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中成长啦,一样的。”东兴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你丫就是一土财主。”
我私下里颇不以为然。我现在只是东兴的合作伙伴,我在美国有家庭,有自己的事业。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地监督在这里,这样,我势必需要一个人,一个自己充分信任,又足够聪明的人来帮我盯着这个摊儿。我问东兴有什么合适的人选给我介绍。
东兴笑了:“人嘛,是有一个,我也打过主意。不过人家混得还不错,跟你一样,嫌我是暴发户,没看上我。兴许你的面子比我大,你去试试?”说着,他顺手撇给我一张名片,眼光神态中全是暧昧的笑意。
我低头看去,名片上三个粗体大字先钻进我的眼:章蓓蓓。
三十六
35.这个女人不寻常
看到章蓓蓓的大名,我吃了一惊。我怎么也不能把那个灵秀娇小、一说话就脸红的中学女同学,跟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电路板联系到一起。从名片上我知道,蓓蓓现在一所名校任教,已经做到教授级别,被提拔为教研室主任。利用业余时间,我又翻看和查阅了蓓蓓的大量资料,知道她曾经是多项国家重点实验室项目的主要成员,多项发明也获得了国家专利奖。在一些学术界的期刊上多次发表了颇有见地的论文。看到最后,本不算冷的宾馆房间里,竟然让我冷汗涔涔,让我有一种在这个女人面前汗颜的感觉,还不由想起了《沙家浜》里刁德一的唱词:“这个女人啊,不寻常。”
我擦了一把汗,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决定去会会她,感觉中,这是一个能成就我事业的女人,不光是这一次,如果我决定将来在国内打拼,蓓蓓深厚的国内技术背景对我实在是太重要了。我竟然有了一种同当年谈恋爱、泡妞儿相似的雄心壮志。
当蓓蓓见到我的时候,眼里是惊奇和兴奋,她一头短发,显得极为干净和干练,眼角一些细细的鱼尾纹也使得她看上去很有余韵。我约她去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吃顿饭,叙叙旧,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边走边随便扯了点儿家长里短,她知道我结婚了,替我舒了一口气。“你呀,幸好结婚了,否则,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要受害呢。”她笑着打趣。
“怎么会啊?应该说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该流泪呢。”
“就你贫。你也是,上次见你,咱班上也就你一人儿没解决家庭问题了。我儿子都快五岁了。”
“是吗?你老公好吗?”
问到这里,就看见蓓蓓的脸一沉,淡淡地说了句:“离婚了。”
看着蓓蓓故做不在意的脸,我迅速判断出她是属于事业得意,情感失意的典型寂寞都市女性,这是女强人的通病。
“行啊,蓓蓓,看了介绍你的一些东西,真看不出你还有女强人的气质。”等坐定下来,我不失时机地开始吹捧她。面对女人,我的嘴总是不自觉地跟抹了蜜一样。
“女强人?你骂我呢吧?现在这可不是个好词儿。那意味着出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情感贫瘠寂寞的一类人。”蓓蓓哈哈笑着。
“得,你一说,我都不敢夸了。这次回国,发现最大的变化就是好多词儿都被糟蹋了。那次跟‘大婶儿’去一个野战俱乐部陪客人。进去,看一女服务员,我就问人家:‘小姐,问个事儿?’俺这称呼一出来,人家服务员脸一耷拉,有这么长,下巴差点儿掉服务台上。”我连说带比划,在女人面前,我那痞子般的幽默总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白我两眼儿,没理我。‘大婶儿’一推我,小声儿跟我说:‘现在不兴叫小姐了。’我一听,那咱就改吧:‘对不起,同志,请问哪儿能打炮?’”
蓓蓓在一边儿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姐被我真气着了:‘你才是同志呢,要打炮回家去!’我一看姑娘真急了,也没走脑子,接着就说:‘好吧,好吧,那你告诉我哪儿能打手枪吧?’”
