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去了很多麻烦。
20 日早上火车到长春车站,换乘中东铁路客车。瞿秋白步出车站,一
看,天地已经萧然变色,车站前一片大旷场,四面寒林萧瑟,西北风吹着落
叶扫地作响,似乎在告诉人们:“已经到了北国寒乡了。”长春以北是中东铁
路,形式上已收归中国管理,但车上一切职员还大多由俄国人担任。车站外
停着的是俄国马车,驾车的也是俄国人,而担任中东路护路的又是日本警察,
他们同驻在路旁的中国警察不时起些小冲突。
火车到哈尔滨站,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天黑了。瞿秋白一行乘上马车,
在块石磷磷的路上走了一阵,来到福顺客栈。住下之后,又返回车站取行李。
哈尔滨车站纯为俄国式,但管理之糟使人骇怪:头等、二等候车室里供着希
腊教的神像,三等候车室满地泥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行李。福顺客栈的单
间客房,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四张板铺,三人同住,每天要付房资二
元。
从天津到哈尔滨,一路上的种种景象对瞿秋白的刺激是深刻的:虽然
这是同关内地域相连、山水相接的“中华民国”的版图,但却是“走过三国
的铁路,似乎经过了三国的边界:奉天是中日相混,长春、哈尔滨又是中、
俄、日三国的复版彩画。”①“从天津到奉天,北京天津的中交票不能用了,
要换日本朝鲜银行钞票,从长春到哈尔滨,中东路未收归中国管理之前,还
不得不换俄国卢布买车票,现在虽可用中国银元,然而天津钞票已不大行,
非得哈尔滨钞票或日本钞票不可。”②他透过亲身的经历和观察所得,清醒
地觉察并体验了帝国主义奴役下的殖民地经济生活的痛苦。①《瞿秋白文
集》文学编第1 卷,第4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②同上书,第51 页。
到哈尔滨后,瞿秋白才听说谢苗诺夫的白匪部队横梗在满洲里和赤塔
之间,战事激烈进行,无法前进。总领事陈广平一行也没有马上离哈北进的
打算。起初,他们曾经想退回北京去等待时机。商量之后,决定百折不回,
静候时局稳定,继续前进。这样,瞿秋白一行在哈尔滨竟停留了五十多天。
哈尔滨这个号称“东方莫斯科”的国际城市,真好象是中国社会走向
殖民地化的一个缩影。这里,原来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道里和南岗俨然是
俄国人的禁脔,建筑是俄式的,商店是俄国人开的,即使是在俄国店铺里任
职的华人,也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
俄国十月革命后,苏俄政府放弃不平等条约,把中东铁路交还给中国,
旧俄势力在哈尔滨逐渐减弱,而对哈尔滨垂涎已久的日本人的势力乘机发展
起来。道里的市面有一半归了日本人,以前哈尔滨商场向以俄国卢布为单位,
现在卢布价值跌落,日本金票几有取而代之之势。日本人野心勃勃,企图再
进一步取得中东铁路的特权。日本人锐意经营哈尔滨,扩大他在满蒙的权利,
是与他出兵西伯利亚,侵略东亚,进而侵略全世界的战略计划密切相联的。
哈尔滨市面上居然也有日本警察。瞿秋白有时走在街上,常常听人说
中国人与俄国士兵、警察起冲突时,日本警察就来干涉。日本人对于哈尔滨
的市政,调查得比中国人、俄国人都清楚。日本的商品,充斥市场,中国货
难以与之竞争。正如瞿秋白所说:“俄国势力倒了——旧俄帝国已死——日
本却又来了。”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46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俄国人聚集在哈尔滨为数很多。瞿秋白同各个阶层的俄国人进行接触
后所得到的印象是:俄国人是以阶级划分的。俄国革命后亡命的白俄资本家、
将军,虽然是亡命之徒,却还是高楼大厦的住着,肚皮吃得饱饱的,和日本
人鬼鬼祟祟串些新鲜把戏。各派俄国社会党在哈尔滨组织了一个中东路工党
联合会,以它和哈尔滨城市工人联合会为实力后盾。哈尔滨的俄国和中国的
工人运动者,以这一联合会为中心,举办一些教育卫生活动,团结俄国工人、
青年和中国工人。经俄国布尔什维克党员的介绍,瞿秋白和友人廖连柯同去
中东路工会联合会拜晤了该会会长,并到隶属于这个联合会的哈尔滨劳工大
