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张继军变得沉默起来。这种沉默是对失去亲人的无法释怀,是对痛苦和悲哀的独自承受,是思念和追忆烙下的悲情印记。
母亲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张继军坐在沙发上,对着母亲的遗像出神。沙发是40年前部队配发的,修了又修,补了又补,墨绿色的沙发罩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屋里还有一张写字台,也是部队配发的。从小,父母就教育他要大公无私、公私分明。母亲走了,过几天,这些家具连同房子他都要交还给部队。也许,这两只旧沙发在别人眼里已经形同垃圾,但那毕竟是部队的公物,必须履行必要的移交手续,他不能违背父母做人的准则。
张继军拿出母亲留给他的那张照片,仔细端详,遗像上的母亲好像也在看着他。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束朝天辫,甜甜地笑着,也就是两、三岁的样子。小女孩长得是不是有点像童秋菊?这是童秋菊童年的照片?还是她女儿的照片?或者是其他人的照片?无论是谁的照片,母亲临终之前郑重地交到自己手里,说明都与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照片是什么时候到母亲手中的,又是怎么到母亲手中的呢?家里人谁也没有见过这张照片,母亲可能一直贴身带着它,觉得要离开人世了才拿出来。母亲一定向他隐瞒了什么,她用多少年的时间守护了一个秘密,弥留之际又把这个秘密交给了他,而把破解这个秘密的钥匙带走了。
母亲给他这张照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张继军翻来覆去看着照片,百思不得其解。他抬头看着母亲的遗像,母亲慈祥的微笑竟有几分俏皮,那是老年人特有的孩儿气。她好像要考验儿子的智慧,留下这么一个谜语,让他猜。张继军的思维,先往他插队的红瓦寨和童秋菊身上猜,可母亲从来就没听说过他和童秋菊恋爱的事,更没见过童秋菊,这照片和童秋菊应该没有什么关系。而且,照片的背面还工工整整写着五个字:“桃子,金沟寨。”张继军判断,金沟寨应该是一个地名,桃子或许就是一个人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金沟寨这个地方,那么,照片是不是与自己没有关系,那只是属于母亲一个人的秘密。
张继军的思绪如同西风席卷落叶,各种各样的想法呼呼地从脑际掠过,纷乱而无序。母亲是不是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姐姐可能活在人间,让他想方设法去寻找?父母解放前征战南北,条件险恶,生下孩子送了人或失散了都有可能。然而,这么多年了,父母为什么没有提起过,更没有去寻找?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金沟寨在哪里呢?找到金沟寨,带上照片去走一遭,也许就能找到答案。张继军在地图前寻找起来。母亲的房间里没有悬挂任何字画,却张贴了好几张地图,有世界地图、中国地图,也有本省和本市的地图,甚至还有一张地方病分布地图。张继军把寻找的重点放在本省和本市,他在地图上找了一遍又一遍,又找来一只母亲看报时用的放大镜,看得眼花缭乱,也没找到金沟寨这个地方。是呀,在比例尺较大的本市地图上,一个乡镇不过是一个黑点,那些小小的村寨无法标注,都被忽略掉了,到哪里去找金沟寨呢?
张继军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上,脑海里闪现出一缕亮光。那里摆着一只牛角帆船,是他到大理开会时买给母亲的。旁边,是一本不起眼的台历。母亲有一个习惯,她把台历当成了记事簿和日记本,只要她觉得重要的、容易忘记的事情,或者她对生活的感受,都要在台历上记下来。这个习惯她坚持了几十年,每年的台历也都保存着,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从台历上就能找到答案。
张继军打开了房间的壁橱,他知道母亲用过的台历都顺年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他把这些饱含着母亲心血的台历摆在写字台上,按照时间顺序,一本本,一页页认真地看起来。早年的台历上,母亲的字隽秀飘逸,晚年以后,可能是花眼的缘故,她的字越写越大,有时一个字比一角的硬币还大。母亲的台历,几乎记录了他们家的全部生活,简直就是他们的家庭档案。张继军哪天入学、哪天插队、哪天入伍、哪天入党、哪天上军校、哪天立功受奖,她的小孙女哪天来到人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继军一边看,一边沉浸在对母亲的怀念中,有时陷入沉思默想,有时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觉得四十多年来,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走进母亲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无边无际的暖流,自己被幸福地包裹在里面却浑然不觉,这就是无私而伟大的母爱啊!
张继军把自己关在母亲的房间里,用一周时间看完了母亲的台历。母亲写下了近百万字,惟独没有留下关于那张照片的只言片语。也许它太重要了,深深地牢记在脑海中就可以了;也许它包含的内容太过沉重,苍白的方块字已经承载不动它的份量,母亲索性只用心来承担。
金沟寨!仿佛扔在岁月长河中的一粒石子,不知沉落到了哪里,而那张照片又如坠落在往事烟云中的一片枯叶,不知从何方飘来,又将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