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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柴火棍 当前章节:1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跟安伦公司的最后一次会晤非常愉快和让人振奋,陈总邀我一同吃了日式料理。料理吃完,我工作的事情便也一同料理了。陈总迫不及待地让我下周就过来上班,正式手续等进来再详细办理,无非是个过场问题。他那迫切的语气和神态一下子让我颇为受用,感觉自己也从一钱不值的草根变成一颗可以遮天蔽日的大树。由于事前没有跟东兴摊牌,我只含笑告诉他尽量争取,手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不能保证。

由于有了下家的垫底,我的底气也足了一些。我开始琢磨如何跟东兴提出分手和要回补偿。第二天,看到东兴,我开始犹豫,虽然已经下了必走的决心,但心里面多少还在期待和幻想。如果东兴妥协,不出卖整个部门,我竟然有些想留下来,毕竟这里有自己的“孩子”,完全割断脐带似乎过于残忍。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东兴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一四三

130.相忘于江湖(2)

东兴坐在他的大班桌面前,桌上是花花绿绿的文件,他嘴里叼着一杆笔,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先坐下。他把笔拿下来,在那堆文件上签了点儿什么,然后按通电话叫了小秘书进来去把那堆文件复印一份,然后才转向我,笑了笑:“怎么样,郭子,最近还忙吗?”

“呵,沈总,我是你的手下啊,忙不忙,你应该比我心里更清楚啊。”我知道有事情会发生,我讨厌打官腔。

“哈哈,你呀,还是那么贫。”东兴尴尬地笑着,那声音活像嗓子里鲠着根鸡骨,“好了,不说废话了。”东兴挪了挪肥大的屁股,“今天下午我要去参加跟‘恒帆’成立的新公司的签约仪式。”

我一愣,虽然知道在先,但还是感觉很突然:“你这就把我们都卖了?”

“哈,郭子啊,别讲这么难听嘛,合作嘛!什么卖不卖的,你临时还是整个部门的技术主管。”

“临时?那以后呢?”我冷笑。商人永远是商人,即使面对威胁也不会改变他对自己利益的那份决定。

“嗯,新公司会先成立一个过渡班子,人事安排要等新董事会成立后任命。不过我已经跟恒帆老总协商过了,他们答应我不会动你,还会给你保留一席不错的位置。你跟我这么久,我不会让你吃亏。”东兴假惺惺地摆出大哥大的姿态。

“哼,关键不在这里,恒帆无心开发,我们被买进去以后,整个部门和产品会形同虚架,我不会是问题,但整个部门其他的兄弟呢?他们今后的日子可是踩着刀尖过了。”

“呵呵,郭子,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义气。跟我干过的兄弟,我都不会亏待的。恒帆已经保证即使以后有变,也会妥善安排我们的人。”

“保证?你保证过给我一个稳定的发展空间,但结果呢?”我再次齿寒。

东兴脸色一变:“郭子,我是总经理,也是生意人,我有权力决定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公司现在面临新的选择,也需要新的资金和血液。”

“你有权力,但并不代表可以独裁。作为老同学,我不能不奉劝你几句,独断专行是你的大敌,可以成就你,但也足能毁了你!”已经有了下家,我说话的语气似乎更强硬和肆无忌惮了。

“另外,”我清了清嗓子,“既然你无视我的感受做了选择,我想我也应该离开这里了,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我们谈谈?”我斜眼看着他。

一四四

131.明码标价

不可否认,在听到东兴这句跟主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时,我的头脑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于正浩。我一时没有明白东兴在这个时候问我这样的问题到底有何用意,是在跟我暗示他的底牌吗?还是在警告我不要走得太出格,狮子的嘴不要张得太大?抑或一种旁敲侧击,为于正浩做说客?

“沈总的意思,我……没有太明白。”我审视着他的双眼,他也在一眨不眨地观察我。商场对决,常需要靠揣测对方的意图和掩饰自己的心态,唬住对方。任何一步没有到位,实际上都已经输了一半。

东兴低下头,摆弄手中的那杆笔,笑了笑,重新又抬起头来看着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听到业内的一些小道传闻,说了你不要生气,好像是你生活作风上不太检点。”

我笑了:“沈总,这个属于无稽之谈吧。首先,我又不是什么在位的高官,需要有清廉的帽子扣在头上;其次,我现在不过一个臭王老五,无家无室,即使在外面嫖女人,也不过是我个人的私事,何来上纲上线的批判?不知道沈总听来的话是否有所指?”

“哈,我说也是嘛。”东兴装模作样地一挥手,“我就说过,我相信我选的人,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没有什么准确所指,都不过是瞎传了,还越传越神,说你勾引一个没出校门的女大学生,呵呵,我也觉得奇怪,现在的小姑娘都厉害得不得了,哪儿是区区两句话就能勾引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没得罪人就好,所以我才问你,以为你得罪了谁,给你造谣呢。”

我皱了一下眉:“沈总,这件事情跟你要卖部门有直接的联系没有?”