学听邬芝栗洛夫先生讲授《俄国社会发展史》。通过这些活动,瞿秋白看到
了“中俄两国民族的接近,确比日本人及其他欧洲人鞭辟入里得多。中国苦
力心目中的俄国人决不是上海黄包车夫心目中的‘洋鬼子’。下级人民互相
间的融洽..大家本不懂得‘文化’这样抽象的名词,然而却有中俄文化融
会的实效。”①瞿秋白的这个论断,只是一时的观察所得,并非历史地考察
了中俄关系之后所作出的,因而不免失之片面。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
第1 卷,第48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哈尔滨的冬天越来越冷,枯树,疏林,积雪,冷月,一派荒寒萧瑟。
下层居民的经济生活寒俭得很,文化生活也就更加可怜。瞿秋白所得到的印
象是“满洲三省的文化程度几等于零”①。马路上到处是粪尿垃圾。中国住
宅区的穷苦人家,“几间土屋,围着洋铁皮木板乱七八糟钉成的短墙,养着
几只泥猪。”②这样低下的生活水平,哪里还谈得到文化呢?!文化不是天
赋的,中国民族应当如何努力?东方文化古国的文化何时才能重新振兴?这
一系列的问号在瞿秋白的脑中萦迴不已。没有文化便不能直接接受新的学
说,就不能有阶级的觉悟,就无法再造文明。这里急需“往民间去”的先锋
队,可惜这里的知识界又不中用。怎么办?回答是:到俄国去!“宁死亦当
一行”③!他的决心更坚定了。
①②《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56— 57 页。
③《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59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1920 年11 月7 日,俄国十月革命三周年。瞿秋白应邀参加了在哈俄国
人的纪念会。会场设在哈尔滨工党联合会预备开办劳工大学的新屋。场中人
满,挤不进去。于是他坐到演说坛上。宣布开会时,全场高呼“万岁”,起
立齐声唱《国际歌》。这是瞿秋白第一次听到《国际歌》,“声调雄壮得很”。
会后,他应邀到一位布尔什维克党员的家中去参加晚宴。屋里摆着盛筵,红
绿色电灯,满屋红光灿灿,墙上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肖像。
席间,大家痛饮欢呼。一些热情的俄国女郎香气浓郁,凑近来问中国、
北京、上海的风俗人情,絮絮不已。一位来自莫斯科的俄共党员,立起演说:
“我们在此地固然还有今夕一乐,莫斯科人民都吃黑面包,还不够呢。..
共产党担负国家的重任,竭力设法..大家须想一想俄国的劳动人民呵。”
①瞿秋白同他攀谈,他问瞿秋白是不是共产党,中国政党有多少?瞿秋白答
道:“中国社会党(按指共产党——引者)还没有正式成立的,只有象你们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时的许多研究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会。”②这是瞿秋白同
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中执政党党员的一次颇有兴味的谈话,他更加急切地向
往苏俄了。①②《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61— 62 页。
从满洲到赤塔
12 月初,得到确实消息,谢苗诺夫匪帮已经溃退,满洲里方面总算肃
清了。瞿秋白等去看了陈广平,知道他的专车已经办妥,定于12 月7 日离
哈北行。可是,这位领事大人又横生枝节,以收取车费为名,从瞿秋白三人
那里要去一千元,又答应与三人在行车中共同起伙,后来算帐,却索取了三
人三百斤面粉做为车中一个半月的伙食费。12 月8 日,他们搬上专车住宿,
然后交旅费、买粮食。透过这些琐屑的事,瞿秋白“这才尝着现实社会生活
的滋味。..原来是不懂得世故人情,没有经验,就该受骗。懂世故人情,
有经验的人都受过‘骗的教育’。..后悔不曾多受几年东方古文化国的社
会教育,再到‘泰西’去。”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6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12 月10 日,专车离开哈尔滨往西北方向,穿行黑龙江全省向中俄边境
