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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铁健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1

是可悲的事。瞿秋白告诉他说:“这首词,这样的诗词、文章、戏剧,就是

女子牢狱里的写照。文学家不为已经从牢狱中逃出来的妇女写照,却只是写

这些狱中女子的情形,为什么?”他愤慨地问道:“文学家既然有这样细腻

的文心,为什么不想一想,天下有许多‘惯猜闲事为聪明’的女子,就有许

多手足胼胝还吃不饱肚子的人。”他沉痛地说:“你瞧!这样一张手铐脚镣钉

着的女犯的相片!怎么不害怕,怎么不难受?可怜不可怜!”瞿秋白指出,

诗、词、小说、戏剧,具有支配社会心理的力量。文学家们赞扬什么,反对

什么,对于社会,对于读者具有很大的影响作用,“现在文学家应当大大注

意这一点”,“这是现在文学家的责任呵!”①买卖婚姻对青年男女是严重的

束缚和残酷的压迫。瞿秋白深刻地揭示了这种摧残人性的旧式婚姻,是由旧

制度、旧道德、旧习惯造成的。“家庭制度的根本,就是婚姻。中国旧式的

买卖婚姻,现在还是盛行,所改换的不过一点形式。社会习惯的压力,非常

之大,然而既谓之压力,必定是不自然的,于是一遇着罅隙,就要横决。这

时候就很容易发生许多不正当婚姻。”②应该用新式的婚姻代替旧式的婚姻,

新式婚姻必须以男女双方间的精神上的和谐即相爱相知为基础。瞿秋白十分

赞赏托尔斯泰曾经引述的马志尼的如下的话:“男子和女子——琴上的两个

音符,没有这两个音符,人类的心灵,好象琴上的弦,永不会正确,也不会

和谐。男女真正的、坚定的结合——只在于精神上的关系。[只有]性别上

的关系而没有精神上的关系——那是夫妇双方痛苦的起因。”③..

①《小小一个问题——妇女解放的问题》。《新社会》第7 号,1920 年

1 月1 日。

②《中国知识阶级的家庭》。《新社会》第2 号,1919 年11 月11 日。

③《托尔斯泰的妇女观》(1920 年2 月12 日)。苏州《妇女评论》第2

卷第2 期,1920 年10 月1 日。

在阶级社会里,在私有制经济基础上,人欲横流,道德败坏,到处是

卑污、无耻、堕落和罪恶。对于这样的社会现实,是不能无动于衷的。瞿秋

白在探索社会人生的道德问题上,这时找到了似乎使自己满意的答案。这是

他以往对于思想文化、伦理道德等问题的探索的继续。但是,他不再是孤立

地追求心灵的了悟,而力求将这些问题作为社会总体的一部分来加以剖析。

他认为,社会之“所谓功德,所谓罪恶,都是以时以地而不同的;时代不同,

所谓功德罪恶也不同,地域不同,所谓功德罪恶也不同。”①但是,功德罪

恶应有其“共同永久的固定标准”,这“就是‘爱’——伟大的绝对的爱”

②。

基于这种“绝对的爱”的道德标准,瞿秋白尖锐地指出了社会现实的

罪恶:“个人的行为,有害于社会,而不爱社会的,象军人,政客,英雄,

圣贤,匪人的行为,能扩大而渐变成一种社会共同习惯的,固然是罪恶。社

会的影响(社会的组织,社会的制度)有害于个人,而不爱个人的,象某种

社会制度,能造成国际间阴谋的政客,专横的武士,强暴的资本家,贪污的

官吏,淫荡的嫖客和妓女,怠惰的游民,虚伪的人,欺诈的人,因而发生国

际间的侵略,民族间的嫉妒,阶级间的恐怖,友谊间的猜忌,以及一切精神

上肉体上的痛苦,种种恶劣的影响,也未始不是罪恶。”③瞿秋白的道德标

准,究竟是什么性质呢?质而言之,它具有唯心和唯物的两重性。瞿秋白所

说的“绝对的爱”的道德标准,具有超历史的、超阶级的、永恒的色彩,因

而可以说它不是唯物主义,而是唯心主义的。但是,道德确有客观标准,马

克思列宁主义认为,在历史上人们的行为凡是有利于社会进步和社会发展的

就是合乎道德的,反之就是不道德的。这是唯物主义的道德观。在这里,瞿

秋白论证的重点不是抽象的“爱”。当他根据这个标准将“圣贤”和“匪人”

