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画面好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阳子打来的。
我们虽然并没有疏远,但几乎都只是互传简讯,已经有半年没有打电话了。
——对不起!
我一接起电话,阳子就跟我道歉。
——那是小晴当成宝贝的故事……。
我知道她在说绘本的事。但她没告诉我得奖就先道歉,大概是因为听说了后藤道代打电话到报社来,所以慌张地打电话给我吧。
后藤道代是高仓正纪后援会的会长后藤良隆的太太。她和高仓家好像从上一代就有深厚的交情,除了选举期间之外也都会在办事处,我曾经听阳子抱怨过,说她简直像是有两个婆婆一样。
——不用道歉。恭喜你成为绘本作家。
我虽然这么说,电话那一头的阳子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她说原本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的,然后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
当县议员的丈夫企划了支援儿童养育的方案,阳子因此连日参加各种儿童教育和志工活动。刚满五岁的儿子裕太常常不得不一个人在家,有一天晚上他终于忍耐不住寂寞,大哭起来。
阳子跟裕太讲了结婚之前从我这里听到的蓝色缎带的故事。裕太非常喜欢,要求阳子做成绘本让他随时都可以看。于是阳子就画了《天空的缎带》。
裕太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随身带着绘本。后藤夫人看见了,就偷偷拿去参加比赛。估计也就是想利用来当宣传吧。
绘本还没有出版,阳子说要跟出版社的人说是跟我合作的,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但我拒绝了。
——我只是提供材料而已,说故事的是阳子。而且绘本的生命是画,阳子你要有自信,我支持你。
我这么替她呐喊助威。稍后绘本改名叫做《蓝天缎带》出版了。没想到竟然成为这么畅销的书。这样后援会办事处也没法说要配合选举公告日,要我们延期采访了吧。最近几星期无论是电视或报章杂志,每天都可以看到阳子的脸。
前几天的报纸广告上说,发售一个月销售就突破十万本,这数字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这样继续卖下去的话,通常不看绘本的人也会人手一册了吧。
阳子一直跟我道歉,但我收到出版的绘本,看了之后发现跟我告诉阳子的故事并不完全一样。绘本里完全没提主人翁被送到孤儿院,而且还有小女孩向森林里的动物们询问妈妈在哪里,这种像童话一样的内容。
绘本跟我的故事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蓝色缎带那一段虽然是我的故事,但我觉得阳子画的绘本是属于她的。
然而——要是我的母亲还活着的话,我还能这么觉得吗?越多的人看见的话,母亲偶尔看到的机率也越高。母亲读了绘本,会觉得这是我女儿吧。会觉得是女儿想跟我见面吧。
首先她一定会以为绘本的作者是自己的女儿。然后她可能会蒐集作者的情报,偷偷地去看她。
要是我的话或许会每天都抱着期待。
事实上阳子是不是也这样期待呢?
以阳子的性格,接受访问其实应该很痛苦。正纪先生的后援会要她为了丈夫接受采访,她没有办法只好在媒体上露面。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要是阳子真的不愿意,正纪先生应该也可以多少替她抵挡一下。
——我会尽力守护阳子小姐的。
结婚前阳子跟我介绍正纪先生的时候,他对我这么说。
——您虽然这么说,我又不是阳子的爸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
——但是阳子说晴美小姐就跟家人一样。所以希望您同意我们结婚。
他既然说了这种话,应该也可以说太太出名我是很高兴,但比我还有名的话就有点……这样一来后援会以后一定不会让阳子接受采访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也就是说阳子是自愿接受采访的。
蓝色缎带的故事不是阳子的。然而在媒体露面的话,或许会有人觉得自己面熟。个人资料有说她是在K市出生的。记得的人应该立刻就会想到“友爱园”就在那里。
我是因为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才进入报社的。
阳子虽然有慈爱的养父母,为了寻根还是到孤儿院去做志工。她结婚后相夫教子,会就此放弃寻根了吗?
阳子现在仍旧在找寻亲生父母。
白天看见的那位女士——。
她的目的是甚么?
