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如国文、英文等。
其他学生则于此时间上游艺课一小时,游艺内容有书法、篆刻、军乐、
雅歌等,由学生自由选择分组练习。秋白曾一度选雅歌(昆曲)学“拾金”
一出,既而弃去,以后彼于著作中曾批评唱曲行腔咬字尽符自然,其认识即
基于此。后一年改习篆刻(治印),我亦与俱,其时发现秋白于小学(说文)
有相当知识,于各种印谱早有研究,较诸我辈初作尝试者迥然不同(按秋白
六伯父世琨能篆能刻,秋白自幼学习。中学国文教师史蛰夫善治印,看到秋
白喜爱此道,就精心教他)。秋白于治印之皖浙两派,于浙派较为爱好,所
治印章在校时为多,..。
秋白于音乐能吹洞萧,偶于月夜一吹,音调婉转而凄楚,似惟此器适
合于其性情。
于国画能作山水,但亦不常作,在校时只写过两三幅,后在北京俄文
专修馆学习时期曾画过两三幅,我乞得一幅。
李子宽先生接着说:
自1913 至1914 年之间,秋白课余时间付诸吟咏者不少。最初,我班
同学年龄较幼者四人即江都任乃訚、宜兴吴南如与秋白和我,相约学作诗词,
从咏物开始。我未得其门径,不久即退出。秋白与任、吴乐此不疲,各存二
三百首,抄录成帙,秋白与任君进步尤速,惜稿早失。三人中惟秋白间亦作
词。①
瞿秋白在中学时期的文学爱好,羊牧之也有如下的记述:
秋白在中学时,旧小说如《西厢记》、《牡丹亭》、《聊斋》、《花月痕》
等,都看过。已开始读《太平天国野史》、《通鉴纪事本末》、《中国近世秘史》、
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谭嗣同的《仁学》、严复的《群学肄言》、陈曼生
印谱、百将百侯图印谱、吴友如画宝,以及《庄子集释》、《老子道德经注》。
枕边书桌上经常放置《杜诗镜铨》、《李长吉歌诗》、《词综》等。
一次秋白来我家吃饭后说:“我们做一个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起
码要懂得中国的文学、史学、哲学。文学如孔子与《五经》,汉代的辞赋,
建安、太康、南北朝文学的不同,以及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的特点。
史学如先秦的诸子学,汉代的经学,魏晋南北朝的佛学,宋明的理学
等,都要有一个初步的认识,否则怎能算一个中国人呢?”②
①李子宽:《追忆学生时期之瞿秋白张太雷两先烈》。
②据羊牧之回忆。参见《党史资料》丛刊总第8 辑,第54— 55 页。上
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版。
这个“起码”的条件,对于穷困而又没有文化的老百姓,不能不说是
有点过分。但是,对于一个愿意有所作为的知识青年,不管他是贫是富,都
应当有这样严肃的、积极的追求。瞿秋白自己不仅这样说了,而且在他一生
中都能够身体力行,完全这样做了。
嗜爱文史,仰慕先贤,自然会喜欢和欣赏那些能够反映着祖国历史和
大自然风貌的文化古迹名胜。秋白最喜欢去的是常州东门外的天宁寺和红梅
阁。天宁寺旧名广福寺、报恩寺,是唐代天复年间建立的古刹,历代续有增
建或重修,为江南有数的丛林。瞿秋白少年时,寺中的殿堂是清代同治、光
绪年间重建的,规模宏大,屋宇雄伟,那座大雄宝殿比杭州灵隐寺的大雄宝
殿还要高大。寺内僧众繁多,最多时竟达一千余人。寺产值二千万元,其中
田地约一万数千亩。红梅阁离天宁寺不远,在玄妙观的后进。玄妙观始建于
西晋永嘉年间,观中红梅阁民间传闻甚多,一说是宋代紫阳真人在这里手植
了一株红梅,因此得道飞升;另一说是元代至正年间县衙刑吏龚子彬流放云
南遇仙叟,相偕御风而行,瞬息之间抵云南。子彬见城中红梅盛开,遂折红
梅一枝,归后植于观中,红梅阁由是得名①。这种神仙家的说教,显然是为
道教徒的欺世惑众张目的。瞿秋白和同学们喜欢的是那红梅,而对那些道教
徒的神仙故事早已听腻了。春天到来,梅花绽开,红霞一片,映衬着白云青
天,简直美极了。每当这个时节,瞿秋白在假日里,总要邀上几位同学游红
梅阁,看梅花。他常常边看梅花,边吟诵乡先贤赵瓯北(赵翼)的名句:“出
郭寻春羽客家,红梅一树灿如霞,紫阳未即登仙去,先向瑶台扫落花。”红
