意义,应该是解除农民的痛苦,缴卸帝国主义
的武装,压制买办与地主。必定要解决农民问题,解决了农民的一切苦痛才
能说是国民革命成功。
瞿秋白在演讲中,考察了中国历史上农民的造反。他把这些农民的造
反,说成是“革命”。他指出:中国的革命史应该是从陈胜、吴广那时候写
起,随后便是由赤眉黄巾至流寇,最近的是白莲教、义和团、太平天国。从
来一般人认他们是匪徒,这是与现在说农会便是土匪同样。中国革命史,是
农民革命史。农民的反抗斗争都没有成功,其原因:(1)没有良好的组织;
(2)没有民权主义的实力,于是握取政权者成为皇帝;(3)迷信,如白莲
教、义和团、太平天国都有宗教的力量为他们的维系,这是因为农民很少团
结力。每次运动往往成为暴动,如其没有宗教将是散漫不可收拾,从过去的
义和团到现在北方的红枪会都是如此;(4)没有强有力的革命阶级做他们的
领袖,如现在的无产阶级。
瞿秋白认为,没有无产阶级的领导,农民革命不能取胜,而无产阶级
如果不与农民阶级结成工农联盟,也没有取得革命胜利的可能。他痛切地指
出:五卅运动的一大狂澜,因为缺乏农民参加(虽有红枪会等起来,但是太
少,太迟了),致五卅运动没有结果。
农民运动到现在已日益高涨了,很急切地要一个保护农民的政纲及农
工势力的结合。忠实于革命的党人要即刻拿出决心来制裁地主、买办、土豪、
劣绅。不要忽视了,这是目前重大的问题,是国民革命的重大问题。总之,
中国国民革命是要解决农民问题,土地问题,用各阶级的联合战线,工人阶
级的领导来斗争,才能得到胜利。一个革命党,如其怕农民组织的强大,怕
农民暴动而畏缩,不敢提出为农民利益的政纲,不实行为农民利益的政纲,
必定因此不能得到农民的拥护,且要受农民的攻击和反对。
农民问题如何解决呢?瞿秋白从已经发展了的革命形势出发,在演讲
中指出:第一,用政治力量切实解除农民在经济上的束缚,明定“耕地农有”
的口号;第二,武装农民,组织农民自卫军,使农民有自己的武装保护自己
的利益;第三,农民参加革命政权,乡村的政权归农民,城市政权也要有农
民代表参加;第四,严厉地无情地镇压一切买办地主阶级的反革命活动,剥
夺其政权。
北伐战争的胜利进军,推动了全国革命形势的高涨。城市反帝运动、
工人运动、学生运动不断发展。在北伐军所占领的省份,农民运动蓬勃兴起,
出现了农村大革命的局面。党对农民土地问题的主张几经变化,但是在1926
年底以前在实际工作中却一直是领导农民进行减租斗争。广东、湖南等地减
租斗争普遍掀起高潮。湖南的农民协会会员,到1926 年11 月,已增加到一
百三十六万。1926 年11 月上旬,中共中央政治局和共产国际远东局代表举
行联席会议,拟定了《中国共产党关于农民政纲草案》,准备提交共产国际
执行委员会第七次全体会议审查,提交中国共产党的第五次代表大会讨论。
草案提出了没收大地主、军阀及土豪劣绅土地归于农民的建议。11 月22 日
到12 月16 日,共产国际执委第七次全会,着重讨论了中国革命问题。斯大
林在会上作了《论中国革命的前途》的报告。会议通过了《中国问题决议案》。
斯大林在报告中批评了在国民党人中、甚至在中国共产党人中,有些人害怕
把农民卷入革命会破坏反帝统一战线的思想,认为共产党人要加入新政权机
关,帮助农民满足要求,“至于采用没收地主土地的办法还是采用减税减租
的办法,则看情况而定”,但“最后还应该做到为农民没收地主的土地,并
使土地国有。”①斯大林还指出武装斗争是中国革命的特点和优点之一,中
国共产党人要特别注意军队工作,研究军事,并在革命军队中担任某些领导
职务。全会指出,在中国革命运动中存在着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争夺领导权
的问题,要中国共产党人竭尽全力地争取最终实现非资本主义发展的前途。
12 月,在共产国际决议和斯大林的意见,尚未传到中国以前,中共中央政
治局与共产国际代表维金斯基、鲍罗廷在汉口举行了特别会议。
陈独秀在这次会议上所作的政治报告和会议所通过的决议,都提出反
对“左稚病”。陈独秀报告中把“看不起国民党”,“包办国民党”,“包办民
众运动”,“否认左派存在”,“误解党的独立”,“应付中小商人的政策不好”
②等列为党内“左稚病”的六种表现,提出必须“防止我们过于向左”,反
对“左稚病”。③会议根本不提无产阶级领导权问题,而主张把政权、革命
运动的领导权交给汪精卫等所谓左派,主张把军权交给蒋介石和唐生智,企
图利用蒋、唐、汪之间的矛盾,保持三者之间的均势,来防止蒋介石一个人
的军事独裁,实际上是完全放弃党对武装的领导权,加强蒋介石的独裁地位。
会议极力贬低农民土地问题的迫切性和严重性,反对党“包办”农民
运动。陈独秀说,目前中国大多数农民群众所争的“不是根本的土地问题,
他们都还未能直接了解到这个根本问题”。“若是拿赞否解决土地问题做国民
党左派标准”,就是“想象未来更左的一派而否认现在的左派,便等于专候
下礼拜吃鱼肉,把今天吃豆腐白菜维持生活看做不必要”。④他认为只要赞
成减租减息的就是国民党左派。他强调要限制农民运动,以维持革命统一战
线。于是会议决议规定党的主要策略是:限制工农运动的发展,反对“耕地
农有”,以使蒋介石由右向左转;同时扶助汪精卫以制约蒋介石。
①《斯大林全集》第8 卷,第331、334 页。
②③陈独秀:《政治报告》(1926 年12 月23 日)。
④陈独秀:《政治报告》(1926 年12 月13 日)。
1927 年1 月底,共产国际执委第七次全会决议,由共产国际代表罗易
带到中国加以贯彻。中共中央政治局表示接受共产国际的决议,作出《对于
国际第七次扩大会中国问题决议案的解释》,正确地指出:“在今日以前,我
们有一个根本错误,乃死守着数千年以来形式逻辑头脑的错误,即是我们自
己头脑中,把国民革命和无产阶级革命之间划了很大的‘天然的不可以人力
逾越的’一道鸿沟,以为今天只能做国民革命,无产阶级革命至快也要到明
天早晨,未到明天早晨六点钟以前,我们必须自己绑着自己的手脚,仿佛多
做一点便违了革命铁律”。认为如果按照这种方针从事国民革命,“只是参加
或帮助他们资产阶级的革命,则我们自第四次全国大会以来所高叫的国民革
命中的无产阶级的领导地位,去年第二次扩大会议以来所高叫的和资产阶级
争领导权,都成了好听的一句空话;因为如果我们不能在实际上领导这个革
命,他们或者要领导我们,并且还要领导我们断送国民革命。”①并表示今
后“一切政策及工作计划,即须依照此提案的方针与战略而进行。”②但是,
党的中央总书记陈独秀,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都没有彻底改变自
己的错误。2 月,瞿秋白根据共产国际决议的精神,首先提出必须“彻底解
决土地问题”,“非此决不能保障中国革命之彻底胜利”。毛泽东在湖南考察
农民运动后,于2 月12 日由长沙返抵武昌,在2 月16 日给中央的报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