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军接到市政府办公室的通知,何副市长明天要到医院视察。他立即布置办公室做好准备,并让季德泉把新医院规划图准备好。
何副市长视察了门诊大楼和住院部,然后提出要看看新买的直线加速器。在听取了医生对直线加速器的原理、功能和疗效的介绍后,何副市长详细询问了设备的购买情况。张继军说:“我们是阳光操作,公开招标采购。”
“你们花了多少钱?”
张继军回答:“正好是个吉祥数字,999万元。”
何副市长说:“东西是好东西,价格也不菲啊!”
站在旁边的放射科主任介绍道:“我们这台直线加速器是全数字化的‘西门子’,带有内置性多叶光栅,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还随机附带一套配套设施。我们考察了,这个价格目前在国内还是最低的。”
何副市长频频点头,袁晓萍心里却七上八下。因为购买直线加速器,何副市长给医院写过条子,她无法揣摩透何副市长的真实意图,张继军也没理会何副市长的小舅子,她不知道何副市长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军人出身的张继军显然不够老练与圆滑。如果换了别人,在收到何副市长的纸条后,决不会公之于众,而是要再悄悄请示何副市长,摸清他的心思后再做取舍。张继军啊,张继军,你可是又一次以自己的政治前途作抵押,要为原则买单了。
走出放射科,何副市长忽然问:“哪位是徐副院长?”
袁晓萍抢着回答:“徐副院长病了。”
徐淦棠被打,大家议论纷纷,她觉得这是医院不可外扬的家丑,不能让上级领导知道,尽管徐淦棠品行不端,但还得替他打掩护。
何副市长轻轻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医院一段时间来发生的事,何副市长几乎了如指掌。梁昆仑被烫伤、收治弃婴掀起的轰动、以及弃婴死亡的影响、张继军被停职又官复原职,他都一清二楚,可就是表现得不知情。走仕途的人,眼睛要向上看,才能方向明,不会走错路;眼睛也要往下看,才能知下情,不会一脚踏空。古代把当官掌权叫作“驭人”,就是要像驾车一样控制人,一个又聋又哑的人怎么能驾车呢?
“驭人”和驾车又有不同,人虽然具有牛马的奴性,却有自己的思想,仅靠鞭子和斥责是难以驾驭的,还需要智谋。一个具有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必是“驭人”的高手,他心明眼亮,却又装聋作哑,他不说话比说话威力还大,他不表态比表态还耐人寻味。许多当官的都爱悬挂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其实,那不过是标榜自己的一个道具而已,没有谁愿意真糊涂,真糊涂也干不成大事业。“聪明人的糊涂是大智慧,糊涂人的明白是小聪明”,无论当官还是做人,都需要大智若愚的“难得糊涂”。像何副市长,明明对医院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可就是不说破。
徐淦棠主持工作期间,到他家去过多次,徐淦棠给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像个大夫,而像个屠夫。徐淦棠送的两盒龙井茶叶至今扔在杂物间里,也不知是真是假。可何副市长硬是不认识徐淦棠,还要问:“哪位是徐副院长?”这就是当官的窍门,也是“难得糊涂”的艺术。
张继军陪何副市长一行进了会议室,季德泉已经把医院的规划图挂了起来。大家都落座后,何副市长没有按惯例谈视察印象,而是和蔼可亲地说:“走了一大圈,大家都累了,休息休息吧。”
张继军说:“请何副市长指示。”
何副市长哈哈笑道:“没有什么可指示的,老张啊,我一看到那张图脑袋就发麻,你还是让人收起来吧。”
张继军想,何副市长真不是当年在红瓦寨插队的小何了,他一眼就洞晓了自己的心思,巧妙地把医院征地这颗地雷绕开了。张继军让季德泉收了规划图,何副市长又说:“老张啊,我来自有我的目的,你欢迎我自有你的想法,我们这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啊!好了,不多说了,再见吧。”
张继军说:“快中午了,吃过饭再走吧,我党性保证,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是市里规定的招待标准,张继军挽留何副市长是真诚的。何副市长握着他的手说:“今天还有其他安排,改天再品尝你的四菜一汤吧。”说完,上车走了。
袁晓萍说:“这个滑头!”
张继军苦笑道:“这不叫滑头,这是领导艺术。看样子何副市长要有所动作了,四菜一汤他不吃也罢,我们也要犒劳犒劳自己,十二点,餐厅集合。”
“何副市长会有什么动作呢?他会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一位副院长说,他对何副市长写条子仍耿耿于怀。
张继军说:“走着瞧吧,到时候可有活干了。”
几天后,医院被确定为“市医药改革试点单位”,这是何副市长的意见,也是他视察医院的结果。但这显然不是张继军所期待的结果。
新中国成立后,老百姓缺医少药的状况逐渐得到改善。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老百姓的寻医问药成了一个社会问题,以至于60年代中期,毛泽东曾严肃批评当时的卫生部是“城市老爷卫生部”,并提出了“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然而,20年过去了,“城市老爷”的作风似乎没有多大改观,从上到下,都在喊改革,但改革的思路一直不清晰,而且是雷声大,雨点小。张继军记忆犹新,1985年号称是“医改元年”,这一年,对医疗卫生机构实行放权、让利、搞活,实行鼓励创收和自我发展的政策,改革收费制度。那时张继军还没有转业,他就隐隐有一种担忧,这种改革能够调动医务人员的积极性?“利”字当头,必然埋下隐患。果不其然,因为医疗机构创收动力趋强,加上农村合作医疗解体、公费医疗和劳保医疗资金不足、政府卫生投入比重下降,导致“看病难、看病贵”成为尖锐的社会问题,“因病致贫、因病返贫”屡见不鲜。10年后,“看病难、看病贵”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有关部门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又强调要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防止片面追求经济利益而忽视社会效益的倾向。然而,医疗机构趋利性的马车已经轰隆隆奔驰了十多年,要马上刹车非常困难。大家都在喊改革,怎么改,改什么?谁也胸中无数。
既然是试点,就有成功和失败的两种可能,何况是目前社会上尚目标不清思路模糊的改革。医院被确定为“市医药卫生改革试点单位”,张继军不知是祸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