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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湊佳苗/译者:丁世佳 当前章节:12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2:12

  境遇

作者:凑佳苗

内容简介

凑佳苗。全面突破话题新作。挑战最大冲击绑架事件。诱拐事件中所隐藏的“事实”为何?我们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境遇相同吗?议员夫人高仓阳子的五岁儿子裕太遭到绑架。恐吓信传真到议员高仓正纪的办公室,要求“将事实公诸于世”,坦承收受不法政治献金。高仓阳子向任职报社的好友相田晴美求助,因为幼时都遭到亲生父母抛弃,两人相交莫逆。不料,随之而来的恐吓信,竟提起一椿1975年的杀人命案,爆出丑闻,指证议员夫人阳子是“杀人犯下田俊幸的亲生女儿”。议员夫人阳子所在直播节目现场,涌入大量call-in电话,关键的“事实真相”连环惊爆,再现凑佳苗翻转读者耳目的狡猾笔锋,大呼过瘾。

作者简介

凑佳苗

一九七三年生于广岛县。二○○五年入围第二届BS-i新人脚本奖佳作。二○○七年获得创作Radio Drama大奖。同年以〈神职者〉获得第二十九届小说推理新人奖。二○○八年收录该作的出道作《告白》获得週刊文春“Mystery Best 10”第一名以及第六届本屋大赏第一名。二○一二年《望乡、海之星》获得第六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奖。著有《少女》、《为了N》、《夜行观览车》、《往复书简》、《境遇》、《花之锁》、《蓝宝石》等。

译者简介

丁世佳

以翻译餬口二十馀年,煮字疗飢自虐成疾。

英日文译作散见各大书店。《告白》、《夜行观览车》、《往复书简》、《伦敦塔祕密动物园》、《都铎王朝:霸王迎后》、《都铎王朝:国王、王后与情妇》、《死亡祭仪》、《银河便车指南》、《宇宙尽头的餐厅》等作品由时报出版。

第一部 蓝色缎带是妈妈

晴美

蓝色缎带 是妈妈

蓝色缎带 是天空的颜色

妈妈 从蓝天上

一直 一直 看着你喔

获得第五届日本绘本大奖新人奖的作品《蓝天缎带》,从上个月九月二十日起,就在全国各大书店陈列。就算书腰上写着获得新人奖,没有名气的新作家的绘本要大卖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偶尔也会有微小的波浪冲上海岸,带来滔天巨浪的情形。

同样是上个月,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女明星崎谷雪小姐(25岁)看了这本刚刚出版的绘本,在部落格上写了感相:“哭了一整晚之后,我传简讯给母亲说‘谢谢’,然后紧紧抱着我的孩子。”

这则感想文很快在二十、三十几岁的妈妈们中广为流传,还被各式媒体引用,于是绘本获得从十几岁到八十几岁,不论已婚未婚的男女老少广泛注意,才一个月就成了今年具代表性的畅销书。

今天我们访问了作者高仓阳子女士(36岁),请她谈谈成为绘本作家的经过和现在的心情。

——高仓女士是一九七五年在K县K市出生的。首先请告诉我们您想要成为绘本作家的契机。

高仓女士(以下省略敬称) 我并没有打算成为绘本作家的。只不过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自己画画编故事,常常制作绘本,用图卡说故事。

——有给别人看过吗?

高仓 我学生时代参加过志工社团,毕业以后在图书馆工作,常常有机会透过书本跟小朋友们接触,那时候是有让别人看过我自己画的作品。

——大家都很喜欢吧?

高仓 是的。小朋友们都天真可爱,专心地听我编的拙劣故事,还称赞我的画,说期待我下一次的作品呢。

——真是受欢迎的大姊姊。您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绘本作家,让更多的小朋友阅读您的作品吗?

高仓 我一直觉得绘本作家是特别的人才能做的职业,只要能让身边的小朋友们开心,我就很庆幸了。

——所以您虽然才华洋溢,却一直没有让世人知道呢。现在您还在图书馆工作吗?

高仓 没有。我十年前结婚以后就辞职了,现在是家庭主妇。

——您有小孩吗?

高仓 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高仓女士是位妈妈,一定也给儿子念过很多的绘本吧?

