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被害人高松秀夫,他在案发当晚遇害死亡。他的妻子名叫佐知子。正如昨天晚上后藤先生说的一样,她因为丈夫被杀受到刺激,精神状态不稳定,三个月后在娘家吞服大量安眠药死亡了。”
“他们有小孩吗?”
“我有在查,但还没有结果。至于凶手方面,下田俊幸在服刑期间死在监狱里。犯罪动机是因为妻子患了心脏病需要手术费,手术好像是成功了,所以他太太现在还活着的可能性很高。此外,根据法院审判纪录,凶手患有心脏病的妻子在案发当时有孕在身。孩子足月后剖腹产,然后再进行母体的心脏手术。”
“孩子平安出生了吗?”
“既然说手术成功的话,孩子应该也平安吧。”
“……所以,难道……”
“等一等,只凭一封恐吓信就随便联想是不行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既然妈妈还活着,就会自己养孩子吧。”
“但是她那时刚刚动了心脏手术,而且丈夫是杀人犯,应该会考虑把孩子送走吧。被害者住在枞树町。下田家在哪里呢?”
“同样在枞树町。”
“所以都在K市。我被发现的孤儿院‘友爱园’也在K市。”
“把裕太带走的犯人或许也是这样随便推测的。你出生于K市,现在三十六岁。这种资料网路上就有。虽然你是养女这件事并没公开,但后藤先生他们都知道吧?情报可能在阳子不知道的情况下泄漏了。这样穿凿附会的材料非常充分,但却没有证据。”
“那要怎样才算有证据呢?”
“比方说,阳子被送到‘友爱园’的详细经过或者是纪录。‘友爱园’的人或许知道阳子的身世也说不定。可能是他们故意隐瞒的,那种地方不都有保密的义务嘛。”
“要是罪犯的女儿的话,应该是会保密的。”
“不要这么想。他们会对收养孤儿的好人隐瞒小孩是罪犯的女儿吗?要是之后东窗事发不就惨了,会闹上法院的。”
“那还会有甚么秘密?”
“可能跟我被送去的时候一样,有一封信还是甚么的。上面可能有写必须把小孩送走的原因。比方说是非婚生子或是太穷养不起,这都不会公布的吧。”
“说得也是……”
“所以我觉得还是该确定一下比较好。要不要现在去找‘友爱园’的园长?要是没发生甚么事的话,她应该不会透露甚么,但现在有紧急情况,真有甚么秘密的话,她或许会告诉我们。说不定可以得到阳子跟‘枞树町谋杀案’没有关系的证据。我已经跟她约好了。”
“她住在附近吗?”
“对。孤儿院虽然关闭了,但她还是从事类似的工作,创立了一个叫做‘橡实俱乐部’的志工团体。她虽然年纪很大了,偶尔还是会参加公开活动,应该身体不错,很可能还记得当年的事。”
“‘橡实俱乐部’?”
“阳子知道啊?你果然对志工团体很熟。”
“不,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阳子参加的志工团体几乎都是市立跟县立的公家组织。
“友爱园”也是教会经营的。要是因为被送到那里就认定是教徒,那还不如送到公立设施的好。
祈祷甚么的跟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我也复印了跟‘枞树町谋杀案’有关的报章杂志报导。”
我从包包里拿出文件夹,递给阳子。为了方便阅读我把纸张钉在一起。阳子一一翻阅。
“……被害者的妻子自杀都有报导。”
“而且还用真名。凶手的妻子却没有刊出名字。但是我调查过了。她叫做下田弥生。找到她问问应该是最快的途径吧。半天工夫还查不出地址就是了。”
“小晴,你刚才说甚么……”
午餐送来了。汉堡、沙拉、汤、面包,全部一起送上。阳子急急把文件夹塞到自己的皮包里。她或许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首先得让她吃点东西最重要。
要是阳子现在倒下可就麻烦了。
“小晴,我去一下洗手间。”
阳子站起来走开。她脸色很坏。
我或许该叫点清淡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阳子几乎都没说话。
她不是茫然瞪着桌上的某处,就是手拿叉子悬在半空中发呆。是因为到了下午,所以昨晚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了吗?但她还是设法吃了一半。我们离开了家庭餐厅。
“友爱园”前园长的自宅在K市内。开车用不着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们中途经过“友爱园”的旧址。
我以前曾经跟阳子来过一次。那时我刚刚认识阳子,两人都还是学生,以为只要一起调查就能查出甚么来。
比方说,住在孤儿院附近的人或许记得阳子被送去时的事情。我们虽然抱着这种期待,但那附近已经改建成大型游乐场了。本来“友爱园”是建在一片田野之中的。我想起当时我们无心去打保龄球或唱KTV,两人徒步走了该搭电车再转公车的距离回家。