“当然没有,只是你刚才冲动地告诉我你想离开的时候,我才想起。郭子啊,江湖险恶,很多时候别太直,更不要太冲,不知不觉得罪了人,把自己逼得没有回旋余地,会很被动的。我拿你还当老同学,所以也才真心地跟你说这些。至于你打算离开的事情……”东兴抬腕子看了看手表,“我下午还有事情,你再想想,想仔细,想清楚再说,毕竟后悔药不好买。等我忙完了,我们再聊。”

东兴有了送客的意思,我知道了狡猾的东兴这番看似不经意的话,实际上充满了试探和威胁,并且到了最后,像是河里的泥鳅一样滑走,没有任何明确的定夺。毫无疑问,他在躲避,我走抑或不走,对他来讲,部门一卖,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怕的无非是我借机讹他一笔钱。而他那番看似好心的劝告,实际上在要挟我,让我好自为之。通过上次的谈话,他一定知道我察觉了什么,但我知道多少,他并没有把握。

既然彼此撕破脸皮到这种程度,有些意思似乎需要明确了。我不想错失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更不想坐待东兴戏耍,让他利用完我以后像扔掉一个废物一样把我扔到垃圾桶。我假装站起来,随意地提了一句:“好吧,我们再找时间详细谈吧,我希望能尽快。工作上的事情也还是尽早安排交接一下好一些,除了我现做的那个产品。还有那5台测试仪……”我表明了我必走的决心后,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装做像想起来什么一样,“沈总啊,那5台测试仪好像少了一些功能啊……”

东兴迅速抬起眼皮,警觉地问:“少了什么功能?”

“好像是少了,根据我的经验,最新的产品功能好像还会多一些。”

东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松弛了下来:“好像我们需要的主要功能都有吧?”

“当然,不妨碍使用,只是有点儿物非所值。不过,这也没什么,如果需要交接,我会写一套详尽的维护方案。”意思已经点到了,多留无益。我甩手出来,给东兴留下一个难题。

终于到了这一天,我和东兴从高中的死党,到互相利用的雇佣关系,再到现在互相要挟的地步。我们之间拥有的已经完完全全只剩下各自的利益和金钱。我苦笑一下,幸亏我已经找好了退路。想到安伦,我放下了心,我要离开,而且越早越主动。离开东兴,离开他和于正浩的控制,我便又可以踏踏实实,消消停停了。

想到这里,我回到办公室,斟酌措辞,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两页纸的辞呈,把自己自从进公司以来的贡献一一列举,写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牛了,身价太不菲了。由于辞职是自己提出来的,我必须找一个看上去冠冕一些的理由可以让自己主动开价。我想起我们当时签的合同,当时给我的待遇和职务等条件,而现在,由于公司的并购,相应的权力和职务都会发生变化,那么我便可以有了正当的理由索要属于我的那份风险补偿。基于种种种种贡献,我开始极为现实地给自己开了个价,插上了草标,我向他索要了20个月的工资和50万元的股份补偿。这对我是合理的,至于东兴是否会答应?想起我刚才出门前甩下的那张王牌,我冷冷地笑了,毫不犹豫地挥起钢笔在辞呈上签下了我的大名……

下了班,从公司出来,正开车时,欣欣的电话找了过来:“敬轩哥哥,我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超市门口,我想见你。”她告诉了我那家超市的名字和地点。

“我没时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自从知道她是于正浩的女儿后,我已经失去了再跟她继续交往的兴趣。

“你不愿意见我吗?”欣欣的声音充满了怅然的落寞,“我的斗争到底为了什么?连你都不理睬我。”欣欣在那里啜泣,“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听到这句,我吓了一跳:“欣欣!别傻……”没想到欣欣却已按断了电话。我迅速拨回去,没有人接,又回按几次,除了毫无感情的回铃音后冰冷的留言电话,不再有任何反应。这算怎么回事?我立刻调转车头,向着她说的那家超市飞驰而去……

急急忙忙赶到,远远看到欣欣坐在一棵树下面,带着个大墨镜,双手托着腮。看到我来,她站了起来,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敬轩哥哥,你来了……你还是在乎我的,是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把她拉到一边:“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我讨厌这种威胁,你知不知道?以后再敢这么威胁我,我发誓,我再不会理你了。”

“我没有,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和我爸爸斗争,你知道吗?我父亲强迫我天天回家,不许我再住学校,他就是要把我看管起来。直到今天我跟他大吵一架。”