的满洲里进发。
车窗外边一片云色,往往几十里内绝无人烟。13 日,抵达满洲里。这
里算是中俄交界第一商埠,几经战争,凋敝不堪。旅途中,三个记者与三个
外交官无事闲聊。瞿秋白深感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两个社会的人聚在一
块,双方各自隐匿了真面目,委蛇周旋也夺去他不少精力。但另一方面,闲
聊中,也多少了解中俄外交的鳞爪。十月革命一起,各国驻俄公使团退出彼
得堡,别国公使多少总料理自己侨民归国,或是自己带着走。中国公使刘镜
人自己得了一辆专车,赶紧偷着就跑,唯恐侨民和他纠缠。有些留学生挤上
专车同走,公使竟要索取车费。贫困的侨工十多万人,至今流落该地,饥寒
冻馁,无人照料。总领事陈广平的赴任,第一件事就是照料侨商,遣送华侨
返国①。陈广平先后在刘镜人公使馆任职七年,但瞿秋白同他交谈中,发现
他对俄国文化一无所知,外交政治上的大势也茫然,连几句普通的俄国话都
说不完全。中国北京政府边防处派驻俄国军事代表张斯麐中将,这时恰从莫
斯科回国途中抵达满洲里。瞿秋白见到张斯麐,听张说:中俄外交本来是很
有希望恢复和发展的,可惜北京政府没有诚意,畏葸犹豫,没有确定的计划
和方针。张斯麐赴俄本由北京政府同意,但后来出尔反尔,人为地制造困难,
使张无法任事。他惋惜地说:“俄莫斯科政府,很愿意放弃一切帝国时代所
侵略的权利,和中国开始友谊的谈判,恢复通商。..政府不给我全权,我
的事情也是办得有头无尾。
俄政府招待外国代表向来是非常之优待的,——我亦在优待之列。不
意‘段督办’一倒,中央政府特电伦敦,说我不是正式代表。劳农政府几乎
当我是间谍,..一切开始的交涉都成泡影..”②随张斯麐一道回国的,
还有一位刘绍周,即刘泽荣,旅俄华工联合总会会员,是留俄学生中最出色
的人材。瞿秋白与刘绍周交谈,知道了俄国经过四年内战后的社会经济状况。
①北京政府外交部1920 年10 月12 日电驻英公使施肇基,内称:“陈广平系
由部派,以办理总领事事务名义驰往照料侨商。”
②《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65— 66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张斯麐的专车南下,陈广平的专车却欲进不能。张斯麐在莫斯科奉北
京政府撤回命令时就报告苏维埃政府,另有总领事赴莫。但中国政府的电文
却由驻伦敦使馆转致,苏维埃政府得不到正式通告,远东共和国更不知道陈
广平赴莫任总领事。因此,陈广平的专车只好等候远东共和国首都赤塔方面
的通知,才能前进。适逢远东共和国交通总长沙都夫到满洲里办事,因病回
赤塔,陈广平的专车就挂在沙都夫的专车后面,于16 日启行穿越中俄境线,
进入俄国。18 日抵达赤塔。专车又须等待手续齐备才能前进。瞿秋白一行
在这里一直等待到1921 年1 月4 日,共十七天。
赤塔经过战乱,经济萧条,民生困窘。瞿秋白受哈尔滨一俄人之托,
带着信和礼物,到一家俄国居民家中拜访。女主人略懂法文,见瞿秋白的俄
国话说得不太熟练,就夹着法文问长问短。吃饭间,主人的一位亲戚从伊尔
库茨克来,这是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谈话间不断地咒骂布尔什维克。瞿
秋白斥之为“智识阶级式的武断的头脑”。中国驻赤塔副领事葆毅,是瞿秋
白在俄文专修馆的同学。他谈起俄国革命后的情形颇不满意,劝瞿不要到莫
斯科去。葆毅的女友是一位俄国资产阶级小姐,带着恐惧的神色连说:“可
怕得很!可怕得很!莫斯科去么?”她说家里的一幢房子大半已被充公,赤
塔如此,莫斯科更不必说了。瞿秋白一笑置之,他心里沉思:“资产阶级的
心理,生来如此。”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7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瞿秋白一行抵达赤塔,正值远东共和国国民议宪大会召开之际,暂时
还是临时政府。
新政府由布尔什维克掌握,而宣言实行民主主义。这一方面是为了缓
和外交冲突,成为苏维埃俄罗斯共产主义政权与外国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缓
冲地,另一方面也适合于以个体农业生产为主的西伯利亚地区实际的社会经
济生活。瞿秋白充分利用在赤塔停留的时间,进行社会调查和新闻采访,这