大型游乐场前几年也倒闭了,现在开的是常常在电视上看见广告的全国连锁服装量贩店。
阳子一直沉默不语。就算叫她不要胡思乱想,但在身心俱疲的状态下,果然还是会朝最糟的情况去想吧。
进入住宅区之后,一栋攀着常春藤的西式小屋出现在眼前。之前她说可以把车停在门口没关系。我把车沿着围墙停下,跟阳子说就是这里。
我确认了一下,门牌上写着“樫原”。前院长樫原多惠子的住家。
我按了门铃,樫原院长的孙女千香小姐来应门,她热情地欢迎我们。
“我是《蓝天缎带》的书迷。没想到高仓阳子夫人是阿嬷的熟人。你们请不要客气。”
千香小姐这么说。阳子带着有点不知所措的微笑望着我。我们进入客厅,等待千香小姐去告诉园长。我趁机解释:
“要是说三十六年前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突然想见园长,那就必须要有不引人起疑的理由。总不能说裕太被绑架了吧?所以我就说因为阳子的绘本出版了,想跟园长亲自报告,顺便询问一下‘友爱园’和‘橡实俱乐部’的事。我说我是阳子的经纪人。”
阳子露出明白的样子点点头。就在此时园长背脊挺直地走进来,她并没有让千香小姐搀扶。园长在沙发上坐下,我们互相打了招呼,等待千香小姐泡茶来。
“千香,谢谢你。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哎——,太令人失望了。我待会可以来要签名吗?”
园长跟千香小姐都望着阳子。
“我无所谓的。”
阳子回答。千香小姐高兴地说:“太好了!那我晚点再来。”说完她就离开了。她这么听话,一定是因为知道来看团长的是怎么样的人吧。
“阳子长大了啊。没想到阳子成了畅销的绘本作家,我活到这把年纪果然还是可以听到好消息的。”
园长高兴地说。她好像也看过《蓝天缎带》。
“谢谢您。我是十九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养父母从‘友爱园’领养来的。里田的爸妈真的对我非常好,但我还是想知道亲生的父母是谁。我也想让他们知道我成了绘本作家。要是您知道我父母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本来想要是阳子不问的话我就开口,但显然我是白担心了。
“我是很想告诉你,但我连姓名跟住址都不知道。”
“我被送来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况呢?”
“那我还记得很清楚。确实的日期得要查查纪录,但我记得是四月上旬,樱花盛开的时候。一大早有位女性抱着你来到园里,跟我说:‘这孩子叫做阳子。太阳的阳子。我没办法自己养育她,所以就拜托您了。’她把你交给我就离开了。”
原来阳子不是跟我一样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啊。名字也不是别人随便取的。这阳子知道吗?
“所以园长您见过我亲生母亲。您没有问她姓名住址吗?”
“我们跟公立的设施不一样,人家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们不会主动询问的。但我们也不是来者不拒,有时候也会询问当事人的情况,设法说服人家。但是令堂当时脸色很差,好像连站都站不稳,真的是没法养育你才找到我们这里来的,所以我就没有多问。”
“在那之后还有联络吗?”
园长静静地摇头。
“要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把我送来,那恢复健康之后应该会来接我的。我被人收养之后也没有联络吗?”
阳子急切地询问。
“完全没有。一定是有甚么缘故吧。但是阳子,令堂一定在某处看到你的活跃,替你感到高兴吧。”
园长似乎不打算再提阳子的母亲了。“一定在某处”这种话是从小听到大的安抚言词。
“园长知道‘枞树町谋杀案’吗?三十六年前发生的案子。”
阳子突然直捣黄龙。园长皱起细细的眉毛。
“嗯,是发生在本市的案子,我还记得。”
“我觉得那件案子跟我有关系,园长觉得如何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并不清楚。”
“有人说我跟那件案子有关系,如果您能想起甚么,请一定要告诉我。比方说我的亲生父母可能跟案子有关连之类的。”
院长哀伤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传闻。很遗憾,这世界上就是有看不得别人成功,非得要贬低他人,信口开河的人。对不起。要是我能证明你的身世,你就不用为这种无聊的中伤难过了。”
听了园长的话,这次轮到阳子默默摇头。是因为这等于一面安慰她,一面拒她于千里之外吗?“朝阳学园”的园长也曾经多次这样安慰我。
“那个……不好意思换个话题。您知道‘橡实俱乐部’有一位叫做桥本太太的志工吗?”