“你父亲说的是对的,你应该听他的,我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我冷冷地说着。

欣欣呆呆看我半天,慢慢摘下了她的大墨镜。我看见一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更为醒目的是右眼下的一块更为红肿的印迹,像是遭了什么重击,看了让人心疼。

“怎么回事?”我用手摸了摸她的脸,想搞清楚是怎么弄的。

欣欣却一把抱住我的腰,痛哭了起来:“是爸爸打的!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从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但是今天他竟然这么重这么重地打了我。只因为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恨他,我恨他要拆散我们。我不要再回到那个家里去了,敬轩哥哥,你要是再不要我,我真的就无家可归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停拍着她的背,只想等她安静下来再好好劝劝她,却不想这个时候,我的手机怪叫起来。扶正欣欣,摸出手机,看到的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通,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让我瞬间宛如看见了邪恶一般:“喂,郭敬轩吗?我是于正浩……”

一四五

听到于正浩邪恶的声音,我的喉头漾上一阵阵的恶心。强压着那份欲呕的感觉,我问他:“有什么事吗?”

“欣欣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如果是,麻烦你把电话给她,我有些话要跟她说,她的手机关掉了。”

我转脸看了看欣欣,她一脸不安地看着我,我把手机递给她:“找你的。”我示意着。她疑惑地接了过来。

我则退到那棵大树的背后,靠在树上,看着残破的树叶。欣欣在那边嗯嗯啊啊,声音时而尖锐高亢如刹车轮的鸣叫,时而又低缓沉闷如牛车滚过泥潭。有5分钟的样子,她走过来,把电话递回给我,怯生生地说:“我爸想和你说两句。”我皱了下眉,接过电话。没容我出声,于正浩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郭敬轩,我刚劝了女儿回家来。不过,我想约你见一面,在‘蓬仙茶轩’,就现在,我等在这里。”

还没等我回答好还是不好,他已经挂断了电话,靠,这种强奸民意的做法我实在是看不上。当官儿当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我忿忿然。

“我爸找你什么事情?”欣欣关切地问。

“他要见我。”我没有好气。

欣欣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又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敬轩哥哥,如果不愿意,你就别去。”

“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要怕他?我做错了吗?”我瞪了眼欣欣,“他找我干吗?”

欣欣低下了头:“我也不清楚。他刚才口气突然变得很好,他说他不是反对我们交往,但是他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需要先谈开,省得误会越来越重,将来造成不必要的痛苦。所以他希望我能冷处理我们的关系,先把误会解开。还说,妈妈看我负气出走,难过得心脏不舒服起来,希望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先回家去……”

“误会?”我冷笑,我跟于正浩之间只有仇恨,“你先回去吧。”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要去见他?”

“赶紧走!管那么多干吗?”我极为不耐烦。

“敬轩哥哥,”欣欣勇敢地看着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恩怨怨,对我来讲,我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快乐和幸福,我不会因为你们的恩怨放弃我们的爱情!”

我震动地看了眼欣欣,真的很佩服女人对爱情的那种执著和奋勇,欣欣脸上那种对爱的坚定让她那块为了爱情而受伤的痕迹都显得有了极为正义的色彩。那种认真的感觉让我这个早已经被城市的浮躁浸染得油滑的男人都为之深深动容。欣欣不再看我,戴上了她的大墨镜,遮住了那道爱情伤口,飞快地拦住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疾驰而去。

我叹了口气,重新修整好心情,我准备去会会于正浩。那是我的敌人,该接受惩罚和羞辱的是他,我没必要躲避。

驾车很快来到坐落于京郊一家寺院里的“蓬仙茶轩”,以前陪一些假装儒雅的客户来过这里。这儿的确清静,并有洗尽铅华的雅致,只可惜那些个假儒商从此处出来后,大都直奔了离此不远的桑拿按摩房。绕过人工搭建的亭台水榭,远远看见于正浩优雅地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把一腿蜷起,踩在凳子上,像小时候家里吃饭坐在炕上那样坐着。他冲我客气地笑笑,比上次在小雨别墅偶遇时镇静了很多。桌子上已经备好了各色茶点。“我先点了这么多,你如果喜欢,可以再叫。”于正浩摊开手指了指那些点心。

我拿起一块酥皮点心,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下,大嘴咀嚼着。于正浩则端起已经沏好的一壶茶,来了个“草鸡三点头”为我浸满一杯。我捧起杯子,毫不优雅地嘬起嘴唇,喝了一大口,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我斜着眼睛看了眼于正浩,他略微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有什么事?我晚上还有别的事情,没太多时间。”我不想浪费时间在假装的你来我往的寒暄里,仇恨就是仇恨,我不喜欢装客套。

于正浩低头想了想:“你……和我女儿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这个啊,不短了吧,有几个月了。”我吊儿郎当地晃着腿。

“你是否有什么意图?欣欣还是个小姑娘,对感情理解还很肤浅,你这样子似乎不太道德。”

“道德?”我盯着他看,一种鄙夷的笑容浮现出来,“你也配跟我谈道德!更何况,你倒是要管教好你的女儿,谁在勾引谁还不一定。”

“郭敬轩!”于正浩一掌拍在桌子上,“你还算不算个男人,我奇怪我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混混?!”