梅阁后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假山、石池点缀其间,似
一幅清幽宁静的画图。翠竹苍松之间,有柏屋三间,悬小额曰古春轩。轩中
置石几木榻,壁上悬名人书画,琳琅满目。老道人焚香满炉,客来,迎之入
座,饮柏子茶,观白鹤亮翅。瞿秋白的父亲瞿稚彬,信奉道教,与玄妙观的
掌教法师很要好,那里的晨钟暮鼓对他有很大的诱惑力,观中柏屋正中悬挂
的大幅《玄妙观图》,就是这位不束冠道友的得意手笔。以此之故,瞿秋白
每次游阁,少不得要到柏屋去看看老道人,而每次在奉茶之后,老道人都要
照例谈一段紫阳真人插红梅的故事。然后再去石池看老道人养的一只白衣丹
顶鹤。一直到暮霭苍茫才离园回家。后来,瞿秋白写过一首诗,记述儿时旧
游的情景:
出其东门外,相将访红梅。
春意枝头闹,雪花满树开。
道人煨榾柮,烟湿舞徘徊。
此中有至境,一一入寒杯。
坐久不觉晚,瘦鹤竹边回。
①《光绪武进阳湖县志》卷三十。
二一家星散飘零
贤庄环溪
最吸引瞿秋白的,还要算大自然的美景。出常州北门,离城二十里左
右的地方有一个贤庄,当时属于常州府江阴县管辖。瞿秋白时常在假期随母
亲到贤庄去探视大姑母和外祖家。瞿秋白的大姑母嫁给江阴西乡贤庄金翰
如。金翰如当时家资富足,又是十乡总董,是这里有权势的人物。瞿秋白母
亲金衡玉的父亲金心芗与金翰如是同宗,原来往在距离贤庄有半里之遥的大
岸上村。由于那里房屋狭小,而贤庄房舍宽敞,闲置不用,所以金心芗假寓
贤庄金宅的东楼。以与大姑母的关系而言,则贤庄为姑母家;以与金心芗而
言,则贤庄为外祖家,都可以称之为至亲了。
贤庄,是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村庄周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清澈碧透的
小河,它绕了一个圈圈,把村庄紧紧地套在它流动的环内,因此人们给它起
了个名字,叫环溪。瞿秋白后来曾经写过:“我没离故乡之前,常州红梅阁
的翠竹野花,环溪的清流禾稼,也曾托我的奇思遐想。”①环溪的岸边,种
满了绿柳白杨,近村处则有桃园和竹林,远远望去,青瓦白墙的村舍掩映在
一片浓密的绿荫中。每到春天,杨柳飘曳,桃花满枝,嫩绿软红,分外娇艳,
被环溪清流围绕的贤庄就象一片荷叶,一枝荷花,在水中浮现。所以,人们
又送给贤庄一个美称,叫做“荷花地”。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6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环溪周围是一片广阔的田野,贤庄的农民们在这里春种夏耘,把这块
肥沃的土地装扮得十分好看。离村庄前面不远,有一个占地数十亩的小山岗,
当地人称之为“鸡头山”①,山上没有高大的乔木,在布满山坡的野草中,
开着各色各样的野花,微风轻拂,送来了一缕淡淡的清香。
①一说“姬墩山”。
村子东北面,有一个小小的木板桥架在溪上,贤庄的人通过它才能和
外界来往。每天清晨把木板桥搭好,人们出去耕地办事;晚上,人都归来以
后,木板桥又被抽起来。
早搭晚抽,为的是防范宵小盗贼。
金翰如的宅子在贤庄的中部。踏上青石台阶,走进黑漆大门,正屋前
后六进,东西厢房林立。西面仿武进城内恽家的名园——近园建筑了一个小
型园林。园的正面是花厅,西面是船厅,面对着荷花池。荷池南是一座太湖
石堆成的假山,山南为介石轩,山阴植红紫牡丹,山腹有曲折通道。荷池一
端架桥,直达船厅,厅壁嵌五色玻璃,凭窗而坐,如置身欸乃之间。东面有
亭,联以回廊。瞿秋白每次来贤庄,就住在宅内第四进厢楼上。
他常常独自在这屋中读书,写字,绘画。
他画的各色花卉生动逼真,贤庄的许多女孩子都请他画。
瞿秋白的大姑母有四子四女。四女为:仙仙、明明、珊珊、纤纤。纤
纤名君怡,小秋白一岁,瞿秋白颇钟爱她。同这么多的兄弟姊妹在一起,瞿
秋白是很高兴的。他一到贤庄,那平素多愁善感、沉默寡言的性格似乎消失
得无影无踪,变得热情开朗,活泼愉快。君怡长得美丽聪明,极喜与瞿秋白
在一起玩耍。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长大了虽然见面时少,而互相的爱慕之
情却发生了,这可能就是他俩的初恋。后来,秋白离家远行时,特意为君怡