阳子问道。园长微歪着头,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啊了一声,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她很热心,常常去医院的小儿科病房和孤儿院之类的地方活动。桥本太太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听说她念我的绘本给小朋友听。”
“这样啊。那的确像是她会喜欢的故事。我当然也非常喜欢。非常温馨。小优和小兔子都很可爱,但我最喜欢猫头鹰叔叔了。”
现在不是讨论绘本的时候。
“阳子,裕太的事情呢?”我插嘴说。
要是说出他被绑架了,犯人还传了恐吓信来,或许园长会透露甚么也说不定。但阳子微微摇头。
“怎么啦?”园长问。
“我有个儿子。要是能找到亲生父母的话,我想跟他们报告。”
“我在新闻报导上看到了。是五岁吧?你先生也是社会中坚人物,连我都知道。你母亲一定也都知道,非常替你高兴的。”
虽然团长说的是阳子,但这些话听起来让人非常郁闷。
“谢谢您。”
阳子道了谢,园长叫千香小姐进来。
这就表示过去的话题告一段落了吧。
阳子替绘本签名的时候,千香小姐压低了声音问:“这难道是真实故事吗?”我吓了一跳,园长用严厉的声音说:“你太没礼貌了。”
千香小姐缩着肩膀说:“对不起。”但她并没有胆怯的样子。“对了!”她精神百倍地冲了出去,不一会见拿着一条大约一公尺长的蓝色缎带回来。
“现在很流行蓝色缎带,到处的书店和文具店都有在卖呢。可以的话,也请您在这上面签名好吗?”
阳子在缎带上签了名。墨水都渗开了。
“可以请您绑在我手腕上吗?”
她脸皮到底有多厚啊。园长没有阻止,是因为知道阳子没有母亲虽然是事实,但蓝色缎带并不是她的亲身经历吧。
阳子用蓝色缎带在千香小姐手腕上绑了蝴蝶结。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结果竟是这么廉价的举动。从旁看来真是太无聊了。
“我会当成一辈子的宝物的。”
千香小姐这么说。阳子温和地对她微笑。现在还笑得出来啊。
并没有证据说她不是杀人犯的女儿。
裕太的下落也完全没有进展啊。
阳子
我们离开园长家,坐上小晴的车,我发现手机在闪灯。岩崎先生传了简讯来。
‘有非常紧急的事要跟您报告。请跟我联络。’
我跟小晴说了,立刻打电话给岩崎先生,告诉他我现在人在何处。他说请我到刚才的家庭餐厅跟他会合。
小晴讶异地望着我。
我们前往家庭餐厅途中,我把心里想的事跟小晴说了。
之前小晴告诉我凶手的妻子叫甚么名字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桥本弥生就是下田弥生。把裕太带走的是“枞树町谋杀案”凶手的妻子,她要我把真相公诸于世。
真相就是我是她的女儿,是杀人凶手的女儿——。
只不过在人慢慢多起来的家庭餐厅中,我无法把这话说出口,而且我心中仍有某处希望这不是真的。我心想在见过园长前,还是先不要跟小晴说好了。
园长并没有断定我跟“枞树町谋杀案”无关,只说她不清楚。但说不定她其实知道。
要是因为母亲生病把小孩送到孤儿院,心想康复后就会来接的话,就不会还不到半年就让小孩被别人领养走吧。她知道除了生病之外还有其他原因,所以不会来接孩子的。
此外还有一点。
下田弥生有心脏病。接受了手术应该也无法立刻好起来。送我去孤儿院的母亲身体状况也非常不好。
更具决定性的是这个。
桥本弥生参加了园长主办的“橡实俱乐部”,这不就是“友爱园”和“枞树町谋杀案”有关连的证据吗?从弥生把孩子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开始,园长就知道实情了。
要是园长真的知道我是杀人凶手的女儿,还隐瞒真相让我被收养的话,那就算孤儿院已经关闭,她还是非得推托说不清楚不可。
我已经没法瞒着小晴了。
“小晴,上午调查的结果,那个可疑的女人名字叫做桥本弥生。”
“弥生?难道是下田弥生?桥本可能是娘家姓。那你问园长的‘橡实俱乐部’的桥本太太就是她?”