高仓 是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会讲故事给他听。有时候比较忙没有时间,我就画绘本让他自己看。

——真是了不起的妈妈。

高仓 我常常反省与其给他绘本看,或许应该多陪陪他才对。

——高仓女士的先生是县议员高仓正纪先生。他一向致力于儿童的养育和教育问题,对于您成为绘本作家,议员有甚么表示?

高仓 我先生认为母亲读绘本给小孩听是养育的重要部份,所以他对此很关心,也很支持我。

——您有这么坚强的后盾支援,真让人羡慕。是议员说服您参加日本绘本大奖新人奖的比赛吗?

高仓 不是。是我先生的朋友偶然看见我儿子的绘本,才劝我参加的。

“对不起!”

阳子突然站起来,对我深深低下头。

木头椅子哐当一声倒地,座位不到十人的小咖啡馆里的客人,全都望向坐在窗边的我们。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参加了比赛,是接到得奖的通知电话才知道的……”

阳子就这样站着,好像浑然不觉大家都在看她,再度说了我已经听过好几遍的话。

“我一开始就说了不用介意不是吗?”

我关上做纪录用的笔电,站起来扶起椅子,让阳子坐下。

“因为没想到闹得这么大啊。其实本来不是我想出来的故事。”

阳子好像顾忌周遭的视线,倾身靠近我低声说。

“但是你又不是全部照抄的,把那个简单的故事改编成让大人小孩都感动的绘本,是阳子的才能啊。而且不管怎么说,绘本的生命是图画。阳子收到的读者感想,不都说了图画细致又温暖,不止让人感动,也鼓舞了大家嘛。”

“但是……”

“我在电话里就说了,你要是介意的话,就当成访问我然后画出来的,然后也让我访问阳子当作回报就好了。你成了有名的绘本作家,全国的电视台跟杂志都想访问你,你却把时间花在地方报纸的采访上,真的没问题吗?正纪先生也快要选举了。”

“还有一个月。”

“但是这回预期选情会很激烈不是吗?我在这种紧要关头来访问你,真是不好意思。”

“小晴干嘛道歉。这次采访算是我拜托你的啊。而且你还特地跑到裕太上游泳课的学校附近来。”

“没关系。叫我来有好吃蛋糕的咖啡馆工作再好不过了。对了,你时间没问题吗?游泳课不是四点结束?”

我看了一下子表,还差五分钟四点。

“不要紧。他说下课以后跟朋友一起到那边的公园玩一下。第一个去接的妈妈会带大家一起去。”

阳子望向窗外,我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马路对面有一座儿童公园。

咖啡馆面对马路的那一面是玻璃,从店里可以清楚看到不怎么大的公园。环视四周,有像是妈妈的人对着在公园里玩的小孩挥手。

公园里有秋千、溜滑梯、沙坑,就像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一样,但却没有看见我最喜欢的翘翘板。也没有箱型秋千。不知道是因为母亲们抗议小孩玩那个很容易受伤所以撤走,还是本来就没有。

“那个人……”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公园的游乐设施,听到阳子喃喃开口。

她望着公园那一侧的人行道上一位有点年纪的女士。那人穿着朴素的洋装,戴着丹宁布帽,肩膀上背着一个大袋子,沿着公园边的铁丝网走着。

那个袋子很眼熟。上面的心形图案是“快乐城”购物中心原创的环保购物袋标志。

“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一面望着那个女人一面问阳子。

女人停下脚步,背对我们越过铁丝网望着公园。

“不认识。但是最近常常看见她。连今天这次是第四次了。”

“她的小孩也在公园玩?不对,看她的年纪该是阿嬷了。有点难说。”

远远地目测年龄很困难。只不过驼背的矮小背影看起来不年轻。

阳子的家离这里有三十分钟车程。坐电车的话得换两次车。她每个星期两次,特别送儿子裕太到这所前奥运游泳选手开的“微笑儿童”游泳学校来上课。

裕太的游泳课是下午三点到四点,在这一个小时中,阳子总是在旁参观。今天我利用这个时段采访她。

阳子突然成为名人,时间就有这么难敲定。

“小晴你觉得如何?”