她是敌是友?要是真的是阳子的粉丝就好了。
虽然这样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想着阳子的事让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吉井完全被我抛在脑后了,我忍不住想笑。
就这样把今天的采访内容整理一下吧。
我打开电脑,搜索束了一个关键词。
我不觉得会有甚么了不得的结果,但就当转换心情也不错。
关于高仓阳子
高仓阳子,旧姓里田。
一九七五年生于K县市,三十六岁,现居T市。
T市立T小学、T市立T中学、K县立T高中、K县立Y女子大学短期大学国文系毕业。
T市立图书馆就职期间,参加市内志工团体,致力于朗读绘本等活动。
二零零一年,与县议会议员秘书高仓正纪先生结婚,婚后辞职当家庭主妇,但仍继续志工活动。
二零零五年,正纪的父亲,现任议员高仓正宪去世。
二零零六年,长男诞生。
二零零七年,高仓正纪继承父亲的选区,初次当选县议员。身为议员之妻,尽力辅佐丈夫。
二零一一年,获得第五回 日本绘本大奖新人奖。书名为《天空的缎带》(出书时改名为《蓝天缎带》)。
得奖感言是想跟所有相关人士说:“谢谢。”
县议会议员选举将在今年十一月公告。
阳子
四叶社寄到后援会办事处的五百册《蓝天缎带》今天晚上一定要签完名,明天一早就送回去。这是道代女士擅自接下的工作。
我本来想今天可以跟裕太一起洗澡的,现在又得拜托婆婆了。写上了我的丑字的书到底有甚么价值啊。话说回来,我并没有做这种事的资格。
小晴真的原谅我了吗?
十一年前她跟我说了这个蓝色缎带的故事。那是在我烦恼要不要跟正纪结婚的时候。
我认识正纪时,已经在图书馆工作了五年。当时他的父亲是县议员,他是秘书,跟着父亲一起到图书馆来视察。
当时的财政没有现在这么困难,但仍旧讨论了削减买书和活动经费的问题。我负责儿童书籍的部份,跟他们两人说明了书籍的借阅状况和每年针对儿童举办的活动。
因为议员要来视察,我从前一天晚上就很紧张,但两人都非常和善且容易亲近,对儿童书籍也非常关心,我顺利地完成了报告。
那个周末,正纪一个人到图书馆来。
——我想请你推荐几本书。
他在柜台前这么说,这里是童书区,要我推荐给大人的书,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是您工作上参考用的吗?
——糟糕!……其实我是来看你的。
被我一问,他抓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这么说。在那之后他每个周末都到图书馆来,在休息时间跟我一起喝茶,我们也交换了电话号码。但因为我们休假的日子凑不到一起,并没有两人一起出游过。
因此跟正纪见面,总觉得像是工作的延伸。第四个周末时我一面喝茶,一面问了正纪一个我以前就很介意的问题。
——削减图书馆这样的公立设施预算,那孤儿院的经费也会被削减吗?
——这次的法案并不包括孤儿院,但要是财政困难的情况持续下去,经费或许也会被削减的。
他问我为甚么关心孤儿院的经费。我并不是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只是觉得有个实际的例子这样他比较容易明白而已。
我告诉正纪自己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孤儿院,长大后知道自己是养女,想找寻亲生父母,所以去了那家孤儿院,没想到却因为经费问题关闭了。但我被送去的“友爱园”并非公立设施,可能跟财政困难没有关系。正纪非常认真的倾听我的话。
——哪天能找到亲生父母就好了。
他这么对我说,我并不觉得他是在同情我。
在那之后,我们设法在同一天休假,两次一起去看电影吃饭,第三次出去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请你嫁给我。”当然,我没办法当场给他答覆。
我虽然喜欢正纪,但我们家世差太多了。这我一开始就知道的,所以尽量试着不要喜欢上他,但还是觉得心都要碎了。
在跟养父母商量前,我先跟小晴联络。
我虽然知道贬低自己的境遇就是贬低她的境遇,但我没办法不跟她商量。这个世界上能了解我心情的人,就只有小晴了。
小晴当了报社记者,在社会新闻部门工作,每天好像都很忙,所以我尽量不去打搅她。但我打电话去说有要紧的事要跟她商量,第二天她就设法腾出时间来。我想要不受时间限制、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于是选在“朝阳学园”附近的公园见面。
这里可以看到蓝天碧海,是小晴很喜欢的地方。
我们最初在“朝阳学园”认识的时候,我以为小晴也是志工人员。我感觉到小晴对我的观感并不好。
我从小就希望别人都喜欢我,不管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是个听话的小孩。小晴能毫不客气地教训孩子们,让我很羡慕。孩子们都听她的话,更让我羡慕。
不仅如此,我还被她教训了一下,好像我甚么也不知道似地。我不由得告诉她我也是孤儿院出身的。我想我是要叫她不要凭外表判断别人。
然而小晴也是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孤儿院,一直到高中毕业才离开,我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小晴还称赞我的看图说故事,说想看我其他的作品。
随着时间过去,我和小晴交情越来越好,我有甚么事她都会安慰我、鼓励我。
小晴又聪明又有行动力,我根本不能为她做甚么,她为何愿意跟我在一起呢?