蓓蓓那里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说完,我也蒙了,姑娘恶狠狠地骂我臭流氓,还不依不饶,把经理都叫过来了,非说我调戏她。我也火了,就跟他们经理说:‘这也太出格了,你们总不能因为‘他妈的’是骂人话,都不允许我叫妈了吧?再说,你们是野战俱乐部,不问你们打炮打枪的事儿,还问你们做鸡做鸭的事儿?’俺这话一冲出口,心说,完了,不小心又犯俩忌。”
“哈哈,郭子,你咋没去说相声去?你这张嘴噢。”蓓蓓差点儿没被我逗得滑到地上去,“行了,行了,别逗了,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看时机也比较成熟了,就把自己的产品、想法,以及和东兴的合作跟蓓蓓简单介绍了一下。
“你怎么跟他干啊?”蓓蓓颇不以为然,“他就会一些歪门邪道,不踏实,太浮躁了。”
“你是做技术的,你知道,一个产品,就像女人生孩子,怀上了胚胎,那就是你产品的最初,不过一念之差;你经过设计、构思,到最后成形,这就是图纸阶段,就像你辛苦的十月怀胎,可是如果它变不成产品,那就像最后不曾一朝分娩,终究不过是胎死腹中了。我之所以跟他干,是因为他有我需要的人员、场地、设备,最重要的是资金。对于海外回来的人,融资永远是一个让人心痛的故事,多少人的梦就是断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看着蓓蓓,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眼神儿里融合点儿真诚、悲怆,还有那种对事业成功渴望得扭曲、变了形的味道,注意,一定是对事业的渴望,一不小心,搀和进去对金钱的渴望可就糟了,尽管心里早就对金钱渴望得扭曲变了形。
蓓蓓显然为我一番话有所感动:“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不强迫你辞退工作,我只希望你能跟我和‘大婶儿’共同合作,把这个产品搞出来,再商品化,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帮我盯着这里,几个刚毕业的学生,都是很优秀的,你能够监督他们,辅导他们,完成整个产品的生产到测试。”
“那我能有什么好处?”蓓蓓背靠着椅子,笑着问我。
好实在的女人。“‘大婶儿’答应分我五成利润,如果你同意帮我,我这五成里,再四六开,我四,你六。”
“如果我同意,我要七三开,我七,你三。”蓓蓓声音迟缓而坚定,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微笑。
“可以。你答应了?”
“没有,我需要考虑,在这件事情上,你有追逐事业的梦想,我没有,我只要钱,但是钱,哪儿都能赚,我要看我值不值得。”
“你会同意的。”
“噢?为什么?”蓓蓓扬了扬眉毛。
“因为是我。”我冲口而出。
蓓蓓显然受到震动一样愣在那里。
我知道女人,女人在某种时候,是需要和期盼男人的勇敢的。这种勇敢也许当时对她们意味着宛如电流通过般瞬间强烈的震撼,但那种被电击过后麻麻的感觉会让她们魂不守舍,乃至丧失理智的判断。我承认卑鄙的我的确在利用蓓蓓对我最初的好感,这句话,也确实充满了暧昧的挑逗。
“噢,你别误会,我只是说,也许你觉得东兴势利、市侩、铜臭味道太浓,但这次的合作,是跟我,而不是东兴,东兴不过是提供一个供我施展的场所和环境。我们的合作是强强合作,会十分愉快的!我有这个自信。”我需要在拿个电棒电她一下后,再粉饰一下自己。即使是挑逗,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是刻意的或者明目张胆的,至少要装出一种无心的,给自己的挑逗蒙上一层华丽的外套。在将来,也可以做到进可攻,退可守,不会丢了自己的颜面。
蓓蓓低下头,想了想:“给我几天时间,我会给你答复。”
在跟蓓蓓道别后,回到住的宾馆,却意外地看到大顺在前台等着我。我前脚刚踏进宾馆的大门,就赫然听见大顺的怪叫声:“你小子,忘本啦,回来都不告诉我。”
三十七
36.电话传“情”
“我这不是忙吗,一回来马不停蹄,四脚朝天的,刚得出点儿空来,你就自己找上来了。”我把大顺迎到我的房间。
“要不是‘大婶儿’,我还不知道你小子躲起来数钱呢。怎么着,狗眼看人低了吧,瞧不起我这穷朋友了。”
“怎么会呢,诺,这是我老婆挑的,给你老婆买了些女人用的东西。”我从旅行包里拿出小雨装好的女士化妆品。
“呵,你老婆?什么时候结婚了?上次来,连鸟毛儿都没有呢。”
“有段日子了。”
“你小子小心了,你知现在有个术语,叫‘闪婚’,那女的什么背景,是正儿八经谈的吗?不会另有所图吧?”
“我说,你怎么这么操心?根据数据研究,男人和女人接触,3分钟就可以判断要不要发生恋情,3个小时就能够决定到底娶不娶,剩下的时间都是浪费。不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浪费里去。”
“你这又是哪个狗屁美国专家的谬论?3分钟和3小时,中间2小时57分就不是浪费了?”
“你懂什么,那2小时57分要在床上考虑,这才能有最后那3个钟头的决定。”
“你小子,什么花样要搞3个钟头,还不把你弄残了。得,说正经的,谢谢你的礼物了,不过我现在也用不着了,离了。”大顺漫不经心地说着。
我大吃一惊,这次回国一个惊人的发现就是大家纷纷离婚,跟得了传染病似的。
“不会吧,你小子怎么混这么惨?不过,你那老婆,离了也好,你也没孩子,再找吧!现在没碰到合适的?”