“搞不好是阳子的粉丝。去阳子家被高高的围墙挡在外面,然后听说每星期二、四你会带小孩去上游泳课,就来埋伏堵人了。”

“小晴真是的。我哪有甚么粉丝。虽然有接受电视和杂志采访,但在我们那里从来没被人问过:‘你是绘本作家高仓阳子女士吗?’而且自从绘本出版之后,送裕太来上游泳课今天是第一次。最近一个月有好多事在忙,都拜托办事处的人送。”

“拜托正纪先生的秘书吗?她叫甚么名字?”

“亚纪小姐。”

“没错没错,后藤亚纪小姐。后援会会长的女儿。一副跩得要死的样子,我不喜欢她。”

“别这么说,她非常优秀的。对了,小晴,我还在办事处附近看过那个女人一次。”

那位女士还在眺望公园。她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那么她的目标是正纪先生吧。这让人有点不舒服,还是趁裕太还没到公园之前去接他,带他回家比较好。”

“也是。那我们的采访呢?”

“内容已经够了。我会尽快整理好,传真给你看。你还是自己买一部电脑,用自己的电子邮件帐号吧。每回都要透过办事处,一定很不方便。”

“但是反正后藤小姐他们都要看原稿,私事的话用手机联络就够了。”

“你还这么顾忌后援会会长大人啊?”

“因为正纪的选举我甚么忙也帮不上,没办法。那就下次见啦。”

阳子从皮包里拿出钱包,站起身来。

“不用你出钱,公费报帐。”

听我这么说,阳子就微笑回道:“谢谢。”然后走出店外。

她的皮包跟钱包都是名牌。

身为议员之妻不能丢人现眼,阳子总是一副愧疚的样子使用着婆婆买给她的东西。听起来或许有人会很羡慕,但自己使用的东西,绝对是自己选择自己买比较好。

然而阳子从今以后应该不会为金钱困扰了。夫家要她用名牌,她也能自己选择自己买吧。

因为她获得了一份大礼。

我打开自己从上班以来就用得顺手的便宜肩背皮包,手机的灯在里面闪烁。是吉井传的简讯。

那位形迹可疑的女士仍旧站在公园前面。并没有小孩跟她挥手或走近她。

她到底是在做甚么呢?

吉井友和每个月第二和第四个星期四会到我住的公寓来。他来的日子我不管多忙,都会把家里打扫干净,做饭等他。

这是因为他的老婆不擅长做家事。

话虽如此,并不是围着围裙做马铃薯炖肉或金平牛蒡这种耍小聪明的料理。吉井的老婆早就证明了,用一瓶沾面酱油就能做出味道不错的菜。

——虽然不难吃,但不管甚么东西吃起来都一个味道。

吉井常常一面吃我做的菜,一面这样抱怨。

但是今天是星期二。不是约好的日子,吉井还是来了。房间没有整理,购物和准备的时间也不够,我还是尽量做了菜招待他。

我把做好的马赛鱼汤端上桌,吉井打开他带来的白酒。我们碰杯,吉井开始漫长的讲课。这不是我揶揄他说话罗唆无聊,而是真的讲课。

吉井是县内某私立大学政治经济系的副教授,我认识他是在两年前。当时我去采访他对政治家收受非法政治献金的看法。

县议员选举的公报马上要发布了,这回应该也可以挖出不少新闻。吉井关于农作物贸易的讲课,我没像在新闻部门时那样热心倾听,只随便应付两句,当成耳边风。

今夜我有其他想谈的话题。话说回来吉井来找我应该是有事吧。

“吉井在家吃饭也讲这些吗?”

“怎么会。她对我的话根本没兴趣。八成是因为她对我本人没兴趣的缘故。我在这里说半小时的话,比跟她一个月里说的话还多呢。”

吉井在我面前总用“她”称呼他老婆。我不知道他老婆的名字,也没想过要调查。

“其实你是希望太太听你说话而不能如愿,所以找我当代替品吧?”

“我是讲给你听的。”

他叫我都是“你”,从来没用过我的名字。因此我也不叫他的名字。也不叫他亲爱的,我们又不是夫妇。

“对了,你今天有甚么不愉快吗?竟然拿她来找碴,真不像你。”

我拿她找碴了吗?

“今天采访了一位简直像是幸福主妇代表的人物,有点羡慕而已。”

“哎,是谁?”