样既可以练习俄文,又可以研究远东共和国的政权及共产主义。他和俞颂华
先后访问了远东共和国交通总长沙都夫(谈中东路问题),粮食总长葛洛史
孟(谈新政府的粮食政策及中俄通商问题)。1921 年1 月2 日晚,远东共和
国临时政府总理兼外交总长克腊斯诺史赤夸夫,在外交部官邸会见瞿秋白、
俞颂华,一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主要如瞿秋白所记:“远东政府,虽有共
产党在内,然依本国经济组织,决采共和民主政体,不日召集国会——‘国
民立法大会’——着手于新国家之建设事业。远东对苏维埃俄国的关系,是
一协约的同盟国,一切自主,唯外交得与莫斯科政府协商。对于中国,竭诚
希望缔结密切的友谊的条约..”①克氏体形魁梧,面貌刚直,但正在病中,
不得不躺在卧榻上同客人谈话。克氏的夫人是一位晚装轻盈的少妇,一口纯
熟的英语,她对瞿、俞关照说:克氏多病,请勿过于多谈,恐怕他劳神。克
氏虽言语喘急,仍然以英俄文尽力解答问题,直到夜九、十点钟才结束谈话。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79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赤塔共产党委员会送给瞿秋白许多书刊,其中有《俄罗斯共产主义党
纲》、《共产国际》杂志、《社会主义史》。瞿秋白把这些书刊读过一遍,了解
了俄国共产党的理论。
“再往前去,感受其实际生活。”面对着社会变革过程中所出现的种种现
象,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意料之中,意想之外的,等等,引起了这个
青年记者的沉思。用刚刚学到的一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去分析社会生活中千
姿万态的变象,有时会觉得无味枯燥,然而一旦达于极处,便会豁然开朗,
顿然醒悟。
社会革命,俄国的社会革命,不是社会思想的狂澜,而是社会心理,
——实际生活“心”的一方面,——及经济生活,——实际生活物的一方面,
——和合而映成的蜃楼。
来俄之前,往往想:俄罗斯现在是“共产主义的实验室”,仿佛是他们
“布尔塞维克的化学家”依着“社会主义理论的公式”,用“俄罗斯民族的
原素”,在“苏维埃的玻璃管里”,颠之倒之试验两下,就即刻可以显出“社
会主义的化合物”。西伯利亚旅行的教训,才使人知道大谬不然。
“只有实际生活中可以学习,只有实际生活能教训人,只有实际生活能
产出社会思想,——社会思想不过是副产物,是极粗的现象。”①.. ①《瞿秋
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9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从枯寂的冥思苦想,步入活生生的现实社会,认识到生活之树是长青
的,而理论是灰色的;只有从实际出发,才可能获得真知,摒弃教条式的理
论束缚。这对于刚刚踏入社会主义俄国大门的瞿秋白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
的进步,一个可喜的开端,也许可以说,这是他后来成为共产主义者的一个
必不可少的阶梯。这时,他更加感到自己责任的重大,感到此次赴俄的意义。
“我的责任是在于:研究共产主义——此社会组织在人类文化上的价值,研
究俄罗斯文化——人类文化之一部分,自旧文化进于新文化的出发点。
寒风猎猎,万里积雪,臭肉乾糠,猪狗饲料,饥寒苦痛是我努力的代
价。现在已到门庭,请举步入室登觉吧。”①..
①同上书,第84 页。
从哈尔滨到满洲里,从满洲里到赤塔,一路上仆仆风尘的采访、调查,
积累了许多见闻资料。在总领事的专车上,外交官们酒食争逐、赌博嬉戏的
腐败生活,使瞿秋白感到厌倦,然而又不得不违心地应酬一番,浪费许多宝
贵时光。有时,他索性避开喧闹的牌局,躲在一边阅读,翻译,思考,写作。
振笔疾书,文如泉涌。1920 年10 月到1921 年1 月,他寄给《晨报》、《时
事新报》的二十余篇通讯,多半是在这种条件下写成的。
同外交官们应酬,虽然浪费光阴,就中却知道了几件官场轶事。其中
的一件事是:陈广平在哈尔滨时,预先付印一批留俄华侨护照。陈广平收到
印好的护照后,如获至宝,藏入箱内,锁好,又打开,打开又锁上,惟恐丢
失一份。当天晚间,陈又把箱子打开,翻看护照,忽然拿到一张,一掀一掀
的给随员看,说道:“到了莫斯科,这就是钞票呵!”护照的意义原来如此!
