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军整理完母亲的遗物,把应该归公的物品和房子都完整地交还给了部队,他开始静下心来研究连瑶地区流行的那种奇怪的地方病。人生如同旅途,在经历了无数的坦途与坎坷、顺境与逆境之后,张继军的人生目标又回到了他的青年时代。做一个纯粹的、为人民治病的好医生,吾愿足矣!
这些年来,他领导医院的科研攻关小组开展了一系列基础性研究,对连瑶地区的气候、土壤、水质、饮食习惯和发病人群进行了普查,初步断定这种怪病与土壤缺硒、少钙和饮水中腐殖酸总量偏高有关,但其发病机理和病因仍不完全清楚。这种怪病的症状和影像学表现与流行于高寒地带的大骨节病相似,但发病年龄迥然不同,大骨节病发病年龄普遍较小,多数为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儿童,而这种病多数在成人以后才发病。还有,大骨节病主要分布在东北至西藏阿坝州的一个狭长地带,为高寒山区,而连瑶地区纬度较低,气候温润,自然条件截然不同。因此,张继军姑且把这种怪病命名为“类大骨节病”。
既然已经被停职,他就不想再复职了,他也不想再在纷乱繁杂的政务上耗费时间和精力了,他只想专心致志地研究类大骨节病,实现他青年时期的理想。毕竟实现理想要比描绘理想更难,那要脚踏实地付出努力的。
张继军整理行囊,准备再次去连瑶。他嘱咐季德泉不用派车了,老季是个老实人,能否给自己派车,他要听徐淦棠的,何苦让老实人夹在中间受罪呢?而且,没有领导职务,就是普通的医生了,一个普通医生出门,哪需要用车接车送呢?“官本位”的观念几千年来根深蒂固,人们念念不忘当官的好处,说穿了,还是念着当官的排场与待遇,把这些都丢开了,也就无所谓得失了。
郝秀莲也赞成张继军先去连瑶,这样,他可以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早点走出来。
这天早上,她要去上班,正好可以顺路送送他,她让张继军坐自行车的后座,张继军说:“还是我骑车,你坐后面吧。”他们就这样骑车上路了。
当年从战场上归来,他们特别珍惜和平的来之不易,每逢星期天,张继军都要骑车带郝秀莲到驻地集镇走一趟,有时买点生活必需品,有时什么也不买,转一圈就回来了。他们就是要尽情地享受这种闲适与轻松。转业后,这种身心放松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就溜走了。现在,他们又找到了那种久违的感觉,那是一杯幸福和温馨调制的鸡尾酒,喝一口,就能沉醉一生。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沸腾着世俗的喧嚣与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售票的窗口很多,张继军很快就买到车票上车了。离开车还有半个钟头,他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不一会,他的面前站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人,是季德泉。可能是走路急迫的缘故,季主任的脸都涨红了, “张院长,打您的电话关机了,我来接您回去,局领导要找您谈话。”
张继军说:“我的处分决定都已当众宣布了,还有谈话的必要吗?再说,我车票都买好了。”
季德泉当了几年的办公室主任,知道张继军的性格特点,“张院长,您不回去,我可交不了差。”
张继军心一软,沉默了。
季德泉帮张继军办理了退票手续,司机小孟已等在车站外面了。车子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开到了卫生局。等候张继军的是局党委组织委员、人事科长。他请张继军在小会议室坐下,热情地给他斟了一杯茶:“贾荣副局长到市里开会去了,委托我与您谈谈。”
张继军说:“请别客气,有话尽管说,我还要赶去连瑶。”
人事科长与张继军很熟,他太了解张继军的脾气了,笑道:“您什么时候去连瑶不可以啊,非要今天去?要去,也要等我完成任务再说。”
他告诉张继军,梁局长知道了医院近期发生的事,并报告了组织部。组织部长认为卫生局的处理不仅是错误的,也是荒谬的,而且逾越了干部管理权限。组织部干部科长来电话,传达了部长的指示,责令卫生局立刻撤销这个错误的处理决定,马上恢复您和余科长的职务。他说:“您的‘停职’本来就是无效的,局党委请您立即回到院长岗位上。”
“错误也好,荒谬也罢,我真是想专心搞业务,不想当这个院长,谢谢同志们了。”张继军说罢站了起来。
“别急,别急!”人事科长按住张继军,随即拨了个内线电话,早等在办公室的几位科长马上赶了过来。都是老熟人,免不了握手寒喧,开了一通玩笑。法规科长还是张继军的战友,他拉住张继军说:“你的行李我让季主任和小孟带回去了,今天中午是我们几位留家的科长请客,都说好的,我们来个一醉方休。”盛情难却,张继军被科长们拥着走出了会议室。
饭局设在局干部食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天南地北说事,但都竭力回避“贾荣”这两个字。他们都混迹江湖,对江湖规矩心知肚明。话题绕来绕去,就是请张继军马上回医院主事。
张继军虽然被停职,但对医院发生的事仍了如指掌。徐淦棠主持工作后,马上要提拔易梓花当医务科副科长,被袁晓萍顶住:“且不说易梓花的表现,单说她一个职业卫校毕业生,因为父母都在医院工作,内部照顾才进医院当了护士,以她的学历、能力和民意,提拔到干部岗位,简直就是笑话!”
徐淦棠强词夺理:“我们用人要不拘一格嘛,易梓花学历不高,但能说会道,处理医患关系还是能够胜任的。”他在办公会上把易梓花夸耀了一番,然后征求大家意见,与会人员以沉默表示不屑,此事只好作罢。
赖仁峰介绍徐淦棠认识了一个小包工头,两人谈得投机,徐淦棠要给他制造一个赚钱的机会,自己也乘机捞点,医院没有建筑项目,徐淦棠灵机一动,何不把医院的病房都重新抹墙粉刷一遍呢?他在会议上强调了一番美化医院形象的重要性,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设想,与会人员多数保持沉默,袁晓萍明确指出:“医院搬迁在即,干嘛再浪费钱财?”一句话把徐淦棠的如意算盘打乱了。就这样,徐淦棠与袁晓萍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尖锐化,医院的工作也陷入了僵局。
“老张,你经常说党性保证,关键时刻可不能闹情绪啊!”医政科长了解张继军的性格,“一年一度的申报职称考试又要开始了,人心浮动,弄不好会出问题,医院的现状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不能看着医院走下坡路吧?”
张继军无奈地点了点头:“我当了这么多年院长,确实有点累了,真想清清静静当个医生。但同志们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只有服从了,今后还请诸位多多支持。”
“好!”大家一起向张继军举起了酒杯。
张继军回到家里,郝秀莲已吃完午饭,看到他进门有些吃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继军放下行李,说:“季主任赶到车站把我拦下了。”随后把局人事科长找他谈话的过程说了一遍。
郝秀莲对张继军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耿耿于怀,气哼哼地说:“他们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你就是一部电话机,也不能想用时就抓过来,不想用时就甩开呀!”
张继军说:“你别一网打尽满河的鱼,让我停职的不是他们,只是个别人而已,组织部长已明确指示那是错误的。说实话,我也真不想再当院长了,可就是推辞不掉,谁让我是党员呢?”
郝秀莲说,“嗨,你就是个辛苦命!”
停职两个月,张继军又回到了院长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