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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柴火棍 当前章节:15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我起身,到桌子边上拿起大顺放在那儿的茶叶筒抓了些茶叶沫子扔进我的水杯,提起暖壶倒热水,却不想一个闪失,水倒了出来,烫到了手,我一边甩着手,一边狠狠地骂了一句:“SHIT!”大顺的目光从电视上转到我发青的脸上,白了我一眼,没说话。我重新坐回到旁边的椅子上,扭来扭去,找不到一种让我舒服的姿势。我重重叹了口气:“真他妈不是个男人!”

“谁?”大顺发问。

“还能谁?徐强!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有解决清楚,他怎么就去选择死亡?如果是被冤枉的,那岂不是更冤?就算真的是被利用,一时糊涂,犯了个渎职罪,罚个几十万,判个十年八年,出来,跌倒了,再重新爬起来就是。既然有胆子合谋诈骗,这些该承担的责任和后果,怎么就没胆子去承担?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把他的女人和孩子推到了什么境地?给她们带来的伤害是几个十年八年?又是多少万可以弥补和挽回的?!”我情绪颇为激动,挥舞着胳膊,张牙舞爪地在大顺面前走来走去发着牢骚。

“你那么义愤填膺的干什么?可以理解!父辈的那些个老共产党员,在那个时代,很多人都把名节看得跟女人的贞操似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以当流氓为荣?”大顺安慰着我的愤怒。

“名节,名节,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吗?少跟我提那些虚妄的理想主义情操,什么叫情操?我只是觉得徐强的自私和懦弱,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扔给了这个社会。死,谁不会?受折磨的永远是活着的人。他爱他老婆,爱他孩子吗?爱她们还会残忍地弃他们于不顾,我看他是爱自己。”

“行了,哥哥,别上课了。当年学校上政治课,你小子总缺席,合着这政治思想觉悟已经登峰造极了。你先问问你自己吧,人都是爱自己多,你说你爱人家小雨,可是你的爱怎么没压下去人家复仇的火焰?”大顺实在控制不住地连打几个哈欠。

听到这话,我愣住有几分钟说不出一句话来,郁闷地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儿喘着气。

“行了,明天要赶路,早点儿睡了。”大顺瞥我两眼。

“你说,小雨是复仇?”

“应该没有啥别的高尚的目的吧。虽然还不知道于正浩做了什么,但肯定和徐强的死有点儿牵连。我说,你跟她这么久,咋连她的过去都不知道啊?”

其实我心里面早就认定了小雨此举是为了自己父亲的惨死,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够抛弃那么多要去搞垮于正浩——抛弃了她的家庭,她的感情,甚至是她自己。到底什么样的仇恨和什么样的一种心态会让她这么极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是对我的不信任吗?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自尊的坍塌。我自认为我爱小雨,爱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是,在小雨的心里,最重要的竟然不是我们那份曾经共同拥有的感情。更沮丧的是,我竟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小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对一个成为她老公的男人来说,没有比管不住又不了解自己老婆来得更难堪和更让人觉得无能的了。

大顺自顾自地躺倒在床上,我则辗转反侧在另一张床上不能入眠。“大顺……”黑暗中我叫着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问。

他哼哼唧唧表达着自己的不满:“我说你赶紧睡觉好不好?明天还要开车啊!最重要?最重要就是要‘勃起’……”

“你就这思想境界!没法跟你说了。睡觉!”我一翻身,用被子蒙上了自己的脑袋……

第二天,我们又驱车五六个小时来到了T市,T市和S市以及我们自己所在的京城像一个等边三角形。我不喜欢T市的街道,全是歪斜的,明明感觉是向正南方向行驶,开着开着就成了东南方向。花了些工夫找到那家学校职工家属楼,却已经物是人非,又去派出所查找人员流动的情况表,几经辗转,终于在黄昏时分,在一个新的技术产业开发区附近的居民楼里找到了小雨的姨妈,戴淑青。这位六十多岁的退休大学教授很雍容大气,花白的头发更显出一种大家风范,鼻梁上一副无框眼镜让她有着学者的儒雅。我开始惊叹老戴家的杰作:女儿们生得个个都那么出色。戴淑青看到我们,有些疑惑和不解。大顺亮出记者证说是报社的记者,要写一篇采访文章,是关于徐唯真,也就是夏小雨的。听到这个名字,戴淑青低下头,默默审视了一下大顺的记者证,无声地把我们让到屋子里。屋子里只有她一人,墙上有一个大大的全家福,她的先生,还有一个女孩子,但不是小雨。她客气地给我们冲了杯茶,坐在我们对面,缓缓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呢?小真她怎么了?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自从她去京城上大学,我们几乎断了来往……”

