邨,后来还有沈西苓、石凌鹤、司徒慧敏、王尘无,加上田汉、阳翰笙等,
都参加了电影工作。这是他们从左翼的小圈子渗入完全由资产阶级领导的电
影事业的起点。从1932 年到1937 年,实际上控制了明星、联华、艺华等几
个最大的电影公司的编剧方面的领导权。夏衍说:“这件事,在秋白同志领
导文艺工作之前,我们是不可能做得到的。”③.. ①夏衍:《追念瞿秋白同志》。
《文艺报》1955 年第12 期。观《“左联”成立前后》,《左联回忆录》上,
第54 页。
②夏衍:《追念瞿秋白同志》。《文艺报》1955 年第12 期。
③夏衍:《左联杂忆》。《人民日报》1980 年3 月1 日。
上海唱片业中首屈一指的百代唱片公司,为法国人所办,业务负责人
任光与田汉很熟。田汉要夏衍向瞿秋白请示,可否争取任光,以便把进步电
影歌曲和一些救亡歌曲由百代公司录制唱片广泛发行。瞿秋白完全赞成田汉
的意见,高兴地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正是通过任光,才把聂耳、田汉、
冼星海、孙师毅等人作曲作词的进步歌曲录制成了百代公司的唱片,使《渔
光曲》、《毕业歌》、《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歌曲唱遍了全中国,
在抗日救亡运动中,成了最有效的、最能鼓舞群众抗日情绪的宣传工具。
瞿秋白对左联的指导,到1933 年秋冬为止,大约近三年的时间。后来,
他离开上海,人们普遍感到惋惜。茅盾曾这样设想过:假如1933 年底,当
时王明路线的中央不把瞿秋白调到中央苏区去当什么文化教育委员,而继续
留在上海,那么,左联后期的不团结就不至于发展到那么严重,两个口号的
争论也不至于发生。
左翼文坛两领导,
瞿霜鲁迅各千秋。①
①茅盾1980 年11 月中赠丁景唐诗。
回顾左联的辉煌战绩,谁都不会忘记鲁迅和瞿秋白的作用。如果把三
十年代初期的左翼文艺家队伍,比作一支向反动派冲锋陷阵的大军,那么,
这支大军的统帅就是鲁迅,而瞿秋白当之无愧,是这支大军的最杰出的政治
委员。这,也许不过份吧!
当然,谁也不会忘记,先后担任左联党团书记的冯乃超、冯雪峰、周
扬、夏衍、丁玲等人,对于左翼文艺运动所起的重要作用。
“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
紫霞路的常客是冯雪峰。他每次来找瞿秋白谈工作或取文稿,都带来
一些文坛的新的信息。他们的谈话,常常伴着笑声,给这个安静的居室带来
了欢愉。他们经常谈到鲁迅。这不仅是因为谈左联工作,必定联系到他,更
主要的是瞿秋白十分敬慕鲁迅。他总要问:鲁迅近来好么?鲁迅在写什么?
鲁迅对工作有什么意见?冯雪峰见到鲁迅时,也经常谈起瞿秋白,转告瞿秋
白对左联工作的意见。冯雪峰后来说:“在两人没有见面以前,秋白同志已
经是一看到我,就是‘鲁迅,鲁迅’的谈着鲁迅先生,对他表示着那么热情
了。在鲁迅先生也是差不多。”①.. ①冯雪峰:《回忆鲁迅》第135 页。以下
关于鲁迅与瞿秋白的友谊,多参考冯著及杨之华、许广平的回忆录,恕不一
一注明。
鲁迅早就知道瞿秋白是著名的共产党人,知道他是文学研究会的会员,
是一个年青而有才华的文人。鲁迅从冯雪峰那里知道瞿秋白从事文艺的评著
并愿意与闻并领导左联的活动的时候,很看重瞿秋白的意见。当冯雪峰把瞿
秋白谈到的关于鲁迅先生从日本文译本转译的几种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著作
的译文的意见,转达给鲁迅的时候,鲁迅并不先回答和解释,而是怕错过机
会似的急忙说:我们抓住他!要他从原文多翻译这类作品!
以他的俄文和中文,确是最适宜的了。又说: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
能够译得精确流畅,现在是最要紧的了。鲁迅只要有俄文的可介绍的或对研
究上有用的材料到手,冯雪峰来时就交给冯说:“你去时带给他(指秋白—
—笔者)罢!”