大顺的前妻家法森严是出了名的,出门在外,给老公钱包里的银子没有超过五十的时候,刚够打个车从他家到编辑部一个来回的。弄得大顺在我们这帮老同学面前总是直不起腰来,长此以往,腰肌劳损,落下了驼背的病根儿。
“有是有,不过礼物还是算了,不能惯女人那臭毛病。回头用了你的高档货,以后次次要用,除非你替我把她的化妆品都包了,否则就是给自己埋一定时炸弹啊。”
“成,不强迫你,不要拉倒。”
大顺又坐了一会儿,怕影响我休息,就起身告辞了。大顺和蓓蓓的离婚让我突然对国内浮躁的社会风气有了些感触,我不知道是世界变化太快,还是久居海外桃花岛般的生活让我脑子变得像团破棉花了,我单身的时候,这帮都结婚了,等我结婚的时候,这帮人却又单身了。
晚上,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干扰,我就把这几天的调查和研究在脑子里草草过了一遍,详细地有针对地做了些记录,又思考了一下下一步的实施步骤。一切搞定,就打开电视,无聊地转换着各个频道来消磨时间。突然想起了小雨,我一下跳了起来,每天的两个电话像很早以前国内企业上班打卡似的是一次也不能落的。我抓过手机,打了过去。
“你在哪儿啊?”小雨那边声音清脆,“怎么今天晚了10分钟。”
“我在宾馆,写东西写得忘了时间。”我解释着。
“是宾馆吗?后面什么声音?男男女女的,那么吵?”
“噢,那是电视,你等一下,我关小点儿。”我找到遥控器,把音量减小。“说吧,这次应该好了?”
“你不是写东西吗?怎么又开电视?再说,那是电视吗?不会是你现在在寒风中跟我说话呢吧?”
“电视刚打开的,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别拿我撒气。”
“谁拿你撒气了?我说什么了?是你自己说话漏洞百出,我怀疑一下有什么不对吗?”小雨那边突然有一些不依不饶。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好了,算我说话说错了,你真没什么不顺的事情?”
小雨那边迟疑了一下:“算了,没什么,就当我小心眼了,你睡觉吧,别理我了,我一会儿就好。”
“你真没什么?”我追问一句。
“真没什么,你睡吧,你那边不早了。”
被她一说,我的确感觉有些疲惫了,这几日,一天都掰成好几天来使,我打了个哈欠:“那好,晚安,宝贝儿。”我挂了电话,洗洗就拉灯睡了。
正当我鼾声如雷的时候,床头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在寂静黑暗的房子里格外刺耳。从梦中惊醒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习惯性地去找闹钟,却发现那黑色、蠢笨的电话,依然在固执地叫个不停。我一把抓过来,颇为不友好的粗吼了一嗓子:“Hello,哪位?”
“是我,你这个王八蛋,你有种,有种你就一辈子别理我。”电话那头是小雨狂暴的声音。
我被这没来由的、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弄恼了:“你有病啊?现在几点了,我招你惹你了。”
“你好啊,睡了啊,睡得跟死狗似的,真没心思啊。”小雨冷笑着。
“你又什么筋不对了?不是你让我睡的吗?”我莫名其妙。
“我让你睡你就睡啦?我让你去死,你死不死呢?”
“嗨,你这就没道理了啊,有什么不高兴,你就说,我是你老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这么叽叽歪歪干什么?”
“你知道我不高兴,还不再打过电话来安慰我啊?”小雨那边突然委屈地大哭起来。
我靠,我他妈算知道什么叫女人的话得反着听了。
“得,得,你别哭了,算我错,好不好,你到底怎么了?”我首先败下阵来,我可不想把电话费全浪费在吵架上面。
“你早认错不就没事儿了,我就是无聊。”
“那好办,把黄页找出来,挨拨儿打电话骚扰别人去,就小心别打911了。”
“我空虚。”
“多吃点东西就充实了。”
“我寂寞。”
“去逛街,哪儿人多,往哪儿扎。”
“我,我就想折磨折磨人。”
“把咱家卡拉OK架上,使劲吼两嗓子,保证你把隔壁的全折磨了。”
小雨扑哧笑了。
“行了吧,姑奶奶,我这里是凌晨3点啊。”我求着饶。
“不行,我气还没消,再让我骂会儿。”
“得,您骂吧,我听着。”
我坐起身,开开电视,音量调到刚刚合适,心不在焉地和小雨有一搭无一搭地调笑着。我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这么大脾气,一贯潇洒的她怎么结了婚越来越像一个小女人?到最后,我几乎困得睁不开眼,小雨滔滔不绝的话语已经没有办法进到我脑子里,我看到电视屏幕上一个我不认识的歌手在大声唱:“神啊,救救我吧。”
