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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铁健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1

告别故乡家园,告别逝去了的少年时代,开始了他冲破“万重疑网”,砸碎

“心灵的监狱”的新的旅程。1916 年12 月,瞿秋白离常州,前往华中重镇

——武汉。

三苦闷,求索,斗争

武汉黄陂行

从常州到武汉,最方便的路线是由镇江过长江,从瓜洲渡口登轮,溯

大江而上,经江苏、安徽、江西、湖北省境,直抵汉口。瞿秋白走的就是这

条路线。

瓜洲,是瞿秋白的旧游之地,风物依然,它只能引起几缕思乡的愁绪。

船行的前一站码头是浦口,在浦口停留中,可以下船过江到南京一游。这时

的南京,是直系军阀、长江巡阅使兼江苏督军冯国璋驻节之地。冯国璋与皖

系军阀段祺瑞争夺北洋政府的副总统乃至总统的宝座,这时已见分晓:10

月30 日北京国会参众两院选举冯为副总统,11 月8 日冯在南京就职。南京

城里,六朝的豪侈已经逝去,余下的只是破落和衰败。瞿秋白照例要到象征

着“六朝金粉”的秦淮河走走。这时,秦淮河已是一道臭水沟,景况萧条:

“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

柳弯腰”。

夫子庙旁边有一排茶楼,其中一家壁上挂着一副对联,联云:“近夫子

之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傍秦淮左岸,与花长好,与月长圆”。尽管世

道沧桑,有钱人对于饮食男女的欲望,却从不降低水准。大众生活每况愈下,

官僚豪客们的奢靡腐化却是愈演愈烈。

秦淮河上,征歌闹酒,天开不夜,正是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上层生

活的一个缩影。它给瞿秋白的印象是强烈的。后来,他对于这次旅行,写了

如下的话:

唯心的厌世梦是做不长的。经济生活的要求使我寻扬子江而西。旧游

的瓜洲,恶化的秦淮,长河的落日,皖赣的江树,和着茫无涯涘的波光,沉

着浑噩的波声,渗洗我的心性,舒畅我的郁积,到武昌寻着了纯哥,饥渴似

的智识欲又有一线可以充足的希望。

①..

纯哥,就是秋白的堂兄瞿纯白。他比瞿秋白大十岁,生于光绪十五年

(1889 年)。

名常,字纯伯,以字行。京师大学堂法文毕业生,曾做过南洋万言学

堂、上海南洋大学、北京民国大学、清河陆军预备大学教员②。这时正在北

洋政府交通部京汉铁路局任通译。

瞿秋白投奔他,希望能得到一个求学深造的机会,以满足“饥渴似的

智识欲”,同时也求得解决“饭碗问题”③。①③《《瞿秋白文集》文学编

第1 卷,第24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②《瞿氏宗谱》卷六。

不久,在瞿纯白的帮助下,瞿秋白投考武昌外国语专科学校,被录取,

学习英语。

那时的学校,特别是某些外语学校,师资缺乏,有些教员在国外镀了

几年金,本事没有学到家,确实可以说是滥竽充数。学校的课程设置和教学

条件也都很差。在这样的学校里读书,哪里能够满足渴求知识的愿望呢?瞿

秋白不满意于武昌外国语学校,同时“饭碗问题”也没有解决。于是,他到

黄陂去找姑父周福孙。结果,上述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黄陂周家与瞿秋白家是两代亲戚,即所谓亲上加亲。瞿秋白的二姑母