“我算不算个男人我的女人比你更有资格判断,我也奇怪你这样的败类怎么会生出比你真诚一千倍的女儿?!”我也拍击着桌面,怒视着他,“实话告诉你,我对报复你没有丝毫兴趣,就你这号人,根本不值得我挖空心思去报复。我知道欣欣是你女儿的事实比你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实也就早了几分钟。别把所有人想得都跟你一样肮脏!”

听到这些,于正浩的脸似乎缓和了很多:“这么说你不爱欣欣了?”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得意的神态出现在他的脸上。而那丝得意,让我复仇的火焰腾地又燃烧了起来。

“我说过吗?”我冷静而邪恶地笑了起来,“我跟欣欣的关系很不一般。”

看着我暧昧的神态,他的面孔略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笑了:“小郭,别逞嘴强,如果你耍了我女儿,你今天也不会完完整整坐在这里跟我聊天儿。”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看我不明白的神情,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欣欣这两天突然急性腹疼,她妈妈带她去大夫那里检查了一下,不过是一种功能性神经紧张造成的,但我却意外地知道你还没碰过她。否则,我才没有兴趣再约你。”

看着于正浩不屑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被羞辱。“哼。”我冷哼一声,“你以为所有人的爱情都跟你一样只是动物般的交配吗?”我貌似惋惜地咂嘴摇摇头,“你的人生真够悲惨的,只可怜的剩下一种动物的欲望了,悠着点儿,年纪大了,伤身子。”

“郭敬轩!”于正浩恼怒地叫着我名字,“请你放尊重一点!我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跟你说话,不要把个人恩怨扯进来。你试想,如果欣欣是你女儿,你会怎么办?!”

“我会让她大大方方去爱,因为我没有愧,我没有造任何孽,自然不会提心吊胆怕她受报复!”我嘲笑般地凝视着他。

看了我有十秒钟,于正浩慢慢放松,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重新浮现在他的嘴角。他慢慢靠在椅子背上,他的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缓缓问我:“小郭,你是不是最近忙着找工作啊?”

听到这句话,我警觉地看了眼于正浩,东兴即将卖技术部给恒帆的事情,在业界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我找工作的事情一直是秘密进行的,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东兴。他难道以此想要挟我什么吗?我不动声色等待着他的下文。

“听说你们技术部门要卖给恒帆,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去恒帆干?其实,如果不愿意去,也没关系,我认识很多不错的朋友,安排一两个工作应该没问题。国内现在虽然机会多,想找好一点的工作还是不太容易的,尤其是你们这些感觉良好的海龟。”于正浩食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子。

“哼……”我冷冷笑了一下,“不劳您大驾,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四处讨饭的地步。”想起了安伦的陈老板,心里稍微宽了一下。凭我对陈老板为人的了解,他不是一个没有诚信的人。

“呵呵,你还年轻啊,国内很多事情离不开关系的,关系是什么?就是通向成功的钥匙。”

“如果你没什么别的事情,我要走了。”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做势要走。懒得跟他废话。

“小郭,我希望你跟我女儿之间能够冷处理。”于正浩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摆出一副威严而让我恶心的神态,“你们之间岁数和阅历都差了太多,不会有结果的。我一直没舍得把她送出去念书,也想让她接触了解一些国内的经济形势,就让她在国内念了大学,等她毕了业,我会送她去国外深造,你不要耽误她的前途。”

必须承认,在那个时刻,于正浩的眼里流露出的神情从来没有如此真诚过。但想起他带给我的伤痛和耻辱,我的眼神再度冷酷起来:“冷处理?什么意思?”

“你也是情场高手了,不会不知道对一个爱慕你的年轻姑娘怎么冷处理吧?”于正浩扬起头看着我。我突然感觉我的呼吸在变粗,我缓缓地说:“我很想知道你当时对夏小雨为什么不能‘冷处理’?”

于正浩知道我毫无诚意,眼光有了寒意:“看来你是成心要跟我过不去了。如果你能处理好跟欣欣的关系,你需要什么尽管提。工作?创业的资金?”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自尊,我轻蔑地一笑:“好啊,你能给我多少?”

于正浩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你需要多少?”

我就那么远距离地直视着这个肮脏的男人:“1千万!”我毫无妥协地说着。

愣了有半分钟,于正浩屏住一口气,万分不信地问道:“1千万?”