三十八
37.遭遇非典
剩下的日子,我依然昏天黑地地泡在“大婶儿”的公司,了解公司的技术情况和运营状况,耗费了我不少的精力,了解越多,感触也越深。我和“大婶儿”的合作还只是口头成交,并未签订书面协议,我需要一些时间摸底和思考,“大婶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慢慢琢磨,书面都好说,即使我在美国,也可以发个传真要我签字就行了。
这些日子,觉得自己充实得不得了,每天晚上,连梦都没有就能一觉到天亮。当然,我不会忘记章蓓蓓,这个我一心想拉拢的女强人。中间打过几次电话,蓓蓓总是卖着关子:“再让我想几天。”
“再想几天?再想我就该撤了。”
“我说,郭子,你咋跟黄世仁似的?我可还没签卖身契呢。”
“我哪儿敢啊,只要你能来帮我,你就是我奶奶……”
就在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一场惊世浩劫慢慢地、不声不响地突然降临到这个城市。前些日子电视里报道的在南方的那种奇怪的传染病在刹那之间让这个都市里的每一个人惶惶不可终日。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本来热热闹闹、车水马龙的大街,人就像忽然被外星怪物掠走了一样,不见踪影,整个城市一片寂静和空荡。这种病叫做SARS。
大马路上,来来去去的都是寥寥可数的如我一样无家可回的孤魂野鬼。说是鬼真的不假,每个人都戴着大厚口罩,一层不够,还好几层,把自己包得就剩个眼睛。好不容易打个车,在回宾馆的路上,看到公园里人物雕像的嘴不知道被哪个幽默的拜访者也夸张地戴上了巨大的白口罩。就连从美国来的肯德基爷爷的嘴上也被糊上了一层白布,再也看不到慈祥的笑容。
“大婶儿”的公司也停止上班了,我处理完最后一点儿事情,赶回宾馆,天色已不早。在宾馆附近的几家集市上,发现自己知觉得太晚了,口罩已经全部脱销。回到宾馆,没多久,大顺就跑了过来。
“哥们儿,听到你电话说没口罩了,我立刻就赶来了,怎么样?够义气吧。”大顺把自己的口罩摘下来,俯身从包里掏出一摞口罩,递给我。
“等等,你丫这口罩怎么那么奇怪啊?”我捏着他交到我手里的那包东西,左看右看。
“哈,还是让你小子看出来了,这年头儿哪儿还找口罩去啊,这是我女朋友的胸罩改的,您将就吧,再过段时间,怕市场上连胸罩都得脱销了。”
听到这个,我哑然失笑,抬头半晌,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嗨,你瞪我干啥?”
“得,您可真够大方的,别寒碜我了,这个我不要。”我顺手把东西扔回给他。
“切,不识抬举,爱要不要。”大顺一撇嘴。
“嗨,小子。”我冲大顺挤挤眼睛,“34C,够有艳福啊。也是,不大,哪儿罩得住你这张嘴?”
“可以啊,这你都能摸出来。我怎么了?你以为只有你能找美女啊。”大顺有点儿洋洋自得,“行了,不跟你贫了,时间长了,我媳妇儿在家该着急了,兵荒马乱的。”
“媳妇儿?你还没结婚吧?”
“这就不懂了吧,结了婚就不叫媳妇儿了,叫家里的了。结婚前这么叫,显得亲啊。”
送走了大顺,我翻了翻抽屉,拿出一包方便面,放到饭盒里,泡上热水,打开调味包的瞬间,突然从胃里升上一股恶心,肠子里跟着翻江倒海。迅速冲到厕所,干呕了有一刻钟。这些日子尽吃方便面了,乃至于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吐。幸亏我不是女的,否则还以为自己怀了孕呢。重新回到房间,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大街,我开始后悔没带小雨的胸罩,否则现在也能跟大顺似的,改巴改巴套嘴上,出去踅摸点儿别的吃的,省得这会儿弄得跟个困兽似的。就在胡思乱想的工夫,前台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先生,楼下有人找。”
我下楼来到接待大厅,章蓓蓓戴个巨大的口罩立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堆锅碗瓢盆和青青绿绿的蔬菜。
三十九
38.愉快的合作应允
“哟?是你啊,你干吗呢?什么时候教授变菜农了?”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中提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别碰,你别碰。”蓓蓓戴着个口罩,呜哩呜噜地低声说。
“走吧,上去坐会儿吧。”她固执,我也不便坚持,“买菜路过?”
把蓓蓓让到我住的房间,看她在门口迟疑着,不进去。
“进来啊,怎么了?”