无怪乎,驻赤塔的领事管某,以前在伊尔库茨克领事馆里,因为和馆员分护
照费不均匀,互相打起来,因而被撤差。
寄希望于新俄
从死寂的半殖民地的故国,来到新兴的无产阶级掌握政权的异邦,瞿
秋白顿觉耳目一新,感慨万千,思想与认识大进一步。尽管新兴俄国困窘得
犹如西伯利亚荒原的酷寒,瞿秋白却透过了死沉沉的严冬的暮帘,窥见了遥
远未来的春意和繁花似锦。他由衷地体察到新俄是世界的希望和榜样,也是
中国的希望和榜样。这位青年学子已经把眼光从东方的出世主义,西方的人
道主义,转向了一个时代的斗争中心——新兴的俄国正在实践中的社会主义
——共产主义学说。他在一篇文章中写出了这种殷切的期望。
中国无产阶级只寄希望于你们,勇敢的俄国工人,你们为全人类的幸
福而英勇奋斗,你们建立了苏俄社会主义共和国,你们正在实现着社会主义
原则,与黑暗势力进行斗争,克服着无数困难,你们忍受着百般困苦而始终
不丧失信心。中国无产阶级极为钦佩你们,衷心地祝愿你们获得成功和胜利。
我们尤为赞赏的是,你们的运动不仅具有民族性质,而且具有国际性
质。..我们希望,由于你们的努力,世界上将会出现人道和正义;由于你
们的努力,全世界人民将会觉醒起来。
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作《中国工人的状况和他们对俄国的期望》。原稿是
未经修订的俄文打印稿,保存在苏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院的党中央档案库。
1921 年2 月27 日出版的《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公报》第一期《远东来信》
栏内发表了这篇文章。与原稿相比较,内容相同,仅仅在文法和署名上有差
别。公开发表的文章署名是“秋白(广州)”,而原稿则只署名瞿秋白,并未
注明地点。瞿秋白写这篇文章的时间,当是在赤塔停留的十七天内。
瞿秋白根据手头上有限的资料,颇有胆识地分析了中国无产阶级的现
状和前景。他指出,由于中国工业生产薄弱,“中国无产阶级的大多数是由
农民组成的,至于工人的数目则很少。..大多数中国工人是手工业者。”
中国工人遭受着与欧美工人同样的压迫,或者甚至更厉害,因为他们所受的
压迫不仅来自中国资本家,而且来自外国资本家。
“中国各大城市中的工人比居住在乡镇中的工人农民更加成熟。可以预
期,在中国未来的社会改革中,他们将是中国无产阶级的首领。”他认为,“中
国的无产阶级(工人和农民)至今还没有组织起来进行斗争。尽管中国无产
阶级所处的条件非常可怕,但他还没有觉醒,为什么?因为,中国的无产阶
级没有认识,没有组织。”显然,由于把农民划入无产阶级,因而他对中国
无产阶级的觉悟程度估计得偏低。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谁能帮助中国的
无产阶级呢?只有已经觉醒的中国青年,或者是热心的中国社会主义者。”
没有文化的人,是被排除在政治之外的;没有文化的人,同样无法接触马克
思主义学说。只有经过先进的知识分子传播和灌输马克思主义学说,工人阶
级才能找到批判的武器,使自己成为有觉悟有组织的战斗队伍。而先进的知
识分子也将在这个伟大斗争中得到改造,进而无产阶级化。瞿秋白把他与俞
颂华、李宗武的赴俄,看作是实现这一神圣使命的重要一环。他满腔热诚,
信心坚定,告诉俄国朋友说:
我们充分理解,中国的知识分子必须帮助中国无产阶级与国际无产阶
级联合起来,共同为人类服务。为此目的,我们来到了俄国。..我和俞颂
华、李宗武同志分别代表上海的《时事新报》和北京的《晨报》,我们来到
俄国是为了向中国正确报导俄国的情况。我们切盼能认认真真地完成我们肩
负的任务。我们希望,我们的到来将会带来良好的结果,而我们的这次旅行
将给中国的社会主义运动以第一次推动。
这些真诚的话,说明瞿秋白带着很高的自觉性深入异邦,探取火种,
为挣扎在黑暗途程上的中国人照亮前进的方向,探索新路。做为中国先进知
识分子的优秀代表,中国革命的先驱人物,瞿秋白确是当之无愧的。
1921 年1 月25 日晚十一时,瞿秋白一行抵达赤色的都城莫斯科雅洛斯
拉夫车站。苏俄外交人民委员会东方司司长杨松会见了他们,安排了他们的