我盯着他,这个惯于权钱色交易的官场中人,能了解多少人世间的情感呢?“美金!”我面无表情。

于正浩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轮到我得意地笑了:“怎么,你女儿的初夜不值这个价吗?”

“郭敬轩!你不要太嚣张!”于正浩激动起来,手中的玻璃茶杯重重放到桌子上,他的手被蹲出来的热水溅到,吃了痛,迅速甩了一下。

我站起身,笑了笑:“你的钱也许可以让某些女人松裤裆,但你那点儿臭钱,我还不稀罕。”看着他极力压抑着怒火的脸,一种强烈的胜利的感觉涌上心头。走过他身边,我俯下身子,“我说,我们都应该响应潮流,最近流行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我做势挠挠头,“想操就操,噢,错了,是想唱就唱,唉,反正都差不多啦。”我大手一挥,“得了,我还有事儿,不多陪了,你注意点儿身子骨就行了!”

话说完,我撇下坐在那儿气得脸上有如西安古城墙般颜色的于正浩,扬长而去。感谢上天,给了我一个机会吐出了那压在心底多月的憋屈。

离开了于正浩,我的心里舒畅得跟堵了多日的下水道被捅开了一样。我一直沉浸在一种胜利的喜悦中,乃至走在路上,看到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异常可爱,有那种看见男的就想拥抱,看见女的就想亲吻的快乐和得意。也许人类在强权面前所可以拥有的就是如阿Q般的精神安慰吧。对欣欣,我似乎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愧疚感,尤其想到那一脸纯真的热情。但是我依然不觉得我在利用和玩弄她。比起于正浩,我高尚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个王八蛋在干我老婆的时候可曾对我心存过愧疚?

我的辞呈已经递上去数日,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积极地交接手里的活儿,并且有意无意地在办公室释放着要走的信号。部门被卖的消息已经正式通知了公司的每一个人,人心惶惶的程度绝不亚于广岛原子弹爆炸后的反应。再加上我要离去消息的干扰,最近技术部门已经无人真正在工作了。家里有娃儿的娘们儿正好趁机早早下班接孩子,其他人也看准我这时候的好说话,请了假去外面公然到处再找寺庙,我对他们则是有假必准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美国总统都知道下岗前搞一次大赦让人民记住他的好,更何况我这么个小VP呢?剩下几个留在办公室的则借机脑袋凑到一起,彼此唧唧喳喳,这一堆、那一堆地议论着。领导岗位毕竟还没有退下,我时不时还是会假咳几声,让他们适可而止而不要太扎眼和嚣张。还有几天就要去安伦了。前些日子,已经打了电话给安伦的老板,最后答应他先过去报道上班。这些日子,我等待着东兴的主动召唤。给他几天思考的时间,如果他依然没有行动,我就准备亲自找上门去。不出意料,那天,东兴过来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指了指他那里,我点了点头,待他走后,便跟了过去。

“郭子啊,辞呈我看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窝在那张大班桌后,东兴不失风度地拿着腔调。

“呵呵,东兴啊,都是老熟人了,心情不心情,咱们另说吧。不用那么客套了。”说实话,这种貌似客套的寒暄让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吧,痛快点儿说了,你是不是已经有地方去了?”

我点点头,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的,是安伦,我们以前一个客户。”

东兴含着笑低头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这口气,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情沉重闹的:“郭子啊,真的是有心想留你,不过……如果你觉得别的地方更能让你舒坦,我也不强留你。”

“沈总,我走也不是不给你面子,这工作有时候就像是厕所里那茅坑,总有一款适合你。再说,这人吧,不急的时候,就会挑三捡四,嫌这个坑儿不干净,那个坑儿不舒服。真急了,只要是个坑儿,先坐上去,别管他多臭,都能满足快感的。人这辈子,也不可能只蹲一个坑不是?对人来讲,少了坑可不行,对坑来讲,少个人,没啥。”我话里话外讽刺带揶揄。东兴的肥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面部细胞就开始重新组合,立刻变得又慈眉善目起来,他哈哈大笑:“郭子啊,我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乐天派。火烧到屁股上,还能开玩笑,插科打诨。比喻粗俗了些,但还是很在理嘛。关于你辞职开的条件,我想……我们可以再商量……”

“沈总,我们从高中就摸爬滚打在一起,我的为人你应该也是清楚的,我不是个贪婪的人,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从美国回来,在薪水上面,其实我是放弃了高薪而低就过来的,要些补偿很正常。更何况,公司到目前为止的客户群都是我那个产品所带来的,之所以能让你卖出好价钱,和这个也分不开。”

“这个我没有否认,不过公司最近的资金的确很紧张,需要钱周转的地方也太多,否则我也不会去合并技术部了不是?再说,你也找到了下一家公司了。并非我赶你走,很多时候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东兴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细缝,像两个突起的肉团上用刀子剖开的一道纹。

这话听得我无名火又蹿了上来。我笑笑,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回答他:“沈总啊,举个例子吧,虽然粗俗些,但应该比较好理解。一个人被你整得拉了肚子,他总需要足够的手纸才能把屁股擦干净了吧,否则……秽物沾了一裤子,到外面去,被人看见,总也不好看吧?”