对于瞿秋白的杂文,鲁迅也很看重,他不止一次向冯雪峰谈到瞿秋白
的杂文:尖锐,明白,晓畅,真有才华,真可佩服!也指出瞿秋白的杂文深
刻性不够,少含蓄,读二遍有一览无余的感觉。鲁迅更看重瞿秋白的论文。
有好几次,他微笑着对冯雪峰说:“真是皇皇大论!在国内文艺界,能够写
这样论文的,现在还没有第二个人!”这是指瞿秋白批判与打击“民族主义
文学”、“第三种人”、“自由人”以及论述文学革命、文艺大众化问题的那些
辉煌的论文,如《学阀万岁》、《鬼门关以外的战争》、《普罗大众文艺的现实
问题》、《“自由人”的文化运动》、《文艺的自由和文学家的不自由》等。
正是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对工作和事业的巨大的热情,对同志的赤
诚纯真的情谊,把鲁迅和瞿秋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鲁迅最初交给瞿秋白翻译的书,是苏联作家格拉特柯夫的长篇《新土
地》。当时国内很难得到俄文原版书籍。为了防范敌人的查禁和没收,瞿秋
白请他的朋友曹靖华从列宁格勒把苏联书籍报刊寄两三份,分批或经西欧寄
给鲁迅,然后由鲁迅转给瞿秋白。
《新土地》就是这样转到的。1931 年下半年,译稿送商务印书馆出版。
《新土地》真实地反映了苏联的现实生活,瞿秋白看重它的出版。他写信告
诉曹靖华说:当这部书出版的时候,他要亲自写篇序,而这序文只有五个字:
“并非乌托邦!”。可惜,《新土地》书稿,后来在“一·二八”事变时毁于
日军的炮火中。
1931 年秋,曹靖华把《铁流》译稿寄给鲁迅。但曹靖华未及译出涅拉
托夫写的序文。
鲁迅以为,译本缺乏一篇好的序文,实在有些缺憾。但发稿在即,要
远在列宁格勒的曹靖华来译已来不及,便托冯雪峰请瞿秋白翻译。瞿秋白欣
然同意,把别的事放下,很快把这两万字的序文译出,并将《铁流》一部分
译稿与原著校核了一遍。在把译稿送给鲁迅时,瞿秋白写了一封信;这是迄
今发现的瞿秋白写给鲁迅的第一封信:
迅、雪:
这篇序是译完了。简直是一篇很好的论普洛创作的论文。其中所引《铁
流》原句只有一半光景是照曹译的,其余,不是曹译不在我手边(在下半部),
就是作序者自己更动了些字句,我想,可以不必一致,这是‘无关宏旨的’。
不过,当我引着下面一段中的几句时,我细把《铁流》原文和曹译对过。①①
下面是曹译文字一大段。信是手迹残页,没有后文,也没有日期和署名。
称鲁迅为“迅”,冯雪峰为“雪”,这是多么亲切的称呼!信中的语气,
也充满了老朋友一样的亲切感。鲁迅在1931 年10 月写《〈铁流〉编校后记》
里,告诉读者说:“在现状之下,很不容易出一本校好的书,这书虽然仅仅
是一种翻译小说,但却是尽三人的微力而成——译的译,补的补,校的校,
而又没有一个是存着借此来自己消闲,或乘机哄骗读者的意思的。”看来,
瞿秋白和鲁迅虽未曾见面,但友谊已经很深了。
不久,鲁迅又拿卢那察尔斯基《被解放的唐·吉诃德》请瞿秋白翻译。
本来,鲁迅已从日文本翻译了这剧本的第一场,以陏洛文笔名在《北斗》上
刊出。找到俄文原本后,鲁迅认为最好请瞿秋白从原文从头译起。瞿秋白也
欣然答应,并且立即动手,在1931 年12 月20 日出版的《北斗》第一卷第
四期刊出第二场译文,并连续刊登。但到1932 年7 月20 日《北斗》第二卷
第三、四期合刊登完第三、四场以后,因《北斗》停刊而中止刊出。
直到1933 年10 月,鲁迅把全稿找齐,写信时间当在1931 年秋,8 月
下旬至10 月初之间。
才交联华书局印单行本。鲁迅在后记中写了如下的话:
从原文直接译出的完全的稿子,由第二场续登下去,那时我的高兴,
真是所谓“不可以言语形容”。可惜的是登到第四场,和《北斗》的停刊一
同中止了。后来辗转觅得未刊的译稿,则连第一场也已经改译,和我的旧译
颇不同,而且注解详明,是一部极可信任的本子。藏在箱子里,已将一年,
总没有刊印的机会。现在有联华书局给它出版,使中国又多一部好书,这是
极可庆幸
的。①
①《鲁迅全集》第7 卷,第403 页。
可见,瞿秋白的译作,鲁迅是如何看重呵!