——我们两人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有相同的境遇吗?
小晴来到公园,我开口就这样问她。
我不知道我是希望她肯定还是否定。拥有相同境遇的两个人相遇的确是命运,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未免太寂寥了。
我希望小晴能说出更强而有力的理由。
但是不知怎地,我记不得小晴怎么回答我了。
我跟小晴说了正纪跟我求婚的事。我告诉她正纪是两代县议员家庭的长男,小晴只简单地说:“只要你们两情相悦,家世根本无所谓吧。”
——阳子你在迟疑甚么呢?
——因为正纪和我的境遇实在差太多了。
——阳子的爸妈也完全不输人啊。
——但是我是养女,正纪也知道。
我认识正纪之后,就立刻跟他说了“友爱园”的事。
——甚么啊。他既然知道还跟你求婚,那就看阳子要不要接受了。
小晴好像以为我是因为没有跟正纪明说所以在烦恼。
——还是怎样?害怕当议员的妻子很辛苦?好吧,要是我是歌舞伎演员的妻子,可能也会这么觉得。
——不是的。我大概是害怕正纪的家世,更害怕结婚这回事吧。
结婚当然是为了让自己幸福。同时延续祖先留下的血脉,承先启后也非常重要。但我不知道自己继承了谁的血脉,要怎么传承呢?像无根浮萍般的我到底是甚么人呢?我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这样的女人能结婚吗?
想到结婚,这种不安就在我体内升起,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小晴直截了当地说。
阳子和我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甚么人,这是事实。但是我们并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的确是从某个人的肚子里出生的,的确和某个人血脉相连,只是不知道是谁而已。因为不知道是谁就觉得没有联系,这种想法太奇怪了吧。话说回来,大部份的人就算知道自己的血统,顶多也不过三代四代吧。阳子跟阳子的爸妈血脉相连,我跟我的爸妈血脉相连。
小晴这么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头掏出一条大约一公尺长的缎带。
那是一条泛着光泽的蓝色丝绸缎带。
——我说我是被送到“朝阳学园”,其实是装在箱子里放在孤儿院门口。箱子里有一封信和这条缎带。
小晴从布包里拿出薄薄的便条纸给我。
——我可以看吗?
小晴默默点头。
“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虽然不能跟你在一起,但会一直从蓝天上守护你的幸福的。”
——这是我有妈妈的证明。
——血脉相连的证明。
——没错。阳子你都有带针线包吧?借我一下。
我从包包里拿出随身针线包递给小晴。小晴从里面拿出剪刀……。
——小晴!
蓝色缎带在我眼前被剪成两半。这是小晴最珍贵的宝贝啊。
——把手伸出来。
我呆呆地听话伸出手。小晴把半条缎带系在我右手腕上。
——我之所以成为记者是想调查亲生父母是谁,但也打算调查阳子爸妈的。这在调查有结果前就代替阳子的妈妈了。这是阳子跟某人血脉相连的证据。
我泪流满面,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要是拥有缎带的是我,烦恼的是小晴,我能做出同样的举动吗?
蓝色缎带对小晴而言是妈妈跟自己血脉相连的证据,但对我而言是我和小晴血脉相连的证据,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实质的羁绊。
这十年来的婚姻生活绝对不是只有幸福的时光,但托了这条缎带的福,我都能忍耐过去。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高仓阳子。我望着自己的丑签名,觉得和小晴的羁绊好像也被丑化了。剩下的几本,我尽量工整地签了名。
回到高仓家,裕太刚刚洗完澡出来。
“妈妈回来了!”
他头发湿湿地奔向我。我跟婆婆道了歉,牵着裕太的手走向卧室。
“妈妈,明天能跟我一起去幼稚园吗?”
“对不起,妈妈明天一大早就得出门。跟奶奶一起去好吗?”