食宿和工作。随后,他们会见了《真理报》的主笔美史赤略夸夫,工作就此
开始。他们住进了一幢由旧时旅馆改成的公寓。寓所周围是小树林,大教堂
的铜顶金光灿灿,耀人眼目。这种居住条件,虽然饮食营养很坏,也可以安
心工作了。
此刻,瞿秋白心境极不平静,他说:“我寻求自己的‘阴影’,只因暗
谷中光影相灭,二十年来盲求摸索不知所措,凭空舞乱我的长袖,愈增眩晕。
如今幸而见着心海中的灯塔,虽然只赤光一线,依微隐约,总算能勉强辨得
出茫无涯际的前程。”①他自称为“东方稚儿”,怀抱追求真理、向往光明的
宏愿,翻开了他生活经历的崭新的一页。
进赤俄的东方稚儿预备着领受新旧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甘露了。理智的
研究侧重于科学的社会主义,性灵的营养,敢说陶融于神秘的“俄罗斯”。
灯塔已见,海道虽不平静,拨准船舵,前进!前进!②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09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②同上书,104 页。
一切都在表明,这个“东方稚儿”,已经登上了新时代的航船,认清目
标,拨正方向,破浪扬帆,奋然前行了。
六赤都心史
俄罗斯文化天地漫游
瞿秋白一行住进了苏俄外交人民委员会为他们安排的公寓,三人占了
二间屋。凭窗眺望,公寓四周的树林,覆盖着白雪,显得格外宁静,然而,
瞿秋白的心情却是兴奋而充满着激情的。
到达莫斯科十天后,正值全俄华工大会召开。从俄国各地来到这里的
华工代表近二百人,代表着在俄国各地的华工数万人(其中欧俄部分占四万
多人);他们有的是在俄国做工经商的,有的是参战华工,从法国、德国逃
出而流落此地的。他们的生活和劳动条件很苦,多数是文盲。他们听说从中
国来了新闻记者,异常的高兴,热情地欢迎瞿秋白三人参加大会。瞿秋白发
表了即兴讲话。他介绍了国内学生爱国运动的情况,激起了与会华工的爱国
之情。中国驻莫斯科总领事陈广平不来出席会议,引起华工代表们的不满。
会议的重要议题是华工回国问题,这件事与总领事的职权有密切关系,因此,
陈广平就成了会议代表们指责的中心。瞿秋白在会间结识了几位华工,后来
时常同他们来往。
《真理报》主笔美史赤略夸夫会见了瞿秋白一行,热情地向他们介绍
参观考察的手续;他们的参观考察也就从这里开始。苏俄外交人民委员会东
方司特地派了二位翻译陪同他们参观考察。一位是英文翻译,另一位是俄文
翻译郭质生①。瞿秋白与郭质生一见如故,成为十分要好的朋友。他说:“自
己又可以说几句俄文,本来用不着他,然而后来我同郭质生意成了终生的知
己,他还告诉我们许多革命中的奇闻逸事,实际生活中的革命过程。因此我
们正式的考察调查从那天见美史赤略夸夫起,‘非正式的’考察调查也从那
天见郭质生起。”②..
①郭质生,本名维·斯·格罗戈洛夫,出生在中国新疆,汉学家,曾
翻译《红楼梦》等中国小说,编著《俄汉辞典》。1979 年去世,终年83 岁。
②《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03— 104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具有悠久历史的俄罗斯传统文化和革命以后的崭新的苏维埃俄罗斯文
化,处于更替交错的时期。研究俄国的共产主义、共产党和俄国社会,必须
研究俄国文化。瞿秋白对于考察和研究俄国文化,是非常重视,非常有兴味
的。在赴俄途中,他就与俞颂华商妥:俞颂华负责通讯工作,他自己则勉力
作有系统的理论和实际两方面的研究。
瞿秋白来到了莫斯科特列嘉柯夫美术馆参观,这是他到达莫斯科后选
择的第一个游览点。这里陈列着俄国著名美术大师们的作品。在连年动荡,
战灾浩劫中,这些珍贵的艺术精品,竟丝毫未受损伤;连这美术馆的创始人
特列嘉柯夫的石雕像,也安安逸逸地陈列在他死时的病榻旁。这说明了苏维
埃制度的优越性。经历了严霜寒雪,荒原广漠的旅程,来到这“名画如山积,
山水林树”的美术殿堂,“置身其中,几疑世外。兵火革命之中,还闪着这
一颗俄罗斯文化的明星。”①瞿秋白此刻激动不已。他感到了“‘文化’的真
价值。俄罗斯文化的伟大,丰富,国民性的醇厚,孕育破天荒的奇才,诞生