“我们从四所那边追过来的,知道你们收养了她。她改了名字叫夏小雨,你知道吗?”大顺在旁边问她。

“我知道,姐姐死的时候,小真还未成年,是我们办了收养的手续,为了将来可以方便一些。我们打算让她跟我先生一个姓。啊,我先生姓夏,原来也是在大学教书,后来下了海,在一家公司做总工程师,我们这才从学校家属院儿搬到这里的。这些日子,他恰好出差了。”戴淑青指了指照片上的那个男子,“当时,小真死活不愿意改名字,她的性格中有着很固执的一面,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别想有人说服她,后来,出了点儿小事故,她想换一所高中,同时提出要换一个名字,就是那个时候她换成了‘夏小雨’……”

“出了点儿小事故?”我不解。

“唉……”戴淑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自责,“都怪我。我有一个女儿,叫夏静,比小真小一岁,从小也是被我们宠坏了,在学校里学习各方面都还算不错,从小到大受的挫折太少,养成了些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毛病。听不进意见,也受不了有人比自己强。我不能不承认,小真人很聪明,对事情的悟性和接受能力都相当得好。来到这里,我托关系,让她插班到了我女儿所在学校,由于我姐姐、姐夫的事情,她的功课耽误了不少,我让她复读了一年,分到我女儿的班级,目的也是想让她跟静静有个伴儿,互相能照应,不至于太寂寞。她很快就适应了,而且学习和组织能力都再次发挥出来,这种东西都像是天生的,像极了我那个姐夫。却不想这些,让我的女儿很不舒服,女孩子嘛,很多时候会在我面前话里有话,耍些性子。小真应该是感觉到了,她人本身就很敏感,我当然是批评静静,私下里让小真不要往心里去,再加上她的身世可怜,我对她自然想多关爱些。静静毕竟是我的女儿,怎么都应该好说话一些。小真是他们班上团支部的组织委员,我女儿是宣传委员。那次,班里组织活动,班级经费不够,号召大家捐钱,捐上来的钱都是小真收着。谁知道后来少了100块,班主任开始觉得事情不对,找小真,也找过我女儿,还有其他团支部成员谈了话,大家都说没有拿过,小真也说她没有拿,其他不愿意再多解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姐夫因为诈骗死的事情突然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那段时间,小真压力很大,我觉得事情不对,找小真,试图跟她沟通,她只是很怨恨地看我,让我去问问自己的女儿。我就找了静静,开始那孩子还不承认,后来,在我的严厉责问下,她告诉我,当时她急于表现自己,联系了一个活动单位,人家先要交一半的钱,她就去找小真先要了100,把定金先交了,没想到人家要了定金就跑了,把我女儿给骗了。我女儿心里害怕,没有吭声,事情发生后也拒绝承认,把小真顶到了前面。我听着那个气,把静静狠狠打了一顿,拉着她要去找她们班主任,那丫头跪在地上哭,说要这样,她就完了,如果我们去告诉班主任,她就不再去学校,那段日子他爸也责怪我,对自己闺女太狠,静静也是受骗嘛。我是气她没有一点儿承担责任的勇气,但真的也怕她一气之下干点儿出格的事情。我只好出面让她跟小真私下认了个错,同时掏了100给她们班主任解释说是我不小心洗了孩子们的衣服,把钱给洗掉了。事情就这么平静下来。但这件事情对小真的影响很大,同学们再选团委的时候她败下来,学校里风言风语也特别多。我的确有些愧,但那孩子很倔,从那次事情后,她的心里,我们再也走不进去了。又过了一个学期,她突然主动提出要换出那个子弟高中,到一个较远的住宿高中,并且改名换姓,我知道她想摆脱阴影,就答应她了。”

“那她上大学后真的没有再联系过你们吗?你真的不清楚她的动向?”我紧跟着问。

“是呀,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偶尔她给我寄过一些钱来,但那上面的寄出地址都不正确。她出事了吗?”戴淑青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我。

“她现在跟于正浩搅在一起,可能牵涉到一桩腐败案里,另外,”我低头想了想,“戴阿姨,我是小雨的前夫。”

戴淑青审视了我半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那架式倒像是准姑爷上门求婚一样。终于她叹了口气:“你失败了……”

