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传说,也传到张牧之和陈师爷的耳朵里。他们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只反映了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希望有什么侠客一样的人出来,替他们惩治横行霸道的人罢了。这种传说也传到黄大老爷的耳朵里,说得活灵活现的。他对于冥冥之中有什么奖善罚恶的天神在飞来飞去,有些害怕,但一想他做的恶事,实在也太多了,还是不相信的好。至于说有来去无踪的侠客,却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什么时候有一颗复仇的子弹向他射来,或者在睡梦中忽然他的脑壳搬了家,他一直有些担心。因为他自己明白,他从来没有宽恕过一个人,也就从来不敢希求别人宽恕他。因此,他做了一些防御性的安排。他不大走出他为自己筑起来的像监狱一般的高墙大院。要出街,他从来不事先叫人知道时间。突然出街了,也是前呼后拥,跟着一大路提着张开机头头的盒子枪的保镖。他坐在那四人换抬的凉轿里,像风一般地过去了。他还不放心,有的时候,他叫前面一乘凉轿上坐上一个和他模样打扮差不多的下人,自己却坐在一乘普通轿子里,像个跟班。这样有个替死鬼在前头替他顶住,就是刺客动手,他还可以溜掉。他还知道,侠客总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出来活动,他偏偏也是一个喜欢昼伏夜出在黑暗里干勾当的人。所以他尽量不叫人知道他在夜晚的行踪,比如今晚他在哪一个姨太太房里烧鸦片烟过夜,谁也不知道。有时,他在吃过夜饭以后,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带两三个保镖,从旁门溜出去,到后街他养的几个候补姨太太家里去过夜。
正因为这样滑头,他才算逃脱一次惩罚。
张牧之到底从张德行他们的口里知道他的兄弟伙在城里干的秘密活动了。一谈起来,大家哈哈大笑,说:“日妈这才叫快活哟!”这样神鬼不知,轻轻巧巧就办了一桩复仇的买卖,比在衙门办事要痛快得多了。在衙门办事,要想好多条条,挽好多圈圈,才能惩治一个坏人,还免不了带来这样那样的议论,以及明的暗的抵制。
这种活动,竟然对于坐在衙门里的大老爷张牧之也产生了意外的诱惑。他也有心想把自己的脸蒙起来,施展出他久已不用的飞檐走壁、开门破户的精巧本事,去干几回浪漫的痛快事。但是被他的兄弟伙们阻止了:“你到底是出头露面的老爷嘛!”
但是这一回,当他听到他的兄弟伙们在暗地商量,想去干一桩非凡的活动时,他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非得亲自去走一回不可了。原来是他的兄弟伙们在商量着,想要钻进防备最森严、墙高屋深的黄公馆去和黄大老爷开个小玩笑,警告他一下:“你的脑壳并不是铁打的,搬不得家的;颈项也不是钢浇的,砍不断的。”警告他再要作恶,有人是能够进他的公馆来找他算账的。张牧之赞成偷偷干一下,他坚持要自己参加,算做是他当县太爷的业余消遣。
事先,进行了周密的侦察,张牧之专门利用办一件公事的机会到黄公馆去找一回黄大老爷,知道黄大老爷住的上房在哪里。几个跟班也趁老爷们在谈公事的时候,随便在公馆里暗地看清进出的门路。
又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半夜里出动了。张牧之带头。他们很容易就翻过黄公馆的围墙,直奔黄大老爷的上房。但是不巧得很,值房的大丫头说,黄大老爷不在上房,不知道今晚在哪个姨太太房里过夜(这丫头也不知道,其实黄大老爷今晚根本不在黄公馆里过夜,到后街一个叫“夜来香”的半开门的女人家里过夜去了)。
怎么办?张牧之当机立断,砸开黄大老爷上房的商柜和箱子,抢了一些钞票、金银和珍宝,然后把一把匕首插在黄大老爷睡的大床的枕头上,就迅速退了出来。
他们正要按原定路线,从后门旁边猪圈矮房子爬墙翻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走漏了风声,黄大老爷的卫队赶过来,向他们开火。这时候还有一个兄弟伙没上得了矮房,就被子弹封住了。张牧之他们就伏在墙上和藏在柱后的卫队对射起来。但是在黑夜里,彼此都看不清,一枪也没有打中。当时一个卫队的人拿出一支装七节电池的长电筒来,像盏小探照灯一样射向矮房,照得明晃晃的。那个最后正在爬墙的兄弟伙被一枪打伤了手,几乎滚落到院子里去。张牧之举起手枪来正要开枪,一个光柱射到他的举枪的右手上来,照得清清楚楚,下面在喊:“打,打,一个也不叫翻墙跑了!”张牧之一见事情紧急,敌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那个兄弟伙再爬墙的时候容易给打落下去。他举枪瞄准那大电筒,叭的一声,算是把电筒打灭了。但是几乎同时,张牧之的一根手指麻了一下,他知道他的手被打中了。电筒被打灭了以后,大家都在黑处,卫队朝墙上瞎打一气,一枪也没有打中。他们顺利地撤了出来,从衙门的后门悄悄溜了进去。谁也不知道这是县衙门里的县大老爷半夜出去消遣去了。