并列为社会的蠹虫时,就揭穿了传统的“圣贤之道”的虚伪,特别是他将旧

世界的种种罪恶——武人的专横、官吏的贪污、资本家的横暴——作为整体

的现象加以考察,并把他们的罪恶行为形成的原因归结为社会制度时,就由

批判意识形态范畴的道德观念延伸为对整个旧世界的宣战了。这就使他的道

德观具有了某些辩证唯物主义的因素。当然,瞿秋白的这种二元因素的道德

观是可变的:后退,可以堕入唯心主义的泥淖;前进,则将迈入马克思主义

的行列。

①②③《社会与罪恶》。《新社会》第13 号,1920 年3 月1 日。

《人道》月刊

时势的发展,时代的进步,以及自觉地顺应时势发展的潮流,追随时

代进步的步伐的政治态度,是瞿秋白思想发展的决定因素。中国的思想潮流,

到了1920 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马克思主义真正广泛地传播起来,马克思

学说的研究团体开始出现。1920 年3 月,李大钊在北京组织了马克思学说

研究会,瞿秋白加入其中,开始研究科学的社会主义。

8 月,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在上海出版。受到马克思主义学说

初步洗礼之后的瞿秋白,在对于社会改造的认识上,有了新的进展。这年年

初,李大钊在《星期评论》新年号上发表《美利坚之宗教新村运动》一文,

介绍了空想社会主义在美国的试验与破产。

瞿秋白读后,立即写了《读〈美利坚之宗教新村运动〉》一文,指出美

国许多罢工的发生,说明了“阶级间调和不下的现象”。他把马克思派称之

为“历史派”,说在美国国内被大肆搜捕的布尔什维克党,“都是历史派的运

动”。马克思派的活动是大有前途的,“胜败虽然一时分不出来;这种趋势是

很明了的——世界的进步着着向着社会主义发展,一步失败就有一步成功;

终竟可以希望全世界的大改革,不是一美国小部分的改革。”①新村运动的

兴起,是信奉空想社会主义的某些社会改革者不满社会的黑暗,幻想逃避现

实,企图在不触动反动统治的条件下,去另创一个理想的“共产主义”实验

区。这种空想的社会改良主义与科学社会主义毫无共同之处,因而它的失败

是不可避免的。瞿秋白把它称之为“新式理想的‘桃园’”,指出“他们失败

的原因本来不是‘社会主义’的缺点,正为着‘非社会主义’所[以]会衰

落失败”②。①②《新社会》第9 号,1920 年1 月21 日。

1920 年4 月以后,《新社会》第十七、十八、十九号,连续出版了三期

《劳动专号》,介绍了资本主义国家的罢工斗争,研究了中国的劳动问题,

提出社会主义就是要消灭资本家的雇佣劳动制度,等等。瞿秋白在这三期上,

发表了《谁的利器》、《付过工钱之后》(法国都德作,译文)、《劳动的福音》、

《伯伯尔之泛劳动主义观》、《世界的新劳动节..中国的新劳动节》等文

章,介绍了马克思主义关于阶级、私有制和国家的产生和消亡的学说;改变

资本为公有才能创立社会的新基础①。他指出要创造新社会,必须实行“激

烈的改革运动——革命——根本的改造”②。他赞扬德国无产阶级革命家倍

倍尔“是实际的改革者”③,表现了他对于马克思主义者的崇敬。

瞿秋白曾经深受托尔斯泰主义的思想影响,这时,他已经认识到托尔

斯泰思想的谬误。他指出:“托尔斯泰的学说,大概是消极的、破坏的、批

评的性质居多,而积极的、建设的、讨论的性质较少”④。托尔斯泰“想以

模范的宣教改革社会”,这是“托尔斯泰的谬误”⑤。人类的贫困和罪恶,

不再是以“绝对的爱”作为“永久的固定的标准”,而是“因为资产阶级的

掠夺”造成的。只有马克思主义的激烈的革命,进行根本的改造,才能消灭

资产阶级的垄断精神财富。无疑,这是对他自己曾经服膺的所谓文化、教育

救国论唯心思想的否定和批判。

①伯伯尔:《社会之社会化》。《改造》第3 卷第4 期,1920 年2 月。

②③《伯伯尔之泛劳动主义观》。《新社会》第18 号,1920 年4 月21

日。

④⑤《托尔斯泰的妇女观》(1920 年2 月12 日)。《妇女评论》第2 卷

第2 期,1920 年10 月1 日。

从民主主义者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需要有一个过渡;现在,瞿秋白

刚刚开始了这个过渡。

五四以后,社团繁兴,刊物蜂起,《新社会》是其中有较大影响的进步

刊物之一,远在四川、广西、广东、辽宁、吉林和黑龙江等边陲地区,都有

它的读者。正因为这样,《新社会》是不能见容于旧势力的,1920 年5 月1

日,它出到第十九期时,终于被查禁停刊了。瞿秋白后来记述当时的情形说:

“我们中当时固然没有真正的‘社会党’,然而中国政府,旧派的垂死的死

神,见着‘外国的货色’——‘社会’两个字,就吓得头晕眼花,一概认为

‘过激派’,‘布尔塞维克’,‘洪水猛兽’,——于是我们的《新社会》就被

警察厅封闭了。这也是一种奇异现象,社会思想的变态:一方面走得极前,

一方面落得极后”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2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新社会》被封闭,于是有《人道》继起创刊②。时间是1920 年8 月

5 日,距《新社会》被封只有三个月零五天。《人道》仍旧以“北京社会实

进会”的名义发行,负责编辑工作的还是《新社会》的编辑班底。这时社会

实进会的职员经过改选,瞿世英当选为职员部的会长。董事部则新增入一批

名流任董事,其中有蔡元培、金邦正、陈长蘅、马名海等人。职员部下属的

编辑部部长是郑振铎,副部长是许地山,《人道》的编辑负责人当然也是郑

振铎。《人道》创刊号上登有启事说:“本刊是由《新社会》旬刊改组的,凡

以前订阅《新社会》没有满期的人,都继续以本刊补足。”可见,《人道》在

事实上是《新社会》的延续。②郑振铎《记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说:

“《新社会》旬刊被禁止出版后,讨论要出版一个‘月刊’时,我就主张定

名为《人道》月刊。秋白当时表示不赞成这个名称。他的见解是正确的,鲜

明的。”瞿秋白在《饿乡纪程》中也说:“《人道》和《新社会》的倾向已经

不大相同。——要求社会问题唯心的解决。振铎的倾向最明了,我的辩论也

就不足为重;唯物史观的意义反正当时大家都不懂得。”

创刊号上主要的文章是:本社同人的《宣言》、郑振铎的《人道主义》、

陈其田的《零碎社会事业与新文化运动》等篇。这些文章的主要思想倾向是

宣扬超阶级的、实际是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

《人道》的《宣言》说:人道是与畜道对立的。畜道就是“弱肉强食”。

人道就是仁与义,“仁是爱人的,义是克己的;一切的道理都可以包括在这

两个字里头。”“人道就是仁义的实践”。《宣言》的作者看到了社会的黑暗现

象,诸如:“政治的权威常常压迫我们”,“富者用金钱的魔力左右社会”,贫

富悬殊,智愚不一,风习落后,等等。说“在现在的世界里头,一切事业底

进行还有因循富道的倾向。所谓‘人道’!