“好吧。那你会来接我吗?”
“亚纪阿姨会去接你的。”
亚纪小姐虽然是正纪的秘书,但她从小就在高仓家出入,家里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她也很习惯使用厨房,我们常常拜托她照顾裕太。
“亚纪啊。那回家的时候有冰淇淋可以吃了……。啊,本来是不能说的。”
裕太用淘气的眼神抬头望着我。我是希望他回家再吃点心,但既然拜托了秘书工作之外的事,没办法再进一步要求人家甚么了。
明天在跟N区妇女会会员一起到公园种花之后,还要接受她们发行的刊物的采访。她们都支持正纪的儿童养育方案,活动绝对不能取消。
“妈妈也要睡觉了吗?”
“还没有,妈妈还要工作一下,你先睡吧。”
“好。妈妈也早点睡喔。晚安。”
裕太说着闭上眼睛。我轻轻地抚摸他的头。我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优闲地摸摸他了。
小晴鼓励我,里田家的爸妈也替我高兴,我结婚了。但婆婆并没有愉快地接纳我。
父母辈在商量要让亚纪嫁给正纪的时候,正纪突然带我回家。我也觉得对后藤一家过意不去。后藤良隆先生经营不动产,是地方上的名人,从我公公的时代就担任后援会的会长。
更有甚者,他调查了我的户籍,发现我是里田家的养女,好像更加难以释怀。事实上正纪是怎么跟家里人沟通的,我并没有听说,但结婚十年一直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仍旧不叫我的名字,果然是家里还没有接纳我吧。
他对着我叫“亲爱的”并没有问题,但在别人面前称呼我为“那个人”,让我很心痛。大家都知道“那个人”就是指我。虽然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仍旧感到很痛苦。
阳子这个名字是亲生父母跟我唯一的联系啊。
这是我在生下裕太之后得知的。
小时候我问过里田家的爸妈自己名字的由来,他们说:“因为你是像太阳一样让周围都温暖起来的孩子。”知道我是养女之后,我仍旧以为这个名字是里田家的爸妈替我取的。
然而裕太出生之后,我跟里田家的爸妈讨论小孩的名字,他们告诉我阳子这个名字是在孤儿院领养我时就有的,是我亲生父母取的名字。里田家的爸妈是在办理领养手续时从“友爱园”的院长那里听说的。
里田家的爸妈并不是故意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我没有问而已。我鼓起勇气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但他们不知道。
我也有亲生父母给我的东西。
我虽然很高兴,但没办法跟小晴说。蓝色缎带可以分一半,名字却不行。
但是我想藉机报答小晴恩惠的心情高昂了起来。
“妈妈?”
裕太突然睁开了眼睛。我一直呆呆地坐在床边,裕太好像察觉而惊醒了。
“妈妈要在这里陪我的话,念绘本给我听好吗?”
他毫无睡意,非常清醒。
“那就念一本。哪一本好呢?”
“缎带的故事。”
“哪个版本?”
“当然是真正的那本啊。”
裕太这么说,我从书架上取下画册。
裕太睡着之后,我下楼到客厅,婆婆跟道代女士在喝茶。正纪好像还没回来。我不想打搅她们,只打了招呼就想离开,但婆婆叫住我:“我们在等你呢。”
“有人想采访你。”
道代女士翻开笔记本说。擅自拿绘本去参赛的是她,得奖之后更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现在相关的事全归她管。
“是电视节目喔。”
婆婆这么说,一面在事先准备好的茶杯里倒了热红茶,催促我坐下。婆婆刚听到正纪说我得奖的时候,说高仓家的媳妇举止不检点会造成困扰,当时抱怨连连,好像真的甚为烦恼。她不知道是道代女士拿绘本去参赛的。
但是第二天她却态度一变,恭喜我得奖,还买了一大束花。之前她说高仓家的媳妇要是用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会让她丢脸,不时给我名牌皮包和首饰等等,但送花倒是第一次。
参赛的事是后援会的岩崎先生偷偷告诉她的,但道代女士应该也灌输了她很多有的没的吧。
“说是电视访问,但跟之前那种五分钟、十分钟的资讯节目不一样。是上‘美津子的小屋’喔。”