裂地轴的奇变,——俄罗斯革命的价值不是偶然的呵!”②.. ①②《瞿秋白文
集》文学编第1 卷,第104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馆中陈列品中,既有现实主义画家,如列宾的作品,瞿秋白誉之为“旧
文化沙砾中的精金,攸游观览,可以忘返”①,也有未来主义的作品。未来
主义出现于19 世纪末到20 世纪初,最先发源于意大利,十月革命前后流传
于俄国。未来主义认为艺术是社会意识的一种特殊形式,它应当完全消失,
成为生产、生活或政治的一部分,实质是对艺术的否定。它的整个反艺术倾
向,使它没有留下有价值的东西。在俄国艺术中,未来主义的作品反映了对
资本主义世界的无政府主义式的反抗和对待文化的虚无主义态度。俄国未来
派的画家,否认古典遗产,反对传统的绘画形式。瞿秋白站在未来派画家的
作品前,看到那“粗暴刚勇的画笔”,似乎觉到它们也有可取之处,“令人的
神意由攸乐一变而为奋动,又带几分烦恼:粗野而有楞角的色彩,调和中有
违戾的印象,剧动忿怒的气概,急激突现的表显,然而都与我以鲜,明,动,
现的感想。”②
①②同上书,第118 页。
经友人的介绍,瞿秋白在2 月14 日会见了著名诗人马雅可夫斯基。诗
人关切地询问中国文学的情况,并把他的一本诗集《人》送给了瞿秋白。马
雅可夫斯基也参加过未来派。
可是在他的早期抒情诗,例如长诗《穿裤子的云》、《战争与和平》中,
明显地表现出使他超出未来派的人道主义倾向。这些作品反映了他对于破坏
个性的“无冕帝王”——资本的抗议,并充满了革命的预感。他的诗歌作品
中诗句的特殊排列,从所谓“梯形”一直到冲锋式的“爆炸”节奏,都表现
了这种革命的预感。对于他的诗,瞿秋白感到它的形式和内容都有些费解。
他说:“我读他不懂。只有其中一篇〈归天返地〉①,视人生观似乎和佛法
的‘回向’②相仿佛。”③
瞿秋白敏锐地觉察到,未来主义在革命后俄国的盛行,“是资产阶级文
化的夜之余,无产阶级文化的晨之初”。这虽是黎明来临的先兆,但黎明毕
竟迟早就要来临的。他怀着极大的兴奋,期待着“万重山谷外‘新曲’之先
声”④,倾听着暂时“还依稀微忽”的“清明爽健的劳作之歌”⑤。他连续
到几个剧院去看戏剧演出。在家乐剧院,他看了未来派的戏剧,感到“一切
旧规律都已去尽,亦是不可了解”⑥。在国家第二剧院,他看了卢那察尔斯
基编剧的《国民》,这是一个历史剧,描写古代罗马贫民的革命,所用布景
虽是未来主义的,但内容并不神秘,而且有些英雄主义的色彩。在莫斯科大
剧院,瞿秋白欣赏了歌剧,觉得“花露润融,高吟沉抑”⑦。大剧院的美妙
华丽的建筑艺术,得以完好的保存,也使他感到由衷的欣慰。事实不正说明:
俄罗斯文化深深植根于伟大的俄罗斯人民群众之中,他们热爱自己的文化,
珍视它的存在和发展,因为它孕育了俄罗斯历史上的英雄,也将孕育着新的
一代更伟大的英雄人民;俄罗斯文化,在新的社会主义制度中,必将更加发
扬光大。
①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人》中有“诞生”、“受难”、“升天”、“归来”
等标题。
②回向,佛学术语,指以自身的功德,回绝一切众生,愿同往生安乐
国,或使自身及众生皆成佛果,回向于佛道。
③④⑤⑥⑦《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18、119 页。人民文学
出版社1985 年版。
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于2 月上旬病故于莫斯科。苏俄党和政府
为克鲁泡特金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瞿秋白参加了送殡仪式。当天送殡的除各
种无政府主义团体外,还有学生会、工人和海员联合会、艺术学会,社会革
命党、社会民主党。俄罗斯共产党、共产国际和红军的代表都参加了送殡行
列。过了几天,瞿秋白经外交人民委员会工作人员纪务立的介绍,同克鲁泡
特金的夫人,一位贵族出身的老人见面。她已经老态龙钟,但听说中国的新
闻记者来访,凭吊克鲁泡特金,非常感动。无政府主义在俄国的深厚影响,
引起了瞿秋白的深思,从而认识到:“无政府主义的俄国性,东方文化性,