阿多嫁给周福孙(曾任翰林院编修),生子周均量(君亮)。周均量娶瞿世珪

(秋圃)的五女、瞿秋白的堂姐瞿兰冰(懋陛)为妻。周均量的曾祖父周恒

祺(福陔),做过山东巡抚、漕运总督,致仕后回籍,寓居武昌与瞿赓甫往

还甚密,因而结为姻亲。当瞿秋白来到周家时,姑母阿多把他一手揽在怀里,

痛哭失声①。

①参见周君适:《瞿秋白同志在黄陂》,《山花》,1981 年7 月号,第

22— 24 页。

在周家,瞿秋白沉默寡言,他的唯一爱好是读书。周家后栋有一座小

园,房屋三间,两间藏书,一间是家塾,由周均量教读。瞿秋白经常坐在书

橱前,选择爱读的书,朝朝暮暮,孜孜不倦地阅读。他最爱读的是《老子》、

《庄子》、《资治通鉴》和四史。晚间还在灯下一直读到深夜。周君适与他同

榻而睡,有时一觉醒来,看见他还在暗淡的煤油灯下苦读。瞿秋白身体虚弱,

面容消瘦,经常咳嗽。姑母和堂姐请中医诊脉,医生说他是初期肺病,嘱他

按方服药,并注意休息调养。姑母劝他不要深夜读书,早些睡下。

他总是说没有什么大病,等大家睡熟,还是悄悄地阅读到深夜。后来

他请堂姐在窗上挂一厚窗帘,不使灯光外露,以免姑母又发现他深夜读书。

除了读书外,他有时画山水画、篆刻印章。

瞿秋白在黄陂很少到街上游逛。只有一次,1917 年的元宵节之夜,风

清月朗,满城箫鼓爆竹之声,十分热闹。周家弟兄邀他去看龙灯,他却提议

到离闹市较远的铁锁龙潭去赏月。据民间传说,大禹治水,把一条龙锁在潭

里,潭中铁柱拴一铁链,下垂潭底,因此,称为铁锁龙潭。在小小的黄陂,

它也算是一处名胜。这里靠近城墙,清静冷僻。

面对寒空的月色,清澈的潭影,瞿秋白高吟着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

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接着又吟杜甫诗:“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

云白日眠”,这句诗他反复念了几遍,声调愈来愈低沉。他是在怀念远在杭

州的弟妹了。周家兄弟问他潭中锁着龙吗?他微笑着说,对这种传说,何必

认真,随即把《史记》孔子见老子后,对门人说的一段话念给大家听:“鸟,

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

风云而上天”①。

①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瞿秋白到黄陂不久,瞿稚彬携阿垚也来到黄陂②。阿垚在周氏家塾读

书,一次周均量教阿垚读唐诗,一首五言绝句,阿垚半天也背不出。周均量

罚他跪下。瞿秋白走进书房,看见阿垚直挺挺跪在地上,便大声喝叫:“起

来,这成个什么样子!”周均量生气,不再教阿垚读书,也不和瞿秋白说话。

过了两三天,瞿秋白对周均量说:我不是袒护弟弟,只是反对这样的教育方

法,体罚是教不好子弟的。周均量接受了瞿秋白的意见。瞿秋白和阿垚手足

情深,总想把弟弟教育好,可是阿垚耳聋,脑子迟钝,瞿秋白为此深感苦恼。

②瞿稚彬、阿垚到黄陂的时间有两说:周君适说与瞿秋白同来;瞿轶群说秋

白先到,稚彬父子晚来。此处从瞿轶群说。

周均量对于诗词颇有研究。瞿秋白由于表兄的帮助,对诗词的研究深

入了一步。这时他所写的诗词,一首也没有留到今天,是很可惜的。瞿秋白

与周均量时常议论社会、人生和政治问题,同时他们对于佛学也津津乐道。

人生极苦,涅槃极乐(死后解脱轮回之苦,永远无为和安乐),是佛教的中

心思想。瞿秋白入世以来,深受社会黑暗、家庭离散之苦,周均量的诱导,

使他对佛学产生了一种探索的兴趣。这时,他读了《成唯识论》①、《大知

度论》②两部佛经。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瞿秋白研讨佛学,试图用它来解

决人生问题。这里固然有政治哀伤,但主要的是对整个人生、世上的纷纷扰

扰究竟有何目的和意义这个根本问题的怀疑、厌倦和企求解脱和舍弃。然而,

人生这个大罗网是无法逃掉的,也许只有在佛学的说教中,勉强寻得一些安

慰和解脱吧。

①佛书名。古印度龙树著,后秦鸠摩罗什译。一百卷。是论释《大品

般若经》的论书。汉文译本只是龙树原著的一小部分。引经很多,是研究大

乘佛教的重要资料。《成唯识论》,略称《唯识论》。佛书名。十卷。法相宗

所依据的重要论书之一。唐玄奘自印度取回译集。中心内容是论证世界的本

源是“阿赖耶识”,世界万有是“唯识所变”,“实无外境,唯有内识”。注释

书多种,以玄奘弟子窥基:《成唯识论述记》为学者所重,甚至比本论影响

还大。

②《大知度论》,略称《知度论》、《知识》、《大论》,亦译《摩诃般若

释论》。

武汉、黄陂之行,只有三四个月的光景。周均量使瞿秋白对佛学产生

了进一步探索的兴味,结果却“把那社会问题的政治解决那一点萌芽折了。”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24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1917 年暮春时节,瞿秋白决计离开黄陂,谋求新的出路。适逢堂兄瞿