我很少看电视都知道,那是播映了几十年的全民谈话节目。道代女士那一辈的人应该特别爱看,她们都很兴奋。
“那个日本绘本大奖是四叶社和每朝电视台一起主办的不是吗?‘美津子的小屋’也在同一台。最近这么受欢迎,他们节目的制作人亲自打电话到办事处来邀请呢。”
“但是我能上那种节目吗?他们是三十分钟的现场直播吧。”
“没问题。美津子小姐会好好引导你的。你只要跟平常一样保持微笑,说些支持正纪的话就可以了。而且那个节目几乎没有请过作家,到目前为止只有跟她很熟的周日两小时剧场的编剧、推理小说作家鬼怒川先生之类的三个大人物。你是第一个受到邀请的绘本作家。”
“真是太光荣啦。”
婆婆接着道代女士的话说。这样一来我就算不情愿也得去上节目了。
正纪继承了亡父的选区,在四年前出马竞选县议员。虽然说是家传的地盘,但他能以些微之差击败了担任市议会议长的对手,大家都说是去世的公公的吊唁票之赐。
当然啦,正纪当县议员的四年间,非常努力地工作,但这回选举应该还是会有一番苦战。因为他半年前,曾经为了疑似收受非法政治献金而接受过调查,声望大受打击。
正纪涉嫌收受本地建设公司“东西组”的非法选举资金,但他坚决否认,调查结果因为证据不足而不起诉。
但是电视或报章杂志上报导的新闻,一般人并不会追着看到最后结果。或许是报导的方式有问题吧,大部份的人应该只记得正纪因为涉嫌收受非法政治献金而接受调查。
“而且他们说下个月第一周看哪天方便,时机也恰恰好。”
道代女士火上加油地说。
选举公告是下个月中。在大学任教的本地有名经济学者也将出马竞选,真的是战况紧急,不能掉以轻心。高仓正纪办事处显然竭尽所能,要把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绘本大奖拿来换正纪的选票。
“那么我就去上节目。”
我这么说了,婆婆跟道代女士欣喜地握着手。穿高雅的和服好吗?还是穿套装看起来比较认真,要迎合主妇阶层的话可能穿流行一点的服装比较好……她们开始讨论起我要穿的衣服了。
——阳子,真对不起。我妈妈毫不客气地利用你。
前几天正纪对我说。
我或许是被利用了。但是我对自己有利用的价值这点感到很高兴。
四年前第一次选举的时候,我也打算和正纪一起奋斗,但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甚么,只是茫然地等着婆婆和后援会的人的指示,完全派不上用场。
支持正纪的人私下说:“他太太要是亚纪的话就好了。”我听到了只觉得,既然我甚么忙也帮不上,或许那样真的比较好。
里田的爸妈也替正纪助选,但普通的上班族毫无影响力,身为没用媳妇的父母,会不会觉得很丢脸呢?我对他们也感到很抱歉。
但是这回我或许可以帮忙拉票了。
道代女士任意拿我的作品去参展,听到得奖的消息我非常不高兴,心想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她把采访行程排得满满的,剥夺了我和裕太相处的时间也让我不满,但换个角度想,其实我应该感谢她的。
只不过……我希望她没直接打电话给小晴。
我知道她不是专程打电话给小晴,只是打电话到每朝新闻报社。我本来是要在改稿之后通知她我得奖了,让她看稿子,跟她商量出版方针的,没想到道代女士在我得奖的第二天就打电话去报社。
结果连我改稿都没能跟她说。
“时间有点晚了,今晚就先告辞了。”
道代女士站起来,和婆婆一起走出客厅的时候,正纪回来了。上电视的事道代女士好像在告诉我之前就先跟正纪说了。
“太太答应了喔。”
擦身而过时,道代女士很高兴地说。
“这样啊。”
正纪只淡淡地回答。
我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为已经吃过饭的正纪泡热茶。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勉强了?”
正纪自己分明比我累不知多少倍,反而来关心我。
“我没事。今天我接受了小晴的访问。书出版了以后,我都只打电话和传简讯给她,终于和她见面跟她道歉,我松了一口气。”
“你跟晴美小姐讲了那件事吗?”
“还没,因为还没有甚么具体的结果。”
“最近看到的那个女人的事呢?”
“对了,我今天也看到她了,而且还不是在这附近。我想趁裕太上游泳课的时候接受采访,就跟小晴约在隔壁的咖啡馆,在那里看到那个女人呢。”
“她在看阳子吗?”