1931 年11 月间,《毁灭》译本出版。就在这不久,瞿秋白在对照俄文
原著校读后,于12 月5 日,写了一封长达六千字的长信,欣喜地说:
你译的《毁灭》出版,当然是中国文艺生活里面的极可纪念的事迹。
翻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名著,并且有系统的介绍给中国读者,..这
是中国普罗文学者的重要任务之一。..每一个革命的文学战线上的战士,
每一个革命的读者,应当庆祝这一个胜利;虽然这还只是小小的胜利。
你的译文,的确是非常忠实的,“决不欺骗读者”这一句话,决不是广
告!这也可见得一个诚挚、热心,为着光明而斗争的人,不能够不是刻苦而
负责的。..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这种努力变成团体
的,——应当继续,应当扩大,应当加深。所以我也许和你自己一样,
看着这本《毁灭》,简直非常的激动:我爱它,象爱自己的儿女一样。..
瞿秋白在指出了译文中的问题之后,又诚挚地说:
所有这些话,我都这样不客气的说着,仿佛自称自赞的。对于一班庸
俗的人,这自然是“没有礼貌”。但是,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
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
这种感觉,使我对于你说话的时候,和对自己说话一样,和自己商量
一样。①
鲁迅收到这封热情真诚的长信以后,十分高兴。他把这信送到《十字
街头》,以《论翻译》为题,发表在1931 年12 月11 日。
25 日该刊第一、二期上。12 月28 日,鲁迅写回信给瞿秋白,热情地
说:“看见你那关于翻译的信以后,使我非常高兴”。“我真如你来信所说那
样,就象亲生的儿子一般爱他,并且由他想到儿子的儿子。..不过我也和
你的意思一样,以为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胜利,所以也很希望多人合力的更来
绍介。”②..
①《鲁迅全集》第4 卷,第370— 378 页。
②《鲁迅全集》第4 卷,第379— 385 页。
在这两封信中,瞿秋白和鲁迅都以“敬爱的同志”相称。
这在鲁迅是极少有的。只是后来,他在《答托洛茨基派的信》中,把
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引为同志”。由此可知,两人的友谊,是
何等深厚!
瞿秋白和鲁迅的第一次见面,据杨之华回忆,是在1932 年夏天,他们
从法租界毕兴坊搬回紫霞路以后。一天早饭后,瞿秋白由冯雪峰陪同,高兴
地去北川公寓拜访鲁迅,直到晚间才回来。两个好朋友终于见面了。瞿秋白
回到家中,还处于兴奋状态。他告诉杨之华说,彼此一见如故,谈的十分投
机。他邀请鲁迅全家一道来紫霞路作客,鲁迅愉快地接受邀请。许广平对两
人这次会见的情景,作了生动的描绘:“鲁迅对这一位稀客,款待之如久别
重逢有许多话要说的老朋友,又如毫无隔阂的亲人(白区对党内的人都认是
亲人看待)骨肉一样,真是至亲相见,不须拘礼的样子。总之,有谁看到过
从外面携回几尾鱼儿,忽然放到水池中见了水的洋洋得意之状的吗?那情形
就仿佛相似。”“鲁迅和秋白同志从日常生活,战争带来的不安定(经过‘一
二八’上海战争之后不久),彼此的遭遇,到文学战线上的情况,都一个接
一个地滔滔不绝无话不谈,生怕时光过去得太快了似的”。①①许广平:《鲁
迅回忆录》。
这一段绘声绘色的叙述,使我们仿佛置身于鲁迅家中的客厅:圆形的
玻璃鱼缸,几尾金鱼欢快地游来游去。鲁迅和瞿秋白各自手挟香烟,在烟篆
中,两人促膝交谈。
鲁迅直抒胸臆:“对俄国文学,我有极大的兴味。我之写小说,原因之
一也是由俄国文学家为劳苦大众呼号战斗所给予我的影响。”
瞿秋白深有同感:“俄国的国情,很象中国。俄国革命掀天动地,使全
世界都受它的影响。”
鲁迅娓娓而谈:“为人生;俄国的文学,从尼古拉二世以来,就是这样。
无论它的主意是在探索,或在解决,或者堕入神秘,沦于颓唐,而其主流还
是一个:为人生。”
瞿秋白极以为然:“是的,文学家的笔,就是人类情感之所寄,俄国进
步文学家的笔,是为被压迫的劳苦大众而写作的。”
鲁迅赞许地望着瞿秋白:“把俄国文学的精品译给中国人看,无异是在
暗夜里烛照人生的火光。”
…………
这次会见,使瞿秋白感到振奋。在摆脱了世事纷扰,重回文学园地的
时候,得识鲁迅这样的同志和战友,他怎么能不振奋呢?