我一愣,不知道她有何指。

“小真的心里很难有人走进去,她伤痕太深,又没有正确的引导。一个人的童年少年时的印记决定了她今后的生活模式,除非你给她更多、更大、更深的关心和爱,否则,你很难去了解她。我本以为她长大以后,好好谈一次恋爱,或许会改变,但你既然是她的‘前’夫,显然,一切都还是失败了。另外,她不可能跟于正浩一起腐败,她不过一心想搞垮他,我实在没想到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太不值了。”戴淑青缓缓喝了一口茶,叹了叹气,“我姐夫是掉到于正浩的陷阱里去的,被牺牲掉了。他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我姐夫其实还是于正浩给介绍进宏达的。那个时候,于正浩已经在宏达混到一个类似科长的角色,由于一次业务关系,遇到了我姐夫,那时候,我姐夫还只是一个小单位的业务员,有些不太得志,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于正浩的邀请。姐夫为人很爽朗,干事情也很干脆利索,懂得在商场上恩威并用,很快做成了几笔大的业务,受到上面领导的赏识,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正好宏达前任经理卸任,他和于正浩一起被看好,姐夫能力更强一些,很快便升任做了宏达总经理,于正浩毕竟是当时对姐夫有知遇之恩,姐夫上台对他大加重用,终于演绎了一版农夫和蛇的故事。姐夫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刚愎自用,他对小人一贯有些手段,但一来于正浩行事低调,表面上与世无争,看上去极力辅佐姐夫,倾心为公司效力,其实他的算盘很满,他深知很多事情故作姿态的淡世无争实际上比积极争取更能迷惑人和快速达到自己的目的;二来,姐夫本人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一直对于正浩心怀感激。所以对于的防范就小了很多。那年,部里给宏达下达了一批特殊稀有金属材料的进口任务,当时市场上根本没有,即使海外市场没有关系也很难弄到。姐夫官运正亨通,上面也正考虑给他升到所里当副所长,但也有些反对意见,男人嘛,总是这样,越战越勇,胆子也会越大,身边的危险就会被忽视了。这批材料的进口在姐夫眼里当然就成了拍开升官大门的那块金砖,如果办成,那么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会被他的雄厚能力给堵回去。姐夫开始到处找路子搜寻那批货。直到那个外商找来了。一开始我不知道,是姐姐告诉我的,实际上,这个外商是于正浩介绍给当时急于求成的姐夫的,恰恰也赶巧了,他还正好是姐夫的中学老同学,早已经移居美国自己做国际贸易,他有办法搞到货源。有着同学这一层关系,姐夫的警惕性自然就放了下来,再加上他又是于正浩介绍过来,姐夫开始深信不疑。几番谈判下来,准备签合同前,跟上面做了报告,上面不放心,让姐夫仔细调查对方,姐夫拍着胸以人格担保。但由于一念之差,怕提起此人是自己老同学,上面有人反而会有闲言闲语,这个情节,姐夫瞒住没有说,却成了后面被人利用的把柄。在等待上面审批的日子,那个外商又找来,说如果三日内不签合同,货就要出手给别的公司,毕竟是紧俏物资,要货的很多。同时还有鼻子有眼儿地拿出很多别家公司的预订单。姐夫有些心急,不愿意好不容易跑到的货源就这么毁了。加上于正浩在旁边煽风点火,极力劝说姐夫赶紧先斩后奏签下合同。就这样,姐夫一步一步掉进了他们埋下的陷阱。提货那一天,船没有到港,姐夫当时就傻了。一直在外面,到所里到部里汇报情况。姐姐一个人在家,当时姐姐还不知道出事了。一个陌生人登门拜访,送了十条国产名牌烟和两瓶名酒,说是多谢姐夫以前在生意上的一点帮助和照顾,并没有多说其他的。一点儿烟酒的礼物在当时很普通不过了,姐姐姐夫以前人情来往也遇到过不少,更何况也不是什么进口好烟,姐姐没多想就收下了,随手扔在柜子里面。晚上,姐夫回来,由于白天的事情脑子都乱掉了,姐姐随口提了一句,他也没想着细问和去查看一下。结果没两天,一堆检察机关的人上门,专门翻开了那十条香烟,里面藏着一把一把的人民币,一共10万……”

“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于正浩陷害的呢?”我问。

“是于正浩干的,姐姐找到证人了,就是那个给她送钱的。那人后来突然死了,是酒后开车,自己开进沟里的。姐夫当时承受不住压力,跳了楼,姐姐那段日子过得超乎想像的艰难,再加上那惨痛的一幕永远刻进了小真的记忆,那孩子失声了近半年,对什么人都怀着敌意,觉得所有的人都在诬陷她父亲,是他们把他逼死的。一边照顾小真的病,姐姐一边在找线索调查。当时并没有觉得那外商和那批货是陷阱,只是觉得那10万块钱很有问题,她一直痛恨自己收下那些礼物,一时大意没有检查,也正是这个才让老公走上绝路。我姐姐为人很内向,但骨子里很倔。我曾经劝过她,人都死了,姐夫都承认是自己疏忽了,再争下去有什么意义?姐姐不干,她只说,没那10万最多算渎职,有了那10万就是受贿诈骗了,意义重大。她也一直在找那个送钱的,但那个人跟检察机关举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直到半年后他打来电话,竟然约姐姐到外面去谈事情。后来姐姐跟我说,那晚上,那小子把事情都告诉她了,那10万是于正浩交给他让他去办的,并且随后再按照吩咐打电话给检察机关让他们去查。那10万其实是那个外商给于正浩的辛苦费,而于正浩自己分文没要,全部用来陷害了姐夫。整个事情是外商和于正浩做下的陷阱,目的只是要毁掉绊脚石和姐夫的前途。那小子找姐姐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于正浩刚刚当上四所副所长,那本来应该是姐夫的职位。姐夫死后,于正浩立刻接手了那批业务,很顺利地进口了那批材料,凭此获得上面重视,没有了姐夫,副所长的职位,非他莫属。其实他早就有了那批货的正规途径,只是一直瞒住姐夫,设个陷阱让姐夫钻进来,自己名利双收。我姐问那个人为什么现在要告诉她这些。那人只是愤恨地说,他于正浩不让我好好过日子,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并跟姐姐说,让她去举报,他愿意出庭做证。很明显,他们有了内讧,让我们知道了这一切。姐姐连夜写了检举材料,送到部里,部里看了的确很重视,下来调查,不想那个重要证人竟然在一个雨夜喝酒驾车,车毁人亡,姐姐坚持那个人是被害,但各种调查都表明他确实死于意外,有人看见他独自在酒吧喝酒,死亡地点也没有旁人的痕迹。而且查到这个人的确曾和那个外商有瓜葛,但并无证据显示他认识于正浩。唯一的线索断掉了。大家都觉得是姐姐受刺激太多,疑神疑鬼,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戴淑青叹口气,摇摇头,不知是在感叹命运的不公还是人如草芥,“后来姐姐一直受排挤,甚至有人造谣她生活作风不好,想把她踢出所里,听说后来又是于正浩说的好话,留下了她,让她在收发室干一些杂活。我们一直怀疑是于正浩在自导自演着整出戏,背后做恶人,人前做好人。马瘦被人骑,人弱被人欺,姐姐咬着牙要念一个文凭出来好离开四所再找工作,却不想终于积劳成疾,一病永去了……”