“不是,一直看着公园。”
“到底是在做甚么呢。……对了,晴美小姐有说甚么吗?”
“她说让人有点不舒服,教我快点去接裕太。”
“她的反应是这样啊……那个人今天在那里可能是偶然吧,要不就是以为你在公园,在找你呢。”
“小晴说她的目标可能是你。”
“不会吧,但或许还是请警察到这附近来巡逻比较好。”
我觉得找警察好像有点夸张。拜托他们来这里巡逻之前,可能会叫我自己要注意,不要接受太多采访也说不定。
我之所以接受采访不只是为了正纪的选举。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只有正纪知道。
绘本《蓝天缎带》的发行量现在是十万册。上“美津子的小屋”的话,销售量应该还会上扬。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本书。这样的话奇迹或许会出现。
但是越多的人知道也就越危险。
后援会的人说:“恭喜再版,这样版税会有好几千万吧。”他们并不是有恶意或私心,只不过是把绘本的价钱乘上发行的数量,觉得真是一笔大钱而已。“但是你们家本来就很有钱了。”接着这么说,由此可见其实并不真的很关心。
但是要是有不认识的人因为好玩而计算金额的话……。
或许是我多虑,不习惯一下子有这么多钱,小心眼在作祟而已。世上的人搞不好对别人的收入毫无兴趣也说不定。
我接受了这么多的访问,在街上也从来没人叫住我。请警察来自家附近巡逻,可能会被邻居嘲笑自我意识过剩吧。
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保护裕太。他是唯一伸手可及,跟我血脉相连的家人。结婚五年之后才终于生下的宝贝儿子,我和正纪最珍贵的宝物。
要是裕太有个万一——。
“你现在在想甚么不好的事吧。”
正纪突然这么说,我猛地回过神来。正纪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
无论发生甚么事,只要跟正纪在一起就没问题。
她走进小儿科病房,小朋友们愉快地欢声四起。
今天是每星期一次“绘本阿姨”来访的日子。
“绘本阿姨,今天念哪一本?”
一个小孩问道。绘本阿姨放下肩上背的大包包,一面像唱歌一样喃喃咕哝着哪本好呢,一面拿出一册绘本。
“啊,我想看那本呢。”
一位陪着小孩的母亲比孩子先开口。
“好看吗?”
小孩没有问妈妈,而对着绘本阿姨问道。
“等读了就知道内容了。是非常好听的故事喔。大家都去过洗手间了吗?耳朵洗干净了吗?”
绘本阿姨问,小朋友们都大声说:“有。”
“那我们就开始吧。今天的绘本叫做《蓝天缎带》。”
绘本阿姨在小朋友们的掌声中打开封面,晴朗的蓝天出现在大家面前——。
第二部 要是想让令郎平安归来
阳子
我接受了读者群是三十几岁女性的月刊《Natural》的采访。
为了拍照得换好几个地点,原本预定要到傍晚才结束的,幸好过程很顺利,下午三点就全部完成了。
今天是星期二,裕太上游泳课的日子。从这里直接去的话应该来得及接他。虽然我已经拜托亚纪小姐了,但她现在应该还在办事处。
我打电话过去,道代女士说她刚刚出门。我就打了亚纪小姐的手机,但是没人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是不是直接去接裕太了呢。要是她没听到我留言还是去接了的话,那就太不好意思了,于是我决定不去,直接回办事处。
距离县议会议员选举还有一个月。必须准备的事堆积如山。
高仓正纪议员办事处位于站前大厦的一楼,从家里开车大概七八分钟,走路的话约半小时。通常觉得很近,但忙起来的时候一天要来回好几次,其实很耗费体力。
因此随着选举接近,大家留在办事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家的生活全移到办事处了。正纪每天只回家几十分钟,洗澡换衣服而已。
竞选非常辛苦,正纪同时还有许多现任议员的工作必须处理,他从昨天开始就到韩国出差四天。
后援会的成员也增加了,出入办事处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以正纪的同学们为中心,年龄层年轻起来,气氛也比以前活跃。我虽然心想承蒙他们帮忙,该准备些好吃的茶点,但害怕触犯公职选举法,实在不能做甚么。特别是这次,正纪半年前才因涉嫌收受不当政治献金而接受调查,看得出大家都非常谨慎小心。
道代女士也不再要我替她认识的朋友们签书了。
我到办事处时是下午四点,亚纪小姐当然不在。后藤先生、道代女士、岩崎先生,还有后援会的成员五个人在。最近婆婆也常在办事处,但今天裕太不在家,她预定到办事处来接他回去。
但是婆婆也不在。道代女士说她在办事处待到两点左右,然后说要准备裕太的点心,就回家了。
听说我们要结婚时面有难色的婆婆,在我们结婚后就催促我们快点生小孩。我以为小孩随时都可以生的,但却一直没有怀孕的徵兆。一般来说不避孕的话,两年没有怀孕就称为不孕症,而我们结婚还不满一年,婆婆就教我去医院检查。
正纪支持我,说:“不要做加重人家精神负担的事。”但婆婆对着独子说:“高仓家不需要生不出孩子的媳妇。”既然她的态度这么明确,我也似乎可以了解婆婆身为政治家妻子的心情,便下定决心去医院检查。
正纪体谅我的心情,陪我一起去,结果我们两人都完全正常。跟婆婆报告时她好像听到我怀孕一样高兴得不得了,但我真的怀孕却是在四年之后。
真是一段非常漫长、非常让人沮丧的日子。
是不是以前堕过胎啊?
