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军看过信,脸色严峻起来。
信是何副市长亲笔写的,龙飞凤舞只有两行字:“购置设备事宜知悉,请坚持原则,按实际情况处理。”何副市长的信只有寥寥数语且滴水不漏,他的意思好像很明确,又像什么都没说,这就是当官的学问和艺术吗?张继军无法了解何副市长的真实想法,他更无法准确把握何副市长这个人。
何副市长是年前才调任惠宝市的,他第一次到医院视察工作时,热情地握住了张继军的手,说:“张继军,真的是你!”他的激动和兴奋溢于言表,仿佛遇到了久别重逢的好朋友。
张继军点点头,但实在想不起他是谁,何副市长提醒他:“你想想,在红瓦寨,我们一起插队。”
张继军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当年的农友小何。那时他是知青中个头最小的,干不动体力活,队长就安排他放鸭子。鸭子越放越少,他也没留心,直到有一天剩下不到十只鸭子了,他才发现大事不好,吓得躲到竹林里哭起来。原来鸭子是被野猫夜间叼走了。当时,还是张继军把他从竹林里找回来的。
谈起插队的往事,他们都有几分感慨。离开医院前,何副市长对张继军说:“走,我看看你的办公室。”
大家也要随同前往,被他拦住了。在张继军的办公室,何副市长忽然神色凝重起来,他再次握住张继军的手:“对不起,我害了你,这种负罪感深深地压迫了我二十多年,今天终于有机会向你负荆请罪了。”
张继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迟疑着问:“你说什么?”
“我就是揭发你是特务的人啊!”
张继军难以置信,生活真是一部永不落幕的戏剧吗?里面充满了离奇的情节,而每一个人都要转换不同的角色。时过境迁,张继军不愿再对荒唐的岁月抱怨什么,他向何副市长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知道那本医书的下落吗?”
“什么医书,我一点也不知道。”何副市长说。
张继军叹口气,“那是童秋菊家的祖传医书,我被抓的那天晚上,弄丢了。”
何副市长也陪着叹息,他真诚地说:“都怪我幼稚,惹出这么多麻烦。”
张继军说:“那是时代的悲剧,我们都是受害者而已,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从张继军办公室出来,何副市长又开始谈笑风生,完全就像换了一个人。张继军想,何副市长能主动将过去的事情告诉自己,说明他胸襟坦荡,可是,一个告密者即使脱胎换骨又能怎么样呢?所以他始终没有与何副市长走得太近,而是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上下级关系。
何副市长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医院为更好地开展肿瘤放疗业务,准备购进一台直线加速器,领导班子集体研究要公开招标采购。由于张继军被停职,一直没有落实。张继军回到院长岗位后,何副市长的小舅子多次到办公室找他,说是徐淦棠已经答应他,他也向设备供应商交纳了定金,要求医院履行徐淦棠的承诺。价值几百万元的大型设备,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拍板吗?何况是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张继军当然不能答应。何副市长的小舅子急了,扬言要告上法院。张继军说:“我们并没有签定什么合同,你要起诉的话,我愿意奉陪!”
见张继军态度强硬,何副市长的小舅子又换了一副面孔:“张院长,我知道你一向坚持原则,可徐院长毕竟答应过我,我是在社会上混的人,这单生意做不成,我的信誉就毁了,我让他们在价格上让让步,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张继军被他纠缠得心烦意乱,挥挥手说:“你先走吧,我们研究研究再说。”
就这样,“大脑袋”一面向徐淦棠施加压力,一面搬出了何副市长做救兵。何副市长的条子原则性极强,放到任何场合都无懈可击。他真的希望张继军铁面无私,一点也不照顾他的情面吗?那样的话,他又何苦多此一举写这张条子。那么,何副市长的意思还是要照顾他的内弟了,他说的实际情况,是不是暗指徐淦棠已经答应人家的现实呢?张继军想来想去,只能感慨当领导的精明,但他也拿定了主意。你精明,我糊涂,我就用糊涂来应对你的精明,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时,徐淦棠也垂头丧气地坐下了。张继军把何副市长的条子一字不漏读了一遍,说:“这件事怎么处理,请大家发表意见。”
袁晓萍和其他班子成员对徐淦棠的所作所为也有耳闻,并很反感。袁晓萍说:“班子已经决定的事情,执行就是,还讨论什么?”
“现在不是出现了一点特殊情况吗?”张继军说。
徐淦棠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以为张继军要屈服于何副市长的压力,想让“大脑袋”来操作,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圈,“都怪我没经验,主持工作期间草率答应了他,何副市长分管文教卫生,我想还是给他个面子……”
一位副院长看到徐淦棠装可怜,生气地说:“何副市长明确要求我们坚持原则,没要求我们照顾他的亲戚,什么是原则?按照班子集体决定的公开招标采购,这就是原则!”
大家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张继军不易察觉地笑了一笑,“那好,我们就按原则办事,坚决实行公开招标采购。”
张继军总也想不明白,他虽然劝阻过燕翔云与徐淦棠的婚事,那是因为徐淦棠的人格有缺陷,但对徐淦棠的工作能力,他还是认可的,提拔徐淦棠时,他也点过头,而且,他们也曾配合过。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出现分歧,徐淦棠为什么总要拆自己的台呢?两个工作上的搭挡,怎么就成了对手?是自己落伍了,还是徐淦棠走得太远了?他不知道,徐淦棠早已与贾荣结成了利益联盟,过去,贾荣屡屡向医院推销高价劣质药品,都被他顶回去了。徐淦棠主持工作不到两个月,他们就突击购进了大批质次价高的药品,甚至还有假药,狠捞了一把。徐淦棠得意地想,自己傍上何副市长,又有贾荣撑腰,趁机把张继军搞垮或挤走,医院就是自己的天下,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哪里想到梁昆仑人在北京,耳朵却听着惠宝,张继军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的如意算盘都变成了一枕黄粱,怎么能不对张继军更加仇视呢?
徐淦棠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医院里怎么几乎成了孤家寡人呢?他不知道,欲望就是百慕大三角,他已经被卷进去,而且面临着被吞噬的危险。不是大家抛弃了他,而是他抛弃了大家,是非份之想泛滥成灾把他推向了悬崖绝壁。他现在也来不及多想了,来自现实的灭顶之灾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怎么能躲过去,成为他最大的心病。从会议室走出来,他就像大病一场,灵魂似乎也被“大脑袋”摘走了。他低头走着,燕翔云从旁边经过,都没有看到。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燕翔云判断他又惹麻烦了。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注定是无法活得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