东兴的眼睛睁开了,左右上下地打量了我一下,片刻,缓缓地说:“我只能给你12个月的工资。”

“20个月不过分。”我丝毫不让步。

“14!”

“要死,不吉利,18!”我笑着,要不是我们两个身穿名牌的西装衬衣,光听谈话的语气和内容,跟菜市场卖青椒土豆的菜农没什么区别。

沉吟一会儿,东兴抬头:“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公司目前,的确财务紧张。你提出的条件无法一次付清给你。只能先支10万,其余分批打入你账户。”

“我可以答应,但我需要一个具有法律承认和约束力的欠条。”我的确知道一下让这孙子拿出这么多钱也不可能,但我需要一个律师签字的字据以防今后的变卦,也可以让我有时不时来催账的依据。

“可以,你去找财务小周办一下吧。”东兴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手纸交给你了,屁股是不是能擦干净取决于你自己了。等手纸都拿到手,彻底擦干净了再出门不迟。祝你好运!”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雪亮。我和东兴在互相拿捏着,东兴在用这笔钱堵我的嘴,如果我跟外人透露了星宇那批货的猫腻,钱可能真的就变成了手纸。而我的命,恐怕也会受到威胁。

从财务小周那里出来,再次看到自己一书架的图纸,眼眶还是忍不住潮湿起来。从美国追到中国,本以为可以挖出无数的金蛋,不想最后剩下的只有10万元人民币和那一张不知道何时才能兑现的手纸……

那天早上,我心情激动地精心把自己打扮了一下,穿上在燕莎买的衬衣。自从那次被断扯了袖子后,我再也不敢在超市买衬衣了。没测过那件衬衣的强度,但心里总感觉这件的强度怎么也得跟价钱成正比吧。穿上西服,这才拎起包,下去开上我的小花冠。车和房,东兴都没有收去,但是房租,东兴已经不再管了。安伦据说可以给我适当的补贴。到了安伦,我面带微笑地冲每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点点头。我来到大厅,没想到接待小姐却拦住了我的去路。

“先生,你登记了吗?”

“我是应陈总的邀请,今天来上班的,是你们的新雇员。”心下有些不舒服。这么一个高职位的人来公司上班,陈总竟然没有通知门口的接待小姐!

“啊,你是郭先生吧?”

“正是。”看来错怪陈总了,我微笑地等着小姐把我领到陈总的办公室去,却没想接待小姐让我先坐在会客沙发上等一下,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上,随后脸上显出了只是客气的表情:“陈总说他在开会,马上下来,你稍等。”

为什么没有把我直接带进去?我的心突地一沉,难道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会客的沙发上,屁股上像长出无数的针一样不停变换着体位。为了掩饰这种慌乱的心情,我拿起身边那本经济杂志,挡住自己的脸,想安安静静看几段让自己静下来,却不想大脑乱得入眼的全是扭曲如象形文字一般的符号。好像几个世纪一样,西装笔挺的陈总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很客气地握了握我的手,让我突然觉得生分了很多,远没有那天吃日式料理时那么随意和亲切。

“小郭啊,等久了吧。跟我来一下吧。”陈飞把我带到一楼一个宽敞的会客室里,而不是直接把我带上楼。

跟陈总一问一答寒暄了一会儿,他问我那边交接得怎么样之类的话题,虽然正常却总让我感觉不是很有诚意。

“小郭,那边你刚交接完,你看这样如何,这边最近也还不是很忙,你不如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放个假,做点儿有氧运动,出去度个假,放松一段日子,再过来不妨啊。”

我轻轻皱了一下眉,这番不慌不忙的论调跟上次吃饭时急急巴巴、热情洋溢的神态截然相反。这刚报到就递过来一个冷板凳的事情实在是少见啊。脑子里出现了于正浩那张脸和那天“蓬仙茶轩”里的那番话,心里面已经像擦亮的银器一样,白光闪闪了。

“陈总,怎么?前一段不还说新项目要下来,人手不够吗?”

“新项目还要过一段才能接手呢。这段领导班子也正在调整期……”陈总欲言又止,偷眼看看我有没有异常的反应。

“陈总,您放开了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比较为难啊?”我只想知道原因和结果。

“啊,倒是没什么大难处,不过,你的职务问题,公司里几个董事的意见还不太一致,我们还需要协调、商议一下,你看,不如你趁此机会去放松,然后等我的通知?怎么样?”