“绘本作家高仓阳子。《蓝天缎带》是她画的。”

“没听说过。”

虽然是畅销书,也不过是卖个十万本左右。只有在有兴趣的人之间才有名。

“我并不是想跟她一样,你不知道也无所谓。而且我要是想结婚的话,也不会找吉井的。”

吉井苦笑着喝酒。就算我暗示要跟别的男人结婚,他也绝对不会阻止我。

刚开始跟他交往的时候,每次听到他抱怨老婆,我都会期待他会不会有一天离婚跟我结婚。

我比他老婆小五岁,跟他也有话可说。家事跟做饭我都行。此外吉井他们没有小孩。或许我能替他生小孩也说不定。

但是吉井的老婆是他任教的大学系主任的女儿。自从听他说过之后,我所有的期待就立刻烟消云散。吉井想要的不是幸福的家庭,而是教授的地位。跟他在一起我不仅感觉到这一点,事实上他的野心也正是吸引我的地方。

“对了,今天吉井是不是有甚么想抱怨的事?突然来找我,这也不像你吧。”

吉井好像被我说中,放下叉子叹了一口大气。

“我太太说要收养小孩。”

这话的严重性让我也放下叉子。

他们没有小孩,结婚三年之后发现好像是他老婆方面的问题。既然如此就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他老婆出国旅行、购物、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到了四十岁,突然强烈地想当妈妈。

对自己身为女性不完整的失望感,对将来的不安,心里这种空虚不是休闲旅馆或高级名牌能填补的。她跟他说就算不能自己生小孩,也想亲手好好养育幼小的生命。

“而且她已经在着手进行了。她说Y市一间叫做‘朝阳学园’的孤儿院,有个跟她小时候很像的可爱女孩。血型也跟她一样。真是的,不知道她在想甚么。到底是怎样啊。要是收养亲戚的孩子也就罢了,把不知道爸妈是谁的孤儿当成自己的小孩来养,这种恶心的事谁做得出来啊。”

吉井说着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气喝光。

今天是排卵日。要是不避孕的话,或许能怀上吉井的孩子。要是如此,趁这个机会,他或许会跟老婆离婚,跟我结婚也说不定。

但是现在我根本不想让吉井碰我一根手指头。

“孤儿院的小孩很恶心?”

我好像故意找碴似地问道。要是他肯装糊涂说:“我这么说了吗?”那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然啊。搞不好是笨得不得了的小孩,最糟糕的情况还可能是罪犯的小孩。”

“但那跟小孩没关系吧?”

“说甚么蠢话。关系可大了。不管在怎样的环境成长,从爸妈那里继承的血脉是无庸置疑的。收养了之后发现个性恶劣,也不能还回去。你一定明白吧。”

“为甚么我一定明白?”

“像样的人是不会把小孩送到孤儿院的。自己的小孩要自己负责养育。这是常识吧。她是大小姐,不知道世间险恶所以不明白。但是你是新闻记者。你有常识能辨别是非。”

“孤儿院的小孩本身就不合常理?”

“没错。果然只有你了解我。”

我没有回吉井的话,拿起电话叫了计程车,打算立刻把他送回他老婆那里。

“为甚么叫计程车?今晚我要住在这里。我在她改变主意之前不打算回那个家。”

他的话我充耳不闻,直接把他的行李拿到玄关。我从衣柜里拿出最大的纸袋,把他的换洗衣物、他送的礼物全部塞进去。项链、手表、奇怪的外国摆饰、我跟他借的书和CD。他今天带来还没开的酒,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我都收起来。

“等等,你在生甚么气?”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拿起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删除了我的号码。外面传来计程车到达的喇叭声。我推着呆站在走廊上的吉井的背部,叫他穿鞋。

我打开门,把东西拿出去之后,跟吉井说我要分手。

“你觉得我的行动违背常理也无所谓。因为这是在‘朝阳学园’生活十八年的孤儿的本性。”

“你是……”

我简直想揍张口结舌的吉井。我用力甩上门,忍不住呜咽起来。我珍视的东西一一从身体里涌出。

温暖。对话。吃同一锅饭、看着同样的东西而笑、同时说出同样的话、感觉并分享着肉眼看不见的羁绊。我觉得是爱的种种。

那全部都从我心里消失了。

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呢。谁救救我。

阳子。

了解我的人,只有你。

——我们两人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有相同的境遇吗?