纯白返回北京,于是瞿秋白便跟着他顺京汉路北上,到了北京。

道路是漫长的,艰辛的。一切有志于救国救民的、希求有所作为的青

年,终究要被现实社会推动着走向变革社会现实的道路。然而,这需要时间。

俄文专修馆

到北京后,瞿秋白住在宣武门外骡马市大街羊肉胡同堂兄瞿纯白家中。

这是一座有三进房屋的院落,除瞿家外,还住着吴姓一家,也是常州人。瞿

秋白住前院大门右侧客房。

江南塞北,风光迥异,北京的风情,对这一位江南游子来说,一切都

是新鲜的。闲暇无事,瞿秋白常常以步代车,漫游古城四方。

瞿秋白看遍了故都的古迹名胜,查考了地方志史典籍,所得的印象是:

世道沧桑,人物代谢,里巷变迁,构成了多少历史的脉络。只是这些足以使

人留连叹息的陈迹,很少给人以振奋向上的激情。

瞿秋白本来是要报考北京大学的。可是,大学的学膳费用高得惊人,

瞿纯白拿不出这笔钱供堂弟入学。他让瞿秋白参加普通文官考试,以期在经

济上能够维持最低的生活水准。1917 年4 月,瞿秋白应文官考试,结果没

有被录取。4 月以后,他又闲置了近半年时间。7 月,张勋复辟。为了避开

兵祸,瞿纯白委托瞿秋白护送家眷离京去汉口。复辟事件平息后,又由汉口

回到北京。这期间,他随同张寿昆(常州中学同学)到沙滩北京大学文学院

听过陈独秀、胡适等人的课。①当时的北京大学,上课不点名,如有和上课

的学生友好者,是可以混进去听课的。然而,这不是长久之计。无钱升学,

生活无着,在经济上并不充裕的堂兄家中赋闲,这种接近于穷极无聊的日子,

实在难过。瞿秋白只得“挑选一个既不要学费又有‘出身’的外交部立俄文

专修馆去进。”②入学时间是1917 年9 月。

①参见《党史资料》丛刊总第4 辑,第75 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年出版。

②《多余的话》。《瞿秋白年谱》第139 页。广东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

俄文专修馆设在东总布胡同十号(今改二十三号)一座洋式的平房建

筑里,原为东省铁路学堂,民国元年(1912 年)改称外交部立俄文专修馆,

免费招生,经常保持甲、乙、丙、丁、戊五个班。瞿秋白是在第一届甲班毕

业后考入专修馆的,属第二届甲班①。

此时,瞿秋白的同班生有常州人徐昭,宜兴人朱某,出入相偕,关系

颇好。三人中以瞿秋白用功最勤,成绩也最好②。沈颖回忆说:

秋白在校每考必列第一或第二名。彼时俄文专修馆每星期日上午有文

课,全体学生一律参加,秋白的中文程度很好,所作文课几乎每次均油印传

观,以致名遍校内,无人不知!③

瞿秋白强记博闻,涉猎广泛,除按时上课,完成规定的学科作业外,

还按照自己制定的自修计划学习英文、法文、社会科学和哲学。每天不论多

么忙,一定要照自修课程表把功课作完,不到深夜不止。李子宽说:“往访

晤,斗室不盈丈,秋白挑灯夜读甚艰苦”④;沈颖也说瞿秋白每晚读书“往

往到深夜两三点钟才睡”⑤。瞿纯白的长子瞿重华说:“那时候,我父亲为

了多挣点钱养家,曾在一个法语补习班中兼课,自己编了一套法文教材。大

叔(瞿秋白)又利用这个机会,在学习俄文的同时,自学起法文来。想不到

几个月之后,他的法文水平,竟然超过了补习班的其他正式学员。”⑥①《多

余的话》。《瞿秋白年谱》第139 页。广东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

②④李子宽:《追忆学生时期之瞿秋白张太雷两先烈》。

⑥瞿重华口述、韩斌生整理:《回忆秋白叔父在北京的情况》。常州教

师进修学院编:《瞿秋白研究资料》第39 页。

瞿秋白入俄文专修馆不久,瞿纯白家迁居东城根东观音寺草厂胡同南

口路西第一个门。这是一个十分僻静的小院。不久,云白、垚白来京,瞿纯

白特地在后院东屋为秋白兄弟们安排一间居室,放置了书桌、书架。瞿秋白

自住一室,两个兄弟住一室,中间有堂屋相通。瞿纯白收入本不厚,增加了

几个青年人吃饭,生活是清苦的。李子宽说:“我去时,偶和瞿秋白同饭,

常以白萝卜和干贝一两小块或虾米少许就煤球炉上狂煮,以汤佐餐,取其味

隽,不需要更加佐料,亦不求量也。”①待客饭尚如此粗淡,平日饮食之寒

俭便可想而知了。冬天的北京,朔风怒号,天寒地冻,富人轻裘裹身,尚畏

寒冷。

瞿秋白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只有夹衣蔽体。后来他在上海曾对羊牧

之说:“我到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只穿着夹袄。”

“如何能过?”“现在回想,也不知道怎样过来的,终于过来了。”②.. ①..