6 月间,瞿秋白连续在10 日、20 日、28 日,写信给鲁迅,谈他对于整
理中国文学史和翻译问题的意见。信都写得很长,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夏去秋来。9 月1 日上午,天下着雨。鲁迅和许广平偕海婴冒雨来到紫
霞路六十八号。
鲁迅所以特地要在雨天来,也许同为在雨天里少有特务的盯梢。鲁迅
来时,瞿秋白无限喜悦地从书桌旁坐起来表示欢迎。客人很欣赏这一张特殊
的西式书桌。它上有书架,下有抽斗,把上面的软帘式木板拉下来,就可以
象盒子一样,连抽斗也给锁上,把整个桌面复盖起来。瞿秋白从桌子里拿出
他研究中国语言文字问题的书稿,就语文改革和文字发音问题与鲁迅讨论。
他找出几个字来,请许广平用广东方言发音。杨之华特地到饭馆去叫了菜,
招待鲁迅夫妇。当坐下来吃中饭时,才发觉送来的菜是凉的,味道也不好,
杨之华心里感到不安。但鲁迅却毫不介意,席间与主人谈笑风生,非常亲热。
鲁迅在当天日记中写道:“一日雨。午前同广平携海婴访何家夫妇,在其寓
午餐。”①..
①《鲁迅全集》第15 卷,第29 页。鲁迅这时多呼瞿秋白的别名何苦,
故称何家夫妇。
在这以后,瞿秋白和鲁迅两家的来往更为密切。据鲁迅日记:
1932 年9 月14 日“晴。上午..文尹②夫妇来,留之饭。”9 月18 日
“晴。..得文尹小说稿,下午毕。”10 月24 日“晴。下午买《现代散文
家批评》二本赠何君,并《文始》一本。”11 月4 日“晴。以《一天的工作》
归良友公司出版,午后收版税泉二百四十,分与文尹六十。”②杨之华曾用
文君作笔名,不久即改为文尹。
内中所说小说稿,是杨之华在瞿秋白鼓励下所写的短篇小说《豆腐阿
姐》。小说写完,瞿秋白很高兴地说:“拿去给大先生看看吧。”鲁迅在兄弟
中居长,瞿秋白尊敬而亲切地称他“大先生”。因为是习作,杨之华不好意
思麻烦鲁迅。瞿秋白说:“不要紧,大先生是很乐于帮助人的,特别是对初
学写作的青年。”果然,鲁迅收到小说稿后,当天下午便改妥,而且还改正
了里面的错字,分别写出楷体和草书。然后用纸包好送回。
日记中所说《一天的工作》,是鲁迅编译的苏联短篇小说集,共收作品
十篇。其中绥拉菲摩维支的《一天的工作》和《岔道夫》两篇,是杨之华译
出初稿,再由瞿秋白校改定稿,交给鲁迅的。良友公司答应出版这本书,书
稿刚刚送出,还没有得到稿酬,鲁迅便把当日午后所得版税中,抽出六十元
给杨之华,以贴补瞿家生活之用。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真使瞿秋白夫妇感
激不已。
在鲁迅家中避难
蒋介石政权建立后,实行法西斯专政。对苏区进行军事“围剿”,杀人
如麻;在统治区内,不断强化特务统治,制造了无数的冤狱。1931 年初公
布的《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因“叛国”之“罪”可判死刑的条文有八款
之多。国民党的文化“围剿”,欺骗手段与高压政策交替并用,手段越来越
卑劣,越毒辣。逮捕、监禁、暗杀,时刻威胁着左翼文化运动中的每一个人,
特别是象瞿秋白这样著名的共产党人。
白色恐怖弥漫的上海,鲁迅的身家性命也不安全。但是,每当瞿秋白
和杨之华面临鹰犬追猎的最危急的时刻,鲁迅和许广平总是置自身生死于度
外,成为瞿秋白夫妇安全的最可信赖的保护者;鲁迅的家,自然成为他们最
愿投奔的庇护所。1932 年冬,11 月下旬,瞿秋白夫妇得到警报,说是有一
个叛徒在盯杨之华的梢。瞿秋白不得不立即转移到鲁迅家中。为了鲁迅和瞿