“嗯……”
“为甚么之前不跟我说呢?”
“对不起,我心里一团乱。”
“早说了搞不好可以逼问一下园长的。还是你之所以没有跟园长说裕太被绑架,是因为已经认定了犯人桥本弥生,就是下田弥生?这样的话就应该先去找桥本弥生才对,裕太可能跟她在一起呢。”
小晴紧握着方向盘,好像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我拜托了岩崎先生调查桥本弥生,他好像有查到甚么。”
我这么一说,小晴更加不高兴了。
“开口闭口都是岩崎先生。你怎么就这么相信告发你先生的人?岩崎先生说有查到甚么,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所以我希望小晴也在场啊。从现在开始要怎么办,我希望小晴能给我建议。既然已经知道把裕太带走的是桥本弥生,我是不是该报警呢?”
“那还是等听岩崎先生查到了甚么再说吧。”
小晴沉默地加快了车速。
正纪在事情发生前就调查过可疑的女性,知道她是桥本弥生。我是不是也该告诉小晴呢?但正纪应该不知道下田弥生的事情才对。不,他真的不知道吗?
正纪知道甚么还是跟他本人确认比较好。
“你觉得要不要告诉岩崎先生我的身世?岩崎先生不知道我是养女。”
“他能不动声色地告发好朋友。这种事情他早就调查过,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
小晴转动方向盘。岩崎先生的车已经停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了。
岩崎先生坐在靠窗最里面的位置上,已经点了咖啡。他看见我,举起一只手示意,然后发现小晴也在,便打了招呼。他应该觉得小晴在场也无所谓吧。
我和小晴坐在岩崎先生对面,也叫了咖啡。
“岩崎先生,你要跟我说的……”
等待咖啡的时候我问。
“是桥本弥生的事吧。”
“阳子太太,桥本弥生并不是把裕太带走的犯人。”
岩崎先生压低了声音断言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阳子太太分开后,立刻打电话到‘橡实俱乐部’办公室,询问桥本弥生这个人。我说工商协会主办的儿童活动想请人读绘本,听说桥本弥生太太风评很好,所以想拜托她。他们告诉我说这一星期桥本太太都在住院,她有心脏病。”
“住院吗?那应该没法到外面活动吧。”
“但是看症状的轻重,或许还是可以出去的啊。”
小晴这么说。
“我也有点介意,就问了‘橡实俱乐部’她住在哪家医院。但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就查了县内的医院,治疗心脏病的医院也不是太多。我查到她住在Y市的H大学附属医院。”
“那家医院我去过。从那里要去公园的话,得坐一个多小时的公车。”
我望向小晴,她叹了一口气说:“对啊。”
我告诉岩崎先生“枞树町谋杀案”犯人的妻子叫做下田弥生,跟桥本弥生可能是同一个人。我也跟他说了下田弥生在三十六年前案发之后生过一个孩子。
“所以这跟裕太被人带走有甚么关系吗?”
岩崎先生果然不知道我的身世。要不要告诉他呢?我望向小晴。
“岩崎先生,高仓正纪议员收受非法政治献金的案子,是你告发的吧。”
小晴突然瞪着岩崎先生这么说。岩崎先生倒抽一口气,浑身僵直。这简直就等于是承认了。
“岩崎先生,为甚么这么做呢?”
我没法不问他。他是正纪的好朋友,他跟正纪就像小晴跟我一样。
“我没做错任何事。”
岩崎先生静静地说。他并没有要为自己辩护的样子。我可以想像岩崎先生心中的纠葛。
“正纪知道吗?”