画画写字,并赠以折扇等物留念①。瞿秋白赴俄以后,君怡奉父母之命适于
他人。羊牧之先生后来有诗证其事:
可爱环溪溪水清,贤庄少女实倾城。
青梅竹马如无意,团扇佳人似有情。
尝想青庐能偿愿,却邻白屋未成名。
临行信物频频赠,总恨蓬山隔岭横。
①上海鲁迅纪念馆藏瞿秋白山水画一幅:画面是滔滔江流,浪花飞溅,
隔江有秋林一行。上录谢灵运诗:“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
栖川怍渊沈”。下题“丙辰孟秋临鹿村居士杂寓谢灵运诗为题以应纤哥雅属”;
末署“秋白瞿爽”。1916 年秋,赴武汉前所画。
贤庄四周大都为贫苦农家,以租种金家的田地维生,他们的生活是很
困苦的。瞿秋白到贤庄,并不躲在金宅玩耍。他经常到农家的孩子群里,同
他们结下了很深的友谊。
春天,他们一起跑到宽阔的田野里放纸鸢。夏天,他们一道去捉青虫、
挖蚯蚓,然后把这些饵子挂到用绣针或铁丝做成的鱼钩上,到环溪边坐在柳
荫下面去钓一种叫作“穿条”的小鱼,或者到稻田里去钓长长的黄鳝。有时,
他们用田螺的肉做诱饵,拴在蓬头草细长的根须上,伏在溪边钓青虾。倘若
钓到鱼、虾,瞿秋白总是把它们分赠给小朋友们。割草放牛,是很惬意的事。
他们把割下的草装满了竹篮,就让牛儿在山坡上吃草,大家一起去采野花编
花环,或者割“牛筋草”织草鞋。放牛之外,瞿秋白还喜欢同小朋友们去车
水、割禾。
入夜,村庄处处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贤庄的夏夜尤其美丽,空
旷的天空里,流动着薄薄的云,云层缺处,看得出半角的青天,一点两点的
星光,欲藏还露的半规月影。月色朦胧中,最好玩的游戏是捉迷藏。以打谷
场为中心,捉者一方,藏者一方,或藏谷堆,或躲屋后,或隐树丛,或避草
中,谁被捉住了,就得唱歌、说笑话、猜谜语,否则就当着许多人的面学几
声狗叫。瞿秋白被捉住时,小朋友照例要他讲《聊斋》故事,有时讲一个听
了不过瘾,就得讲两个。1961 年,与瞿秋白同玩耍的金荫生(时年七十三
岁)老人谈到童年往事,记忆犹新。他说:我还记得,秋白小时和我们一处
玩时,他为我们讲《画皮》的故事,讲完后,他说:如今世上,就有那些当
面对你胁肩谄笑,背后要吃你心肝的人。夜深了,人也玩累了,就各自散去。
临睡觉之前,瞿秋白总是要捉几只萤火虫,装在小小的玻璃瓶中,把它挂在
帐子里,然后瞧着那萤萤的光点,慢慢地睡着了。
与贫苦劳动人民子弟的接触,给瞿秋白带来了无限的欢乐,也使他从
少年时代就热爱劳动人民,同情他们苦难的境遇,并设法把小小的温暖送给
他们。有一次,在贤庄外婆家,瞿秋白和一个邻居贫苦农家的小朋友放牛回
来,母亲发现他身上少了一件褂子,几经询问,瞿秋白才低声地说:看到一
个小朋友光着背,在冷风里发抖,就把衣服脱下来给他穿了。母亲听后,淡
淡的一笑说:这种事,好是好,就是我们也不多啊!瞿秋白听了把头一扭说:
不多,不多,我们总比他们多些。相隔十年后,瞿秋白在上海与杨之华、羊
牧之闲谈时,忆及此事,还深感遗憾地说:我一生就只有那一次回过母亲的
嘴。
少年时期的瞿秋白,同贫苦劳动人民子弟的密切接触,以及由此建立
起来的真诚的友谊,对他一生的思想形成和发展有着很大的影响。劳动人民
子弟勤劳朴实、热情纯真的优秀品质,在瞿秋白的心灵深处留下了极为深刻
的印象。瞿秋白出身于没落的士大夫家庭,能够象鲁迅先生那样,“在儿童
时代就混进了野孩子的群里”,受到他们的思想熏陶,“呼吸着小百姓的空
气”①,因而从小就孕育了对劳动人民的感情,和对于压在劳动人民头上作
威作福的反动社会势力的政治上的反抗意识。当然,这种感情和意识都还处
于幼稚和朦胧的状态。
①《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81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 年
版。
荒祠冷烟
1911 年的武昌起义,推翻了清朝的皇帝。当人们看到象征着五族共和
的民国五色旗飘扬在丽日晴空之下时,曾经着实地高兴了一阵子。但是,等
到孙中山把临时大总统的位子让给了袁世凯,各省的都督改称为督军之后,
世道却变得越来越坏,生活也越来越艰辛了。严酷的社会现实,同人们原来