秋白的安全,在甩掉跟踪的叛徒之前,杨之华独身一人在马路上转了三天三
夜。瞿秋白请人到街头寻找,遇见时正值白天。杨之华请那人先走,她自己
转到天黑时,确信已经甩掉跟踪者,才来到鲁迅家。
这时,鲁迅已于11 月11 日离沪去北京探望母亲。瞿秋白夫妇来时,
只有许广平和海婴在家。鲁迅11 月30 日返回上海,两人聚首,分外融洽。
许广平回忆说:
在这期间,他和我们在一起,我们简单的家庭平添了一股振奋人心的
革命鼓舞力量,是非常之幸运的。加以秋白同志的博学、广游,谈助之资实
在不少。这时,看到他们两人谈不完的话语,就象电影胶卷似地连续不断地
涌现出来,实在融洽之极。更加以鲁迅对党的关怀,对马列主义的从理论到
实际的体会,平时从书本上看到的,现时可以尽量倾泻于秋白同志之前而无
须保留了。这是极其难得的机会。一旦给予鲁迅以满足的心情,其感动快慰
可知!对文化界的复杂斗争形势,对国民党反动势力的打击,对帝国主义的
横暴和“九一八”东北沦亡的哀愁,这时也都在朝夕相见中相互交谈,精心
策划。①杨之华和“大先生”夫妇、海婴及家中的女佣,相处很好,使许广
平丝毫没有接待生客之感。
①许广平:《鲁迅回忆录》。
12 月7 日,瞿秋白为鲁迅写了一幅字,内容是七绝诗(起句“雪意凄
其心惘然”,约作于1917 年)。诗后写有跋语:“此种颓唐气息,今日思之,
恍如隔世。然作此诗时,正是青年时代。殆所谓‘忏悔的贵族’心情也。”
②这表现了他对鲁迅的敬重,把一颗坦诚的心献给他所完全信赖的战友,也
充分体现了他的严于解剖自己的可贵品质。
②据原诗影印件。
过了两天,瞿秋白夫妇以昂贵价格托人在一家大公司买了一盒进口的
高级玩具,送给三岁多的海婴。当时瞿秋白夫妇并不宽裕,鲁迅夫妇对此深
感不安。但体会到他们爱护儿童,培养儿童科学知识的好意,还是在这不安
中接受了这件贵重的礼物。当天鲁迅在日记中写道:“下午维宁及其夫人赠
海婴积铁成象玩具一盒。”瞿秋白在盒盖上,按顺序写明零件名称、件数。
又料到自己随时会有不测,很有深意地说:“留个纪念,让孩子大起来也知
道有个何先生”。①12 月11 日,鲁迅夫妇设宴招待瞿秋白夫妇,在座的还
有冯雪峰、周建人。又过了些天,陈云在一个深夜来到鲁迅家,接瞿秋白夫
妇回紫霞路②。鲁迅关切地问陈云:“深晚路上方便吗?”“正好天已下雨,
我们把黄包车的篷子撑起,路上不妨事的。”临下楼,鲁迅又对瞿秋白说:“今
晚上你平安到达那里以后,明天叫人来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心。”他和许
广平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瞿秋白夫妇走下楼去。③①许广平:《鲁迅回忆
录》。
②这是一个雨夜。据《鲁迅日记》,12 月11 日以后,25 日以前,夜雨
只有23 日。陈云接瞿秋白,大体可以判断在12 月23 日。杨之华、许广平
回忆,也说瞿秋白离去的时间,是在12 月下旬。
③史平(陈云):《一个深晚》,《救国时报》1936 年10 月30 日。
回到紫霞路,瞿秋白仍在思念着鲁迅。据鲁迅日记,从12 月25 日到1933
年2 月4 日,四十天中,瞿秋白写了六封信给鲁迅,平均每周一封。其中有
12 月25 日“下午得维宁信并赠火腿爪一枚,答以文旦饴二合”;12 月28 日
“下午得维宁信并诗,即复。”诗指无题七绝一首:“不向刀丛向舞楼,摩登
风气遍神州。旧书摊畔新名士,正为西门说自由。”在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