“于正浩以前没有见过小雨吗?跟他们家里不熟吗?”我有点不太理解。

“于正浩很低调,除了工作上的事情,私下里并没有跟姐夫他们走得很近,见过小真,只是为数不多的几次,都匆匆几眼,那时候小真很小,十岁左右,估计他也没有什么印象的。于正浩的事情应该是姐姐告诉她的,我试图劝过姐姐不要让小真心里存太多这种负面的东西,姐姐只是说她不能让她的孩子觉得她的父亲是个诈骗犯,小真有权力知道真相。”她顿了顿,“小真她怎么了?于正浩又怎么了?”

“小雨现在还找不到,于正浩涉嫌贪污腐败,已经要被中纪委立案审查了,检举材料可能是小雨写的。”大顺坦白告诉她。

老太太点点头,再度看看我:“小真是因为这个离开你的?”

我皱了下眉,没有说话。大顺看看时间,站起来:“阿姨,时间也不早了,就到这里吧,如果还有什么事情,我们会给你电话,你也可以给我们打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大顺掏出名片给她。

戴淑青接过名片,看了两眼,又对我说:“我这里还有一些小真的东西,如果你们有机会就带给她吧。估计她是不会再回来找我的。”

她转身进了里屋,一会儿,手上多出一个不大的纸盒子,递给我,上面用胶条封好的。我低头摆弄着:“是什么?”我好奇。

“她剩在这里的一些书啊,日记的,她从我这里走的时候烧了所有的日记,只说那种痛苦的文字像苍蝇一样,不招人喜欢,只没舍得烧一本,就是他父亲死前她写的东西,她说那些太快乐了,她实在舍不得下手,但是又不愿意带在身边,因为那种快乐有时候比痛苦还能折磨一个人。”

我看看老太太无奈的眼神,不再说话。她一直送我们到单元门口,跟她握手的工夫,戴淑青突然冲我说:“原谅她……”我一愣,抬头看她,老太太已经是泪花闪闪,一脸慈祥宛如我那早已不在世间的老娘,“不管她对你做了什么,原谅她……”

我没有吭声,转身,低头默默和大顺离开。路边,卖糖墩儿的依然卖力扯着脖子吆喝,公共汽车卷土而来,刚才还穿戴整齐,温文尔雅的人们突然不要了仪容,互相谩骂推搡着爬进那窄窄的车门。我回头,戴淑青依然还站在楼下,小小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映照着远处黄昏如血般的残阳。

随便吃了点儿东西,找了家旅店住进去,我就自顾自地坐在那里翻看从戴淑青那儿拿来的大纸盒,大顺怕打扰我,自己又上街找网吧上网去了。盒子里都是一些女孩子的杂物,一些发夹,一本相册,一个发旧的日记本,还有一套译林出版社出版的《基督山恩仇记》。我皱了一下眉,那是一本讲述复仇故事的经典著作,也是当年男孩子们奉为经典的一套书——一个被陷害落魄的穷小子由于一个狗屎运得到一大堆银子,开始了复仇的故事,有钱有权有女人,还把敌人置于死地。那是一本男人的教科书,一本完全不同于性学宝典之类的让男人心灵震撼的权威著作。却不想小雨竟然如此喜爱,从那磨损变薄了的封面可以看出她读了不只一遍,在一个少女应该把所有的梦想编织、沉落在亦舒、琼瑶等酸甜可口的广式小菜中的时候,小雨却一遍一遍地用复仇来洗涤着自己的心灵,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小雨个性中的神经质,易喜易怒,反复无常,以及极端的偏执,那是一种变相的虐待,一种灵魂的扭曲。我翻开那本日记,那是她从10岁到11岁的所有记录,笔触虽然稚嫩,却相当干净优美,一个11岁的女孩子能有那么好的文笔实属不易。日记中夹杂着种种女孩子喜欢的红黄绿叶标本。我快速翻阅着整个本子,追寻着她的成长足迹。一个欢快的家庭,有着大部分人拥有的简单而快乐的少年。跟父亲骑着单车的郊游,跟父亲的争执,跟父亲的促膝之谈,父亲父亲父亲,像大多数独生子女一样,她是她父亲的公主,而她父亲却是她心里的上帝。最后一篇后面是小半本的白纸,时光已让这些纸变得发黄,像是一个人病中的脸。我猜想那应该是徐强出事前夜,小雨的留笔,特意仔细读起来:



××××年××月××日

今天是学校文艺比赛的日子。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比赛前有一点儿紧张,但爸爸妈妈都在鼓励我,妈妈告诉我,跳舞的时候,你该有的只有自己和耳中的音乐。爸爸这些日子一直很忙,睡觉前都很难看见他,总是回来得很晚,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他说几句话了,表情也那么严肃,看着让人有一点怕,之前总想找个机会问他会不会去看我比赛,问过妈妈,妈妈只是说也许吧。但是今天在台上跳舞的时候,真的看见爸爸坐在下面了,当时很开心和激动,就忘了妈妈的嘱咐,一走神,没有跟上节奏,摔了一个跟头。真的很难过,其实我的水平应该比这个好很多。晚饭也没有吃,只是在自己房间里哭。难得爸爸今天一直陪着我,爸爸说我跳得很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尽管摔了跟头,没有拿到奖,但并不代表我是不行的。摔了,再爬起来,人生会摔很多次跟头,我这个跟头不过就是把奖品摔没了,有的跟头会比这严重得多,哭,没有用,爬起来,重新来过。爸爸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讲了他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故事,从来没见他讲这么多的话。不过我的心情真的变好了,我知道,不管我怎么摔,我的爸爸都会在后面把我扶起来,不会让我受伤。太晚了,好困,亲亲爸爸妈妈,亲亲日记本,晚安……

看到这里,我的心一阵紧缩,像是风干的橘子皮,想起邹大妈的描述,“小真,裹在人群里,看到了从楼上摔下来的父亲血肉模糊的脸”。我不敢想像小雨遭遇的是怎样的一种伤害。人生很多事情都是那么不确定,有的时候幸福和哀伤,快乐和绝望就像是昨天和今天,快到让你无法想像,甚至无法承受。徐强,这么一个脆弱自私的男人在教给女儿要坚强,要摔倒再爬起来的时候,可曾想到第二天的自己会腾身从12层高的楼顶像一个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一样几个空翻再一个跟头,把自己变成一堆涂在地面上的肉泥?而小雨在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那个她坚信可以在后面扶起她、保护她不再受伤的如大树一般的身体第二天就变成了苍蝇在上面嬉戏飞舞的血肉模糊的一团?人生的悲惨和无奈不在于死或者生,而在于你所坚信存在的东西不存在,你所坚信不会改变的东西却背叛了。我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郁闷起来。我穿上衣服走出旅馆,走向一个繁华闹市的街区,周围的嘈杂让人几乎忘了自己的存在。我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走进了小雨,我曾经的爱妻,这是否又算是一种悲哀呢?我再一次想起戴淑青的话,“原谅她……”原谅她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对她,对我,对所有想要正儿八经生活和恋爱的人来说,原谅真的就够了吗?

街边的泼妇在吵骂着自家的男人不争气,夜市的馄饨摊前一个面孔肮脏的男人抱怨着馄饨的个数不够,擦脂抹粉的妖艳女子光着两条半裸的象拔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个黑暗的城市被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得到处鬼影幢幢,这些鬼影中有你,有他,也有我……

第二天上路,准备回京,在外面一跑又是近一个礼拜了。我疲惫地靠在副驾驶的椅子上,昏昏欲睡。这几天都没太睡好。突然想起来什么,我对大顺说:“哥们儿,拜托件事情。”

大顺侧眼看看我。

“关于小雨的少年和童年,以及徐强的事情,在你将来的跟踪报道中可否不要再提及?”

大顺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我有分寸。”我舒了一口气,合上眼睛,睡了一会儿,然后再去换大顺,让他也能适当休息一下,就这么轮换开车,马不停蹄,又是黄昏时分到了京城。大顺把我安排在招待所,也回去睡了。我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几夜的疲倦让我一次性批处理,一直睡到月亮和太阳接轨,周公蝴蝶统统不见,挂在墙上的石英表也转了整整一圈儿才昏昏沉沉爬起来。

洗漱完毕,我开始琢磨如何能找到小雨,这些日子,大顺间或和京里的朋友保持着联系,关于于正浩和小雨,没有什么更新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小雨至少现在还是完好安全的,但这种情绪下的揭发和举报很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危险的隐患实在太大。看来唯一能配合我搜寻的就是公检法部门了。我拿出那个中纪委调查组的名片,准备给那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一些事情,包括小雨给我的保险柜的钥匙,和复仇的动机,看看他们是否有办法,也没准儿他们已经有了小雨的线索。