在俄国社会思想朴实的农民之中比较的发展,俄国式的智识阶级尤其喜欢空
谈的无政府主义。”①
①《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12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为了了解苏俄的教育事业和东方文化问题,瞿秋白前往克里姆林宫,
访问教育人民委员会委员长卢那察尔斯基。进入克里姆林宫,看到巍然高耸
的宫墙,古老壮丽的建筑,瞿秋白倍感神爽。宫中地方很大,走了一程,经
人指点,才找到卢那察尔斯基办公的绿色房屋。房中扶梯积了一层灰尘,电
灯残破不全,空荡荡的大房间里,疏疏落落地排着几张华美的锦绣座椅,都
是宫中原物。办公室中,只有卢那察尔斯基一人。他看到瞿秋白一行,热情
地招手请进。瞿秋白向他提出问题请教:苏俄最近教育上的设施和对于东方
文化问题的意见。卢那察尔斯基是苏俄的政治家、文艺评论家,谈吐文雅,
简截了当。
他对记者说:革命胜利后,苏俄政府立即着手进行学校教育上的革新,
扶植无产阶级文化。由于战乱频仍,非共产党人主要是立宪民主党人的怠工,
使文化教育的改革进展缓慢,但在物理学、化学和医学方面都有可喜的进展,
因此欧美各国对于俄国革命后学术文化上的进步,非常之感兴趣,大家都想
来研究。政府曾派出留学生到欧美深造,并在德国印制俄文书籍及印刷品,
以解决国内纸荒和印机缺乏所造成的印刷出版困难。关于共产党人对于东方
文化的意见,他说,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问题。第一,俄国地跨亚欧,和东
方文化素有接触;第二,革命以前俄国境内各民族也处于被压迫地位,对于
东方各民族极为同情。况且苏俄与欧美不同,不妄自尊大,蔑视东方。我们
对于东方各民族极为平等看待,对于它的文化尤其有兴趣。为了促进东西方
民族的互相了解,吸取东方文化,苏俄已经设立了东方学院。卢那察尔斯基
热烈地赞扬了东方文化的古,美,伟大,崇高,并说东方的诗文哲学,兴味
浓郁;不过东方文化中的宗教性,已成过去的东西,应当自然消灭。他兴致
很好,侃侃而谈。只是因为还要去参加会议,不得不结束了这次有意义的谈
话。
过了两个星期,教育人民委员会派车,送瞿秋白一行到莫斯科的几处
幼儿院、劳动学校去参观。这几处设施,规模虽然不大,但人们的精神面貌
都很好。其中一所专为体弱儿童设立的学校,在距莫斯科约二三十里的森林
中间,空气清新,房舍清洁,设备非常完美。当中国客人到来时,活泼的小
学生们,唱歌跳舞,热烈欢迎,拥着客人们问话。
有一位学生,居然学会用汉字写了“中国瞿秋白”五个字,这使身在
异邦的瞿秋白十分感动。
这时,瞿秋白的心境愉悦。他被苏俄的种种新兴的事物所振奋,所激
荡。他看到了新旧两种文化的并行和斗争,但他坚信,新的文化必然取代旧
的文化,而旧文化中一切有生命力的精英,也一定会保留下来,继续为其自
身的发展,和对人类文明事业作出贡献。闲下来,瞿秋白有兴致的时候,仍
然写诗作画。在会见克鲁泡特金的亲戚林德女士时,应林德之请,为她题了
一首题画诗《秋意》。诗中写道:“虽有些纤云薄翳,原不碍,原不碍,他那
果毅沉潜的活力,待些须,依旧是光华万丈。”诗中写出了西风萧瑟,万木
森疏中,秋月当空,光华四射的优美画面和沉潜意境。“一任他秋意萧萧,
秋云暗暗,我只笑,笑君空扰攘。”诗人充满了自信,自豪;那一轮不受纷
扰,自放灵光的秋月,正抒发了诗人的理想和情怀。
教育人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刘白文纳女士给瞿秋白等送来许多书刊,
其中有卢那察尔斯基的著作。主人以白面包招待客人,她吃了一个面包,又
拿了一个,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两三年没有吃着这样的面包了,我想带
一个回去给我母亲,她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主人赶紧答应,并且又送她两
个面包。女士谈到了家庭和社会问题。俞颂华问她:“共产主义的家庭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