尖锐的时候,一向由鸳鸯蝴蝶派把持的《申报》副刊《自由谈》,虽于1932
年12 月起由主编黎烈文进行革新,并邀鲁迅、茅盾等发表作品,但积习甚
深,一时难以革除。一些宣扬低级庸俗情调,或抒发闲情逸致的作品,仍然
时有发表。瞿秋白这首诗,就是对此而发,它也基本上代表了鲁迅的意见。
这时,鲁迅、瞿秋白和左翼作家们,正在同“自由人”胡秋原、“第三
种人”苏汶进行激烈地论战。9 月间,瞿秋白在《文学月报》第一卷第三期
上发表了苏联诗人别德内依嘲骂托洛茨基的长诗《没功夫唾骂》,与批评胡
秋原等无涉。11 月15 日,《文学月报》第一卷第四期,发表邱九如署名芸
生的仿拟瞿译诗的作品《汉奸的供状》,嘲讽胡秋原、苏汶等,诗中充满了
辱骂和恐吓之词,显然违反党的策略。文委书记冯雪峰认为不妥,建议《文
学月报》公开纠正这一错误,被拒绝。冯雪峰同瞿秋白谈起,得到赞同。其
时,瞿秋白正在鲁迅家中。鲁迅认为这是横暴的流氓作风,自己公开纠正为
好。于是由鲁迅出面于12 月10 日写信给周扬,这就是发表在《文学月报》
第一卷第五、六期合刊上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过了一个多月的光
景,1933 年2 月上旬,瞿秋白的住地又发生了问题。上海中央局得到情报,
说国民党特务要在当天晚间破坏中共在紫霞路的一处机关。经过分析,认为
瞿秋白夫妇的住处,可能发生危险。中央局组织部长黄文容急忙赶来,要他
们迅速转移。瞿秋白决定到鲁迅家。于是,傍晚时,由黄文容护送,他们再
次到鲁迅家中避难。2 月10 日,鲁迅在日记中有这样记载:“上午复靖华信,
附文、它笺。”说明此时瞿秋白夫妇就住在这里。2 月17 日,英国著名作家
肖伯纳到上海,当天下午会见了宋庆龄、蔡元培、鲁迅、林语堂、杨杏佛等。
肖伯纳在上海停留只有半天,但报刊评论颇多,捧与骂,冷与热,样样都有。
鲁迅和瞿秋白决定把这些评论,收辑一起,印成一本书。商定之后便分头进
行:许广平跑北四川路一带,从大小报摊搜罗当天报纸;鲁迅和瞿秋白边看
边圈定篇目,由许广平和杨之华剪贴,然后由鲁迅、瞿秋白连夜编辑,鲁迅
作序言,瞿秋白写卷头语。就在2 月里交野草书屋出版,这就是《肖伯纳在
上海》一书。瞿秋白在卷头语中说:“在这里,可以看看真的肖伯纳和各种
人物自己的原形。”①.. ①《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406 页。人民文
学出版社1953 年版。
鲁迅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一文发表后,有些人不同意。1933
年2 月1 日《现代文化》第二期发表首甲(即祝秀侠)等四人写的《对鲁迅
先生的〈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有言》一文,为芸生《汉奸的供状》一诗
辩护,说鲁迅对芸生的批评是“带上了极浓厚的右倾机会主义的色彩”,是
“文化运动中和平主义的说法”,是“戴白手套的革命论”。正在鲁迅家中避
居的瞿秋白,看到了首甲等人的攻击,即刻写了《鬼脸的辩护——对于首甲
等的批评》,予以驳斥。这是一篇讲道理的论战文章。瞿秋白肯定并且进一
步阐明了鲁迅文中的正确意见,他写道:
去年年底,芸生在《文学月报》上发表了一篇诗,是骂胡秋原“丢那
妈”的,此外,骂加上一些恐吓的话,例如“切西瓜”——斫脑袋之类。..
芸生和首甲等的错误,决不在于他们攻击胡秋原“过火”了,而在于
他们只用辱骂来代替真正的攻击和批判。..