阳子曾经问过我一次。

我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送到Y市的孤儿院“朝阳学园”,直到高中毕业前,我在那里过了十八年。

孤儿院是老旧的钢筋水泥两层建筑,有能眺望海边的高台,院子里有油漆斑驳、会发出咯吱声的游乐器具,还有种着四季花朵的漂亮小花坛。

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孤儿院里有跟我同样遭遇的小朋友,我们一起玩耍,一起做作业,一起生活,互相帮助。但是我们并不过分倚赖对方。因为连我在内,大家追求的东西都不在这里。我们想要的人都在孤儿院外面。

虽然是孤儿院的小孩,但我不记得在学校有被欺负过,然而也不记得有朋友。美劳课的时候就算不问老师,我也会在母亲节画孤儿院院长,父亲节画总务主任。老师们应该觉得我是个好教的学生吧。

这是指以孤儿院的小孩来说。

孤儿院里也有不知该如何被爱,只希望获得别人注意,因此躁动反抗的孩子。我并不是不了解他们的心情,但却没有采取跟他们一样的行动。

因为我拥有只属于我的,清晰可见的爱。我有珍贵的宝物。

我想在母亲节画那件宝物,我虽然只是个孩子,却也知道那不是可以随便给一般人看的。但是我仍旧想跟某个人分享我的宝物。

我遇见阳子是在大学二年级,我刚满二十岁的秋天。

我获得奖学金,上了本地的公立大学,搬出“朝阳学园”,自己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便宜公寓赁屋而居。“朝阳学园”要办甚么活动的时候我会去帮忙。

那天是文化日的活动。

每年的那一天,市内的志工团体会来跟孤儿们一起做饼干、读绘本、看图说故事,并且玩游戏。通常都是妈妈辈阿嬷辈的五、六位女士一起来,但那一年有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与众不同的女孩出现。

她皮肤很白,长得跟娃娃一样。她用清澈响亮的声音,拿着大张图画纸上的绘画跟小朋友们讲故事。其他的阿姨也说:“到这里来喔,”于是她的身边聚集了好多小孩,不知道是讲的故事有趣,还是大家想跟她在一起。

本来缠着我的一堆小朋友们也过去专心地看着她的画,听她讲故事。

我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做别的事,听不到她的看图说故事,只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样。漂亮的面孔、漂亮的头发、漂亮的服装。她散发出那种从小到大不虞匮乏的人才有的宽容氛围,简直耀眼得让人目眩,我心里很不舒服。

看图说故事结束后,小朋友们还不愿意离开她。小学一年级的莉子用做完饼干没洗干净的手,摸着她柔软的浅粉红色上衣。但是她完全没有不高兴的表情,还伸手把莉子抱到她膝上。其他小朋友看见了也抢着要抱。

——大家一起玩吧。

她简直像女神一样,听到她的声音我不由得咋舌。

又出现这种人了。不管年纪多大,每年总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参加志工活动自我陶醉的女人。就算有人用肮脏的手摸她漂亮的衣服、拉她的头发、对她说各种污言秽语也都不会生气的人。

不管他们做甚么我都可以原谅,很了不起吧。我的心胸怎么这么宽广?因为这里的小朋友们处境都好可怜。我只要离开这里,就跟他们毫无关系了。因为我有父母双全的幸福家庭。

那种心声透过让人恶心的笑容清楚地传达出来。

——大家先去洗手吧。

我对着围着她的小朋友说,大家不情不愿地回答:“好——”,走向洗手台。我从这些孩子还在包尿布的时候就照顾他们了。我说的话他们大概都会乖乖照做。

——不好意思,你袖子上沾了面粉。

我把湿纸巾递给她。

——谢谢。

她用面对小朋友的同样笑容接过湿纸巾,好像毫不在意似地轻轻擦着上衣的污渍。我看见图卡边缘也沾了油渍。水彩画的万里晴空上出现了一点乌云。

——这里的孩子们都很懂事的,要是他们不乖,请不用客气直接管教他们。

我分明是用愉快的语气圆滑地说话,但她却微笑着轻轻否定了我。

——没关系。今天是园游会啊。这种时候就让他们撒撒娇吧。

不要说这种好像你很懂的话。我脸上可能露出这种表情。她继续说道:

——我也是孤儿院出身,虽然不是这里。你知道K市的“友爱园”吗?