第二天,黄大老爷亲自坐上凉轿到了县衙门,来找县太爷报案。张牧之眼见自己的手指还包扎着纱布,不好出去见面,就推说这两天感冒了,请陈师爷出去接见。
陈师爷出去接见了黄大老爷,黄大老爷把昨晚黄公馆发生盗案的经过情况说了一下,送上了失盗的财产清单。并且坚持说,今天早上,在屋瓦上发现人血,一定是有强盗被打伤了,大概是打伤了手,因为墙头上有血手指拇印;又说进去的强盗有四五个,一色的黑色短打衣服,脸上蒙了黑帕子。他要求马上严加追查,缉捕强盗归案,还把插在黄大老爷枕头上的匕首也交出来,当做追查的线索。
陈师爷说,县太爷这两天感冒了,在后衙里休息,不能接见。但是他一定把这件案子向县太爷报告,立即追捕强盗。黄大老爷只好回去了。
陈师爷回到后衙,把这件案子向张牧之报告了,并且把匕首送给张牧之看。张牧之用手接过他自己用惯了的这把匕首,很有意思地笑了一下,陈师爷忽然发现张牧之的右手一个指拇缠上了新的纱布,心里不觉一怔:“难道会是这样吗?”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就退了出来。照例发号施令,叫四门注意查缉。他当然知道,这是不会有结果的。
过了几天,张牧之为了一件公事,和陈师爷一起到县参议会去,见到了黄大老爷和别的参议员。在谈话的时候,张牧之不经意地举起右手来比画,他早已忘记他
那受过伤的手指拇了。当然,所有到会的绅粮老爷们,没有一个人注意这件事,只是陈师爷心里很吃紧。他特别注意地望着黄大老爷,看他是不是留心张牧之受伤的手指。还好,黄大老爷似乎毫不关心县太爷的手指。但是直到散会,陈师爷始终捏一把汗。
又过了两三天,在一次陈师爷和张牧之的闲谈中,陈师爷旁敲侧击地提醒张牧之:“有些事情干得太痛快了,只怕要带来不痛快哟。”又说:“黄大老爷这些人不是没有心机的人,他要钻到了哪怕针鼻子大的一点缝缝,也是要下蛆的哟。”
张牧之随便笑了一笑,没有回答。然而从此以后,城里出侠客的事,就慢慢地再也没有人提到了。
但是,陈师爷没有想到,张牧之自己更没有料到,无意之中他们出了一个大纰漏。
张牧之到县城里来当了县太爷以后,在西山一带活动的兄弟伙们,有时候难免三个两个地到城里来走一走,开开眼界,徐大个和张德行他们几个当跟班的就招待他们在县衙门里住。张牧之也通过他们和山里的部队通消息,告诉他们:哪个大鸦片烟客最近要运一批烟土进城,在什么关口好拦路截下,取了他们的不义之财呀;哪个大财主要运大批货物过西山,叫他们在半路上抢了,运到邻县去发卖呀;特别是黄大老爷的商货、鸦片烟和租米,他们只要查访到了,就马上告诉山里,派小队出来在外边突击。因为消息确实,几乎回回都得手。而且人不知鬼不觉,谁也弄不清是哪一股绿林英雄干的事。黄大老爷约集几个大绅粮到县衙门来报案,拜会张牧之,说:“本县治安问题愈来愈严重了,根子都在西山有个江洋大盗张麻子,一直没有落网,要通缉归案才好。”
张牧之和陈师爷哼哼哈哈地答应了,并且又把过去通缉张麻子的告示找出来,照抄一遍,贴出去。上面写的还是通缉那么个有大胡子的张麻子。张牧之在这些告示上盖上县政府大印的时候,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黄大老爷又在县参议会上呼吁,要求派兵去清剿。张牧之也装模作样地极力赞成派团防队去清剿,但是要参议会通过随田粮附征一笔清乡费,参议会也通过了。在这同时,张牧之派人送消息回山里,叫他们或者暂时躲开一下,或者索性在重要关口打埋伏,捞他几支好快枪。团防队打了败仗回来,总是照老规矩报喜不报忧,清剿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张牧之还是在城里当他的县太爷,平安无事,思想也有些松懈了。
张牧之在西山有一个兄弟伙打仗勇敢,打坏了一只眼睛,外号独眼龙。独眼龙那一只好眼睛最近也发炎了,因此到城里来找人医治一下。进城以后,由徐大个招待进了衙门,暗地见到了张牧之。张牧之叫徐大个替他找治眼的医生治疗,平时就住在徐大个那里。有一天,徐大个带独眼龙上街去医眼,在衙门口忽然撞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见独眼龙,很惊奇地看着他们。徐大个和独眼龙却没有留心,擦身过去了。
这个人左看右看,暗暗地叫:“是他,一点也不错。”就急急忙忙回到黄大老爷公馆报告去了。
原来这人名叫罗一安,是本县一个在街上打秋风混日子的浪荡人。那个秘书师爷顶王家宾的名来这里当县太爷的时候,他东混西混,混进衙门当了一名跟班。秘书师爷眼见要垮台了,卷款潜逃的时候,他也决定跟秘书师爷上省城去混事。谁知在西山被张牧之他们截住,取了钱财。因为罗一安是挑着秘书师爷的贵重行李过山的,就被张牧之当成一个挑担子的夫子,给他发放了路费,放他下山去了。罗一安没去得成省城,还是回到县城里。东混西混,又混进了黄公馆当一名跑腿的。今天偶然在衙门口碰到独眼龙了。
黄大老爷马上叫罗一安到上房来问话:“你硬是在西山张麻子的寨子里亲眼得见这个独眼龙吗?”