‘人道’!直如空谷底应声,这里呼一声那里应一下,呼完应完之后,仍

然找不到人道的所在。”人道渺渺,畜道盛行,何以把二者颠倒过来,把这

个混浊的世界,变成一个清平的世界呢?《人道》同人的宣言是:“我们愿

敝同人的笔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将世间一切的苦乐描写出来,教人人有

所归向。又愿我们的月刊有不可思议的变化,能够将一册变为十册,百册,

千册,万册,乃至无量数册,教这世间虽是一罅一孔之微,也能受人道的光

所充满。更愿读者诸君对于人道有三张,六张,九张,百千张,万亿张,乃

至算数所不能尽的嘴,各个嘴里都能发出等数的声音来鼓吹他,教一切人类

都受了平等的宠惠和进化的幸福。这就是本刊出版后的愿望。”把知识界的

笔和文字的作用,抬到不可思议的高度,把标榜“人道”的刊物的力量,宣

扬到可以扭转乾坤的地步,实在是太过分了。郑振铎为创刊号写的重点文章

《人道主义》大声疾呼:“人道主义!人道主义!人类的将来,系于此一语

了!”“人类的一线生机系于此了!”“救人类于灭亡者,实在只有‘己所欲者

施之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语可。此一语即人道主义精神的表现。有这

种精神,而后人类始能捐除意见,协力工作,以自拔于灭亡之途。”不论作

者的主观愿望多么美好,但这些话所能起到的作用只能是钤束、麻痹人民群

众的革命意识,维护旧的社会秩序,丝毫无助于广大劳苦人民的解放。因为,

在阶级社会里不存在统一的或超阶级的人道,对一个阶级是人道的行为,对

另一个阶级就可能是不人道的或不尽人道的行为。革命维护了一个阶级的人

道,往往就要破坏另一个阶级的人道。革命的每一次重大深入,可以说维护

了更多人的人道,但决非实行了统一彻底的人道。

《人道》创刊号中也有较为激切的言论。如宋介所写的《言论自由与

盲目的言论取缔》一文,但它与《人道》的其他文章显得不十分协调,因此,

它不是《人道》的主流。

瞿秋白在《人道》上只有一篇在《新社会》没有发表完的散文诗,《心

的声音远!》

远!远远的..

…………

青隐隐的西山,初醒了

红沉沉的落日,初晴。

疏林后,长街外,

漠漠无垠,晚雾初凝。

更看,依稀如画,

平铺春锦,半天云影。

呻吟..呻吟..

——“咄!滚开去!哼!”

警察的指挥刀链条声,

和着呻吟..——“老爷”

“赏..我冷..”..呻吟..

——“站开,督办的汽车来了,

哼!”火辣辣五指掌印

印在那汗泥的脸上,也是一幅春锦。

掠地长风,一阵,

汽车来了。——“站开..。”

白烟滚滚,臭气熏人。

看着!长街尽头,长街尽..

隐隐沉沉一团黑影。..

晚霞拥着,微笑的月影。

…………

远!远远的..