李子宽:《追忆学生时期之瞿秋白张太雷两先烈》。

②据羊牧之回忆。

苦闷与彷徨

北京是北洋军阀统治的巢穴,袁世凯死后,各派军阀勾心斗角,争权

夺利,在反复的角逐中,日本帝国主义卵翼下的段祺瑞皖系军阀一度获胜,

在五四运动发生的前两年间,中国几乎完全成为皖系军阀的天下。段政权对

外丧权辱国,对内横征暴敛,北京城里的新贵们欺侮和压地平民百姓之残酷,

比起前清的酷吏们绝不逊色。

在绝顶黑暗的社会,置身于穷困清苦、寄人篱下的生活,饱尝了人情

冷暖、世态炎凉的辛酸,这一切都催促着瞿秋白心灵的早熟。他憎恶这个社

会的虚伪和丑恶,这个社会使他变得过早的敏感和清醒。但是,他最初的反

抗,却往往表现为冷漠和避世;他试图解释人生,却找不到先进的思想武器,

而只能借助于经学、佛学这类传统而陈旧的思想资料。这反映出他不满现状

可又找不到出路的苦闷和彷徨。他这时的苦闷和彷徨达于顶点。人生的道路

究竟在哪里呢?他后来严肃地总结了这一时期的思想说:

从入北京到五四运动之前,共三年,是我最枯寂的生涯。友朋的交际

可以说绝对的断绝。北京城里新官僚“民国”的生活使我受一重大的痛苦激

刺。厌世观的哲学思想随着我这三年研究哲学的程度而增高。然而这“厌世

观”已经和我以前的“避世观”不相同。渐渐的心灵现象起了变化。因研究

国故感受兴趣,而有就今文学再生而为整理国故的志向;因研究佛学试解人

生问题,而有就菩萨行而为佛教人间化的愿心。这虽是大吉不惭的空愿,然

而却足以说明我当时孤独生活中的“二元的人生观”。一部分的生活经营我

“世间的”责任,为自立生计的预备;一部分的生活努力于“出世间”的功

德,做以文化救中国的功夫。我的进俄文专修馆,而同时为哲学研究不辍,

一天工作十一小时以上的刻苦生涯,就是这种人生观的表现。①①《瞿秋

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24— 25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瞿秋白思想所受的影响是庞杂的,多方面的。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

清末以来流行的各种学术思想和社会思潮,对他都有影响。从今文经学到佛

学,从改良主义到实验主义,从整理国故到文化救国,都溶入了这个青年学

子的正在形成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中。

清末今文经学派,就其学统而言,是汉代公羊学派,主要依据《春秋

公羊传》及董仲舒、何休的著作;就其中心思想说,是讲求孔子的微言大义,

据乱、小康、大同之类。

瞿秋白中学时代嗜读康门大弟子梁启超的著作,希望今文经学再生,

说明他的思想深受这种革旧布新,去恶改良思潮的影响。

佛学禅宗关于人生哲理的思辨,也启发过青年瞿秋白的思想。佛学从

中晚唐到北宋,禅宗战胜其他佛教派别而占居统治地位。禅宗教义与中国传

统的老庄哲学对自然、社会与人的态度有相近之处,它们都采取了一种准泛

神论的亲近立场,要求自身与自然合为一体,希望从自然中吮吸灵感和了悟,

来摆脱社会、人事的羁縻,获取心灵的解放。瞿秋白在黄陂读佛经时,说过:

“老庄是哲学,佛经里也有哲学,应该研究。知识不妨广泛,真理是探索出

来的。”①他之钻研佛学经典,不是被一种什么特殊对象的宗教信仰和特殊

形体的偶像崇拜牵着鼻子走,而是为禅学哲理思辨的奥妙所吸引,以至陶醉

其中,乐而忘返。但是,瞿秋白并不是痴愚之徒,没有被佛学的鸦片完全麻

醉倒地,他既要出世,又在世间。因为他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口虽说空,

行在有中,种种现实的因果实象,都使他不肯也不能够完全陷于佛学的迷惘

虚幻之中,而只是要做一个具有“菩萨行”的人。①周君适:《瞿秋白同志

在黄陂》。《山花》1981 年7 月号。

所谓“菩萨行”,不过是大乘佛教所说的大话狂说。它藐视小乘佛教只

求自利,宣称自己是以利他为宗旨,要度尽一切有情(一切动物)使皆成佛,

自己才由菩萨位进入佛位。对于佛学的这种说教,瞿秋白不是从迷信宗教的

角度而是从哲理思辨的角度加以理解,并把它做为一种人生的理想和道德的

规范加以接受,力求使其成为自己行动的准则。他从1923 年开始用“屈维

它”的笔名在《新青年》、《前锋》上发表文章,这是他的一个不曾公开用过

的别名“韦护”的谐音。他用这个名字时曾对丁玲说:“韦护是韦陀菩萨的

名字,最是嫉恶如仇,他看见人间的许多不平就要生气,就要下凡去惩罚坏

人,所以韦陀菩萨的神像历来不朝外,而是面朝着如来佛,只让他看佛面。”

①丁玲:《我所认识的瞿秋白同志》。《文汇增刊》,1980 年第2 期。

瞿秋白讲佛论经,都以文化救国为其直接目标。“以文化救中国”,就

是渴求以文化之普及,救治被统治者愚弄麻醉了的人民大众。这是1911 年

辛亥革命以后,特别是从1915 年《青年》杂志揭橥科学、民主两面启蒙大

旗以后,在中国思想界出现的一股强劲有力的潮流。鲁迅之提倡“个性解放”,

其义在此;瞿秋白之重“文化救国”,其义也在此。他们都是看到中国“国

民性”之麻木、愚弱,而求通过思想启蒙运动,使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觉醒

起来。

这种探索的精神,固然是极可宝贵的,但是一时很难看到效验。中国

的“国民性”既然主要是由于受到长期压迫剥削、侮辱和损害而造成的,它

的根基在于中国的社会经济关系和政治制度。不求经济和政治上的根本解

决,希图孤立地解决精神上的疾患,当然是本末倒置。事实正是如此:1917

年11 月,俄国发生了社会主义革命,一个地跨欧亚的巨大的邻邦的亿万民

众获得了新生。同样是地大人多的中国,却仍旧饱受苦难贫困,而无法自立

于世界民族之林。这年底,北洋军阀倾全力“讨伐”孙中山依靠西南军阀在

广州建立的护法军政府;不久,西南军阀也排斥了孙中山,护法运动宣告失

败。中国的政治又走到了死胡同。瞿秋白仍在堂兄家里寄宿吃饭。“当时吃

的饭是我堂阿哥的,不是我的。这寄生生涯,已经时时重新触动我社会问题

的疑问——‘人与人之关系的疑问。’”①可是,人生,社会的种种问题,从

何处寻求满意的答案呢?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25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苦闷到了极点时,只有那无法排遣的悒郁陪伴着他:

雪意凄其心惘然,

江南旧梦已如烟。

天寒沽酒长安市,

犹折梅花伴醉眠。

江南,童年,苦与乐,悲与欢,已如过眼云烟一去不返,然而却不曾

忘却;以酒为友,寻求麻木,折梅为伴,高洁自许,也只是一种想象中的慰

藉,一种在无限漫长的苦闷彷徨途程中的短暂的小驻,调子是颓唐的,愁苦

的。

在五四运动中

1919 年的春天,严重的民族危机笼罩着中国。在这存亡攸关的时刻,5

月4 日,北京的青年学生,从古城的四面八方汇集于天安门前,向中国和世

界宣告:“外争主权,内除国贼,中国存亡,就在此一举了。”民族、领土、

国家、主权,与华夏子孙息息相通,休戚相关。民族大义和爱国激情压倒了

一切,凡是有血性的匹夫——他们来自不同的民族、阶级、阶层、社团、派

系,具有不同的志趣、爱好、观念、信仰——都在爱国主义的感召和激励下,

奋起进行救亡图存的斗争。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

头!”——这是北京青年的正义呼声。“挽救危亡,死生以之,义不返顾”—

—这是上海学生的庄严誓词。

“誓保国土,誓挽国权,誓雪国耻”——它表现了天津学生的爱国义愤。

“为国家,今罢市,救学生,除国贼”——它表达了上海商界的救亡心声。

伟大的中国工人阶级,则誓作学商各界的后盾,“众心坚决,不可遏止”。他

们表示:不是为了增加工资缩短工时,而是为了阻止列强侵略者把中国大好

山河变成奴役中国人民的殖民地。

五四时代是爱国志士辈出的时代,他们中的杰出人物,有倡导民主和

科学以改造中国的陈独秀;有立志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中华”的李

大钊;有以大声呐喊,医治“中国的昏乱病”的鲁迅;有“时时涤旧,染而

新之”,以再造中华的毛泽东;有以使“中华腾飞”于世界为职志的周恩来;