刚要拨电话,大顺抢先拍了房门。我开开门,他侧身钻了进来,神色凝重。

“刚接到电话,”他不等我发问,急急地说,“上面正打算对于正浩进行正式审查,但是接到举报说于正浩今天一早坐了飞往海南的飞机,并打算从那里辗转到香港再逃往海外,现在飞机还在天上。海南机场接到消息,封锁了机场所有的通道,有关人员已经等在那里,就等飞机抵达后逮捕于正浩……”

“小雨呢?有没有下落?”我冲口而问。

“还没有,我怀疑是她举报的于正浩要逃跑,她应该是安全的。”

我长舒一口气:“那欣欣呢?”我接着问他。

大顺看我两眼:“你这么关心她?她跟她妈妈几天前就飞去了加拿大,于正浩跟家人分头走的,从水路逃跑,最后在加拿大会合。”

“欣欣走了?”我心里一松,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欣欣当然不会有事,”大顺冷哼了两声,“这帮人的惯用手法,先把老婆孩子搞出去。不过,老狐狸这回看来是跑不……”

话音还没落,大顺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他背过身,接通,喂了一声,回头瞥眼看了看我,脸上是轻微的抖动:“他就在我旁边,你要不要跟他说话,好的,就这样,你保重……”

挂断,大顺缓缓转过身,没有什么太多表情:“东兴公司门口那家咖啡厅,夏小雨,今晚7点半,不见不散。”顿了一会儿,大顺继续:“她让你带够钱,这次你买单……”

小雨这么快地约我,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现在再看见她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对她来讲,于正浩的落网,一切的恩怨和纠缠都已尘埃落定,但对我们呢,曾经的沧海是否还能汇成今生的洪流?我的确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我甚至不知道我再见她的时候会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一朵掉进了粪坑里的玫瑰花,尽管它很美,你还会去捡吗?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屋子、床都还忠实地陪伴着我,只是屋子的女主人不停地变换,发生在这屋子中的故事也不停地演绎,一幕又一幕,一版又一版,有哀愁,有喜悦,有高潮,有低谷,不变的只有我自己的肉身。

打开手机,留言无数,全是欣欣的,欢快的声音变成焦急的期盼,随后竟然都是怨恨的诅咒,在她眼里,我消失了,消失得干净而彻底,就像远古时代那一场特大洪水,让一切生灵腐肉消失得片甲不留,所有的精神都回归了天堂和地狱。欣欣走了,上飞机前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爱恨情仇,给我信箱留了一段话:

敬轩哥哥,我走了,尽管我想等你回来,但是我依然没有抗争过命运。更重要的,我突然发现你真的是这么不在乎我,我开始疑惑我的抗争是否有意义。我妥协了。不知道今后能否再见,看命运的安排吧。爱你还会依然爱你,即使得不到你,即使见不到你,但不知道这种爱是否会淡去,宛如在人生的尺标中,随着时间的挪移,缩成一个点,在心底,像烟头烫过留下的痕迹?也许它会像深埋地下的女儿红,当一天无意开启时,醇香四溢?更不知道在我的下一个生日那一天,你的身边躺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是否会想起我?保重!

欣欣

看着这段话,我有些落寞,那个小姑娘在爱恨的洗礼中正在慢慢长大,人的一生浇在身上的不都是圣水,有可能会有很多脏水、污水和粪水,先有了这些水,你才能品味出最后那一瓢圣水的神圣。不过人往往都在死之前才有可能被浇上这么一瓢。

下午,大顺的消息传来,于正浩在海南机场被捕,正准备带回京城正式收审。我不知道远在异国的欣欣会是一种什么样复杂的心态?是否也会像小雨一样种下一个扭曲的灵魂,若干年后生根发芽再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一个贵族般的公主,突然蜕变成异国他乡孤儿寡母般的落魄漂泊客,这一切算是命运还是人为?我不知道,也无能为力,而欣欣会随着这种变化慢慢成长,慢慢成熟,成熟到一种极端的状态吗?

晚上7点20分,我带着戴淑青给小雨的那包东西出现在那家咖啡厅里,自己还是坐在了那个角落,先要了一杯黑咖啡。看着窗外自己曾经战斗过的东兴公司,不多的灯光透出一片落败的迹象。听大顺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于正浩的落网致使东兴生意上的不法行为也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他的公司已经快宣告破产,债主天天讨债,相关人员正在核算资产。我不过是虾米小债主,也许那50万真的就变成一个水漂,连响声都不曾听到。不过,现在对我来说,钱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债?人生有多少债是可以彻底还清呢?

7点30分,小雨出现在咖啡厅门口,丫头永远是那么准时,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她把外面那件羊绒大衣脱去,搭在手里。我吃惊地发现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条原本想挽救我们婚姻的红裙子,鲜红鲜红,色泽如血,长发垂肩。我靠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走过来,就好像多年前那个蒙蒙细雨的早晨。时间会倒退吗?我宁愿!

