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社关押了一天,张继军被连夜秘密押往县城。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继军,你要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三天后,有人开始审讯张继军,他们口气严厉,俨然把他当成了犯人。张继军是被捂住眼睛送到这里的,这些人都穿着便装,张继军搞不清他们是公安人员还是民兵,他说:“我没有问题可交代,不信你们可以调查红瓦寨的贫下中农,也可以到我母校调查。”
“你不老实交代,就在这里好好想吧。”几个人关上门扬长而去。
张继军脑子发麻,他能交代什么?他有什么好交代的?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关着,比挨打还难受。第二天,这些人又来了,张继军已经头发零乱、神情憔悴像一个精神病人了。
“想好没有?想好了就交代。”他们仍然认准张继军有问题。怀疑你,就要证明你确实有罪,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张继军说:“你们快放我出去,我是无辜的。”
“你看,你是无辜的吗?”来人终于把半个信封甩到了张继军面前,他们终于摆出了抓捕他的证据。
张继军一下子懵了,这半个信封真是他的,上面还残留着“张继、香港”几个字。前些时候,他收到了姨妈从香港辗转捎来的一封家信,他悄悄看完后就撕碎扔到了知青点旁边的小树林里。因为他清楚海外关系好比一块丑陋的黑痣,会影响一个人的政治前途。这半个信封怎么会在他们手里呢?“这是我姨妈给我的信,她只是问个平安,什么也没说,我不是特务,你们还是把我放了吧。”
“放你,有那么容易吗?有人揭发你是特务,你要好好交代你的罪行,争取宽大处理。”
张继军申辩道:“一封家信有什么好交代的?有一封香港来信就是特务吗?”
“既然这样,你把信交出来,我们审查审查不就清楚了。”
“信看完我就撕了,又下了几场大雨,可能连碎片也找不到了。”
一个人吼道:“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把信撕掉?你是在毁灭证据!”
张继军被逼到了墙角:“我反正不是特务。”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一定是捡到那半个信封的人告发了他,因为信没有了,自己就是浑身的毛孔都变成嘴也说不清了。他更担心那本医书被当作罪证没收,或者在路上就被民兵弄丢了。
后来,张继军又被审讯了几次。每次审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既没给他定性,也不放他出去。
张继军稀里糊涂被关了近一年。由于公社和县里都是保密的,这一年里,父母不知音讯,忧心如焚;红瓦寨社员对他的神秘失踪议论纷纷,谁也不会想到他竟被当做特务抓起来了。童秋菊天天到卫生站和知青点来看一遍,或者到村头翘首远望,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始终不见张继军的身影,她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又是秋风落叶的时候,张继军回来了,药箱和挎包都还给了他,钢笔和药品都完好无损,连开针剂的一粒小砂轮都还在,惟独不见了那本医书。张继军到公社去找了几次一无所获,他想起麻子的话,向人打听那个脸上有麻子的民兵,人家竟告诉他:“你想报复吗?这里没有麻脸!”
张继军回到红瓦寨,怀着愧疚的心情去见童秋菊。他没有见到童秋菊,而是被一向和善的童大叔骂了个狗血喷头:“滚开,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大叔,我不是特务。您看,他们不是把我放回来了吗?”张继军小声说,他以为童大叔也把他当成了特务,要与他划清界限。童大叔又说:“你不是特务,你是骗子!你骗走了我们家的祖传医书,这一年你像一头泥猪拱到了南江里,音讯杳无,你还敢回来?快把书交回来!”
张继军跪倒在童大叔跟前,把自己的遭遇叙说了一遍,然后哀求道:“对不起,大叔,我不该瞒着您偷看医书,书确实让我弄丢了,我一定给您找回来。您让我见一见秋菊吧”
童大叔怒火中烧,他认定是张继军把医书藏了起来:“你一个革命家庭的后代,一个将军的儿子,人家敢怀疑你是特务抓你?你编故事骗我吧,不把医书交回来,你永远别想见她!真没看出你好眉好貌,却是个烂萝卜,也没想到你母亲那样一个大好人,会生出一个骗子。走,走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要不是你有个好人母亲,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张继军哭着跑到村后的大山上,山上有一棵红豆树。那天,他和童秋菊在树下拥抱了,他们陶醉在甜蜜中。天是那么蓝,树是那么绿,鸟儿的鸣叫是那么悦耳!他们要把这一刻定格在天地之间,让大山见证他们的爱情地久天长。他们找来一块锋利的石片,在红豆树的树干上刻下一个心形,然后,把各自的名字刻在了“心”里。如今,红豆树挺拔依然,树干上心形依旧,他心爱的人儿却不知在何方?张继军痛苦地在树下坐了很久,他把这树当成了童秋菊,对着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倾吐着自己的心声,表白着自己的真情。
黄昏降临了,他站起身,对着远方深情地呼唤着:“秋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苍茫群山间,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的回声此起彼伏。
知青们告诉张继军,他失踪后童秋菊几乎是在泪水中度过的,她天天到卫生站和知青点来,有时就站在村头默默朝远方眺望。她天天流泪,和谁也不讲话,神情呆滞,精神已经垮了。后来,在童大叔的逼迫下,她嫁人了。嫁人那天没举行婚礼,连鞭炮都没放,是两辆自行车把她接走的。她没有哭,也没有反抗,只是让人等一等,然后她独自跑到后山上坐了一个钟头,回来平静地对人说:“等不来了,走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嫁到了哪里。
将近一年了,莫名其妙地被抓进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却没人给他一个说法,这让张继军心有余悸,也让父母不寒而栗。
在一个月后的冬季征兵时,母亲破例给连瑶县武装部的部长和政委下了一道“征兵命令”,张继军被送到了部队。
入伍后,他多次回到连瑶寻找童秋菊和医书的下落,每次都怀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归。他发誓一定要找到童秋菊,找到童家那本祖传医书,并攻克连瑶山区的怪病。
往事像电影镜头,随着车窗外的山光水色一一掠过。
张继军刚在帮扶点放下背包,就接到了郝秀莲的电话,让他马上赶回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