“噢。”蓓蓓答应了,小心翼翼地摘下口罩和手套,搭在门口的一个放鞋的架子上,“这些东西你别碰啊,没消过毒呢。”
蓓蓓进来,先冲到卫生间,一通好洗,那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洗了几遍,才钻出来。“好了,好了,我带了个电饭锅过来,又顺路买了点儿蔬菜,菜市场人真少,呵呵,你们美国是不是也看不到人啊?我估摸着你这些日子被闹得也没怎么吃上正经饭。从“大婶儿”那儿要了你的地址,来看看你,一人出门在外,又碰到这麻烦事儿,不容易啊。”
看着蓓蓓架起锅,摘菜,洗菜,再简单地切切,扔到锅里煮,一切动作,自然、娴熟而优雅。那种感觉,倒不像个女强人,像是我的姐姐,我的一个亲人。屋子里不知道是因为做饭的缘故还是因为有了女人,有了些温馨和热乎的味道。几天方便面的折磨,让我觉得这饭菜的香味简直就像珍珠翡翠白玉汤一样。当蓓蓓盛了一碗饭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竟然呆呆地盯着她看。眼前仿佛又看见高中的时候,那个扎着两根长辫子,一说话就脸红的女孩子,捧着件白衬衣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看什么呢?吃啊。”蓓蓓催促着。
“哦,”我缓过神儿来,接过她递过来的碗,“蓓蓓,雪中送炭似的,真的很感谢你。”
蓓蓓的脸上突然呈现出少女恋爱时才会有的那种红晕:“谢什么,不过老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了。”她边说边躲闪着我的目光。
向毛主席保证,我郭敬轩当时的目光是极为纯净、明澈、无邪的。没有一点点装腔作势和意图勾引的味道,真的是一种从心底的感激,却没想到这种眼神更具有杀伤力。
吃完,蓓蓓不让我碰那些盆盆碗碗,又十分麻利地连洗带涮一个人搞定。
“你来,不再有别的事了?”我不失时机地跟在后面问她。
“你呀。”蓓蓓用湿漉漉的手扫了扫滑到脸上的一缕头发,笑着对我说,“真是逼死人不偿命。跟‘大婶儿’呆得也势利了啊?”
我笑笑,不知道该怎么接碴。
“好吧,我想了几天,同意利用业余时间跟你搞产品合作。”
“真的,你答应了?”我欣喜若狂,就差没把蓓蓓抱起来转几圈儿了,“真太谢谢你了。”
“有啥可谢,我又不是不要钱。说好的,我七,你三。”
“没问题,没问题,你要我心,我都掏出来给你。”我口不择言,就像大灰狼的尾巴又露出来一样。
“油腔滑调改不了,你那心留给你老婆吧,真要给了我,也变狼心狗肺了,留着也没用。”
既然蓓蓓答应帮我,我也不想浪费时间,毕竟我一次一次地回国不容易。我迅速拿出我的图纸和原型计划书,铺在桌子上,跟蓓蓓一起趴在那里共同探讨起来。蓓蓓在技术上的确很过硬,她一边听,一边指出我产品中的不足和需要改进的地方。由于长期在美国,国内同类产品特性上的需求我生疏了很多。蓓蓓的补充让我获益匪浅。送走蓓蓓,我庆幸我找到一块玉。蓓蓓跟小雨截然不同。小雨很多地方有些犀利,个性也有些张扬,而蓓蓓却极为含蓄,并且能从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即使是探讨,她也会用诸如“我觉得”,“你看好吗”或者“你这样很不错了,但这里如果能这样,可能看上去更合适”之类的话语提出她的意见。这种方式,真的让你觉得很舒服,很愉快。蓓蓓是知性的,而小雨是感性的。也许是经历和年龄造就了这样的差异。
小雨继续每天两个电话跟我联系。中国闹SARS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世界。小雨的电话里充满了关心和紧张,恨不得我立刻就能回到她身边。但是我没办法,我必须得等,因为我的机票是订死的。
这次的中国之行我很满意,该做的调查都做了,该拉拢的人才也都到了位。我最后跟东兴碰了个头,交涉了一些合作细节,告诉他回美后我会思考几天,再给他电话。收拾好了一切行装,准备第二天返美,由于起飞时间较早,我婉言谢绝了东兴亲自送我的请求,决定自己打个出租去机场。就在一切都弄好,整装待发的头一晚,我的嗓子开始隐隐作痛。
四十
39.电锯女孩
第二天起来,嗓子里有一种像吃了生猪肉般的血腥气味,我知道一定是嗓子发炎,充血加脓肿了。我自认为有浑身发达如公猩猩般的肌肉,对感冒这种技术含量偏低的病,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多喝点儿水,撒几泡尿,那细菌、病毒什么的也就站不住脚,统统嗝儿屁着死翘翘了。但这次,北京的危险传染病,让我有了深深的恐惧。我翻出临出门时小雨塞进我皮箱里的常备药,吃了两片抗感冒的,又含着润喉糖,不敢让自己咳嗽出声。感觉自己没有发烧,稍微放心了些,事情已经这样,目前为止,好歹要先扛回家再说。上次蓓蓓来看我,带给我两个口罩,我全部找出来,跟驴戴嚼子似的套在自己的嘴上了。