有以“新民”、“除暴君”为宏愿的蔡和森;有歌颂“火”与“凤凰”,以求

“照彻世界”的郭沫若;有以“互助利群”来“谋求社会之改造”的恽代英,

等等。瞿秋白也是爱国志士行列中杰出的一员。他心头久经压抑的火种,即

刻同这一场反帝反封建的爱国图存的大火连接在一起。他是俄文专修馆同学

公推

的学生代表,率领同学参加了5 月4 日天安门的示威游行和火烧赵家

楼曹汝霖住宅的壮举。5 月5 日北京各专门以上学校学生实行总罢课。6 日,

各校代表会议讨论通过了组织大纲,宣布北京中等以上学校学生联合会正式

成立。瞿秋白出席了这次会议,并且作为俄文专修馆的学生代表,担任学联

的评议部议员。评议部的职责是议决学联的重大事项,各校不论人数多少,

均出评议员二人。学联成立后,立即积极设法营救被捕学生。接着,又投入

挽留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先生的斗争。5 月14 日,北京政府徐世昌被迫发

表挽留蔡元培的指令,同时却下令挽留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北京政府还

连下两道命令恐吓和镇压爱国学生,宣称“遇有纠众滋事不服弹压者,仍遵

照前令,依法逮惩”。这就更加激起了青年学生的反抗。北京学联经过多次

酝酿,在5 月18 日召开紧急会议,决定从19 日起,实行总罢课。

瞿秋白所代表的俄文专修馆和他的朋友郑振铎、耿济之、瞿菊农等所

代表的汇文大学、铁路管理学校等,都是北京学联的组成单位,他们经常在

一起开会,进行爱国活动。

瞿秋白、郑振铎等人所在的学校,单位虽小,工作却很难开展,郑振

铎说他自己“领导不起来,特别是我几乎成了‘单干’。”①瞿秋白以阅历深,

学识博,见解新见长,在这些年轻人中间,有“少年老成”之称。郑振铎说:

“秋白在我们之中成为主要的‘谋主’,在学生会方面也以他的出众的辩才,

起了很大的作用,使我们的活动,正确而富有灵活性,显出他的领导天才。”  

①②郑振铎:《记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新观察》1955 年第12

期。

北京学生实行总罢课以后,大规模地开展了讲演、抵制日货提倡国货

等活动。瞿秋白率领俄文专修馆的同学,冒着初夏的骄阳活跃在北京街头。

由十人左右组成的讲演“十人团”尤其活跃,人烟稠密的商业区、游览区和

庙会,是他们经常去的场所。讲演的题目有“爱国”、“青岛问题”、“争回青

岛”、“国民自决”、“中国现在的形势是怎么样?”、“青岛交涉失败的原

因”、“山东与全国的关系”、“青岛关系我国之将来”、“国民快醒”、“抵抗强

权”、“日本的野心和中国救亡的法子”、“五月四日”、“亡国之痛苦及救国之

方法”等等。他们的讲演是紧密地结合着现实斗争,进行反帝爱国宣传,对

于促进群众的觉醒,推动爱国运动的发展,具有积极的作用。

市民踊跃听讲,听到痛切处,往往痛哭流涕。

面对如火如荼的学生爱国运动,北京政府接连下令镇压。5 月21 日,

徐世昌令“屠夫”王怀庆任步军统领,将北京完全置于军事控制之下。瞿秋

白和朋友们的活动越来越富于斗争性和隐蔽性。他们经常在夜间开会,开会

前悄悄地零散地溜进会场,散会后又分散着悄然离去。各个学校附近,都有

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伪装成小贩、车夫、鞋匠等,监视学生们的行动。有的特

务夜间埋伏在隐蔽的角落,学生走过,他会突然叫你的名字,你一答应,他

们便蜂拥而上,把你抓走。他们用这种伎俩,抓走了一些同学。瞿秋白在斗

争中学会了机警地对付敌人,他几次甩掉了跟踪盯梢的特务。一次,他被一

个特务盯梢。

他上电车,特务也上电车;他坐人力车,特务又坐人力车跟上。他转

弯抹角地兜了很多圈子,终于把特务甩掉了。这时,瞿秋白和同学们出校活

动,常常二三人结伴同行,互相照应,以防敌人破坏。

北京政府为了扑灭五四爱国活动的烈火,在6 月1 日连发两道命令,

一道是为卖国贼曹、章、陆洗刷罪行,掩饰北京政府媚日卖国的丑恶嘴脸;