我有听说过。跟这里一样的儿童福利设施。

她告诉我她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友爱园”,然后在同一年被没有小孩的养父母收养了。

——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去年要申请护照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被收养的。我问了父母他们才告诉我。所以我虽然跟这里的小朋友们可能并不完全一样,但还是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管我去哪里都忍不住宠他们。对不起。你们这里有自己的规矩的。

她坦率地低头道歉。她并不是跟我一样在孤儿院长大,而是不知道自己是养女,在优渥的环境里备受父母宠爱长大的。但是这样不是反而更难对别人说出口吗。

——我才是,甚么也不知道就说了没礼貌的话,对不起。你去过很多不同的地方吗?

——其实我想去“友爱园”,但那里五年前因为财务困难关闭了。

——所以你怀着报恩的心情参加志工活动?

——不是的。我是在寻根,是为了自己。虽然我很感谢养父母抚养我成人,但我还是想知道谁跟我有血缘关系。我以为去K市和附近的孤儿院或许能够有点线索,但事情却没有我想像中顺利。对不起,这让你不舒服吧?我参加志工活动竟然是这种动机。

——不会。这比你说是为了不幸的孩子们尽力要好多了。而且你跟我一样,让我很高兴。我在这里一直住到高中毕业,但我也很想知道真正的爸妈是谁。

我们放下戒心,交换了彼此的境遇,知道我们同岁,而且都不知道真正的生日。我现在的生日是从被送到孤儿院的日子往前推算出来的,名字也是院长取的。

晴美。可以想像出那天的天气。

她没有说她名字的由来,但从“阳子”这个名字,可以想像出取名的缘由应该跟我差不多。

晴美跟阳子。我们俩笑着说我们真的很像。

然后我们也发现了更大的共同点,虽然没有人说出口。

我们都不是正式被送到孤儿院收养,而是被舍弃的。

——好漂亮的蓝天,可惜弄脏了。

我拿起一张图卡。我小时候也常画蓝天的画,但从来画不出这么漂亮的颜色。

——没关系。就是画来今天用的。

——阳子小姐画的吗?

——叫我阳子就好。

——阳子自己画的?

她露出羞赧的样子,给我看一卷大约有十张的图画纸。

这个故事叫做“看谁高”。讲一个名字叫做茶色宝宝,有手脚的橡实的故事。

茶色宝宝跟松鼠、小兔子、小猪和小熊比高,谁也比不过。被大家取笑的茶色宝宝虽然很难过,但他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因为他相信只要努力跟天上的太阳公公祈祷的话,总有一天会长得比大家都高。

茶色宝宝站稳脚步,不停地向太阳祈祷。有时候被风吹,有时候被雨打,但他绝对不逃避。动物们每天都来跟他比看谁高。

时光流逝,他赢了松鼠、赢了小兔子、赢了小猪、赢了小熊。长成大树的茶色宝宝总是温柔地守护着比自己小的动物们——这样的故事。

我觉得故事很好,但她的画更吸引我。画风虽然纤细,但动物和景色都非常鲜明;温暖又漂亮的画。

就跟她本人一样。

我跟她说想看她别的作品,再次见面的时候她就送了我她画的图。

那是一张小女孩朝蓝天伸出手的画。简直就像是她知道我的一切一样——。

我把这张让人百看不厌的画挂在房间的窗户旁边。

我每次跟她在一起,都感受到她的画是多么美好。她的温柔宽容让我觉得很舒服。我认为她就是我命中注定该认识的好友,我希望能永远跟她在一起。

我现在的工作也是托了她的福。

近来不管哪家公司,在求职面试的时候都尽量不问家庭状况。因为大家都本着社会的理念,认为做事的是求职者,跟家庭环境和父母的职业没有关系。但是在我找工作的时候还没有这种趋势,不管是个人面试还是团体面试,大家都会问家庭的问题,问得最凶的是团体面试。