对“中华民国”的憧憬,差的是那么远。在瞿秋白看来,新国取代了旧朝,
“革命”后的常州同过去相比,不过是一批新贵上台,其昏聩腐朽,其贪婪
无耻,其横暴野蛮,比清朝统治有过之而无不及。
瞿秋白在极度的失望之下,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愤慨。一次,他与羊牧
之谈到《水浒》中的英雄好汉,愤然地说:现在就是没有梁山泊聚义的地方,
我虽不能做拿着双斧的李逵,至少也好做一个水边酒店里专门接送来往好汉
的朱贵式的酒保。1912 年10 月10 日,正当常州的居民和各机关学校都在
张灯结彩,庆祝“双十节国庆”的时候,瞿秋白却制了一个白灯笼,用毛笔
在上面悲愤地写了两个大字“国丧”,然后高挂在宗祠侧门上。
妹妹轶群看到邻家都挂着红灯或彩灯,独有自家门上悬了一盏写有
“丧”字的白灯,觉得不吉利,暗暗地取下。瞿秋白知道了,仍旧把它挂起,
表示了他对“国庆”的鄙视、对军阀统治的反抗。
这时瞿秋白的思想,几年之后他在《饿乡纪程》一书中曾经作了说明:
二十年来思想激变,一九一一年的革命证明中国旧社会的破产。可惜,
因中国五十年的殖民地化使中国资产阶级抑压他的内力,游民的无产阶级大
显其功能,成就了那革命后中国社会畸形的变态。资产阶级“自由平等”的
革命,只赚着一舆台奴婢匪徒寇盗的独裁制。“自由”“平等”“民权”的口
头禅,在大多数社会思想里,即使不生复古的反动思潮,也就为人所厌闻,
——一激而成厌世的人生观:或是有托而逃,寻较远于政治科学的安顿心灵
所在,或是竟顺流忘反,成绮语淫话的烂小说生涯。所以当我受欧化的中学
教育时候,正值江南文学思想破产的机会。所谓“欧化”——死的科学教育
——
敌不过现实的政治恶象的激刺,流动的文学思潮的堕落。
我江苏第五中学的同学,扬州任氏兄弟及宜兴吴炳文都和我处同样的
环境,大家不期然而然同时“名士化”,始而研究诗古文词,继而讨究经籍;
大家还以“性灵”相尚,友谊的结合无形之中得一种旁面的训育。然而当时
是和社会隔离的。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23— 24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常州最后的一个住处。
瞿秋白在精神上的苦闷,是与生活上的艰辛交织在一起的。
贤庄的大姑母,不久就去世了。瞿秋白家中生活,不能再依赖姑母的
柴米接济,景况日益困窘。到瞿秋白十二岁前后,家中不得不把星聚堂每月
租金七元的房屋退赁,在族人白眼相视之下,搬到了城西庙沿河瞿氏宗祠。
这是瞿秋白在瞿氏宗祠是秋白的叔祖父瞿赓甫出资建造的①,座落在城西觅
渡桥北面,与星聚堂只隔一条河。宗祠门前蹲踞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方一
块汉白玉石上刻着六个篆书大字:“城西瞿氏宗祠”。祠堂分为东西两院,各
四进。从大门进去,东侧第一进是灶房和女佣的住所。第二进作饭厅。
第三进只有两间,外间为客堂——每逢祭祠供祖也在这里。内间东首
隔一张小帘是秋白母亲的卧室。这两进之间有个小天井,四周有小廊回合,
中间种植些菊花。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就在这天井里吃晚饭和纳凉。近西侧
回廊有一口井,瞿秋白和弟妹们就从井里汲水浇花;食水也是他们从这里抬
到灶间去的。再向后是一个穿堂,从早到晚光线充足,里面放着画桌和书架,
瞿秋白的父亲常在这里挥毫作画。穿堂以下的三间是瞿秋白弟妹们的卧室和
陈放杂物的地方。每天,瞿秋白的母亲就在这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瞿秋白
的卧室和读书处在最后三间平房旁边的后翻轩里。房中靠东墙放一张旧式小
床,正中窗下置一张方形书桌,一张旧式靠背椅。床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地
图,一支玉屏凤凰箫,一只月琴。瞿秋白在闲时,除了下棋之外,常常一个
人吹箫,其声悒郁委婉,似乎在诉说心中郁积着的苦闷和对人间黑暗的痛恨。
同学们到秋白家中来时,多在此处谈话、游戏。张太雷是常来的同学之一。