“不知道,我怎么会告诉他。”
“你是为了正纪好才去告发的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正义。”
也就是说岩崎先生背叛了正纪。我没办法再跟这样的人推心置腹商量事情了。
“岩崎先生,从昨天起发生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谢你帮忙。你跟正纪联络,还替我调查桥本弥生。我知道犯人要求我公布的真相是甚么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现在决定还是不要说比较好。之后要怎么办我打算跟小晴和正纪商量。”
“你知道真相的话就好。”
岩崎先生静静地说。
我对岩崎先生低头致意,和小晴一起起身离开。
要告诉正纪岩崎先生告发了他,比跟他说明自己的身世更让我难受。我的感觉可能是有所偏差了吧。
我和小晴一起上车。在回高仓家前我们想再讨论一下。为了避人耳目我们开到可以看到海的公园。
就是小晴给了我半条缎带的地方。
我们在面海的长凳上并肩坐下。
那天无垠的蓝天被夕阳染成橘色,湛蓝的大海则泛出微微的绿光。
“小晴,桥本弥生真的就是下田弥生吗?”
“为甚么这么问?我听到岩崎先生的话,更加确定桥本弥生就是下田弥生了。她因为心脏病住院不是吗?而且她还是‘橡实俱乐部’的成员。”
“但是园长听到我问她桥本弥生的事,脸色完全没变。”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
“这点小事就脸色大变,还怎么当孤儿院院长啊。桥本弥生加入‘橡实俱乐部’,是因为想跟收养自己女儿的‘友爱园’保持联系。园长说阳子的妈妈知道阳子的成就。当时我觉得只是安慰阳子的话,但其实不是。因为她知道阳子的妈妈就是桥本弥生吧?”
“我果然是杀人凶手的女儿。”
“我想找到不是的证据。真的。”
在这种情况下仍这样跟我说的小晴,真的是我唯一的救赎。
“那到底是谁把裕太带走了呢?”
“被害者的家属之类的吧。这样比较符合恐吓信的内容不是吗?桥本弥生虽然很可疑,但她现在在住院,也没有理由要威胁阳子。要是想认女儿的话,直接来找你就可以了……她一定设法来过的。”
“被害者的家属看到凶手的女儿出了绘本,变成畅销作家,在电视上杂志上笑容满面接受采访,一定无法接受吧。但是被害者的太太自杀了啊。”
“他们可能有小孩,还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姊妹呢。”
“说得也是。血缘关系不是只有直系,还有分支。但是他们怎么知道我是下田的女儿?”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想被害者的亲属以前就知道桥本弥生就是下田弥生吧?在监视弥生的时候,他们发现弥生常常在某位女性的周围出没:绘本作家高仓阳子。难道她就是……所以他们也开始注意你了。带走裕太的时候也故意打扮成弥生的样子,让大家怀疑她。”
“打扮成她的样子啊……那这样我们找寻可疑的女性,到处问帽子和购物袋,显然正中对方的下怀。但是我总是跟裕太说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啊。”
“要是他认识呢?”
“怎么会,是谁?”
“亚纪小姐。”
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让我不禁心悸。
“但是亚纪在裕太被带走的时候被人叫出去了。”
“那是她自己说的吧?换个打扮去接他,然后交给别人,再回办事处就好了。想陷害阳子的人要是想拉拢阳子身边的人当内应的话,亚纪小姐绝对是第一选择。我们现在去逼问她如何?”
不用逼问亚纪我也已经知道真相了。与其找寻犯人,还是听从犯人的指示比较好。
“让裕太安全回来优先。我今天晚上就公布我的身世。”
“你不跟正纪先生商量吗?”
“我会告诉他。但是我已经决定怎么做了。晚点你到办事处来好吗?我会把离婚协议书交给正纪,然后公开身世。不管正纪怎么回答,我都已经不能再当他的妻子了。”
“不必现在就急着下结论吧。”
我并没有急。明白事情真相的瞬间我就开始考虑离婚了。
“我是冷静想过的。我一直都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既然知道了,就非得面对不可。但是裕太比甚么都重要。”
“你要怎么公开?”
“网路吧。”
……手机响了。是道代女士打来的。可能犯人又有新的指示了。我跟小晴说了抱歉,接起电话。
“……那种事情,不能取消吗……我知道了。那就按照原来的预定吧。”
我挂断电话。小晴担心地望着我。
“甚么事?”