一路上,由于时间早,再加上非典时期,车子连个磕绊都没打,直接就到了机场。空荡荡的机场大厅跟我刚来时熙熙攘攘、水泄不通的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飞机上,人也没坐满,人人戴着口罩,像是载着满机医务工作者奔赴传染病灾区的架势。我那一排座位的人已经没了。估计是被我偶尔的咳嗽吓得全跑后排坐着去了。这个特殊时期,咳嗽比恐怖分子还让人觉得可怕。
飞机停稳后,我和飞机上所有的人一样,都拿到一个黄牌儿,从重疫情国家来的人,要先检查身体。由于我的感冒刚刚开始犯,还没有其他严重的征兆。一堆医护人员简单查查,也顺利放行了。一出机场门口,就看见小雨翘首以待的焦急身影。看见我,她招着手冲过来了。我伸出双手扶住她,不想让她离我太近:“小雨,先回家再说吧。”
我口罩都不愿意摘,就坐进了小雨车里。
小雨疑惑而担忧地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我抱歉地笑笑:“小雨,回家,我想把自己先隔离,我有点儿不舒服。还不清楚到底怎么样。”
小雨脸色大变,眼泪珠子在0.000003秒之后迅速冲出她的眼眶。
“干吗?干吗?我还没死呢,你老公身强力壮,没事儿的。”我费劲地笑着,虽然心下也有点儿虚。
车上,我就开始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希望能有个好的地方让我隔离。医生说如果真是SARS,他的诊所接收不了我,必须打电话到一个专门的组织,然后去专门的病房什么的。他让我先不慌,在家观察几天,这几天不要接触外界。只要不发烧,就不是。我收了线,看看旁边边开车边竖着耳朵听的小雨,打着趣,故作轻松地说,“哈,如果我是SARS,估计要惊动美国政府了。你老公就是全美名人了。”
“不许你胡说八道!”小雨大声地嚷起来。我吓了一跳,看她紧皱的眉心,不敢多语了。
到了家,我不允许小雨碰我的行李,独自扛着自己的东西,直奔楼上另一个小房间,冲小雨说了句:“我还是隔离几天看看情况吧,你要烧饭烧菜,放在门口,我自己会拿的,我用过的东西,好好消毒,给我用那些一次性的碗筷,用完就扔。”说完,迅速把门关起来,锁上。扔下呆站在外面的小雨。一个月没见,我也想温存,但是,我不能害了小雨。
就在我转过身,想把行李箱打开,收拾一下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得响。
“狗,你这混蛋,你这王八蛋,把门开开,听见没有,开开。”
“小雨,别闹了,讲讲道理,防患于未然没有害处。”我在里面也叫嚷起来。
“你开不开?你开不开?”小雨继续打门。
我不再理她。很多时候,她总跟个孩子似的,任性而不理智。
门外,突然没了声音,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害怕起来,这邪门儿丫头不知道要搞什么鬼。刚想凑个耳朵再听听,猛然间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马达声。我愣了一下,迅速判断是什么动静。突然,我醒悟过来,跳将起来,一把拽开门,“靠,你丫干什么呢?”
小雨,满脸泪痕的手里拿着个电锯,站在门口……
当我开开门的时候,她把电锯一把扔到一边,一头撞进我的怀里,边哭边说:“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你个自私鬼,要得一起得,要死一起死,你把我扔下,算怎么回事呢?”
我傻站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傻丫头,你要拆房子啊?门锁上了,用硬塑料片捅一捅就开了。”
“你又没教过我,我怎么知道,你看,你看,没有你在,我要把自己锁起来都出不去,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小雨吸着鼻子,紧紧抱着我,就好像我真的得了什么绝症,不久于人世一样。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感觉,我整个人好像要化掉一样……
四十一
40.鸡零狗碎的争吵
在家里憋了数日,哪儿也没敢去,小雨整天给我用可乐煮姜,捏着鼻子要我喝下去,说是从什么云游四方的老医生那里讨的偏方儿,我嘲笑她说:“别放屁了,云游四方的老医生哪儿会用可口可乐做药引子啊,童子尿还差不多。”
“让你喝,你就喝,那么啰唆干什么?再没正经,我真去找点童子尿给你下里面。”
也不知道真的是小雨的偏方起了作用,还是病毒在我体内终于折腾得气数已尽,越到后来,我的病也越轻。回过头看看前十天的经历,感觉不过是虚惊一场,自己吓自己罢了。小雨明显瘦了,虽然脸上轻松明朗,甚至有时候故意跟我胡侃乱贫,但这些日子的惊吓的确把她折磨得够呛。很多次,她会贴着我,颇为动情地对我说:“狗,我绝不允许我爱的人再在我面前死去,要死也要一起死。”
“再?为什么用再?”