羊牧之也常来此向瞿秋白求教英语、数学。
①《瞿氏宗谱》卷十二:“戊戌升授湖北按察使。陛辞后便道至常扫墓,
出巨资起造宗祠,并扩充旁屋以庇族中之无告者。”
旧时习俗,住祠堂是最不体面的事,不仅住祠堂的这一家在人前抬不
起头来,就是同族的人也脸上无光。瞿家世代簪缨,“自胜国至今秀才相继,
或及身通显,或子孙登榜,叠荷恩荣”①。在这样显赫的家族中,非到万不
得已,无论是哪一房,哪一支,谁也不愿意迁到宗祠里居住。何况,当时宗
祠里还停放着许多族人的灵柩,阴森凄凉,哪里是住家的处所?瞿秋白一家
迁入宗祠后,许多亲友从此就和他们断绝了来往。许多当官的堂兄弟和亲戚
们,竟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救援之手。在这种极端势利的社会中,瞿秋白一家
饱尝了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它在瞿秋白的头脑里激起了强烈的愤懑,
也锻炼了他坚韧的性格和反抗精神。这样一种被压抑了的不满情绪,在他的
一首志怀诗中,曾经流露出来:“悲欢原有别,天地岂无私?”悲苦与欢乐,
对于人们原来竟是如此不公平,可见苍天后土也是挟有私情啊!①《瞿氏
宗谱》卷十一。
母亲之死
瞿秋白家中的境况,一年不如一年。父亲瞿世玮于1913 年秋天,把祖
母送到杭州瞿世琥家里,然后他到湖北黄陂二姑母周家管帐,月薪约三十元。
但不久,世琥罢官,不再寄钱来了。到1914 年,全家八口人的生活全靠借
债维持最低的水准。有时家中的午饭,只有早上吃剩下来的白粥。瞿秋白无
限感慨地说,我们原来天天盼望孙中山,可是革命胜利了,老百姓的生活还
是好不了。我们还有点粥吃,乡下还不知有多少家连粥都吃不上哩。一次,
瞿秋白在街头遇见一位老农,身边站着一个头插草标的女孩待卖,周围不少
人在看着。瞿秋白不忍心看下去,他痛苦地说:“那个小孩低垂着头,好象
在出卖我的妹妹似的。”他指着从身边擦过的一个头戴阔边礼帽的胖子对同
伴说:“什么时候,大胖子要饿瘦了,天下人就好过了。”①..
①《党史资料》丛刊第1 辑,第89 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 年出版。
1915 年初,金衡玉写给无锡秦耐铭的手书,反映了瞿家生活的困窘。
信中写道:
壬甥回后,时有不适。医者云:气血不足,故较前两胎病重。余劝其
服药,彼又不肯,执定欲下胎。医与收生妇均不肯,云非比私生者,彼等均
伤阴騭。昨经余再三言自愿,始允;须洋五元,明日来此。后又嘱余通知甥
倩,最好有本人在此云云。..彼人所要之五元,须尊处出,余非惜此小费,
可免日后招怪之意。..如肯来,望将壬甥之帽只与珠花并自铺盖均带,丝
棉亦带来,欲甥倩为阿双温英文耳。此颂侍祉
二十二姨字
瞿世玮在信末附言云:
再者,洋头绳袜壬甥本拟自结,因身体不快,故未能结;如请人结,
需费一元。甥倩果要否?又第三年及今年月报带来借我一阅。
瞿秋白的姨表姐要在瞿家作人工流产,请人织袜;所需费用虽然不多,
但瞿秋白的父母由于经济拮据,自顾不暇,再也无法资助亲友了。
一家八口,生活无着,只好把家中物品拿去典当变卖,以为糊口之计。
逐渐的,衣服、首饰,全部送出去了;金石、书画也变卖一空。最后,连柜
橱、桌椅、盆桶和日用器皿,也大都典质了。当铺、旧货摊和米店,都是瞿
秋白常去的地方,他把一包包衣物送到当铺高高的柜台上,接过很少的几个
钱,然后再到米店去换回几升米或者几斤豆。
由于支付不起学费,瞿秋白的弟妹们早已停学在家。妹妹轶群时常住
到舅舅家中。
弟弟云白以入嗣六伯父,随嗣母费氏住。景白则在宗祠后翻轩内,由
母亲授以《论语》、《唐诗》,景白有时不能复讲或背诵,常常受到责罚。1915
年夏天,瞿秋白在江苏省立第五中学快要读完本科的最后一年,家里实在无
法供给他学费,不得不停学了。瞿秋白体谅母亲的困难,他虽然未能读完中
学,倒也并不感到怎样的痛苦。但是,这对母亲却是一个极大的刺激。她对
丈夫瞿世玮的无学无识无能无术,心里是不满的,期望瞿秋白在学业和事业
上有所成就,以振起瞿家的门楣。而现在她竟无法使儿子的学业继续下去,
这是怎样的不幸啊!她总觉得做母亲的对不起自己的爱子,时常叹息地对人
说:“阿双本来是可以造就的,弄得他连中学堂也没有毕业,实在可叹!”