“明天要上‘美津子的小屋’,问我要穿甚么衣服。这种时候还管这些做甚么啊!但是今天的节目已经预告说我是明天的来宾了,所以无法取消。”
“阳子,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稍微镇定一下。公开真相的话等上过节目也可以啊?今天晚上还是好好跟正纪先生谈谈吧。谈过之后还是觉得为了裕太必须立刻公布的话,就跟我说。阳子没有电脑吧。甚么时候都可以,我会帮你的。”
“小晴,谢谢你……知道了我的身世,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
——我们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境遇相同吧。
我竟然在同一个地方说出了跟那天完全相反的话。
过去的喜悦、现在的冲击和未来的不安交织在一起,眼泪涌上我的眼眶,我不禁呜咽起来,对着海弓身哭泣。小晴好像有跟我说话,但自己的哭声让我听不清楚。
右手腕上传来柔软的感触。
用蓝色缎带打的蝴蝶结。这是……。
“小晴的缎带。”
“过了十二年,你还在为同样的事情烦恼。裕太被带走虽然很难熬,但公布真相之后,我们就从自己的境遇解放了吧。”
“解放。”
“境遇根本不重要。我们俩就算境遇不同,也成为好朋友了。”
我想那天我想听的就是这话。今天我终于听见了。
——境遇根本不重要。
小晴搂着我的肩膀,我们离开了公园。
要是那天是超越境遇的第一步,那今天或许就是面对并摆脱境遇的第一步。
小晴送我回家。家门口停着一辆计程车,正纪从车上下来。
“我会先跟正纪好好谈谈。”
我下车从窗口跟小晴说。小晴默默地点头,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我挥手送小晴,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之外。我转向高仓家沉重的大门。
正纪站在门口。
“欢迎回家。”
我笑着对他说。
“我回来了。”
正纪也笑着对我说。
公开真相要从对正纪坦白开始。要是我能对他说实话,那跟其他任何人说都没有甚么好怕的了。
高仓正纪议员办事处。
电话响了,传真纸被吸进机器里。
后藤道代拿起机器吐出的纸张……。
“要我们在‘美津子的小屋’公布真相!”
她哀叫出声。
第四部 真相大白
结婚十年。我们是夫妻、是父亲与母亲。我们因为这样的关系结合在一起,确认过彼此的心意,但我以高仓阳子,不,以阳子这个人的身分面对正纪,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接受他求婚的时候。
第二次,是解除婚姻关系的时候……。
我们都穿着回家时的衣服,理所当然地在客厅的桌边坐下,望着对方。
我跟正纪说,你或许已经从岩崎先生那里听说过了,但我还是要把从昨天开始发生的事告诉你。
我的采访提早结束,打电话给亚纪没联系上,所以我就没去接裕太,直接回办事处。
裕太和亚纪小姐时间到了仍旧没回来。
婆婆打电话给我,说裕太也没回高仓家。婆婆打电话给亚纪但也没联系上。
亚纪小姐自己一个人回到办事处。
我和岩崎先生、亚纪小姐三个人一起去了游泳学校、公园、良介同学的家。良介的妈妈告诉我们把裕太带走的女性的特征。
在此期间办事处收到了恐吓信。
恐吓信的内容和办事处的情况,让我怀疑犯人要求的真相是非法政治献金的内情,为了调查我向小晴求助。
原来亚纪小姐是被人调虎离山的。
凌晨时收到第二封恐吓信。
小晴调查了非法政治献金的内情。
……但我说不出告发的人是岩崎先生。
我和岩崎先生一起到游泳学校附近询问,得知在家、办事处和游泳学校旁边咖啡馆看到过的可疑女性叫做桥本弥生。
……我也说不出书店老板告诉我正纪去过的事。要是可能的话,我希望正纪亲口告诉我。
桥本弥生是一个叫做“橡实俱乐部”的志工团体的成员。
我和岩崎先生分开,与小晴一起到“友爱园”前园长家里去拜访。我被送到“友爱园”那天的情况。园长说的话。园长是“橡实俱乐部”的主办人。
“枞树町谋杀案”的凶手之妻叫做下田弥生。
我和岩崎先生见面,得知桥本弥生正在住院,把裕太带走的不可能是她。
……我为不顾正纪的简讯,让岩崎先生调查桥本弥生而跟他道歉。
我跟小晴谈话的内容。
然后是我的结论——。
“我想把裕太带走的犯人要求公布的真相,是我是‘枞树町谋杀案’的凶手下田俊幸的女儿。虽然没有证据,但犯人那边也是一样。因为要是有证据的话,犯人就可以迳自公开了。可能是觉得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我受到的伤害会更大吧。但没有证据,只好绑架裕太。这样的话就算没有确切证据,等猜想到的时候也会自己公布了。”
“你公布真相对犯人有甚么好处?”