“亲眼得见的。”罗一安说,“是他第一个冲向前来抢的,后来在山上,又是他亲自发钱给我,叫我走路的。”
“你硬是亲眼见到这个独眼龙和徐大个在衙门口一路走吗?”
“一点也不假。”罗一安说,“刚才看见的。”
黄大老爷认为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发现,但是不动声色。只告诉他千万不要声张出去,以后重重有赏。同时还问罗一安:“那么你在西山寨子里,没有看到他们的头目张麻子吗?”
“啥子张麻子?”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大麻子,姓张,是个江洋大盗,他们的头头。”黄大老爷解释。
“没有。”罗一安说,“我没有看到一个有大胡子的麻子。”
“哦。”黄大老爷想,他大概没有见到这个土匪头头。
“那么你在西山看到过徐大个吗?”黄大老爷又问。
“没有。”
“陈师爷呢?”
“没有。”
黄大老爷点一点头,又嘱咐他:“除开我,你对哪个都不要讲出去,重重有赏。你要漏了,取你的脑壳。”
黄大老爷取了五块钱给罗一安。罗一安欢天喜地出去了。这一下够他到“云雾山庄”去,喊摆出上好的“南土”和崭新的烟盘子烟枪来了。
黄大老爷马上请胡天德和省里来的李、王二位调查专家来公馆里密商。这一下子打开了李、王二位专家的思路。
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他王调查专家吧,我看也不够格。调查了两个多月,啥子鸡毛也没有摸到一根。王特务特别敏感,他把徐大个曾经对他谈的什么“依我那几年的脾气,不砍他一百,也要砍他五十”的话连起来一想,他的思路特别活跃起来,简直是想入非非了,而且提出了一套调查方案来。王特务说:“不想方设法叫他们钻到我们设计的圈套里来亮相,你是摸不清楚他们的底细的。”李特务也是这个意思。黄大老爷狠命地捋了捋他下巴颏上的几根胡子,眼睛眨了几下,越来越亮了,最后下结论地说:“不学《西游记》上孙悟空那样钻进铁扇公主的肚皮里去,你是降服不了他的。”
看起来王特务设计,李特务施工,黄大老爷提线、供应器材,他们是真要“安排金钩钓大鱼”了。
西山里的独眼龙和别的兄弟伙到县城里来玩,并且在县衙门里进进出出的,陈师爷是早有意见的。他给张牧之提起过,起初张牧之觉得这些兄弟伙都是和他枪林弹雨里一同滚过来的,都是铁打的金刚,信得过的。他现在做了县太爷,兄弟伙要到这繁华世界里来走一走,看一看,也是人之常情嘛,因此并不在意。
但是陈师爷坚持自己的看法:“你不要以为黄大老爷这些人是吃素长大的。这里是虎狼窝,他们的脚脚爪爪多,大意不得哟。”
张牧之觉得陈师爷说的也是,答应等他把除掉黄大老爷这件大事办了,就杀他个人仰马翻,扯起旗子回西山,还是过自己的自在日子去。他们哪里知道独眼龙进城替他们亮了相呢?哪里知道黄大老爷又重新专门派人在衙门口把独眼龙的相挂得清清楚楚了呢?
