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桃折叠了一串象征祝福的千纸鹤,她要送给蕙兰,让她挂在病房里,陪伴她度过寂寞时光。童秋菊慈爱地看着女儿灵巧飞动的手,又把目光转到女儿俊秀的脸上,轻声说:“玉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对你可能很突然,你要顶得住。”
“妈,您有什么话快说吧,弄得神秘兮兮的。”宋玉桃放下手中折叠的千纸鹤,摇晃着母亲的手臂说。
童秋菊攥住了女儿的手,“有一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今天要告诉你,你要答应我,永远不告诉你爸爸,不然他会受不了。”
宋玉桃点点头,“行,妈,您说吧。”
“你爸爸不是你亲爸爸,张继军才是你的亲生父亲。”童秋菊艰难地说,她仿佛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整个人也像陷在了无边的虚空中,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好像怕女儿飞走了,又像怕自己丢失了似的。
宋玉桃被这突然从岁月深处冒出的秘密惊呆了,她哭喊着:“妈,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要当院长的亲爸爸,在家里种地的爸爸才是我亲爸爸!”母亲的话,揭开了她扑朔迷离的身世,也撕开了她心灵的伤口,这伤口是掩埋在潜意识深处的。她一直只知道山里那个淳朴、木讷,甚至有点丑陋的男人是她父亲,他也是那么疼她爱她,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怎么突然又冒出个亲生父亲呢?对于张继军这个恩人,在她稚嫩的心灵中,他是那么冷峻而威严,她一直是仰望他、敬畏他,倒是郝秀莲让她可亲可近;后来,母亲来到医院,她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弄丢了祖传医书,毁了母亲一辈子的下乡知青,而对他满腔怨恨;慢慢地,在母亲的劝导下,她知道自己误解他了,但又生出了一份陌生和隔阂,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故意要回避他;现在,母亲忽然抛出了这么沉重的一个秘密,几乎把她砸晕了,张继军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让她一时怎么能安然接受呢?
这一切都是命吗?为什么受苦受难的总是她们母女?外婆活着时常说,穷人的命薄,煮碗稀饭也糊锅,在她们母女饥寒交迫时,她的亲生父亲又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来找她们?她无法理解,命运就是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语,没有人能自己预测和把握。当年,张继军苦苦寻找童秋菊,踏遍了连瑶的山山岭岭,而生活在金沟寨的童秋菊却一无所知。惟有童秋菊带宋玉桃进城看病那次,能让他们重逢的大门似乎敞开了,可是,因为老太太的一念之差,这扇机缘的大门又訇然关闭了,从此他们天各一方,杳无音信。张继军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一个亲生女儿,而她就生活在自己身边,这又是命运对他们的格外眷顾了。
童秋菊把宋玉桃搂进怀里,“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痛痛快快地哭吧,哭够了再说。”
“妈,他为什么以前不肯认我这个女儿呢?”宋玉桃从母亲的怀中抬起头来,眼里依然含着晶莹的泪花。
“傻孩子,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他的女儿啊!他这个人从年轻时就善良,他资助你完全是一片善心,只不过因为巧合才资助了你,这也算老天有眼,善有善报吧。”童秋菊说。
宋玉桃伏在母亲怀里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童秋菊轻轻拍着她的背,“玉桃,妈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妈,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好心了一辈子,见不得别人受难,您又动了恻隐之心了。”宋玉桃说。
童秋菊企盼地看着她,“你同意吗?”她的目光软软的,暖暖的,像春风一样抚摸着女儿的脸,让宋玉桃有一种要融化的感觉;她的目光又有一种召唤的力量,带着一种引导女儿向善的磁性,让宋玉桃情不自禁地向她靠拢。
宋玉桃又轻轻地喊了一声:“妈!”眼泪不自觉地又流了下来,她一时无法承受自己的身世被猝然揭开,无法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她的这一声“妈”包含了太多复杂而模糊的意思,有委屈,有娇嗔,也有呼应,也让母亲一时把握不准女儿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