“要是把裕太带走的是被害者的亲属的话,他们看见凶手的女儿以绘本作家的身分招摇过市,被大家吹捧,一定觉得不能原谅。我采访时回答过很多关于教育小孩的问题,要是被害者也有孩子的话,一定会愤怒地心想你的家人夺走了我的父亲,还有甚么脸谈儿童教育。”
“所以是报仇啊。”
“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要是公开真相的话,我一定会饱受社会的攻击。但刚才我跟你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觉得犯人可能另有目的。”
“甚么别的目的?”
“要让真相大白。我公布的话,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应该就会有人调查了。世上的人大部份都不需要证据的。只要我自己说了,别人就可以不负责任地起哄。但是媒体不能这样,必须确认才行。”
“要是你跟‘枞树町谋杀案’没有关系呢?”
“我觉得犯人并不是要公开我的身世,而是要让大家知道‘枞树町谋杀案’的凶手家属是甚么人。所以要是不是我而是别人的话,只要调查清楚目的也就达到了。”
“但是你蒙上的污名,就算之后的报导修正,也没法消除了。”
“但是这样一来我真正的身世应该也可以真相大白。如果不能继续当绘本作家,我也毫无遗憾。如果说有甚么遗憾的话,就是我只知道自己的身世,完全没办法帮上小晴的忙。”
“你已经决定要公布了吧。从你的口气我听得出你打算跟我保持距离。”
“啊……”
完全被他看透了。但是正纪似乎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的腔调很平静。
回想起来,我因为担心裕太,被恐吓信耍得团团转,怀疑办事处的人,虽然害怕身世的真相但又想知道,总是设法采取某种行动。但这其实也有想让自己分心的因素在内。后藤先生、岩崎先生、小晴;不管是好是坏,总有人在我身边。
一直在办事处等裕太回来的婆婆,今天早上回高仓家之后倒下了。大家把她送到平常就诊的医院打点滴,留院一晚。道代女士跟亚纪小姐轮流陪她。
但是正纪只知道片段的情况,而且还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从岩崎先生那里听说的。
正纪知道不只是后藤先生他们,连我也想隐瞒裕太被绑架的事,心里不知作何感想。正纪只收到岩崎先生的简讯时,可能觉得很孤单,但其实不是那样的。
正纪一个人承受这件事时,心里应该也准备好了答案。
“能给我一杯水吗?”
正纪对我说。我到厨房去拿玻璃杯倒了两杯矿泉水。我的喉咙也很乾。但是我胸口发紧,只勉强喝了一口。正纪慢慢地把水喝完,将玻璃杯轻轻放下。
“正纪,这件事你觉得如何?”
“我——我知道你可能是下田俊幸的女儿。”
我好像头上受了重击,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正纪说的话不停在我脑中回荡,我搜索枯肠设法回答他。
“从甚么时候知道的?”
“我从以前就开始调查‘枞树町谋杀案’了。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让你跟亲生父母相见。我在调查‘友爱园’三十六年前的情况时,得知了那件案子。凶手下田俊幸的妻子弥生当时有孕在身,生产之后把孩子送到了某家孤儿院。只不过被害者和凶手的亲属都下落不明,就查不下去了。”
“下田弥生的孩子被送到孤儿院……既然知道这件事,那你从很久以前就怀疑我可能是凶手的女儿了。”
正纪默默地点头。他继续说:
“上星期听你说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看到可疑的女性,第二天我就去那附近调查。商店街的书店老板说那位女士叫做桥本弥生,我心想难道就是下田弥生吗?所以去跟她见了面。”
“你见到她了?”