“什么时候到的?”她坐在我对面,一脸的平静,好像我不过是个生意场上的客户。

“有10分钟了。男人要比女人先到,这是礼节。”我招手让服务小姐过来,小雨竟然也要了黑咖啡。

“你喝黑咖啡?”我吃惊。

“以苦攻苦,嘴里苦,心就不苦了,没想到时间久了,跟你一样也苦成了习惯。”她还是那么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苦的味道。

“欣欣出国了,你知道吧?”小雨端起咖啡,斜眼看着我。

“我知道,她告诉了我。”跟小雨在一起,让自己永远有一种欲望想刺激她,我不知道这是否正常。

小雨低头笑笑,再度抬起头:“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于正浩要逃跑。”

“怎么?”我吃了一惊。

“给你寄了那个包裹后,我就又换了地方,应该比较隐秘了。不想那天欣欣竟然找到了我,我吃了一惊,她说她听到她爸和一个叫元军的谈话,她不知道我和她父亲到底有什么恩怨,只是听父亲跟元军说了我的地址,说元军要的钱都在我这里,让他找我来要。欣欣只是感觉比较危险,所以偷偷跑来告诉我,让我赶紧换地方,同时无意间透露自己要去加拿大了。她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来告诉我,她知道你不希望我受到什么伤害,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感激她,虽然她的目的是救我,但动机并非为了我。”小雨冷笑了一下,继续,“我当时就警觉了,秘密又换了地方,同时知道于正浩一定也在准备出逃,否则不会那么匆忙让老婆孩子先离开。我通过另一些途径确定他今天早晨要飞去海南。”

“你就举报了他?知情就报?于正浩知道是你吗?那保险箱里到底是什么?”

“是的,于正浩那么聪明,当然猜出是我,保险箱里是所有他贪污和洗黑的秘密,一些原版的收据欠单什么的,还有软盘,包括他电脑里的记录。跟他这么久了,以我的智商,从他电脑里偷这些不难,你以前也说过,我可以放病毒当黑客的。”她看着我,闪亮的眼睛笑着,这么个惊心动魄的事情让她叙述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你不要命了?就不怕他杀你灭口?”

“其实当初部里收到那封匿名信后他就怀疑过我,那时我还在他的身边,甜言蜜语打消了他的怀疑。直到一个多月前他老婆找我后,我离开了他,他才重新确定,疯了一样找我,找证据。我化名写了检举信给中纪委,也曾想方设法给当时每个参加半导体年度会的领导材料里裹夹了匿名信,在网上发布匿名消息,把事情和民愤搞大。所有这些发生之后,找我已经不重要了,逃命变成第一重要的事情,但他还不忘借刀杀人,跟元军说我把钱和密码都卷跑了。元军替他干了不少走私洗黑一类的事情,想要一笔巨额酬劳天经地义。他却没想到,是自己的女儿出卖了自己。也许是报应吧。”

我皱了一下眉:“元军呢?你现在没危险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元军已经跟于正浩一同落网了,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小雨冷冷一笑,“我是女人,我不可能让他这么耍我,我要他离婚娶我,娶不了我,那自然就要身败名裂,我不是他以前那些懦弱无能的情妇。”

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看着她装出的如争风吃醋的女人所拥有的那种表情,那种邪恶,让我男人的自尊和自信完全掉到了一个粪坑里。我失败得那么彻底,都到了事情的最后,她还是不愿意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我们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已经像前几年纳斯达克的股票熊市,一落千丈。那一刻,我知道,小雨真正地,也永远地成了我的“前”妻。心头一阵烦躁,我挥起手支在桌子上摸摸下巴,一不小心,撞翻了桌上自己的咖啡杯。滚烫的黑褐色咖啡哗一下洒满了桌子。小雨跳了起来,想到服务台去要些纸巾。

“坐下!!”我粗鲁地喝了一嗓子,让她坐回自己的位子,同时回头招手让服务小姐过来,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下桌子,说,“收了,换一杯!”

小姐很快拿来抹布擦干桌子,给我换好一杯新的,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小雨的脸越来越模糊。小雨的表情有些尴尬,她躲闪着我的目光,终于,她拎起放在旁边的大衣,对我说:“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我也该走了,晚上还有些别的事情。”她站起了身,匆忙而慌张。我摇头叹了口气:“徐唯真啊,你现在一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吧?!”

听到这一句,小雨呆立在那里,我从身后拿出那个包裹,丢到桌子上:“你姨妈让我带给你,她老人家身体还很好。”看着那包东西,小雨缓缓坐了下去,半天,一种冷而愤怒的声音响起来:“你竟然去调查我?”

我嘴角牵出了冷笑,看着她:“跟你一样,对带给自己伤害的人,执著到绝不放弃!”

