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张继军一边回忆往事,一边欣赏车窗外的风景,不但没有一点赶路的急迫,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车快车慢,于他都是无所谓的。往回走,他就心急火燎的了,恨不得汽车能长出一双翅膀,一下子载他飞回去。
郝秀莲在电话中告诉张继军,母亲突然病重入院了。
父母离休后一直住在部队里,父亲五年前去世了,母亲仍坚持在大院里住。她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部队,她的肩胛骨里至今还嵌着一枚小日本的弹片,她视军营为阵地,丈夫走了,她依然要坚守阵地,直到与丈夫会师。母亲刚强了一辈子,在有些事上甚至有些执拗。张继军要把她接到医院宿舍来住,她说一天看不到绿军装就心里不舒坦,不肯来。张继军要雇个保姆照顾她,她坚决反对,说革命一辈子了,不能让人家骂她使唤小丫环,好像雇个人就是晚节不保似的。这样一来,最辛苦的就是郝秀莲了,母亲快八十岁的人了,又患有胆石病,一个人住怎么能让人放心呢?所以每隔一两天,郝秀莲就要朝婆婆那里跑一趟,陪她说说话,打扫打扫卫生,日子也就这样过来了。母亲现在突然病重,怎不让他心急如焚呢?
张继军回来,母亲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袁晓萍、余淑敏和宋玉桃都在病房里,徐淦棠也来了。郝秀莲告诉张继军,母亲突然腹部剧痛不止,她接到部队的电话随120急救车赶过去,母亲呕吐了一地,浑身发烫,送到医院后就转入了半昏迷状态。余淑敏说:“经过会诊,老人家是因为胆石症引起的重症急性胆管炎,我们想观察一下再决定是否手术。”
张继军说:“谢谢,我母亲原来就患有胆结石,先做好手术准备吧。”
余淑敏又说:“我们现在最担忧的是老人家胆囊穿孔。”
张继军脸色严峻地说:“唉,做最坏的打算吧。”
张继军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妈”,他没有发出声来,他是医生,他知道儿女的呼唤有时能唤醒昏迷的父母,可那正是对他们微弱体力的消耗。他俯下身来,深情地凝视着母亲苍白的面孔。母亲凝滞的目光里,已寻不到往日的慈爱,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想诉说什么。
忽然,她好像闻出了儿子身上特有的气息,一把抓住了张继军的手,微微闭着的眼睛也费力地睁开了,闪出了一丝微弱的亮光。她的另一只手在小钱包里摸索着、摸索着,像要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张继军。病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压得人无法呼吸,时间也凝固了。
张继军抓着母亲的手,他的心猛地一颤,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在心里呼喊着:“妈妈,您挺住,您挺住啊!”
母亲摸索着找到的是一张照片,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眼睛里的那丝亮光也黯淡下来。那是一张黑白二吋照片,已经发黄,张继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将照片插进口袋里。
此刻,宋玉桃这个善良的姑娘已泪流满脸,张叔叔一家对她太好了,她上大学的时候,去看过几次老祖母。每次见面,老祖母都要絮絮叨叨地问她的生活和学习,就像亲祖母一样。临走的时候,还要给她带上大包小包的水果和零食。“希望工程”让她遇上这好人家,真福气啊!亲祖母去世前,就是从枕头下摸索了好长时间,把一枚银戒指留给了她。天下的老祖母都是这么慈祥吗?老人家把最后的念想都这样留给了子孙后代。刚才的一幕,让她感到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老祖母,你一定要好起来啊,您那么疼我,我还没有孝敬过您呢,我还等着您做桂花糕给我吃呢!她忍不住跑到病房外轻声啜泣起来。
老人血压降到了69/41,一阵抽搐,陷入了重度昏迷。死神像一头无形的猛兽,随时都会扑上来。虽然手术有风险,但张继军和大家紧急磋商后,还是决定为母亲做手术。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护士把老人抬上了移动床,推向手术室。这时已是深夜,那长长的通道,显得格外幽远而深邃,移动床下的轮子急速地转动着,像是在与死神赛跑。张继军要进手术室,被袁晓萍拦住了:“我们还是等在外面吧。”
手术室的门沉沉地关闭了,袁晓萍、余淑敏陪张继军夫妇等在医护办公室里。日光灯惨白地照在墙上,忧虑和担心在夜的寂静中无边地弥漫着,谁都不愿说话,谁都觉得无话可说。这时候,任何安慰和劝解都是苍白的、空洞的,他们只有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手术室的门再次洞开。张继军的目光停留在墙壁的电子钟上,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是那么漫长,那么难捱,仿佛有一只手在背后握住了指针,不肯让它转动。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手术室的门被急速地推开了,张继军急切地迎了上去:“怎么样?”
主刀医生摘下了无菌口罩:“对不起,张院长,老人家胆囊穿孔,多器官功能衰竭……”
生老病死虽然是生命的必然,但是,当死亡猝然向自己的亲人袭来时,又有多少人能承受得起呢?走廊里,传来张继军夫妇压抑的然而又是撕心裂肺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