我的心脏猛地狂跳。桥本弥生说了我甚么呢……。
“我听说她参加了一个叫做‘橡实俱乐部’的志工团体,常常去医院的小儿科病房念绘本,我还去看过。她念了《蓝天缎带》,念得非常有感情。要是我完全不认识你,那天才第一次听到《蓝天缎带》,一定会打心里感动。虽然那是给小朋友看的绘本,但听到她念,真的连大人都会动容。”
可能是我母亲的人,倾注感情念我画的绘本,光是这样就够了。这样我就能接受自己是杀人犯的女儿。
“活动结束后,我感谢她让我听到了这么美好的朗读。她以为我是住院儿童的爸爸。她可能看过办事处的海报,但我稍微改变了一下打扮。她听到我称赞她,很高兴地笑起来。我说下次请让我太太也一起欣赏,然后给了她名片。她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好像可以想像当时弥生太太的心情。正纪刚才说他“知道”的时候,我一定也有同样的表情。
“她跟我说,‘我只是阳子女士的粉丝而已,跟她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想反问她这是甚么意思,但没能问出口。然后她突然捣着胸口,弯下腰缩成一团。我一瞬间以为她装病,但她脸色发青,我急忙去叫医生。”
“所以弥生太太就……”
“幸好她当时在医院,立刻就接受了急救。显然我在她面前出现,让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想是不是我的错,但医生说她本来就有心脏病,发作也不是甚么稀奇的事。她状况一稳定下来,就转送到平常就诊的医院了。”
“Y市的H大学附属医院吧。”
“对。”
正纪也知道弥生太太住院的事。
“你上星期就知道了,为甚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答应她了。”
“答应她甚么?”
“她一面忍着胸口的疼痛,一面用力抓住我的手说,不要跟阳子女士提起我,拜托您了。拜托您了。她一直反覆这么说。于是我就答应她了。”
“但结果你还是食言了。”
“你这么说就太让人难过了。你既然自己查到了真相,我还能不说吗?”
“但是考虑到裕太,让我早点知道不是更好吗?为甚么要传简讯说不要调查弥生太太的事?要是告诉我弥生太太住院了,我就不会一直怀疑她了。”
“你要我在哪个阶段告诉你?我听到裕太的事总共只有三次。第一次是昨天晚上,岩崎告诉我犯人要求公开办事处的真相。第二次是打电话的时候,你的话听起来也是指办事处的事。我一直在想会是甚么人要揭露办事处的内幕。但是天亮之后突然收到‘事件跟“枞树町谋杀案”有关’的简讯,说可疑的女性叫做桥本弥生,要进一步调查。而且传简讯来的是岩崎,他只要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去做。那我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
“告发你的人……”
“你知道吗?是岩崎。”
“今天早上小晴跟我说可能是岩崎。所以虽然从昨天开始一直麻烦岩崎先生帮忙,我还是没告诉他我可能是下田的女儿。”
“这样就好。”
“但是小晴说岩崎先生告发非法政治献金并不是针对你,岩崎先生自己也承认了。……没想到正纪你知道是岩崎先生。”
“警方问了我我只告诉过他的事,所以立刻就知道了。”
“那为甚么现在仍旧跟他是好朋友呢?”
“我认为他是为了我好,所以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岩崎先生说他是为了他自己的正义。……我本来不想说的,对不起。”
“要是说是为了我,他会觉得违反了他自己的正义感吧。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做不对的事。”
“所以真的有收受非法政治献金吗?”
“我父亲那一代是有的。我是当上了议员才发现,当时及时阻止了后藤先生。但是岩崎跟我说,应该公开我父亲那一代的作为,请求社会大众原谅。我没有听他的。”
“为甚么没跟我说呢?”
“我也不知道为甚么。或许是因为我们都背负着上一代犯下的过错吧。这么说可能是藉口。我本来想哪天你知道自己是下田的女儿,那我就把父亲的事告诉你……。不,这分明是我软弱的藉口。你毫不犹豫地打算公开自己的身世,我只是没有勇气而已。”
“你怎么会软弱。你的正义感比谁都强。就算你想公开公公那一代的事,为了我跟裕太你应该也会三思的。所以岩崎先生应该是知道你的苦恼,就自己去告发了。……你是在裕太出生前还是出生后,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女儿的?”
“出生前。”
“从那么久以前就知道了,为甚么还跟我在一起呢?裕太也还没出生,把我赶出去就好了啊。”
然后跟亚纪小姐结婚,就没有烦心的事了。以女婿的身分跟后藤先生处理非法政治献金问题,从此过着顺利的议员生涯——幸好我没有这么说。正纪带着非常寂寥的表情望着我。
“阳子你做错了甚么吗?”
“因为……”
子女必须背负父母犯下的罪过。要是我这么说的话,那正纪也必须背负公公犯的罪过。但是杀人和非法政治献金的罪过轻重有别。不,正纪的损失绝对比较大。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