通过这首诗,可以看出诗人对强暴者的强烈憎恨,对劳苦人民的深切

同情。如果把这首诗与作者以前的诗作比较,可以看出,它已经不仅是抒发

了个人的悲愤悒郁,而且也触及了社会问题的实质。

这时,北京社会实进会的活动还很活跃,从5 月15 日起,在青年会举

办讲演会,请各大学教授及社会学专家,讲演社会问题。先后到这里讲演的

有胡适(研究社会问题的方法)、高厚德(Dr·Galt。优生学与社会进步)、

陶履恭(工业界的新提议)、周作人(新村的理想与实际)。听演讲的人不限

于该会会员,每次到会的人有时百余人,多至二、三百人。该会计划9 月份

以后,再举行几次讲演会。此外,北京社会实进会还计划在年内增办平民学

校、刊行通俗丛书、试办游动图书库、举行露天讲演、试办贫民救济处、调

查社会情况,等等。他们“将来的大政方针,还在:把本会扩充成一个北京

全体市民的社会服务机关”,“以垂模范于全国”①。

①郑振铎:《北京社会实进会纪事》。《人道》创刊号,1920 年8 月5 日。

青年人道主义者们的愿望良好,并且充满了理想的信心。《人道》创刊

号在《本刊特别启事》中郑重宣告:“本刊第二号定为《新村研究号》,很希

望对这个题目有兴趣的先生们,给我们一些帮助!但来稿须于八月二十五号

以前寄下。”然而,压迫随之而来,在畜道横行的中国,人道当然不得张扬

呼号。青年会顶不住反动政府的压迫,于是提出种种借口,主要是说没有经

费,只好停刊。《人道》的创刊号,也就是终刊号。

《人道》虽然终刊,但是探索人生道路的追求,在瞿秋白思想中更加

执着,更加坚定,更加明确了。在国内无法寻觅得到的人道,在国外,在相

邻的俄罗斯大地上,已经在由布尔什维克党这一新兴无产者集团所领导的十

月社会主义革命中实现了。中国社会问题的根本解决,能不能在俄国革命运

动的经验中得到解答?这在理论上似乎是可以的,实践上又如何呢?他怀着

求知的渴望,准备离故国,赴异域,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和道路。

五走向光明的使者

《晨报》特派记者

1920 年秋,北京《晨报》和上海《时事新报》为直接采访和报道世界

各国大势,决定派出一批驻外记者,分赴英、美、法、德、俄诸国。两家报

社发表了“共同启事”,内称:“吾国报纸向无特派专员在外探取各国真情者,

是以关于欧美新闻殊多简略之处,国人对于世界大势,亦每因研究困难愈趋

隔阂淡漠,此诚我报一大缺点也。吾两报有鉴于此,用特合筹经费遴派专员,

分赴欧美各国担任调查通讯事宜,冀稍尽吾侪之天职,以开新闻界之一新纪

元焉。”①

①北京《晨报》1920 年11 月28 日首次刊载,以后一直到12 月16 日,

每日照登这则启事。

瞿秋白应北京《晨报》的聘请,准备以该报特派记者的身份,动身到

莫斯科去。

当时的中国,是个“阴沉沉,黑魆魆,寒风刺骨,腥秽污湿的”“黑甜

乡”①。没有阳光,没有光明,没有路径。在这里生活着的人们,昏昏酣睡,

失去了感觉视听,无从辨认道路;有些开始觉悟的人们,在复杂纷乱的环境

和各种思潮的影响下,思想混乱得怕人。这时,中国的近邻俄国,发生了惊

天动地的无产阶级大革命。在觉醒了的中国青年心目中,革命后的俄国,是

“灿烂庄严,光明鲜艳,向来没有看见的阳光”的所在,是“红艳艳光明鲜

丽的所在”②。那里有使人们觉醒的真理,有使中国从黑暗通向光明的火种。

有志于救国救民的觉悟青年,应当到那里学到真理,把它播散给中国的劳苦

大众;取得火种,把它点燃在中国的黑暗的大地。等待是不行的,“须得自

己动手”,“拨开重障”,“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担一分中国再生思想发

展的责任”。这种强烈的“内的要求”驱策着瞿秋白到俄国去。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②同上书,第4— 5 页。

这时,从中国远行到俄国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革命后的苏俄,在

帝国主义武装干涉和国内战争的浩劫之下,处于十分困难的境地。据当时赴

俄留学的肖劲光回忆说:

苏俄战争的创伤历历在目。工厂、矿山遭到严重破坏停产了,农村遭

受兵祸,被洗劫一空,天灾人祸,粮食欠收,人民贫穷不堪,各种物资极其

缺乏。到处都是弹痕累累,道路桥梁被破坏得不象样子,全俄处于普遍饥荒

之中,每天都有人饿死在路旁。①

①肖劲光:《赴苏学习前后》,《革命史资料》第3 辑。文史资料出版社

1981 年版。

国际帝国主义和中国反动统治者,肆意攻击苏俄是“洪水猛兽”,是“赤

色帝国主义”。即使对俄国革命并无恶意的人,也把苏俄看作是“饿乡”,把

布尔什维克党看成是“穷党”。因此,当瞿秋白决定到苏俄去,立刻遭到亲

友们的反对。

堂兄瞿纯白坚决反对瞿秋白到苏俄去,说这是“自趋绝地”。瞿秋白却

守定宗旨,认为自己“不是为生乃是为死而走,论点根本不同,也就不肯屈

从”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决定赴俄后,瞿秋白忙看做一些准备工作,并向亲友们辞行。

1920 年10 月初,瞿秋白仆仆风尘赶到山东济南去看望父亲瞿稚彬①。

瞿稚彬这时住在济南城内娘娘庙街(今岱宗街)十五号路北王璞生家。王是

江苏人,做过山东乐陵县知事。王宅西邻大明湖南岸的百花洲,距鹊华桥码

头不足百步。

①瞿稚彬1922 年受聘于私立山东美术学校,任山水画教师。1929 年改

为私立爱美中学,在艺术师范科任教。晚年住济南道教人士集中的“悟善社”,

该社解散后迁居“正宗坛”。1932 年6 月19 日病逝于济南南门外东燕窝街

“正宗救济会”。遗体安葬于济南千佛山西麓与马鞍山东麓间的“江苏第二

公墓”。墓碑碑文:“民国壬申仲夏五月十六日申时寿终先考稚彬公之墓武进

不孝男瞿垚敬立”。

一天晚上,在大明湖滨的小酒馆里,父子两人,还有父亲的一位道友,

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摆了几个冷盘热炒,炉上温着酒。在父亲说来,

这是为即将去国远行的儿子饯行,而对儿子来说,则是为了在离开祖国之前

孝敬一番长期寄人篱下,孤寂无依的父亲。父子虽强颜欢笑,心底里却都是

苦楚难言。父亲年近花甲,长期穷困潦倒,忧病煎逼的生活,使他显得格外

苍老。他不象北京的亲友那样,固执地反对瞿秋白远行。

他知道儿子的决心,即使拦阻也拦不住。他惜别地深情地对儿子叮嘱

说:“你这一去..随处自去小心,现在世界交通便利,几万里的远路,也

不算什么生离死别..只要你自己不要忘记自身的职务。你仔肩很重呵!”