典无可典,卖无可卖,借无可借,欠无可欠,瞿秋白一家真正到了山
穷水尽的地步。
面对大量的帐单,母亲无限伤心地对人说,要等到我七十岁,才能还
清这些债啊!家道如此,自己又无能为力,瞿秋白痛苦极了。他时常想到清
代常州名诗人黄仲则的两句诗:“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这正
是瞿秋白家庭和自己心境的写照。1915 年中秋节,这一天前来讨债的人络
绎不绝,家中房门后粘贴的无法偿还的帐单,已经有一寸来厚。这些债多半
是秋白祖母生病时拖欠下来的陈年老帐。还有一笔是祖母逝世后买棺柩欠下
的。讨帐的人言辞峻刻,盛气凌人,堵门逼索,迟迟不走。秋白的母亲,只
好再三道歉求情,婉言恳求他们再拖延几天。可是,期限一到,又用什么来
还债呢?只好又是道歉求情。她每次把讨帐人打发走,回到房里,总是泪流
满襟,不胜悲楚。她曾经对人说过:“我只有去死,我不死,不会有人来帮
助我,孩子就不得活”。①她看到眼前这些年幼的孩子,一个个啼饥号寒;
她想到爱子瞿秋白由于贫困所逼,连中学也未能毕业,似乎是葬送了他的前
途;而势利的亲友故旧,又在百般责怪她没有侍奉好婆母(老人在这年阴历
九月初病故于杭州),没有把家务管好,甚至连丈夫的无能也成了她的过错。
生活的煎熬,社会的摧残,使她对未来已经完全绝望了,她不得不选择了自
杀的道路。
①秦纳敏:《秋白遗事》。无锡《工人生活》,1957 年6 月26 日。
临近年关,瞿秋白得表姐夫秦耐铭①介绍,在无锡南门外扬名乡江溪
桥(旧名镬子桥)杨氏义庄所办的杨氏小学(第七国民小学),谋得一小学
教师的位子。这时,一家大小,嗷嗷待哺,小学教师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薪金,
对于八口之家犹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母亲虽然已萌自杀之念,但对瞿秋
白还是强颜欢笑地说:“阿双有了事做,每月可得些钱,家用渐渐有希望了。”
然而,她内心明知债券累累,债主每日催逼,年关又近,邻居都在欢乐地准
备年货,而自己家中却灶冷甑尘,一无所有,她是决心要舍弃儿女,离开人
间了。
①秋白大姨母阿叙,适常州杨森栢。森栢的父亲杨见山颇有书名,死
于清光绪末年。
阿叙生女庆令,适无锡秦耐铭。
1916 年农历正月初二日(阳历2 月4 日),金衡玉催促瞿秋白到无锡走
一趟,她说:“你去看看学校在哪里?可不可住宿?以作开学准备。”她这样
做,是晓得瞿秋白机敏,恐怕自己准备自杀的意图被儿子发觉,欲死不得,
反不好看。瞿秋白走后,她没有立即自杀。她还舍不得年幼的阿垚(八岁)、
阿谷(坚白,五岁),但是,她又害怕瞿秋白就要由无锡归来,不能再犹豫
了。正月初五之夜,大雪纷飞,满城响彻了爆竹声。母亲伏在瞿秋白书桌的
煤油灯下,含泪写了几封请人代抚儿女的遗书,然后把剪下来的两盒火柴头,
用烧酒和着吞服了下去。她步履蹒跚地走到儿子的床前,为阿垚、阿谷盖好
了衣被,俯下身亲了亲儿子们熟睡的脸庞。这时,大女儿轶群忽然醒来,她
睁眼看了看母亲,又翻身熟睡了。母亲环视了一下儿女的睡态,就倒在自己
的床上。天明时,轶群看到母亲腹痛如绞,在床上乱滚,知已服毒。在邻居
资助下,急忙请来西医急救,但是已经无效了。延至初六日(2 月8 日)晚,
终于去世,享年四十有二,遗下六子一女。
初七日上午,瞿秋白接到父亲打来的电报,便与秦耐铭一起急忙从无
锡赶回常州。
在瞿氏宗祠侧门前,他看见一堆烧化的东西,晓得事情不妙了。他急
忙走进院内,父亲啜泣着说:“人已经死了。”瞿秋白看到母亲的遗书、剩下
的火柴头和母亲惨白痛苦的脸,悲恸地抚尸呼唤母亲,倒卧在床前放声大哭,
痛不欲生。为了安葬母亲,瞿秋白到处奔走借债,典当衣柜,购得棺木一具,
草草将母亲遗体收殓。因无钱买地安葬,瞿家将灵柩停厝于宗祠第三进西首
的一间房中,灵台前供了一张母亲的照片,几缕香烟缭绕在灵前。母亲的死,