“革命诗人”要表示“愤恨”的时候,他还应当记得自己的“革命”是
为着群众,自己的诗总也是写给群众读的,他难道不应当找些真正能够表现
愤恨的内容的词句给群众,而只去抄袭宗法社会里的辱骂的滥调?!除非是
只想装些凶狠的鬼脸,而不是什么真正的革命诗人,才会如此。
所以鲁迅说“辱骂决不是战斗”是完全正确的。替这种辱骂来辩护,
那才不知道是什么倾向的什么主义了。可以说,这是和封建“文化”妥协的
尾巴主义。..我们认为鲁迅那封“恐吓辱骂决不是战斗”的信倒的确是提
高文化革命斗争的任务的,..①.. ①.. 《瞿秋白文集》4卷本第1卷,第407— 411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 年版。
这一组文字,多么生动地表现了这两位文坛挚友和革命同志之间,并
肩战斗的情谊和协同配合的默契。
2 月底,黄文容到鲁迅家,又把瞿秋白接到中央局内部交通主任高文华
家去住。这样频繁的流离搬迁,使鲁迅寝食不安,总想替他们寻找一处比较
安全的住房。3 月初,经鲁迅通过内山完造夫人帮助,在北四川路施高塔路
东照里十二号租到一间亭子间。3 月1、3 日,鲁迅两次去看房。4 日或5 日,
瞿秋白夫妇就迁居这里。6 日下午,鲁迅拿着一盆堇花来到寓所,看望瞿秋
白夫妇,祝贺乔迁。小小的亭子间,经过一番布置,特别是挂起了鲁迅手书
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联语,竟使满室生辉①。
4 月11 日,鲁迅全家由北川公寓迁居施高塔路大陆新村九号。两家在
同一条马路上,相距不足十分钟的路,鲁迅和瞿秋白来往更加方便,几乎每
天都可以见面。杨之华说:
鲁迅几乎每天到东照里来看我们,和秋白谈论政治、时事、文艺各方
面的事情,乐而忘返。我们见到他,象在海阔天空中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
温暖的阳光一样。秋白一见鲁迅就立即改变了不爱说话的性情。两人边说边
笑,有时哈哈大笑,驱走了象牢笼似的小亭子间里不自由的闷人气氛。②许
广平说:
有时晚间,秋白同志也来倾谈一番。老实说,我们感觉少不了这样的
朋友。这样具有正义感、具有真理的光芒照射着人们的人,我们时刻也不愿
离开!有时晚间附近面包店烤好热烘烘的面包时,我们往往趁热送去,借此
亲炙一番,看到他们平安无事了,这一天也就睡得更香甜安稳了。③①一
说此联书写时间,在同年晚些时候。
②杨之华:《回忆秋白》。
③许广平:《鲁迅回忆录》。
有了比较安定的生活环境,瞿秋白在短时间内,写了一批精美的杂文,
用鲁迅的各种笔名,由许广平抄过,由鲁迅当作自己的文章寄出发表。这些
文章是:
3 月5 日《王道诗话》
3 月7 日《伸冤》(原题《苦闷的答复》)
3 月9 日《曲的解放》
3 月14 日《迎头经》
3 月22 日《出卖灵魂的秘诀》
3 月30 日《最艺术的国家》
3 月《〈子夜〉和国货年》
4 月11 日《关于女人》
4 月11 日《真假堂·吉诃德》
4 月11 日《内外》
4 月11 日《透底》
4 月24 日《大观园的人才》(原题《人才易得》)
9 月28 日《儿时》
10 月25 日《中国文与中国人》
其中有几篇是瞿秋白与鲁迅两人漫谈后写成的。许广平说:“在他和鲁
迅见面的时候,就把他想到的腹稿讲出来,经过两人交换意见,有时修改补
充或变换内容,然后由他执笔写出。他下笔很迅速,住在我们家里时,每天
午饭后至下午二、三时为休息时间,我们为了他的身体健康,都不去打扰他。
到时候了,他自己开门出来,往往笑吟吟地带着牺牲午睡写的短文一、二篇,
给鲁迅来看。鲁迅看后,每每无限惊叹于他的文情并茂的新作是那么精美无
伦。”①他把马克思主义的敏锐洞察力,运用到杂文写作中,其思想和艺术
上的成就,已经达到了那个历史时期的杂文的高峰,堪与鲁迅并驾齐驱,成
为领袖群伦的大手笔。①许广平:《鲁迅回忆录》。
正确评价鲁迅的第一人
鲁迅是文化革命战线的主将,敌人攻击他,朋友误解他。瞿秋白把正
确地评价鲁迅看成是当前文化革命战线上的一个重大任务。完成这项任务,
具有迫切感,也有实现的依据。因为,他自信除了坚持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
之外,他是被鲁迅引为知己的亲密同志和朋友,他了解鲁迅,理解鲁迅。许
广平回忆说:“在动笔之前,秋白同志曾不断向鲁迅探讨研究,分析鲁迅的
代表时代的前后变化,广泛披览他的作品,当面询问经过。”②这种为其他
研究者所不具备的良好条件,使瞿秋白更充满了信心。②《语文学习》1959
年6 月号。
一切准备就绪,从4 月初开始,他便集中精力写作了。
东照里十二号的房东,是位泼辣好事的中年寡妇,广东人,住上海多
年了。楼中房客有中国和日本的商人,也有日本浪人。女房东和日本浪人常
常来瞿家串门,干扰颇大。
瞿秋白夫妇为了摆脱干扰,专心写作,于是想出一个杜门谢客的办法。
白天,瞿秋白半卧在床上,关起房门看书,杨之华就在房门口的炉子上敖汤
药,药味充满了整所房子,这些药她都偷偷地倒掉了。这出“戏”演得很成
功,房东和房客果然不再来打搅他们了。
瞿秋白在白天专心研究鲁迅的著作,夜深人静时,就伏在一张小方桌
上写作,花了四夜功夫,写成了《〈鲁迅杂感选集〉序言》。
这篇长达一万七千字的《序言》,是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上具有里程碑