①说得瞿秋白心头一热,眼泪已含在了眼眶里。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

第1 卷,第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三个人都站起来,沿着大明湖畔,随意散步。秋凉夜深,未免有些寒

意。对着这凄凉的境界,又是远别在即,父子两人的心更加亲近不忍离舍了。

回到屋中,父子俩又整整谈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瞿秋白依依告别了父亲,离开了济南。

父亲的勉励,增加了瞿秋白远行的决心。回到北京,他开始整理行装,

准备启程。

要离开北京了,离开这寄住了三年多的纯白哥哥的家了。愈是这时,

瞿秋白的心情意绪就愈加留恋这融融泄泄,安闲恬静的家,连这小院里的秋

花秋草,他都觉得辜负了它们的好意。这几天,他晚上回到家里,就同哥嫂

闲谈。原来执意反对他到俄国去的纯白,现在看到秋白一切都已决定,也就

不再留难,反而勉励秋白到俄国后专心研究学问,不要半途而废。这种殷切

的关怀,反倒使原来理智强烈的秋白情感激动,低徊感慨不止。

对于这位用“家族的旧道德”培育他的堂兄,瞿秋白有时因为志向不

同,不肯屈从,但此刻远别在即,觉得兄弟情分却有些难以割舍了。

瞿秋白这次去国,差不多等于“出世”一样,一切琐事,都需要作一

个收束。母亲死时遗留下来的债务,需要暂时有个交托;旧时作的诗词古文,

需要整理出来,父亲要它留作纪念;幼时的伙伴,虽然远在江南,不能握别,

也要写信告辞。写信时,他不禁想起了两位表姊。

一位是少寡的表姊,现在独自一人带着一个遗腹子孤苦伶仃地住在行

将破产的母家,精神痛苦不可言喻。

还有一位表姊,从小丧母,是与瞿秋白一同长大的。她家也是破产的

绅士之家,丈夫是小学教员,儿女一大群,仰事俯蓄,艰难得很。她深感中

国妇女的痛苦,每每对于人生发生疑问,但她又何尝能够解决呢?

夜深人静,瞿秋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提笔写信,又下不得笔。他想:“旧

话重提有什么意味?生活困难,心绪恶劣,要想得亲近人的慰藉,这也是人

情,可是从何说起!

亲人的空言虽比仇人的礼物好,究竟无益于事。况且我的亲友各有自

己阶级的人生观,照实说来,又恐话不投机,徒然枉费。中国的社会生活,

好象朦胧晓梦,模糊得很。人人只知道‘时乖命蹇’,那知生活的帐子里有

巨大的毒虫以至于蚊蚋,争相吸取他们的精血呢?大千世界生命的疑问不必

提起。各人吃饭问题的背后,都有世界经济现象映着,——好象一巨大的魔

鬼尽着在他们所加上去的正数旁边画负号呢。他们怎能明白!我又怎能一一

的与以慰藉!”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8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几封告别信,总算写完了。

