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淦棠当了多年的副院长,张继军还在院长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人长到一定的年龄,身高就会停止增长。当官也是这样吗?到了一定级别,就很难再晋升的。现在的问题是,张继军升不上去,又掉不下来,就挡住了徐淦棠高升的路。如果是一根树桩,徐淦棠可以把它挖去;如果是一块石头,徐淦棠可以把它搬掉。然而,张继军不是树桩,也不是石头,他是市委任命的副处级的院长。他比树桩还牢固地盘踞在医院的地盘上,他比石头还坚实地占据在院长的位子上,要想撼动他实在不易。
开始时,徐淦棠盼着张继军能升迁,自己就可以水涨船高得到提拔,可是,张继军总是喜欢“党性保证”,军人心口如一的品格使他很难适应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水至清则无鱼,他在政界几乎没有一个酒肉朋友作后台,而且,也看不出他有想上台阶的动静。
后来,徐淦棠又盼着张继军犯错误,张继军跌倒了,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然而,张继军手不长、嘴不馋、色不贪,他不会犯错误的。那么,撂倒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往他身上泼脏水,这样的招数虽然卑劣,却屡见奇效,古往今来,多少贤良俊杰就是倒在莫须有的罪名下呢。
张继军和徐淦棠像泾渭分明的两条河流,相去越来越远了。表面上,徐淦棠对张继军仍然是恭恭敬敬的,实际上,他们的分歧越来越大,早已貌合神离。对上,徐淦棠已经不止一次撇开张继军偷偷请客送礼,编织起自己的关系网;对下,徐淦棠有意笼络一部分人,悄悄培植自己的势力。对于他的这套把戏,张继军正面劝戒过他几次,他也在张继军面前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实际上仍我行我素,这让张继军感到寒心和失望。
卫生局副局长贾荣瞒天过海,没有履行任何手续,就想把他的亲戚安排到医院来。但此人只在省护校自费断断续续学习过一年,就因为患抑郁症辍学了,连毕业证都没有,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地市级医院当护士呢?张继军明确拒绝了。徐淦棠以为讨好贾荣的机会来了,他跑到贾荣家里表白一番,然后主动提出为其亲戚找份工作。通过熟人,徐淦棠把她介绍到省城一家私立医院,没出两个月,就因为她打错针出了三起医疗事故,医院要处分她,她一害怕,抑郁症发作,跳楼自杀了。事情尽管办得窝囊,徐淦棠却与贾荣拉上了勾,成了他的亲信。而且,贾荣更怪罪张继军了,如果张继军能把他亲戚留下,也许就不会出事呢?
还有一件事,张继军彻底把贾荣得罪了。徐淦棠领着一个生意人来找张继军,要求在门诊药房租一个角落卖保健品。张继军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这个人在陪尽笑脸之后,拿出了一张纸条,张继军看也没看,就扔到了废纸篓里。郝秀莲说张继军讲原则都讲傻了一点不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认原则,不认人;只讲真理,不讲情面。只要是违背原则的事,谁的条子在他这里都不能成为通行证。那人临走气哼哼地说:“好啊,你连贾局长的面子都不给,等着瞧吧!”张继军不卑不亢地说:“你最好别提什么长,就是皇帝老子,也别想在我这里开后门!”生意人灰溜溜走了。晚上,徐淦棠到贾荣家添油加醋一说,这件事就成了张继军在医院大骂贾荣搞不正之风了。
张继军和徐淦棠家只有一墙之隔,徐淦棠经常伸长了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听到张继军两口子吵架,他的心里乐开了花。郝秀莲哪怕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也经不住流言蜚语像十二级台风似的往耳朵里灌,哪个女人能对丈夫的绯闻无动于衷呢?他们终于吵起来了,后院终于起火了!郝秀莲如果一冲动,再到医院找余淑敏闹一场,或者找领导诉苦,就更有好戏看了。
徐淦棠心里得意,忙赶过去劝架,他想,等他们吵到紧要关口,自己不露声色地再烧把火,张继军从此就家无宁日了。怀着如此阴暗的心理,徐淦棠敲开了张继军的家门:“张院长,你们这对模范夫妻怎么也吵架啊?”随即,他就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多么傻啊,那分明就是告诉人家他经常在听墙角。因为在他下楼再上楼的工夫,张继军家里硝烟已经飘散。给他开门的郝秀莲手里拿着一张小鱼网,张继军跟前放着一只水桶,两口子正忙着给鱼缸换水呢。
“徐副院长来了,快坐吧。”郝秀莲说着,放下手中的小鱼网,洗了手,客客气气地给徐淦棠泡了一杯茶。
张继军问:“徐副院长,有事吗?”
徐淦棠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没事,没事,我随便过来坐坐。”张继军两口子对他的称呼,就让他很不自在。他们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依然保持着部队的惯例,无论对谁,只要你是副职,他们都原封不动地称呼你,绝不省略那个“副”字,让人听起来刺耳!害得医院的人都跟着张继军叫他“副院长”,让他很不舒服。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地方上对人称呼的学问,就拿市长这一级来说吧,别说是副市长,就是相当级别的市长助理,也被冠以市长的美称了,你又不是组织部长,你省掉那个“副”字,还能犯了错误?
张继军换好了鱼缸的水,也坐到了茶几旁,坦诚地对徐淦棠说,“我们刚才是吵架了,徐副院长,如果大家对我有什么意见,你一定要提醒我啊!”
徐淦棠说:“那是,那是,不过,职工有什么意见都喜欢避着领导悄悄议论,我也很难得到信息啊。”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宋玉桃慌慌张张地报告:“不好了,不好了,草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