过了几天,黄大老爷发现独眼龙不再出现的时候,在城里放出话来,说是他们有一批“土货”要送到省里去,正等找几个得力的保镖。大家都知道,这“土货”就是鸦片烟的代名词。鸦片烟那时在我们国家里,是和黄金、白洋具有同等价值的东西,而且是“吃”得的,无论是官绅商贾,以致卖苦力的贩夫走卒都非天天“吃”它不可的。这当然是十分贵重的了。
这批“土货”被人押着,由几个挑夫挑着起运,因为消息早从城里送进了西山,一下被截住了。押运的人见势不对,丢了就溜了。几个挑夫被独眼龙一干人马押着,挑起“土货”上山了。这夫子里又有罗一安,他一上山就仔细观察,独眼龙正是他在县城衙门口看到的那一个,一点也不错。他又打听谁是头头,看有没有一个长大胡子的麻子,还是没有看到。他又把这寨子的前后左右都看好了。他自然没有说出他是黄大老爷家跑腿的,又以一个挑夫的身份被放下山去。他更没有露出这批“土货”其实是假货,样子做得很像真的、上好的贴金纸的“南土”,真要拿出去卖,叫人用刀切开一看,就认得出是不值钱的了。罗一安跑回城里,就向黄大老爷报告了。黄大老爷听了,笑一笑,马上叫人去请王特务和李特务来。
话分两头,且说张牧之进县城来当县太爷已经几个月了。这种做官的生活,对他来说,比坐牢还难受。他开头起这个做官的念头,只不过是想借机进城,找黄大老爷报仇。进城以后,看到穷老百姓在旧官府和土豪劣绅勾结之下,过着牛马不如的痛苦生活,因此出于义愤,借当县太爷的机会,给老百姓办几件好事,同时整治一下那些坏蛋,出一口恶气。他也的确办了几件好事,也把黄大老爷为首的豪绅集团暗地整了几家伙,并且因此真正赢得一个清官的名声,老百姓真心实意地给他送万民伞。但是他越看越清楚,靠他一个青天大老爷是不能把这紧紧压在穷苦老百姓头上的一块大石头搬掉的。豪绅又是这么多,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就像蝗虫一般,整几个,甚至杀两个,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想当这个叫他心烦的县太爷了。他想在城里大闹一场,把黄大老爷这个大仇人砍了,还是回到自己的老寨子上,和兄弟伙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公平分钱,来得痛快些。搞得好的话,扩大势力,做几个县边界地区的自在王;再扩大了队伍,就学范哈儿割据包括几个县的防区,自己封个军长、师长什么的,自己委任专员、县长,自己立个章法出来,打出一个小小的江山,那才安逸呢!
因此张牧之自个儿就作出决定,通知在西山里的兄弟伙,由独眼龙暗自带进城来,埋伏在县衙门里,准备提了县衙门的枪,杀了黄大老爷,抢了县银行,放火烧了衙门,就回西山去。独眼龙和兄弟伙们得到通知后,就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白天晚上,零星下山,暗自进了城。有的住进衙门,大半住进衙门口附近的几个客栈里,把枪支埋在县衙门,专等张牧之一声号令就动手。独眼龙还把上次抢到手的鸦片烟土带进城来,准备卖了,换成现钱。
说话又分两头。且说黄大老爷和王、李两个特务商量以后,决定把假的鸦片烟土送给张麻子,等着在城里捉进城卖这假烟土的张麻子的人。同时又把张麻子在西山寨子的防守情况,告诉了邻界几个县的地主联防武装,还请了专区的保安大队,准备联合进剿,捉拿张麻子,一网打尽。
黄大老爷还使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去兴妖作怪的办法,专门召回他自己放在南山里的“棚子”,挑出几个精干的,给他们发两挺轻机枪,然后布置他的团防队去攻打,让他们边打边退,向西山张麻子的寨子靠拢,争取入伙,以做内应。果然在西山的独眼龙发现四个土匪被团防队追过来,走投无路了,便派人下山去接应,打退了团防队。这伙人为首的于子连忙献上两挺新机枪,要求入伙。独眼龙一看,正需用,就和于子喝了血酒,拜了兄弟。
于子钻进了西山大寨,好不高兴。正准备保安大队来攻山时做内应呢,忽然独眼龙告诉他连夜开拔,又不说开到哪里去,只顾带着他们下山。于子倒以为这大概是攻山的消息走漏了,搞不成了。一直等到独眼龙带他们悄悄走近县城,才晓得是要去大闹县城。但是于子还是不晓得张麻子是哪一个,更不知道张牧之就是他们的头脑,正在县城里等他们。
于子跟着独眼龙进了城,被安排住进衙门口一个小客栈里。两挺机枪却被独眼龙乘黑夜拿去了。他不知道独眼龙拿去埋在县衙门里头了,他乘夜晚睡觉起来解手的工夫,偷偷翻墙出来,直奔黄公馆,半夜请起黄大老爷来,向他报告独眼龙带队伍进了城,只等这几天人马到齐就要大闹县城,他的两挺机枪也被独眼龙提走了。但是他没有提到要杀进黄家公馆的事,他根本也不知道。
黄大老爷一听,大吃一惊。问他:“你怎么叫他把那两挺新机枪提走了呢?这就不好了,两挺机枪,多大的火力呀!”但是黄大老爷这时来不及想这些了,他叫于子赶快偷偷回客栈,不要漏了风,继续打探。同时叫人马上去请王、李两个特务和胡天德来商量。
王、李两个特务来了一听,也大吃一惊,没有想到张麻子走在他们前面。正当他们调兵遣将,要去围攻西山大寨的时候,他倒早得了消息,跳了出来,避实击虚,
攻打防务空虚的县城来了。他们已经来不及去查问从什么地方走漏了消息,第一着要走的棋是连夜派人到西山附近去把保安大队和地主的联防大队调回来;然后赶紧调查清楚独眼龙带来的人有多少,住哪里,以便在城里一网打尽。他们肯定张麻子也在这进城的人里面。
他们正商量着,罗一安赶到公馆来报告,说擦黑的时候,他又在衙门口看到独眼龙进了城,并且走进县衙门里去了,倒像是回到自己家里那么方便一样。
黄大老爷已经知道独眼龙进城来了,但是他为什么那么随便进出县衙门?和徐大个、张德行这般人有来往,是不用怀疑的了,但是和县太爷、和陈师爷有没有什么瓜葛,却弄不清楚。猜想起来,这位县太爷可能是张麻子的保护人,坐地分赃的。
“啊,啊!”黄大老爷想着,忽然惊叫起来,“难道那天晚上 ”
“怎么回事?”王特务问。
黄大老爷把那天晚上有几个蒙面强盗来他公馆肇事,以及在墙头发现血手指拇印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说:“过了两天,张牧之来参议会议事,我晃眼看到他有个手指拇包着纱布,当时我只感到奇怪,没当回事。现在想来,莫非 ”
“难说,说不定张牧之本人就是个江洋大盗,不光是窝藏了独眼龙、张麻子一伙。”王特务的脑子也很灵的。
“那么,这一台戏就更好看了。”黄大老爷冷笑地说,“这一回要钓大鱼了。”
话又说回来,独眼龙那天晚上带了两挺机枪,偷偷进了县衙门去见张牧之和陈师爷。张牧之见了很欢喜,问独眼龙从哪里搞来的,独眼龙说了缘由。陈师爷却在心里打鼓:“这种新机枪,就在这个县里找遍了,也找不出十挺来,这个于子怎么一个人就抓住了两挺?既然抓住两挺机枪了,还怕三五十个拿烂枪的团防队来攻打吗?为什么要向西山退呢?”