一道是诬蔑学生爱国行动“越轨”、“祸国”,限令“即日一律上课”,否则将

予逮捕法办。

学生们的严正回答是:从6 月3 日起恢复一度中断的街头讲演。倘遭

逮捕,次日加倍出动;倘再被逮捕,次日再加倍出动,直到全体学生被捕完

为止。

6 月3 日上午,北京二十多所学校各派数百名学生上街讲演。瞿秋白和

俄文专修馆的同学一起到达预定地点,开展讲演活动。反动当局出动大批军

警驱散听讲的群众,逮捕讲演的学生。当天,学生被逮者达一百七十八人,

瞿秋白也被逮捕。由于捕人过多,警察厅已容纳不下,便把在北河沿的北京

大学法科校舍临时改为拘留所。6 月4 日,有更多的学生上街讲演,又被捕

去七百多人。北大法科收容不下,又把在马神庙的北大理科校舍改为临时监

狱。瞿秋白和被捕同学一起坚持斗争,抗议军警非法捕人,要求立即释放。

6 月5 日,各校出动讲演的学生,增加到五千余人。当日,上海学生罢

课,商人罢市,工人罢工消息传来,北京政府急忙召开国务会议,被迫释放

全部被捕学生。但是被捕学生拒绝出狱,而且反拘了七名警察,留下两座军

警帐篷,作为揭露反动当局的证据。6 日,学联通告全国,控诉当局迫害爱

国学生的罪行。直到6 月8 日,学生们为准备参加中等以上学校学生大请愿,

才离开了临时监狱,返回各校。

在全国人民声势浩大的爱国运动的高压之下,北京政府无可奈何地罢

免了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拒绝在辱国的和约上签字。这两件事无疑是

振奋人心的。有些人因此感到满足了,失去了斗争的积极性;但瞿秋白深感

中国仍然处在危急存亡之秋,他不能不出来说话。7 月17 日,他所写的《不

签字后之办法》一文在《晨报》第六版发表。

他在文末的跋中说:

仆素昧于外交大势,兹就愚见所及,有所陈述。不觉所望于政府者太

奢,即所望于国民者亦恐太过。然人患不能自立,苟有决心,何事不就,不

甘自轻而召侮。

这一段话是温和的,有节制的,但内中所包含的强劲的决心是显而易

见的。

瞿秋白对政府的要求有三条,中心意思是要求政府在外交中“须有手

段,有眼光,勿再蹈..失败之覆辙”,“更万勿再与日本订立自丧主权之条

约。”这当然是“所望太奢”,因为北京政府是卖国政府,不卖国就得不到帝

国主义列强的庇护和扶植,就无法对付人民的反抗,它注定是个软骨头的政

府。

最重要的是人民大众。瞿秋白对学生的要求有三条,对“国民”的要

求有六条。对学生的三条要求是:(一)各地学生联合会多出书报,切实研

究外交政治,以为一般社会之指导;(二)游行演讲,定期演讲宜永远进行;