小雨咬了咬嘴唇,别开头,不再看我。

“值得吗?”看着她的脸,我的声音僵涩而生冷。

她缓缓转过头,眼睛看着我,眼里融合了似乎从北极那里提炼出来的冰雪:“如果你没有经历过,请不要评判别人是否值得。你见过吗?你最爱的人,最亲的人,最崇拜的人,一下子……”她右手一挥,又落下,“一下子,头……烂了,脑浆涂了一地,那痕迹在地上……几天几夜都没有消除,上面……爬满了蚁虫蚊蝇……”她的声音哽咽地颤抖着:“你是否又见过,你最亲的人,最爱的人,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死?整夜整夜被病痛折磨得哀号,就在你的耳边?她活得那么被动,那么绝望而没有尊严?你是否又经历过那个从小把你搂在抱在怀里,那么温暖坚强慈爱的躯体在最后倒在你的怀里时颤抖得如风中那片破叶子一样不足八十斤?”小雨的眼泪让人心痛地涂满一脸,“如果你没有经历过,请别跟我讲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小雨掩面抽泣着,我默默看着她,递过几张纸巾,等待她的平静。

终于,历经了几分钟的情感挣扎,小雨擦了擦鼻子,抬头看看我,鼻子嗡嗡着说:“不能否认,于正浩是个父亲,是个很好的父亲。每当我为他对欣欣那种父爱动容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想起我父亲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我的任何动容和些许的感动,在那团血肉模糊面前都变得苍白和毫无意义,甚至转化成一种更深的仇恨。那是一种挣扎,你懂吗?你永远体会不了那种矛盾,那种痛苦,甚至是那种撕裂!”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跟我说?我是你的丈夫啊!”我的心冰凉冰凉的。

“告诉你能怎么样?你只会让我放手,那是伤痛!”小雨甩甩头,“我从来不想提起,但无法控制要去报复。我看《基督山恩仇记》,极其崇拜故事的男主人公,尤其那句话:人类所有的智慧都包含在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我后来去城里念书,工作,一直无法自制地去追踪于正浩的行踪,我知道他有些不法行为,却没有办法接近他和取得什么证据。后来打听出他在美国有一个洗黑的公司,我就拼命联系出国,连蒙带骗备了很多公证文件,只为了让夏小雨这个人可以面目全新,不留痕迹。我去了西海岸,知道他那家公司可能在中部,就换了学校,来了中部。在美国毕竟人生地不熟,找了很长时间,没有找到,眼看要毕业,经济又不好,如果没有工作机会,我就要打道回府了,这个时候,遇见了你……”

“你是在利用我的身份?”我的心再度被扔到了冰箱里,像个被急冻的鲜虾。

小雨看着我,眨了下眼睛:“我不否认,有这种想法,但,我也爱你,完全出卖自己的婚姻,我做不到。跟你相处,让我愉快,你的幽默,你的率真……”小雨想着笑了,“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几乎快忘了于正浩,那是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已经决定放弃于正浩了,放弃那段仇恨。我甚至在想,也许过段时间,我会给你讲我的故事,并且告诉你,你的爱和快乐让我忘记了仇恨。真正的忘记,是可以把曾经的伤痛不带有任何感情地讲出来。但是……那天,竟然让我看见了于正浩……”

“于是你就出卖婚姻,出卖感情,出卖肉体。你他妈有病啊?!”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为她不值,为我不值,更为了那段彼此的感情。

“真正出卖的是你自己!你想过没有?!你关心过别人吗?你真正想过去了解我吗?你那时候急于想了解的恐怕是蓓蓓吧?!”像是拳击擂台,当我一记左钩拳以为击倒对手的时候,却不想对方一晃躲过,随后一记直拳打上了我的面门。

“唉,不怨你,”小雨叹口气,靠在椅子上,“我那时候很乱,像上了瘾,我知道我应该放弃,但浑身哆嗦止不住得激动,控制不住要进星宇。我情绪很不稳。直到后来,我一直安慰我自己,没有那么复杂,情况不会那么坏的,我不过找找证据,进了星宇,搞到证据,揭发于正浩,我就可以又像常人一样生活了。那个时候只想找漏洞,忽略了你,你海归,我不愿意跟你一起走。但是,我错了,于正浩比我想像得要复杂得多,星宇的账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毛病。除了直接从他身上下手,否则很难找到突破口。我知道于正浩一直对我有好感,但我有底线,我的确在给他一些暧昧的暗示,但一直没跟他有实质性的突破,因为我爱你。在星宇的调查无果,我决定还是回国,一来可以跟你在一起,二来也许国内可以有一些突破口。回国后,我发现从外围还是很难搞到可以直接告发他的证据。当时我还不知道东兴跟于正浩有关系。直到一次生意酒会上,于正浩邀请我作为他的舞伴出席,我没有拒绝,远远看见一个人跟于正浩说话,后来问于正浩,他说那是沈东兴。我想那天,东兴也看到我和于正浩的暧昧亲密了,但他不知道我是你老婆。男人的暧昧总是有时限的,于正浩对我很有耐心了,为我配手机,工作上一路开绿灯,但我知道,再有耐心,时间长了,没有实质的进展,于正浩对我一样会失去兴趣,这点我很清楚。我很犹豫,不知道是放弃你还是放弃那么长时间的求证。结果,那段时间,你有了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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