父亲从事甚么职业?母亲做甚么事?有兄弟姊妹吗?兄弟姊妹做甚么工作?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出来。我只好说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受到许多身边的人和看不见的人的支持,才造就了今天的我。所以社会就是我的父母,我的家庭。

面试者当场的反应也非常同情和善。我想他们接受我了,心中涌起松了一口气的喜悦。但在那之后却完全没有下文。

也就是这样了吧,我思忖。

炫耀父亲职业的人,进入公司之后应该会好好负责做事,不输给父亲吧。被在家当家庭主妇的妈妈呵护扶养长大的人,应该细心又善解人意,开朗友善,让周围的人都觉得很温暖吧。有兄弟姊妹的人能适当地判断自己该做甚么,善于跟他人沟通吧。

这样想的话,没有家庭的人在社会上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放弃了找工作的念头,把染上汗渍的套装塞到垃圾袋里。

要是没有阳子的话,我大概真的就放弃了。

短大毕业之后,比我早一步踏入社会的阳子把套装从垃圾袋里拿出来,一面仔细折叠一面对我说:

——小晴是有家人的。一开始就认定了没有,说甚么社会之类的违心之论,所以才没被选上。我觉得家人不止是父母兄弟,有血缘关系的人而已。自己觉得是家人的人就是家人。夫妻是家人,但是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只要心意相通的人就好。这样一来好朋友也可以成为家人的。要是小晴觉得可以的话,我来当小晴的家人吧。

阳子是我的家人——。

我一面打工一面再去大学修了一年课,然后再度挑战。我收到了包含了我的心愿、阳子的心愿的报社录取通知书,第一个就给阳子看。给我重要的家人看。

几年后,阳子这么问我。

——我们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境遇相同吗?

我们认识已经五年了,在她问我之前,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种事。

要是我不知道她跟我有着相同的境遇,还会觉得她的画很棒吗?她在幸福的家庭出生,是饱受宠爱长大的大小姐,这样我还会一直想跟她在一起吗?

虽然这么想,但既然已经知道了彼此的境遇,想这些也没意义了。

把我跟她联系在一起的,是父母不详的孤儿身分这种相同的境遇。这样不就好了嘛。

但是她之所以这样问我,是因为她在烦恼结婚的事。就算是在好人家长大的,碰到两代县议员家庭的长男跟她求婚,她考虑到自己的身世,想不觉得“境遇”这个词沉重也很难。

既然有因为境遇而形成坚强羁绊的例子,自然也有因为境遇而无法结合的情形吧。她心中一定充满了这样的不安。

因此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告诉她一个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的故事,并且把我的宝物分了一半给她,希望能多少消除她的不安。

我给了她蓝色的缎带、天空颜色的缎带——

没想到那会成为绘本,公开让大家都知道。

至少得奖这件事我希望从她嘴里听到。

阳子得到第五届日本绘本大奖新人奖的消息,我是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得知的。

每日新闻的T分部,常常有当地人士打电话来要求我们去采访。幼稚园儿童到养老院去唱歌,谁家的田里种出了形状有趣的蔬菜——。

我刚从总社的社会新闻部调来的时候,因为跟之前工作内容的落差让我大为惊讶,但这种看起来可有可无的新闻,若是刊登了受到读者欢迎,也会成为一股风潮,因此无论怎样的情报都不能随便放过。

——我们议员的夫人获得了有名的绘本大奖。

一个自称后藤道代的女士打电话来这么说。是她打电话到报社来提供新闻的,内容却不清不楚,奖项的名称、绘本的名字都没讲,只强调作者是县议员高仓正纪的太太。

阳子把自己画的绘本拿去参加比赛让我很意外,但得奖却不意外。阳子的作品当然会得奖。电话那头说希望我们近期派人去访问,但不要立刻,希望是秋天的时候。到时再联络我们,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们是打算在县议会议员选举期间让我们报导,制造话题刺激选票吧。这些人都把新闻界当成甚么了。

虽然很不爽,但阳子的好消息还是让我高兴。

我立刻就想打电话给她,但想想还是先确定一下奖项的名称好了,所以就去网路上搜索了一番。那个后藤道代说是关于天气的故事,这个资讯丝毫没有帮助。但阳子是用本名参加比赛的,所以立刻就搜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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