“我的父母……”
我不再问,小雨少年丧亲是她心中永远的伤疤,也许这是她极端而矛盾个性的起因。
我回到公司,继续晃晃悠悠过日子。公司依然不景气,太平盛世的情况下,人人都开心,彼此之间没有矛盾和利益冲突,看似歌舞升平,但是当世界有了争斗和不公,人性中的种种弊端和丑陋便会暴露无遗。美国人一贯在我心里属于自大、骄傲的一类,他们瞧不起有色人种,虽然表面上友好,不过是带着伪善的笑罢了。一旦妨害他们利益,或者让他们自身觉得不安全的时候,他们本性中那种歧视会自然不自然地流露出来。公司里一些员工的眼光对我们这些操着浓重家乡口音的外乡人有了敌意。那种冷冷的目光,我能敏感地觉出来。
回到家里,我倒变得精神振奋,思路敏捷。因为国内是新一天的开始了。我的电话费大量扔给了国际电话服务公司。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终于和东兴签订了书面合作协议。国内的非典风波也终于慢慢退去了。东兴的公司重新开始运作,我产品的样品版很快顺利设计并制作出来了。蓓蓓也喜悦地告诉我,她正忙着带着我的样品四处游说。而东兴却通过他强硬的后台,积极地搞着经费和正式生产的批文。这个消息让我十分振奋。要不是因为小雨还在等待绿卡期,我恨不得现在就海归了去。
小雨,一直忙碌几乎忽略了她。每天晚上她下课回来,我都还在电话或者互联网上,于是她不吭一声钻进卧室自己睡了。由于晚上经常会被电话闹醒,为了不干扰她,我们临时决定分房间睡。当忙过一阵,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简简单单的对话,一天竟然超不过二十句。当我满怀歉意地跟小雨解释的时候,小雨竟然毫无反应地说:“你忙你的,我其实也很忙,没事啦。”
我不知道她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像是真得一切都无所谓一样,依然我行我素,只是跟我之间话越来越少。也许自己的心过于在事业上,对小雨反常的情绪,我有些麻木,觉得不过是新婚后的疲劳阶段。
那天回到家中,小雨晚上也没有课,我们只是简单地做了点儿吃的。各自闷头吃完,小雨便收拾碗筷,放到水池里去洗。由于就两个人,我们平时也不爱用洗碗机,费水费电还费时间。我斜眼看着小雨,这丫头把个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那水跟个瀑布似的往下流。从小节省的本性让我下意识地走过去,把水龙头调小。
小雨抬头看我一眼,等我手一离开,一伸胳膊又把水开到最大。
“啧,成心了。”我心里有些不快,但还忍着没有发作,只希望她能好自为之。我再一次把水龙头关小。
“农民。”小雨突然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挑衅般地又把水开大。
“你他妈说谁呢?”我最恨的就是那帮自以为是城里人的人在别人面前摆出的所谓的高姿态。
“难道你不是?”小雨勇敢地昂着头,眼里闪过的是轻蔑的笑。
“呵,瞧你得意的,你他妈高贵,高贵你嫁给我干什么?找一有钱有势的大款去啊。”
小雨听后,突然冷笑数声:“你以为我找不到?狗,你的感觉也别那么好,你以为你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时不时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别人就把你当了民族英雄?你不过是个虚头巴脑,没什么内涵,只会耍些个小聪明的普通人而已,说你普通人都抬举你,你连农民都算不上,也就一混混儿。”
男女吵架的开始往往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但到最后,不知不觉中都升了级,我们彼此都忘了那句语录:“同志们啊,我们不要互相对立,不要搞人身攻击,不要说不文明的语言!”我和小雨就像针尖对麦芒一样,互不相让。
“呵。”我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着,“我哪儿赶得上您修养好啊,还有内涵,也不知道是谁当时装骚哭着喊着想嫁给我。”
“你——”小雨脸被气得通红,那两只眼睛像烧了俩火球子似的,一跺脚,转身噔噔噔走开上了楼。
女人就他妈会这招,吵着吵着,就甩手耍无赖走了,然后又装出无限委屈的样子,躲自己屋子里又哭又绝食的,好像全天下男人都负了她一样。我就见不惯这类女人。我发誓,不管小雨怎么折腾,三天三夜不吃,我都不带劝一句的。可是,我还是输了,决心刚下了没三分钟,楼上传来了如雷阵雨倾盆而下的声音。
我迅速冲上楼,小雨正狠狠地拧着客房卫生间的水龙头。而浴室里洗澡的喷头已经在哗哗哗地往下放着水,我赶紧关上,可声音还有,原来旁边主卧室的卫生间所有的喷头也都在百花齐放。
“你有病啊!”