极大地震颤着瞿秋白的心弦。母亲温厚善良的性格,母亲良好的文化修养,
母亲身上纯真的爱,母亲对儿女的教养和期望..这一切,是他永生难忘的。
母亲这样的好人,把一切美好和幸福都给了别人,给了子女,而她自
己却成了穷困、势利、诽谤折磨下的牺牲品,被这万恶的社会的血盆大口吞
噬而去。
亲到贫时不算亲,
蓝衫添得泪痕新。
饥寒此日无人问,
落上灵前爱子身。
这首《哭母》诗,表达了瞿秋白对母亲的深情怀念和对那个不合理的
世道的怨恨。
母亲自杀以后,瞿秋白的弟弟阿森(景白)和一位许氏阿妈,还留在
宗祠。妹妹轶群同弟弟阿谷(坚白)往贤庄舅舅金声侣家暂住①。过了几年,
1919 年前后,轶群又偕阿森、阿谷往杭州四伯父瞿世琥家寄居。瞿秋白的
父亲瞿稚彬先是携阿垚到武昌二姑母阿多处做帐房。二姑父周福孙是个大地
主,不愿收留穷亲戚,厌恶之情溢于辞色。瞿稚彬受不了这种鄙视,遂偕阿
垚往山东。先在堂弟、平原县知事瞿世玖(瞿廷韶四子)处做幕客。瞿世玖
因“官亏”逃走,瞿世玮被拘禁。后来被释放,流寓济南,寄居于大明湖南
岸百花洲畔一位好友王璞生家中,以教授绘画糊口。从此再没有回归常州,
于1932 年病逝。阿垚幼有耳病,丧失听觉,随侍父亲,打水、做饭、洗衣、
缝补。父亲死后,流落道观中,人呼为“小道士”。后赴汉口,1936 年死在
那里。
①金声侣原住常州城内大北门外斗巷,后迁回贤庄。
瞿秋白把诸事安顿好,便独自一人到无锡江溪桥杨氏小学去了。这个
学校只有他一个教师。月薪十元。有学生几十人,实行单级复式教学。因此,
他是所有学生的共同教师。他教学认真,任劳任怨,国文、算术、音乐、图
画各科均能胜任。学校设在杨氏宗祠内,四周都是农民的房舍。出校门,东
行约二百步,是一条小河,叫做溪河,坐上小船,一天就可以驶到常州。学
校的设备破败不堪,且有几个难驯的调皮学生,瞿秋白常常弄得很不愉快,
丝毫感受不到工作的乐趣。他孤寂一人,目睹学校周围地方恶势力任意欺压
农民的情景,同时又牵挂着星散在各地的家人,思想上的苦闷是可想而知的。
他后来回忆这一段经历时,曾经写道:
后来我因母亲去世,家庭消灭,跳出去社会里营生,更发见了无量无
数的“?”。
和我的好友都分散了。来一穷乡僻壤,无锡乡村里,当国民学校校长,
精神上判了无期徒刑。所以当时虽然正是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政治思想
绝对不动我的心怀。思想复古,人生观只在于“避世”。①①《瞿秋白文集》
文学编第1 卷,第24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在无锡任教期间,瞿秋白的生活非常清苦。他每月薪金十元左右,省
吃俭用,除了添置日用必需品和书籍,还需把一部分钱补贴弟妹们。他十分
关心弟妹们的自学。妹妹轶群从杭州写信来,他总是仔细地把信上的错别字
一一改正,然后写信详予指正,并嘱咐她用功读书。学校周围都是农田村舍,
课余时瞿秋白常到田野散步,跟农民聊天,了解他们的疾苦。他平易近人,
态度和善,很受群众的欢迎。每当过节,群众总要请他吃糕饼团子。这时,
他心中的苦闷会被冲淡一些。
悲惨生活的经历,使得即使是处于“避世”状态的瞿秋白,也没有停
止对人生道路的思考和探索。1916 年清明时节,他由无锡回到常州宗祠看
母亲的灵柩。小时的朋友来看他,他悲伤地吟诵了上面那首《哭母》诗,然
后说:
母亲自杀后,我从现实生活中悟出一条真理,当今社会问题的核心,
是贫富不均。
自古以来,从冲天大将军黄巢到天王洪秀全,做的都是“铲不均”。孙
中山提出的“天下为公”,也是为了平不均。可见改革当今社会,必须从“均”
字着手。①
①《党史资料》丛刊第1 辑,第91 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 年出版。
暑假,瞿秋白辞去无锡杨氏小学的教职,回到了常州。在北门外通江
桥小皮尖村舅家金声侣处小住,并曾与阿森弟及阿妈许氏三人住在宗祠为母