(三)学生储金,以为赎路之助,并可为长期储金,兴办学生工厂或公共消

费社,以间接提供国货。这里,瞿秋白是很看重宣传舆论工作的,他后来成

为中国共产党杰出的宣传家,绝不是偶然的。

“今日政府万不可靠”!因此,他把希望寄托于人民,提出“国民所应办

者有六”。

这六项之中,除却“筹款赎路”、“抵制日货”、“长期储金筹办平民工

厂振兴实业”三条外,其余的三条至为重要:(一)亟宜联络各省各界联合

会团体,一致宣言,并派代表入京要求政府实行此三项(按指“政府所应办

者三”)及随时明白宣布一切外交情形及各项文电,如不得要领,即可表示

国民对政府最后之决心;(二)联络各地各界联合会、各团体,即可组织全

国各界联合会,派代表赴和会请愿并监视专使;向和会声明全国国民之意,

山东问题必得一公允之解决;一切秘约及二十一条,中国国民誓不承认,必

须废除。不然,是协约国绝中国太甚,中国国民唯有与日人拼命,而决不能

负破坏东亚和平之责;(三)中国在各国的留学生、华侨、华工,亟宜组织

通信社或外交研究会,各就近投稿于外国报刊。最好创设报馆于各国各地,

而华侨、华工更可为其他运动,以示中国国民民意真相,并可激起国外之舆

论,冀多少取得英法各国之同情。①

①以上均见《晨报》1919 年7 月17 日第六版。

痛感祖国前途多难,岌岌可危,他于是提出“今日政府万不可靠”,具

有明显的反对封建军阀政府的意义;“唯有与日人拼命”,则表现了他的反对

帝国主义侵略的思想;他期待着人民大众奋起救亡图存,那感情是极其真挚

灼热的。

这时,山东省发生了“马良祸鲁”事件,由此引起了全国人民对“鲁

案”的声援。

瞿秋白又积极地投入了这场声援的斗争中。

山东是皖系军阀和安福系政客盘踞的省份。山东督军张树元、济南镇

守使兼警备司令马良(回族)是段祺瑞的心腹大将。7 月21 日,济南学、

商、工、农各界千余人召开救国大会,揭露日本侵华暴行,痛斥安福系的喉

舌《昌言报》的卖国言论,冲入报馆,将该报经理、主编等捆绑牵至街头示

众,然后送交省长公署和检查厅,要求对他们绳之以法。22 日,张树元急

电北京政府,请颁戒严令。25 日,北京政府下令宣布济南戒严,以马良为

戒严司令。马良公然主张中国在巴黎和约上签字,反对抵制日货,“感激”

日本接济饷械,甚至鼓吹中日合并。8 月3 日,山东学生请愿团要求省当局

解除戒严令,禁止卖米给日本,释放被捕的爱国者。马良派兵镇压,捕去请

愿者十六人。不久,又将马云亭等三位回族爱国者逮捕枪杀。

马良祸鲁残民的罪行,激起了全国人民的共愤。于是,一个以要求取

消山东戒严令,惩办马良为中心内容的请愿运动勃然兴起。北京、天津、山

东、唐山、山海关等地代表齐集于北京进行联合请愿斗争,要求总统徐世昌

取消山东戒严令。

瞿秋白参加了请愿斗争。

8 月23 日上午十时,瞿秋白和各地代表在北京山东中学集会,决定面

见徐世昌,呈递请愿书。请愿书揭露了戒严令颁布后山东人民备受迫害的状

况:“下令戒严,横加压迫,以致法网罗织,鸡犬不宁。围校舍如屠城,视

人命如草芥,山东全省遂暗无天日。”揭露了马良媚日卖国,屠杀人民的罪

行:“济南镇守使马良凭恃权威,平日已无毒不作。

自彼兼任戒严司令以来,更逞其摧残教育之积心,肆行荼毒,草菅人

命。动触腹诽,市井日惊,居民无告。岂我国家法令森严之日,二十世纪民

权昌明之世,而容再有此残杀无辜,横蛮无忌之徒,得以行其祸国祸民之计?

矧又昌言媚外,发种种合并之谬说,..且恐腾笑友邦,贻坠国体。”要求

徐世昌“即行明令,罢斥马良各职,严加惩办,以慰鲁人,而谢天下”。当

天下午三时,瞿秋白与全体代表三十多人一齐到新华门。徐世昌不予接见,

派警察处长和督察长敷衍代表,被代表们问得理屈词穷。四时许,京师警察

厅竟将包括瞿秋白在内的全体代表加以逮捕,拘入警厅。代表被拘,激起更

大的反响。

8 月26 日,北京、天津代表三十余人再往请愿,徐世昌仍不见。全体

代表坚持到深夜,露宿于新华门外。27 日,北京学生二千余人到新华门,

加入请愿行列。徐世昌仍拒不出见。

当夜,二千余人都在新华门外露宿。28 日上午,北京政府发出禁止请

愿布告,诬指各界代表“不依照法定程序遽行请愿”,并威胁说:“倘再有此

等行动,国法具在,断难曲予优容。”午后一时许,大批军警奉令将请愿群

众胁迫到天安门。晚八时许,将其中请愿代表十一人拘捕。其余群众被武力

驱散,受伤者达数十人。

北京政府原来打算把被捕的代表全部予以枪决,以收惩一儆百之效。

但在全国爱国运动压力下,不得不在8 月30 日将两次逮捕拘押的请愿代表

全部释放。

这是瞿秋白第二次被逮捕。由于劳碌过度,再加上监狱中的恶劣条件,

他出狱之后,竟至吐血,病了几个月。表姐夫秦耐铭写信慰问他,他在复信

中说:“干了这平生痛快事,区区吐血,算什么一回事!”①表现了崇高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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