“嗯,这里有鬼。”陈师爷说。
“啥子有鬼?”张牧之问。
等陈师爷一说出他的道理,张牧之也警觉起来。问独眼龙:“这个于子现在在哪里?”
“我把他们连机枪一起带进城来了。”
“咦?”张牧之吃惊了,“你和他又不熟,咋个可以带他们进城来干这样的大事呢?”
陈师爷当机立断:“赶快去把他们弄进衙门来,先软扣起,审问他的来历。”
独眼龙马上要出衙门回客栈去喊于子他们四个人,张牧之叫住说:“你对于子说,要他来取回机枪,还是由他们使用,熟一点。”独眼龙点一下头,便出来了。
独眼龙来到客栈,正巧于子刚翻墙回来睡下。他装着睡熟了,独眼龙掀了几下才把他叫醒,告诉他要带他们去取机枪。于子当然高兴得很,机枪又由他来掌握,黄大老爷就放心了。
他们四个跟着独眼龙走到衙门口,于子没有想到居然径直就走进县衙门里去。也好,就跟进去,看他们干啥子。这倒是一个好向黄大老爷领厚赏的报告材料呢!
独眼龙把于子四个人引到管牢房的张德行那里,进了内院,咔嚓一声,黑牢大门关上了。于子吃了一惊,问独眼龙:“咋个把我们弄进这里来了?”
独眼龙笑着说:“你不晓得这种地方就是我们常进常出的地方?这是不要钱的客栈嘛。”
“老哥,你莫开玩笑哟。”于子说。
“哪个给你开玩笑了?”张德行说,“独眼龙本来是我的老相识。”
“介绍一下。”独眼龙说,“这是张哥,我们进城干大事,借你这个不查户口的客房住一下,你好好招待他们吧。”说罢,他自己走开了。
“哦。”于子明白了,要说安全,这里真叫安全呢。
张德行给于子安排一个房间,给其余三个人安排另外一个房间。然后,张德行布置一下,带一个人走进于子房里去,笑着对他说:“我把话说在前头,进我这个客栈来的,第一要说老实话。你是哪里来的?到独眼龙那里干啥子的?”
“这个,”于子有点诧了,“这个 我原来在南山拉个小棚子,到西山是去投奔独眼龙,还带去了两挺机枪。你问独眼龙去嘛。”
张德行说:“独眼龙叫我问你呢。你拜的哪个的门?你的新机枪是从哪里搞来的?”
“咦,张哥,”于子说,“不看朋友面子啦?你放我去找独眼龙来给你说伸展嘛。”
“你想得倒撇脱。到了这种地方,话不说明,就莫想出去。”张德行变脸了,对一块儿来的那个大块头说:“伙计,拿开嘴的家伙来。”
于子还想坚持,独眼龙带进来一个于子的人。独眼龙说:“不用问他了,他的伙计都说了。”
带进来的那个人说:“于子,说得脱,走得脱,我是遭不住,说了。”
于子一下蔫了气,低下了头。只好一五一十说了。但是今晚上他翻墙出去向黄大老爷报告的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没有说。
当独眼龙问明情况,到后衙去向张牧之报告的时候,张牧之说:“好险,要是打起来了,他们拿两挺机枪在我们屁股后面烧我们,那不把屁股烧焦了?”
正说着,陈师爷带进一个人来,是在西山留守的兄弟伙,从西山连夜赶来的。他报告说:“我们前脚才下山,他们大队人马就围攻上山来,扑了一个空,现在正在搜山。我是钻空子跑出来的。”
张牧之把独眼龙审问于子的情况告诉了陈师爷,然后分析说:“看起来他们还不知道我们钻进他们的老窝子里来了。我们要在他们的大部队没有回城以前,把县城给他端了,然后走路。”
陈师爷想得更远些:“也难说他们在西山扑了空,不估计我们避实击虚,端他们老窝子来了。再说这于子进了城,未必就那么老实,没有通风报信,总之要快!”