住在京津的几家亲戚,瞿秋白一一登门拜别。

住在天津的,是他的一位表姊。表姊夫是位鸦片瘾者,在铁路局做事。

这位表姊,本来是家乡的著名美人,现已饱经世变,家庭生活的痛苦,犹如

狂风骤雨扫净了春意,她已没有当年的意趣风韵了。她见到瞿秋白,只是诉

苦。饮过白兰地,酒酣耳热,大家吃着茶,对着鸦片烟灯说话。表姊夫指着

烟灯说:“我一个月赚五六十块钱,这东西倒要去掉我六十元。你看怎么

过?”表姊说:“他先前行医也还能赚几个额外的钱。他却懒得什么似的,

爱去不去,生意怎么能好?铁路局里面的事情,还是好容易靠着我们常州‘大

好佬’(这是常州话,指京里的大官说的)的面子弄着的,他也是一天去,

两天不去。事情弄掉了,看怎么样!”他们的女儿丰儿忽然插话,她天真地

对瞿秋白说:“双舅舅,双舅舅。你同我上北京去罢?去看三姨,三姨上次

来我家里,和娘娘谈天,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淌眼泪来呢。..”茶凉酒醒,

瞿秋白在走回客栈的路上,感到天津繁华的街市也似乎格外凄凉了。

丰儿的三姨,就是名叫珊珊的表妹。她刚由江南嫁到住在北京的同乡

恽家,丈夫是位家道中落而又无所事事的青年人。瞿秋白少年时每到环溪姑

母家,总是和表姐妹们在一起玩耍。她们如今都已长大,依父母之命,媒妁

之言这条千百年来实行的老办法,各自找到归宿了。瞿秋白称珊珊为三妹,

幼时关系亲近,隔别了数载,却不曾忘怀。见面之后,她向他诉说着自己的

境况。她说:“我刚刚从南边来,你又要到北边去了!..我一个人离母家

这样远,此地好象另一世界似的。”中国妇女做新妇,是她们一生一世最要

紧的事,丈夫之外,同公婆、妯娌、叔姑的关系,都是她们面临的难以应付

的大问题。瞿秋白深深地理解新嫁娘内心的惶惑与不安,他忙接着对她说:

“你的小叔、小姑还算是好的。”她苦笑了一下,愁苦而低沉地说:“也就这

样罢了。”她眼里流露出儿时的天真,但又深怀惋惜地说:“想起我们那时在

环溪,乡下地方,成天的一块儿玩,什么亦不管..”①这一切,都成为温

馨的旧梦了。

①以上引文,均见《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9—21 页。人民

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这一天,瞿秋白本来想看看三妹就早些回家,但是不知不觉却同她谈

到黄昏时候。

恽家住在北京和平门外相当荒凉的南下洼。从这里走回崇文门附近的

草厂胡同,要个把小时。秋夜,龙泉寺边的深林丛树送出阵阵秋声,满天黑

云如墨,地上是半枯的秋草。

路上,人差不多已经全回家了,只有一星两星人力车上的灯光,远远

近近的晃着。

瞿秋白见过表姊表妹,看到她们凄凉的境况,心情格外沉重和痛楚。

往事如烟,一幅一幅的又都呈显在眼前,但它们已经不是瞿秋白所留恋的东

西,而是他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的一部分。他为表姊妹们的悲蹙的现实感到

伤心,因为他急切地盼望着她们和所有的人们都能够生活在幸福欢愉的新天

地里。

1920 年10 月15 日,晚间,瞿秋白到王府井南口的北京饭店面见苏俄

远东共和国代表优林,办理出国护照。然后,他匆匆赶到好友耿济之家中。

在那里,几位朋友等待他的到来,参加他们送别的聚会。他们中除耿济之外,

还有郑振铎、瞿菊农、郭绍虞、郭梦良、郭叔奇。瞿秋白带着一身北京深秋

夜风卷起的街尘,进入耿家的客厅,摘下眼镜边擦边充满歉意地向已经等待

他多时的朋友们说明他迟到的原因。

“明儿早上几点?”有人直截地问。“六点半,天还不亮哩。”瞿秋白说。

“谁也不必送,哈!送么?也就是东车站,这离赤塔还远得很呢,哈哈!”

虽然明儿早上瞿秋白就要开始走上遥远的旅途,但他还是那样满不在乎地洒

脱神气。

大家谈到俄国的严冬,担心瘦弱的瞿秋白连皮大衣也没有,恐怕一到

哈尔滨就冷得受不了。

有些朋友,还是想劝瞿秋白放弃赴俄的打算。瞿秋白冷静而又热烈地

对朋友们讲了他这些天反复考虑的结论。他说了一大篇:

思想不能尽是这样紊乱下去的。我们对社会虽无责任可负,对我们自

己心灵的要求,是负绝对的责任的。唯实的理论在人类生活的各方面安排了

几千万年的基础。——用不着我和你们辩论。我们各自照着自己能力的限度,

适应自己心灵的要求,破弃一切去着手进行。

……清管异之称伯夷叔齐的首阳山为饿乡,——他们实际心理上的要

求之实力,胜过他爱吃“周粟”的经济欲望。——我现在有了我的饿乡了,

——苏维埃俄国。俄国怎样没有吃,没有穿,..饥,寒..暂且不管,..