“哼,心疼啊,我就让你心疼,我让你心疼死。”小雨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了车库,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一点儿力气都没了。吵架吵得我心烦意乱。我突然发现小雨的性格基因里有些神经质的特性,很多时候,她会歇斯底里地失去控制。这一点竟然让我有了些害怕的感觉。因为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脾气好的老公……
到楼下,打开电视看了一场球,心里的烦躁和不快也慢慢消失了。看看时间,一个多钟头了,我给她手机打电话,没有人接。总该出去找找小雨,毕竟她是我老婆。好像今天的架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去哪儿找?我也不知道,权当撞个运气了。
我开开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没看到小雨。我决定还是回家去等,这样瞎转毕竟太盲目。车库的门徐徐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小雨的车已经停在了里面。进到屋里,小雨正捧着一大包爆米花在沙发上看电视,空气里弥漫着黄油的味道。
我把钥匙扔桌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小雨像没听到一样继续盯着电视屏幕。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她身边,她瞥我一眼,继续看她的电视。我伸出手,想抓一把她手中的爆米花。她一下把我手打开:“要吃,自己弄去。”
我讨好地赖不唧唧地说:“你弄的好吃。”
“别那么谄媚,你不是牛吗?那点儿骨气呢?”
“伤自尊了。”我故意很委屈地嘟着嘴。
小雨笑了,抬脚踹了我一下:“哼,你今天要敢不出去找我,我这辈子都不进你这家门了。”
原来,这小妮子竟然躲在暗中观察我!这女人拿男人当猴耍的本事简直是天生的,当然,大部分男人也愿意被耍。
“呵,当然,你是我老婆呢,你走了,我上哪儿解决生理需要去?你也知道,这是美国,俺又是农民,舍不得花钱不是?”我嘴里适时地抹了点儿蜜。
“去你的,去吧,我车里买了点儿东西,你看看怎么处理吧?”
嗯?我一听这个,心知不妙,跑到车库,把小雨后车盖打开,眼珠子瞪得差点儿没掉地上,满满一后备箱,全是小雨买的东西——各种各样的衣服,床单,床罩,被子,还有些首饰盒子,最夸张的是两个巨大丑陋的黑毛绒猩猩咧着嘴冲我傻乐。
“你没事儿吧?干吗呢?”我大声冲屋里嚷嚷。
“你不是心疼吗?我就是让你心疼死!”
四十二
41.变了味道的婚姻
小雨那一晚“冲动的惩罚”就是让我丢人现眼地去到她购买商品的商店,花了一个钟头退掉了所有的货。服务员不解地问我什么原因要买这么多不想用的东西,我只能嘿嘿讪笑地解释是我那不懂事的女儿偷了我的卡。原本以为这次吵架不过是小雨偶尔情绪低谷的发泄,却没想到从此后,小雨竟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动不动就找机会发火,闹一通。本来一天就说不到二十句话,现在变得连这剩下的二十句里,十五句都是互相找碴的废话。
每天白天在公司,我要装得勤于耕耘,晚上甚至要半夜爬起来,去精心呵护我那刚出生的“宝宝”,国内不断传来的好消息,是在美国无聊而日趋暗淡的日子中唯一让我感到光明和灿烂的一角。小雨的课程已全部结束,只等着拿毕业证书了。晚上很多时候,她会很晚回来。我问她原因,她只说公司的活儿太忙。也许吧,他们公司是个和中国有来往的公司,美国的晚上,正是中国的白天,很多事情处理需要放到晚间。我自己是这样的,我也理解小雨。
但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间慢慢有了些隔阂和冷漠。我曾经尝试想让她也能在性爱中享受到刚恋爱、新婚那会儿的极致高潮,她总是一挡:“今天累了,我不想来了。”
“你怎么越来越性冷淡?”
“你都满足了,就少那么多废话,我真的累了。”随后,她会一翻身,拉了灯,蒙上被子,撇下扫兴而无趣的我。
也许我们的婚姻真的需要些空间和距离?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这个念头开始从我的脑子里闪现出来。
那天晚饭时分,在互联网上跟蓓蓓讨论着产品的一些技术问题。正全身心地沉浸其中,突然一声愤怒的叫嚷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先吃饭,好不好?”
我吓得立刻跳了起来,看到小雨那张不耐烦的面庞。
“你纺织厂出来的啊?你就不会小点儿声?我又没聋。”被吓了一下,总是有些不舒服,我十分不悦。
“小点儿声?你让我小点儿声?我问你,管用吗?”小雨突然气势汹汹,“多少次了,我以前是不是小点儿声的?你没反应,后来提高点儿声,还没反应,直到大喊大叫了,你才挪动你那沾了胶水一样的屁股。既然只有大喊大叫才能起作用,我何必浪费我的时间,直接大声叫你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