“好,明天晚上就动手。”张牧之决定了。独眼龙下去准备去了。
陈师爷说:“我看不要硬端,还是生个法子,把黄大老爷请到县衙门里来,随便捏造他几条罪状。这样轻而易举,不费一枪一弹。”
“好,你明天到他公馆去请他,就说请他后天到衙门来议事,研究进西山剿张麻子的事。就说别的绅粮们也请了。”
陈师爷“嗯”了一声,出去了。
再说黄大老爷这一头。
第二天上午,独眼龙以为明后天就要回山了,带来的鸦片烟今天要拿去卖了才好。于是派两个兄弟伙,挑着这两担鸦片烟到牙行去卖。牙行的人一见那烟土,就明白来路,马上报告了黄大老爷。黄大老爷马上派两个得力的人来牙行,对这两个兄弟伙说:“这烟土黄大老爷买了。但是要送上府去让他老人家过目。价钱好说。”
这两个兄弟伙不明底细,只要能出手,管他是谁呢。于是挑起担子,跟着来人走进黄大老爷的公馆,挑进后堂。黄大老爷一看,正是他派人送到西山让张麻子抢去的假烟土。他说话了:“烟土再多我也要,再贵我也收,但是要是好的。”
“都是上等好南土。”来人拿出一块来送给黄大老爷看。
黄大老爷叫人拿刀来切开看。当然正如原来设计的那样,一刀切开,只见外表薄薄地糊上一层烟土,内里却是一包烂糟黑膏子,根本不是烟土。黄大老爷马上就变脸了:
“哈,原来是骗子,你们就老实招认了吧!”
那两个兄弟伙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么一回事。怎么独眼龙先前一句也没有交代这是假烟土呢?抬来的时候连一块也没有打开看过吗?当然,他们不能招认是从西山寨上带来的,更不能露出这是抢来的。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是鸦片烟骗子,并且挖空心思编造出一个鸦片烟骗子的故事来,说他们原是在山里的鸦片烟贩子,后来学会做假膏子骗人,就变成鸦片烟骗子了。如此,等等。
黄大老爷,还有那个姓王的和姓李的两个特务也在场。他们似笑非笑地听着这两个处境十分尴尬的老坎,在行家面前编造实在不高明的骗子的故事,简直是一种享受。但这是多么残酷的享受!就像一个凶恶的猫儿逮住两只小耗子,故意玩弄,让它们做徒然无效的逃跑,然后又一爪子抓回来,慢慢玩弄,一直玩弄厌了,才一口吞掉它。
黄大老爷开口了:“你们这个骗子的故事编得实在不圆满呀!”
姓王的打了一个哈欠,说:“简直把人都听得要打瞌睡了。你们两个还是老实招了吧,老实说了,黄大老爷不仅不杀你们,还有赏哩!”
这两个人当然坚持他们已经说过的故事。姓李的威胁说:“你不要以为把你们莫奈何,这公馆里什么都齐全,你们想坐牢,有旱牢、水牢、站牢;你们想死,有枪打、刀砍、绞索绞;你们想尝刑法的滋味,这里更是五味俱全,什么样式的都有,看你们自己选择吧!”
他们还是坚持着,绝不吐出西山寨的真情来。黄大老爷却既不威胁,也不利诱,只是冷冷地说:“你们不说这假烟土是从哪里搞来的,我倒可以替你们找出证明来。”他说罢,就叫人:“给我去搬几块出来。”
一会儿,几块一模一样的假烟土放在他们两个面前,当面用刀切开,也是一模一样的黑膏子。黄大老爷说:“你们看,这假烟土的来历总清楚了吧。”
这两个兄弟伙在真凭实据面前不好说话,只得咬住说:“原来是你们在造假烟土卖给我们的哟。”
黄大老爷说:“你们想必听说我最近在西山被抢了几担烟土吧?就是这种烟土。你们不要狡辩了,老实招认了吧。叫你们拿这种烟土来卖的独眼龙,都已经招认了,是你们张麻子一伙强盗抢我的。”
这两个兄弟伙没有想到,他们的老底子完全被抠出来了。连独眼龙,他们也知道了,想必独眼龙也被他们抓住了,但要说独眼龙供出来了,绝不可信。独眼龙是铁打的金刚,多实在的兄弟伙,那样容易就供了?不能相信。好,好汉做事好汉当,大不了也不过一死。于是两个都承认他们是张麻子的兄弟伙,拿来卖的鸦片烟是抢来的。一个说:“抢了你的烟土又咋样?”一个说:“我们就是张麻子派来的又咋样?”