是不是遗传因子有甚么问题啊?有些人就算身体正常,家族本来就少子,而我们连调查你的家世都没办法。要是亚纪的话,她有三个哥哥,一定可以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因此怀上裕太的时候,我简直高兴极了。婆婆也非常高兴。她对我说:辛苦你啦。这是结婚十年她唯一一次称赞我。
不管有甚么事,婆婆永远把裕太放在第一位。这并不是单纯地宠他,她会考虑怎样对裕太最好,不会任他乱吃零食,他不乖也不会不管教他。今天因为上游泳课,所以早点回去多做一点点心给他。
道代女士给我采访的原稿和“美津子的小屋”的剧本,我一面看一面在办事处等裕太回来。
下午五点半了。
我去接的时候,最晚也会在五点到家,但今天裕太仍旧没回来。亚纪小姐是不是又带他去吃冰淇淋了呢?我虽然不会跟亚纪小姐说,但或许该跟裕太说点心一定要回家再吃才对。
办事处的电话响了。这里的电话我都不接的,但大家好像都很忙,我就接了。是婆婆打来的。听到我在办事处她好像很惊讶。
“小裕还没回来呢。我都做好点心在等他了。”
她的语气有点不悦。
“妈,对不起。但是裕太也还没到办事处呢。”
“咦,是不是有点晚啊?他们两人可能去哪里逛了,我打电话给亚纪看看。”
婆婆挂了电话。她说“去哪里逛了”,表示晚回家今天不是第一次。或许还是应该跟亚纪小姐说清楚才好。虽然如此,我也不好在办事处门口等待,只好继续检查原稿。
小晴的稿子也在传真送来的一叠访问稿之中。报社通常都不让受访者看原稿,所以刊登出来的时候,常会惊讶地发现无心的一句话被夸大了之类的情形。小晴说“我希望能把阳子的心情正确地传达给读者”,所以传了原稿给我看。
在简洁的采访稿最后,小晴写了一段话。
——在这个每天都有虐待儿童、疏忽儿童等悲惨新闻的时代,《蓝天缎带》让小朋友和父母都看见了充满未来希望的晴空。请一定要跟您的孩子一起阅读。
我在原稿确认完毕的回函上写了“谢谢你”。
办事处的门开了,是亚纪小姐。外面好像下雨了,她外套的肩膀部份是湿的。但是裕太没跟她在一起。可能是被婆婆催促,直接把裕太送回家了吧。
“亚纪小姐,多谢了。”
我把办事处的毛巾递给她,她惊讶地望着我。
“太太怎么在这里?”
“探访三点就结束了,我本来要去接裕太的,打电话给你你没接。”
亚纪小姐从皮包里拿出手机。
“啊,真的,我没注意到。糟糕,老太太也打来了。”
她不止没接到我的电话,好像也没接到婆婆的电话。
“亚纪小姐,裕太呢?”
“不是老太太去接他了吗?”
亚纪小姐一脸茫然地反问我。
“婆婆没有去呢。她半小时前打电话过来说裕太还没回家,然后说要打给你。怎么回事啊?你没有去接裕太吗?”