他始终是世界第一个社会革命的国家,世界革命的中心点,东西文化

的接触地。我暂且不问手段如何,——不能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用新闻记

者的名义去,虽没有能力,还要勉强;不可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竟承受

新闻记者的责任,虽在不能确定的思潮中(《晨报》),而想挽定思潮,也算

冒昧极了,——而认定“思想之无私有”,我已经决定走的了。..现在一

切都已预备妥帖,明天就动身,..诸位同志各自勉励努力前进呵!①①

《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31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朋友们带着佩服与羡望的心理,望着瞿秋白。今晚,瞿秋白脸上的神

采,胜过他那瘦弱的身体,说话又快又响亮,象一切困难一切顾虑都不曾挂

在心上的、老有经验的战士。纵然有些疲倦,他还是把精神提起来。

第二天,10 月16 日一大早,瞿秋白、李宗武、俞颂华三人登上停靠在

北京车站的列车,和到站送行的瞿纯白、瞿菊农、郑振铎、耿济之及亲友们

一一握手言别。当天到达天津,瞿秋白又到二表姊家告别。晚上,他就睡在

北洋大学张太雷、张昭德、吴炳文那里,抵足长谈。天津电车的喧闹声,旅

馆中阔佬的搓麻将声,酒馆里新官僚的划拳声,都引入这几位青年朋友的谈

资。

郑振铎、瞿菊农、耿济之送别秋白后,又分别写信写诗从北京寄到了

天津。18 日早晨,瞿秋白收到诗信,立即复信,并附以答诗。信里写道:“我

们今天晚车赴奉,从此越走越远了。越走越远,面前黑魆魆地里透出一线光

明来欢迎我们,我们配受欢迎吗?诸位想想看!我们却只是决心要随‘自然’

前进。——不创造自创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们送我们的诗已经接到了,谢谢!..菊农叔呀!‘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题号里。流血的惨

剧,歌舞的盛会,我们都将含笑雍容的去参预。你们以为如何?”并附诗—

—..

去国答《人道》

来去无牵挂,

来去无牵挂!..

说什么创造,变易?

只不过做邮差。

辛辛苦苦,苦苦辛辛,

几回频转轴轳车。

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

若说是——

采花酿蜜:

蜂蜜成时百花谢,

再回头,灿烂云华。

天津倚装作

诗人以邮差自喻,表达了他毫无牵挂地前往苏俄考察和报道俄国革命

实况的愿望。

前途的道路虽然崎岖坎坷,但是驱策诗人远离祖国走上这艰苦旅程的

却是“宇宙的意志”,人民的愿望,而欢迎诗人的,是经过伟大变革的“自

然的和谐”的新俄国,是流光溢彩、令人神往的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将要逐

渐地伸延扩大,包括未来的新中国。诗人确信,自己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

蜜蜂,可是当着蜂蜜酿成时,一定会有益于人民大众,有益于再造中华。

当火车离开天津时,瞿秋白对同伴俞颂华、李宗武说:“我们从今须暂

别中国社会,暂离中国思想界了。今天我复菊农的诗,你们看见没有?却可

留着为今年今月今日中国思想界一部分的陈迹..”①①《瞿秋白文集》

文学编第1 卷,第3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火车隆隆声中,瞿秋白坚毅地而又充满了温情地告别了朋友们,向着

北方出发了。

这个真理和光明的热烈追求者,以少有的痴情和勇气,以苦为乐,开

始了艰苦的跋涉。

哈尔滨五十天

1920 年,从北京到俄国去,陆路交通有两条:一条是西北向,经恰克

图——伊尔库茨克;一条是东北向,经满洲里——赤塔——伊尔库茨克。走

恰克图须乘张家口到库伦的汽车,穿越外蒙古的腹地。直皖战争后,徐树铮

办的汽车已经分赃分掉了。其余商办的也没有开。至于满洲里方面,白匪谢

苗诺夫与苏俄远东红军大战方酣,可瞿秋白等却不知道。优林的秘书告诉他

们,如果能与即将“启节”赴任的中华民国北京政府驻莫斯科总领事同行,

专车可以由哈尔滨直达赤塔。

瞿秋白等听信了优林秘书的话,与总领事结伴同行。

总领事叫陈广平,偕副领事刘雯、随习领事郑炎,一行三人。瞿秋白、

李宗武、俞颂华,同他们一道于10 月18 日午夜登上京奉列车离开天津,开

始了漫长的旅程。

19 日清晨,火车驶近山海关。远望一角海峰,白沙青浪映着朝日,云

烟缭绕,景色奇异。当晚列车抵达奉天(今沈阳市),换乘南满列车,车上

的职员全是日本人,车站上甚至连一个中国的搬运工人也看不到。瞿秋白感

到这里“已经另一个世界似的,好象自己已经到了日本国境以内呢?..帝

国主义的况味,原来是这样!”俞颂华懂得一点日本话,由他来办理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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