“好,好,是这个。”黄大老爷举起一个大指拇说,“你们说一说,张麻子现在在哪里?独眼龙怎么认识县衙门的徐大个和张德行的?你们这次到县城里干什么来的? ”
一串串问题,噼噼啪啪像石头向他们打过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但是他们在和张麻子跪在一起烧香叩头的时候,就发过誓的,头可以断,血可以流,不能出卖兄弟伙。不然就是见面发红财,三刀六个眼,眉头都不准皱一下的。怎么能在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面前显示出自己是软骨头,是烂蛋呢?“哼!笑话!你们是在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老子们是膀子上站得人,刀口上跑得马的好汉,啥子刑法,坐牢,杀头,算不得卵子。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
两个人就像钢筋铁骨,站在那里,不动一动,再也不多说一句话。嘴唇咬得紧紧的,快咬出血来了。这是多么值价的英雄好汉呀,可惜我竟然没有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记住。但是在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里,正是风云际会、英雄辈出的时代,像这样出身贫贱却没有一点奴颜婢膝的钢浇铁铸的无名英雄,何止千千万。记不住这两条好汉的名字,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管是黄大老爷也好,还是把折磨人当做他们的专门职业的姓王、姓李的特务也好,都清楚地知道,你就是用千斤重的铁棍子,也休想撬开这样的嘴巴的。算了,关起来,等把张麻子捉到了,一起发落他们上西天去吧!
黄大老爷和那两个特务本来想从抓住的两个卖假烟土的人身上打开缺口,好做张牧之他们的文章,结果卡了壳子。他们还不甘心,一不做二不休,决定从陈师爷这个书生头上开刀。陈师爷是本县人,有家有室,和那些亡命之徒、提起脑壳耍的人是不同的。他们急于打开一个突破口,摸清底细,只待正兼程赶回县城的大部队人马一到,就可以下手,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他们正研究怎么去请陈师爷,怎么才能不至于打草惊蛇地把他请进公馆里来的时候,陈师爷却自己进来了。黄大老爷真是喜出望外,马上请入书房,特别优待。陈师爷传达了县太爷的话,请黄大老爷明天到县衙门去议事,讨论治安问题。
“很好,很好。”黄大老爷说,“我也正为本县的治安问题着急呢。明天上午一定到。”
陈师爷起身告辞,黄大老爷却阻止他走,说:“师爷是本县土生土长的,亲不亲,乡里人。我们请你吃顿便饭,说点闲话,不算屈驾吧!”
陈师爷说:“我还有公事在身,改日专门来叨光吧,今天告辞了。”
黄大老爷说:“师爷不肯赏光,不勉强,不过有几句话,想向师爷请教。”
“啥子事情?”
“没有什么。”黄大老爷说,“我想打听一下,有个在县衙门进出的独眼龙,到底是个什么人?”
陈师爷万没有想到,黄大老爷已经把独眼龙瞄上了。大概是于子进城后,已经进了黄公馆透过消息了。这还得了,搞不好,这次张牧之端县城的事,只怕端不起走还要砸锅的。他只想支吾过去,快回衙门告诉张牧之,搞不得。陈师爷稳起,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问:“啥子独眼龙?我没有在衙门里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见过,我们都见过了,还不止一回呢。这个人是西山张麻子土匪窝子里的大土匪,现刻就住在你们衙门里。”
“你们既然知道地方了,快去告发,叫县太爷把这个土匪抓起来吧。”陈师爷说。
“是要抓起来,也一定要抓起来。我们现在有兴趣的不在一个独眼龙。”黄大老爷半吞半吐地说,进一步试探着:“师爷是一个规矩本分人,何苦去下水 ”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师爷毫不含糊地打回去。
“陈师爷是聪明人,连这个也听不懂?”那王、李两个特务从隔壁房里走出来,凶神恶煞的样子。姓李的大声武气地说:“陈师爷,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专门从省城里赶来调查的,早已摸清了底细,西山张麻子带了大批土匪进了城,就窝藏在你们衙门里,你们这位县太爷和你这位师爷,窝藏大土匪张麻子,这个干系还小吗?我们请陈师爷来,就是劝你不要陷深了,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哟。”
陈师爷已经听出来,独眼龙带兄弟伙进城的事,肯定是泄露了。但他们还摸不清张牧之和张麻子的关系。肯定更不知道他和张麻子的关系。因此硬顶住:“你别咋咋呼呼的,我不吃这一套。”
“你陈师爷既然进了公馆,坐上席位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王特务威胁说。
“呃,”黄大老爷和两个特务,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现在轮到他唱红脸了:“陈师爷,你大概还不认识这两位吧?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姓王,这位姓李,都是省党部调查室的。他们二位专程下来办案子,也是重担子在肩上,莫奈何,请师爷帮个忙吧。我们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在县里见面的场合多呢,这样吧,”黄大老爷对两位特务说:“你们二位也不要操之过急,请师爷就在我们这里吃晚饭,好好考虑考虑吧。”
就这样把陈师爷扣留了。陈师爷并不害怕自己被特务和黄大老爷扣留,怕的是张牧之不知道敌人的阴谋,搞迟了要上当。但是现在不由分说,他已被推进黑牢关起来了。
“师爷。”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陈师爷因为刚进黑屋里来,看不清楚。
“哪一个?”陈师爷问。走拢去一看,吃惊了。怎么的,黄大老爷早下手了吗?