“我有去啊。稍微晚了一点,游泳课已经结束了,我去公园看到同班小朋友的妈妈们坐在长凳上,就问了她们。她们说裕太跟来接他的人一起回去了,可能是他奶奶吧。我以为一定是老太太去接他了,所以就自己回来……”
亚纪小姐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还没响三声婆婆就接了。
“妈,裕太回去了吗?”
“没有啊。难道也没回办事处吗?”
“亚纪小姐刚刚回来了。但是她说有别人先把裕太接走了。同班小朋友的妈妈说可能是奶奶接去的。”
“你知道我一直在家里啊。”
“您知道会有谁去接裕太吗?”
“我从来没拜托过亚纪以外的人去接他的。出甚么事了?这下怎么办?”
婆婆的声音充满了不安。
“妈您就待在家里。要是裕太迷路了还是出了甚么意外,或许家里会接到消息。我现在就去游泳学校附近找找。”
我挂了电话,岩崎先生察觉事情不单纯,说要开车跟我一起去。
“亚纪小姐。”
我叫她她却一直低着头。可能是正在自责,希望别人不要管她,但现在她不跟我一起去问清楚状况可不行。
“亚纪,我也一起去吧?”
道代女士好像要安慰亚纪小姐般说道。
“不用了!”
亚纪说着推开道代女士说:“我去就好了吧。”她连伞也没带就冲出办事处。我跟道代女士说要是办事处接到甚么消息,请她立刻打手机给我,然后跟岩崎先生一起追着亚纪出去。
岩崎先生是正纪的同学。
他们家住得很近,小学、中学、高中都同校,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开一家小酒馆,选举季节逼近时他就拜托母亲顾店,自己以后援会会员的身分到办事处来帮忙。
上回选举的时候,他也帮忙举办了同学会和参选派对,真的出了非常多的力。
我们到达游泳学校,三个人一起到柜台去,跟接待小姐说裕太还没回家。
四点游泳课结束以后,跟裕太同班的良介的妈妈准时来接他,换完衣服大概四点二十分左右,裕太跟良介母子,还有其他三四个同学一起离开了。
“真的是裕太吧。带他们走的是良介的妈妈对吧?”
我不由得急了起来,再度确认。
“是没错。那个……”
接待处的小姐对站在我身后的亚纪说:
“您五点多的时候来过吧。那个时候已经没看到裕太同学了吗?”
“嗯。”亚纪微微点头。
“亚纪小姐,你五点才来这里?”
亚纪在车上也没说话,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她到这里的时间。
“我有点事。”
“要是晚到的话,你跟我或妈妈联络一下就好了啊。”
我虽然还有别的话想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亚纪又不说话了。我们离开游泳学校,朝公园走去。太阳下山了,还下着雨,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裕太!裕太!”
我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秋千、溜滑梯、砂坑……到处都没有裕太的踪影。
“裕太,你在哪里?”
“不要着急,阳子太太。”
我把伞扔到一边,在游乐设施之间找寻裕太,岩崎先生替我撑起伞。
“照着时间顺序来想吧。”
我们回到公园门口。亚纪茫然站起来。
“亚纪小姐来的时候是甚么样子?”
岩崎先生问道。
“我在公园里看了一圈,没看到裕太。以前见过几次的两位同班同学的妈妈刚好坐在那边的长凳上,我就过去问了她们。”
亚纪指着公园入口附近的长凳说。
“是良介的妈妈吧?”
“大概是吧……”
我打电话给良介的妈妈。我手上有游泳学校同班同学十个人的监护人电话和电子邮件地址。
幸好良介的妈妈立刻就接了。我跟她说裕太还没回家,她很担心,请我们到她家去,好详细说明情况,我们就去了。
良介家就在游泳学校附近。
同班同学们会定期聚餐,大家感情很好,第一个去接小孩的人会把大家一起带到公园去,这是家长们的默契。老师会一直照顾到同学们换好衣服,所以每位家长都知道四点钟一定要去接。
良介的妈妈在玄关跟我们说她四点去游泳学校,大概二十分左右带着孩子们去公园。接待处的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孩子们在公园玩捉迷藏之类的游戏,良介的妈妈则和稍后来的真由同学的妈妈一起坐在公园入口的长凳上。
“真由的妈妈没过多久就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儿,就听见裕太说掰掰的声音,我们看见他跟一位女士牵着手走出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