亲守孝。荒祠冷烟,生活十分清苦艰难,有时连蚕豆菜粥都难以维持。他写
信给在武汉的堂兄瞿纯白,准备走出故乡,在外地重新获得学习的机会。
告别
这一年,即1916 年,瞿秋白已满十七周岁,少年时代不是在金色的,
而是在黑灰色的颠危簸荡中逝去了,结束了。他已经跨进了青年时代。
故乡,家庭,给予这位年轻人的是些什么呢?他自己所做的并非答案
的回答是:
惨酷的社会,好象严厉的算术教授给了我一极难的天文学算题,闷闷
的不能解决;..①
回首往事,不能不说故乡是美丽的,家庭也有过温暖,然而它留给瞿
秋白的是自那以后二十年温馨的旧梦。
我幼时虽有慈母的扶育怜爱;虽有江南风物,清山秀水,淞江的鲈鱼,
西乡的菘菜,为我营养;虽有豆棚瓜架草虫的天籁,晓风残月诗人的新意,
怡悦我的性情;
虽亦有耳鬓厮磨哝哝情话,亦即亦离的恋爱,安慰我的心灵;良朋密
友,有情意的亲戚,温情厚意的抚恤,——现在都成一梦了。②①②《瞿
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5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何以都成一梦了呢?这梦,是如何酿成的?这梦又是同那个“极难的
天文学算题”相连的。只是过了五年以后,当他开始学习马克思主义学说,
并试图用这一思想武器来观察和研究社会人生问题的时候,才作出了一个初
步的答案:
“人生都是社会现象的痕迹,社会现象都是人生反映的蜃楼。”社会吞没
了一切,一切都随他自流自转。..
中国社会组织,有几千年惰性化的(历史学上又谓之迟缓律)经济现
象做他的基础。
家族生产制,及治者阶级的寇盗(帝皇)与半治者阶级的“士”之政
治统治包括尽了一部“廿四史”。..最近一世纪,已经久入睡乡的中国,
才矇矇瞳瞳由海外灯塔上得些微光,汽船上的汽笛唤醒他的痴梦,汽车上的
轮机触痛他的心肺。旧的家族生产制快打破了。旧的“士的阶级”,尤其不
得不破产了。畸形的社会组织,因经济基础的动摇,尤其颠危簸荡紊乱不堪。
我的诞生地,就在这颠危簸荡的社会组织中破产的
“士的阶级”之一家族里。..于是痛,苦,愁,惨,与我生以俱来。
我家因社会地位的根本动摇,随着时代的潮流,真正的破产了。..
我幼时的环境完全在破产的大家族制度的反映里。
大家族制最近的状态,先则震颤动摇,后则渐就模糊澌灭。我单就见
闻所及以至于亲自参与的中国垂死的家族制度之一种社会现象而论。只看见
这种过程,一天一天走得紧起来。好的呢,人人过一种枯寂无生意的生活。
坏的呢,人人——家族中的分子,兄弟,父子,姑嫂,叔伯,——因经济利
益的冲突,家庭维系——夫妻情爱关系——的不牢固,都面面相觑戴着孔教
的假面具,背地里嫉恨怨悱诅咒毒害,无所不至。“人与人的关系”已在我
心中成了一绝大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昏昧极了。我心灵里虽有和谐的弦,
弹不出和谐的调。..
……我的心性,在这几几乎类似游民的无产阶级
(lum-penproletariat)的社会地位中,融陶铸炼成了什么样子我也
不能知道。只是那垂死的家族制之苦痛,在几度的回光返照的时候,映射在
我心里,影响于我生活,成一不可灭的影象,洞穿我的心胸,震颤我的肺肝,
积一深沉的声浪,在这蜃楼海市的社会里;不久且穿透了万重疑网反射出一
心苗的光焰来。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3—15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出版。
这一席饱含情感又富于理智的话,可以看作是瞿秋白对他的少年时代
所处的社会、家庭,以及对人生道路进行探索的总结。
他正是带着这一人生的“绝大的问题”,也带着这“一心苗的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