两个兄弟伙把独眼龙叫他们卖烟土被骗进黄公馆遭抓了起来的事简单地说了。“哦。”陈师爷想,还好,他们还没有先动手。但是事情看来十分紧急,不送出消息去,眼见要吃大亏的。陈师爷把这个意思对两个兄弟伙说了。一个说:“我出去!”
“你咋个出得去?”陈师爷问。
“只要把我举到挨上屋顶阁子板,找个阁子板稀的地方,取去几片瓦,从阁子板缝里爬上去,一上屋,我就走得脱了。”
“好,冒险也得这么办了。”陈师爷下定决心说。
等到晚上,黑牢里一片漆黑。陈师爷站在那一个兄弟伙的肩头上,要爬上去的兄弟伙又站在陈师爷的肩上,顺着砖墙,顶了上去,刚好能摸到阁子板。这些兄弟伙平时练就了上屋爬墙、吊檐走瓦的功夫,不大一会儿,他轻轻地不出声音地揭去几片瓦,露出黑沉沉的天空。他用手钩住阁子板一翻,脚就伸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就钻到了屋顶上,还不慌不忙地把瓦又盖好,才轻脚轻手翻出墙外去了。
他下了地,一个猛趟子跑回县衙门,找到徐大个,带去见了张牧之,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叫张牧之快去救人。
“这还得了!”张牧之马上叫徐大个去请来独眼龙,“他们抓人了。就是要死人,也要救出陈师爷和兄弟伙来。走,我们提前干事!今晚上半夜里动手。”
“是硬攻,还是软取?”独眼龙问。
“硬攻晚上恐怕打不开大门,还是软取。这么办。”张牧之虽然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还是有条不紊地布置。
于是大家开始行动。
独眼龙把于子从牢里提出来,要他带路,要不干,就一刀子捅死。这种人是怕死鬼,马上叩头发誓。独眼龙带着十几个人,全副武装,两挺机枪也带去一挺,慢慢走近黄家公馆的后门。同时,上次夜间跟张牧之一同翻墙进黄家公馆的几个人,带着短枪和手榴弹,从上次翻越过的后墙,翻了进去,落到后门院子的墙根,在墙角和花坛后边隐蔽起来,准备接应独眼龙。张牧之则带着十几二十个人,向前面大门走近。还没有到大门口,他分配了十来个人拿着枪在大门左右高墙边防守,不准有人来救援。他自己却带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一直跟着他的徐大个、张德行和王万生等五六个人,其余两个提着一挺轻机枪,准备张牧之进大门后,在后面作掩护。张牧之先打了招呼,一等大门开了,他要以一个县太爷的身份,灯笼高照,大摇大摆地走进黄公馆去“办公事”。
独眼龙带的人走拢黄公馆后门,用手枪抵住于子背心,就叫于子喊门。于子规规矩矩地叫喊:“开门,开门!”
“小声点!”独眼龙怕于子大声武气地叫,引起内里守门的人怀疑。
“开门,快开门。”于子故作小声地叫。
“啥子人?”里面有人在拉枪栓,走到后门边来了。
“丁哥,开门,我是于子。有要紧事禀告大老爷。”
“哦,于子来了。”里面听出声音来,接着“嘎”的一声,后门开了一条缝。刚才答话的人伸出头看,“子。”
“呃 ”于子回答。
“深更半夜来干什么?”
“有机密大事向大老爷报告。”于子回答。
“慢点。大老爷吩咐,没他的命令,不准放一个人进来。我进去问了再说。”“嘎”的一声,门又关上,并且上了门闩。
这时埋伏在墙根花坛后面的几个人本来可以一跃而出,把守卫的两三个人按倒,就去开了后门,放独眼龙他们进来,岂不省事。但是他们有上次进来过的经验,外边一打起来,声音传进上房,黄大老爷警觉了,就会防备起来,事情就不好办了。所以没有动手。
这个叫丁哥的卫兵进去,到了上房,走到黄大老爷的鸦片烟铺前。这时,黄大老爷的一天生活才真正开始,他和姓王、姓李的两个特务正在叽叽咕咕商量什么。只听到黄大老爷对他们说:“明天上午、至迟下午要到城里。”王、李二人退出房去了,丁哥上前报告:“大老爷,后门口有人要进来。”
“哪一个?”黄大老爷警惕地问。
“于子。”
“哦,半夜三更,他来一定有要紧事,快放他进来。”黄大老爷说。
丁哥退出来,到了后门口,命令开门。门“嘎”的一声开了。独眼龙一步跨到前面,用枪抵住丁哥的胸口,小声叫:“不准动。”
丁哥向后退走,不知道怎么搞的,背后又有一支枪抵住他的背心,小声叫:“老实点!”他的枪已被下掉了。其余两个守卫的也被从花坛后跳出来的人用枪抵住后背心,枪也被下掉了。于子被押进来。独眼龙派人守住后门,对丁哥和于子细声说:“要活,就带我们到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