意义的经典文献。形形色色的反动文人惧怕鲁迅,侮蔑鲁迅,贬低鲁迅杂文
的战斗意义,说他是一个“杂感家”①;有的进步刊物也攻击他是“封建余
孽”、“二重反革命”②。《序言》却对鲁迅的杂文作出了极高的评价。他说:
“鲁迅在最近十五年来,断断续续的写过许多论文和杂感,尤其是杂感来得
多。于是有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做‘杂感专家’。
‘专’在‘杂’里者,显然含有鄙视的意思。可是,正因为一些蚊子苍
蝇讨厌他的杂感,这种文体就证明了自己的战斗的意义。”③对于鲁迅本人,
瞿秋白称誉他:“是封建宗法社会的逆子,是绅士阶级的贰臣,而同时也是
一些浪漫谛克的革命家的诤友!”同时也指出鲁迅及其作品的不足:“鲁迅在
‘五四’前的思想,进化论和个性主义还是他的基本。”④包括鲁迅在内的
“早期的革命作家,反映着封建宗法社会崩溃的过程,时常不是立刻就能够
脱离个性主义——怀疑群众的倾向的;他们看得见群众——农民小私有者的
群众的自私,盲目,迷信,自欺,甚至于驯服的奴隶性,可是,往往看不见
这种群众的‘革命可能性’,看不见他们的笨拙的守旧的口号背后隐藏着革
命的价值。鲁迅的一些杂感里面,往往有这一类的缺点,引起他对于革命失
败的一时的失望和悲观。”⑤鲁迅不断的在自我解剖中,在对敌斗争中前进,
走到了新的革命营垒里来。“历年的战斗和剧烈的转变给他许多经验和感
觉,经过精炼和融化之后,流露在他的笔端。”⑥集中表现在“最清醒的现
实主义”,“‘韧’的战斗”,“反自由主义”,“反虚伪的精神”⑦。这些“对
于我们是非常之宝贵的”⑧。因此,“他的作品才成了中国新文学的第一座
纪念碑;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确成了‘青年叛徒的领袖’。”“我们应当向他
学习,我们应当同着他前进。”⑨..
①《鲁迅全集》第4 卷第3 页。
②杜荃:《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创造月刊》第2 卷第1 期。
③④《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78,988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3 年版。
⑤⑥同上书,第995 页,998 页。
⑦⑧⑨同上书,第998— 1002 页。
特别应该指出,瞿秋白写作《序言》不只是评价了鲁迅杂文和鲁迅的
价值,而且通过对于鲁迅的研究,阐明了过去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已经提出
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充分阐明的一个问题,即关于从反动阶级营垒中分化
出来、后来归附于无产阶级的思想家的问题。从而在这一问题上丰富和深化
了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思想。
为了使人们通过鲁迅一生的主要著作杂感,正确认识鲁迅是怎样一个
人,鲁迅的思想是如何发展的,瞿秋白从鲁迅一生文学活动和革命活动中概
括了如下的结论:
鲁迅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
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的友人,以至于战士,他是经历了辛
亥革命以前直到现在的四分之一世纪的战斗,从痛苦的经验和深刻的观察之
中,带着宝贵的革命传统,到新的阵营里来的。他终于宣言:“原先是憎恶
这熟识的本阶级,毫不可惜它的溃灭,后来又由于事实的教训,以为唯新兴
的无产者才有将来。①
①《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9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 年
版。
瞿秋白把鲁迅及其思想,放在具体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加以考察。他既
指出鲁迅世界观或思想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的发展过程,又指出鲁迅从绅士
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友人以至于战士的革命战斗
的过程。他把两个过程紧密结合起来,显示出鲁迅不仅是文学家,同时也是
思想家和革命家。这个全面的符合实际的结论,具有足以使人信服的说服力。
瞿秋白是对鲁迅在中国新文化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对鲁迅思想的形
成、发展和特点,给予科学评价的第一人。他在《序言》中所阐明的观点,
即使是经过了半个世纪,在今天看来也是精彩的。后来的论者,还没有或者
还未能完全逾越这个权威的巅峰。
一连四个不眠之夜,写完了《序言》,瞿秋白感到十分疲劳,又十分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