我终于笑了,笑得就像是冷库里刚拿出的冻肉。于正浩,算你有种,老子的七寸今天被你拿住。知道安伦是我们的客户,也知道安伦算是另一家规模不小的私营企业,却真的没想到它也是于正浩关系网下的一条活鱼。我的自尊让我再也无法接受这份工作,哪怕是在地铁隧道里拉琴卖艺,街边上扛着鞋箱子替人刷鞋,我也绝不会让自己跪在那里乞求。

“陈总!”我的声音在经过调整后显得很诚恳,“你不用安慰我,我明白的,至于通知,算了吧,你也不用太为难。世界上机会多的是。只是你现在才通知我,有些不厚道。”

陈飞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小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时候没有办法为自己的理想和初衷而活。一切的决策虽不出于自己的本意,但为了大局却不得不做。国内的很多情况很复杂,每个人也像如履薄冰一样。你不服,没有用!我没想不接受你,只是眼前有一些压力需要缓解和摆平。再说,很多事情也是突然发生,就连我也觉得措手不及。你的实力和经验都很让我赏识。请给我些时间来考虑更多的事情。”

不能否认,陈总的这番话让我对他有了更多的好感,彻底把他和东兴、于正浩之流的虚伪商人区分开来。找一份工作的艰辛我深有体会,但,正如他自己所说,社会的情况很复杂,人所能做的除了无奈的妥协,没有任何意义。事实已经在那里了,任何的决定改变不了什么。一种江湖义气般的冲动让我站起了身:“陈总,谢谢你的诚意,你的度量和沉稳也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堪称优秀企业家中的一个。有诚信,能坚持自己,能耐得住寂寞,您会成功的。至于我,我还是想去别的地方撞撞运气,我想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光是一个找工作的人,我更是一个男人!”

陈飞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们两个彼此心照不宣地欣赏着对方,然后,他从身上摸出了一张名片:“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这里有一个中美合资的半导体企业,应该比较适合你,我跟他们那里的老板关系也还不错。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打电话给他,说是我的朋友,互相谈谈,如果需要,我也会为你美言几句。这个公司由于是跟美方合资的,企业文化跟你也比较靠。官僚作风没那么厉害。祝你好运!”

从安伦出来,外面的天气虽然冷,但却能让人感到一些暖意。这种暖意能有多久?我不清楚。但是,四季轮回,艳阳高照、温暖如春的季节一定会有的。我把车开回家,按照名片上的电话给那家公司的老总打了过去。他听我是陈总的朋友,让我把整套简历电邮给他看看,再约时间跟我聊。这让我似乎又看到一点生的希望。放下电话,我步行去了一个离自己不远的酒吧。我开始喝酒,但不愿意把自己喝醉。我只想借助酒精让自己能够稍事放松和发泄。太清楚的状态会让人觉得疼。在跟于正浩的抗争中,貌似嘴上赢了的我,实际上还是输了,输得现在像前无进路后无退路的一只狼。这次,我虽然输了,但并没有失掉气节,我真的不愿意再在他的那张肮脏的网下面苟且偷生。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我不太去想,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今天,我失掉了男人的一样重要的东西——工作,说得再宏大点儿,是事业,我的事业和理想像炸弹似的瞬时被炸得干干净净。炸弹还能有响,我这个却是愣生生给憋到天上、然后就看见一堆废碴子乱飞舞、连个屁响动都不曾听见的臭弹。在那个时刻,我突然发现,跟生活赌博,我输了全部:我输了我的家庭,我的女人,我的理想,我的事业。输得连一块遮羞布都不曾有。这个时间段来酒吧喝酒的人不多,这种不多又深深刺伤了我。我走到门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白天越来越短,我讨厌这种状况,因为黑夜总是隐藏太多的罪恶。路边的乞讨者还在拉着风琴,虽然声音像鸽子飞过天空的破鸽哨般,但他至少很努力地在自食其力。我把兜里仅有的零钱全部扔到了他脚下的那个饼干桶里。走到街边拐角,无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刚才的乞丐潇洒地背着风琴,正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并跳了进去。我愕然站了半天。什么世道?!现在连乞丐都这么有个性。或许有一天,我也该开着我那辆破花冠上街行乞?我苦笑,人生,谁又不是变相在行乞呢?

闷着头来到家门口,拾级而上,斜刺里蹿出一个黑影,吓得我差一点儿摔倒。“靠,谁啊?他妈长没长眼?”情绪正不好,没地方发泄,赶上谁是谁。站定身子,抬头,看到了欣欣一张面色凝重的脸。

“我找你有事!你很卑鄙!”

听到这句话,我的怒火腾地就上来了,这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质问你那狗官老爹呢,你倒来这里振振有词地撒泼。我没有理她,看都没看她,绕开她的身子,拿出钥匙去开门。欣欣却又一下堵在门上:“郭敬轩!你真不像个男人!”

看着她愤怒的脸,我突然玩世不恭地笑了,他狂什么狂?正对那老王八蛋有着一肚子的气,他的女儿竟然自动送上门来了?是报应吗?我眯起眼睛看着她,一种邪恶的冲动像小时候家里墙上的爬山虎一样慢慢爬上了我的身子。

“我不像个男人?你很想让我在你身上证明吗?”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双目流露出的凶光足以吓倒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欣欣靠在大门上,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我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她却神经质地叫了起来:“你,你别碰我!”

“那你给我滚开,挡在我门上做什么?我也没那兴趣碰你!”我说的是实话,“做爱”的动作虽然原始,但我郭敬轩的心还是很高尚的。我不会去做强奸犯,我只享受那种心甘情愿的交合——从心灵,到肉体。

“郭敬轩!我要一个答案?你到底爱不爱我?你是不是在拿我们的爱情做交易?”欣欣又恢复了那种义愤填膺的姿态,胸口剧烈起伏地挡在门上,如果再带条白围巾穿个蓝大褂儿,活脱一个上世纪三十年代新女性的形象。

你不是于的女儿吗?姓于的不让我好过,我自然也会让你家里鸡犬不宁,而能像搅屎棍一样搅得让于一身恶心的角色,只有于那如视珍宝的女儿了。“我做交易?请你把话说明白了。”我冷冷的。

“明白?你心里比我更明白吧?你是不是要挟我父亲,要他给你足够的钱,你就答应离开我?!”

卑鄙的于正浩真能倒打一耙!看着欣欣泫然欲滴的泪眼,我做势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用一种过分滑稽的语气叫嚷着:“哎呀,妈呀,我脆弱呀,脆弱得他妈想吐。拜托你别整那么多鳄鱼的眼泪。现在水费上涨,要节约用水!想灌水,上网去,或者直接去密云水库!”

欣欣一下子愣住了,吃惊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我要挟他?你老爹告没告诉你我要了多少钱?”我继续反问她。

她继续愣在那里,摇了摇头。我的怒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没弄清楚我要了多少钱,就来上这里扯蛋?你沙子进脑了吧?”

欣欣被我恶毒的辱骂再次激怒,她皱着眉看着我,脸上,一种明显的被伤害的痕迹迅速如宣纸上滴落的墨迹般洇开一片,她的喉咙处一鼓一鼓,像只小蛤蟆,但她依然倔强地咬着嘴唇,不愿意在我面前掉下一滴泪。我突然有了不忍,不知道如此刺激一个善良纯洁的姑娘是否真的合适。我手插到兜里,空空的口袋,什么都没有……那种凄然的感觉让仇恨再一次爬踞到我的大脑。欣欣侧过身子,让开了那道门,低下头,从我面前走过,不再说一句话。

“站住!”我声音洪亮而威严,挽住了欣欣如车轱辘般前行的脚步。

“我向你父亲要了1000万美金买你的初夜,你觉得这句话是真是假?你觉得我们的感情是否值这个价钱?”我转过身子,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地问她。

欣欣转过身子,眉头慢慢荡开:“你是说,你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吗?你并没有认真,是吗?”

我冷笑一声,抬眼看了看黑暗的天空,黑得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如果是认真,如果是成交,我现在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什么意思?”

“问你老爹!”我转过身,不再理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欣欣再次扑了过来:“敬轩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爸爸跟我说他只是想让你跟我之间可以冷静一些,可是你利用这个要挟他,要他给钱。他说他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他一开始没告诉我,是我一再追问下他才说的,他怕我伤心,不想告诉我,事情到底怎么样的?”欣欣拽着我的衣袖。

我怒不可遏,一挥胳膊甩脱了她的手:“他说!他说!他说!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大学生还是幼儿园光屁股的小孩儿?你有没有自己的思想?他说他忠于爱情,他外面包了多少二奶,你能知道?他说他视金钱如粪土,却成天趴在那堆粪里吸取着营养,你又如何能知道?他说他高尚,为了你好,为了我好,可他却暗中给别人压力,夺了我的工作,让我失业在街头,这些,你又能知道多少?!现在,你倒跑到我这里来质问我是否在要挟。我要挟他什么了?我要了他那比粪土都还臭的臭钱,还是他妈强奸了他女儿了?!”我的脸对着她的脸,口水像浴室喷头里喷出的水喷了她一脸。我的狂怒让她震惊在那里,我的指责让她心目中那座伟大的雕像慢慢坍塌并且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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