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如天气变化多端一样,春风煦煦之际有时也会遭遇倒春寒。张继军尚徜徉在春色满园之中,一股寒流已悄然来袭。
余淑敏将一摞报表拿给张继军看,统计数字显示,医院的业务量明显下降,而这种下降是不正常的。她告诉张继军,以秦大海为代表的少数业务骨干对治理“红包”有抵触情绪,他们不敢公开对抗医院的规定,于是就消极怠工。过去一上午可以诊治十个病人,现在也就接三四个病号,有的病人他们明明能够治疗,也找借口推走了。张继军听完余淑敏的汇报,说:“这也难怪,有的医务人员在趋利性的马车上奔驰得正欢,断了‘红包’就缺少‘动力’,他们当然不愿意快跑了。不过,随着模糊认识和私心杂念的逐渐被摒除,他们会慢慢转变的。”
张继军万万没有想到,有的医生竟敢顶风而上。年轻的外科医生凌志经受不住金钱的诱惑,他觉得收受“红包”是暗箱操作,只要患者和他们的家属不举报,收与不收谁也不知道。当病人家属把“红包”塞到他的口袋里时,他半推半就地收下了。“红包”收下了,手术做得并不漂亮,病人的伤口好长时间愈合不了。病人家属一气之下,将一封举报信投到了“院长信箱”里。在这样的氛围下还敢向病人伸黑手,也太肆无忌惮了吧?张继军马上组织调查,凌志先还以不知情为自己辩护。“红包”揣在你口袋里,你没有交出来,也没有变成病人的住院押金,而是给你的女朋友买了衣服,你能不知情吗?投诉属实,医院不能失信于民,对他按规定进行了处罚,并奖励了举报人。
凌志成了收受“红包”的一面镜子,后悔莫及,张继军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泯灭做人的良知,都不能玷污白大褂的圣洁!希望你能接受教训,在哪里跌到的在哪里爬起来。”凌志羞愧地低下了头:“院长,我错了,今后一定改正。”
徐淦棠鼻梁上的伤好了,阴囊也消肿了。他那一颗不安分的心就像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虫子,又蠢蠢欲动起来。他悄悄溜到秦大海家,想给秦大海套套近乎,让他找机会劝劝易梓花。他还不知道燕翔云找过易梓花,对小情人仍不死心。秦大海与老婆怄气,正独自在家喝闷酒。徐淦棠也不客气,搬张凳子坐下喝起来。
“这酒味道不对啊!你怎么搞的,生活水平降低了?”徐淦棠放下了酒杯。
秦大海牢骚满腹地说:“你们领导风格高,我们当医生的就只能喝这种劣质酒了,下一步恐怕这样的酒也喝不起了。”
徐淦棠反客为主,给自己和秦大海的杯子都倒满了酒,“你这话什么意思?怕我喝你的酒?”
秦大海举杯与徐淦棠碰了一下,把空杯放在桌子上,“哪家医院的医生不收‘红包’?就我们医院风格高尚,听说你们还要创无‘红包’医院,这样搞下去,干脆把医生护士的脖子勒住,不让他们吃饭算了。”
徐淦棠又干了一杯,他就像中了蛊术似的,心中一个小人又手舞足蹈起来。他凑近秦大海的耳朵,“我是坚决反对治理‘红包’的,可是,张院长被何副市长一召见,就头脑发热要出风头,所以才哗众取宠要向‘红包’开战。他这一开战不要紧,全院医生护士都当了‘炮灰’,他这是牺牲大家的利益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啊!”
秦大海又给徐淦棠倒满了酒,他心中的小人也活蹦乱跳起来,两个小人拥抱着,纠缠着,跳进晃晃荡荡的酒杯中,窃窃私语起来。“我们就甘愿永远当‘炮灰’吗?”“不,给张继军制造点麻烦,逼他偃旗息鼓。”
季德泉去开“院长信箱”时呆了,每个信箱的锁眼都被人偷偷塞上了细铁丝,打不开了。有人在用看不见的铁丝,戳院长的“眼睛”。接着,张继军治理“红包”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言论也散布开来了。有人在用散播谣言的方式,向院长的耳朵里灌蒺藜。改革试点刚刚开始,就面临着严峻挑战。张继军决心知难而上,不管是谁在与自己叫板,他都相信真善的力量一定能击溃贪婪与私欲。
院长办公会议正在进行,徐淦棠从衬衣口袋里拈出一支烟,敲着桌子,大叫找出滋事者,严惩不贷!他内心的那个小人却在欢呼雀跃,虽然它一直潜伏在主人内心最隐秘的暗室,却始终窥视着那个在夜间活动的幽灵。
张继军可不会冲动,他的冷静就是对军人品格的考证,他的沉着就是对共产党人信念的诠释。他在思索,“院长信箱”的锁打不开了,怎样打开医务人员的心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经过讨论,院长办公会议决定举办一场老、中、青三代医护人员典型事迹报告会,广泛树立正气,用浩然正气压倒歪风邪气。
报告会上,一位50多岁的科室主任讲述了他的亲身经历。患者的父亲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医生接诊后,老人见左右无人,悄悄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过来。老人那战战兢兢、恐慌不安的样子让他感到特别心酸,他对老人说:“您不用给医生送‘红包’,您放心,我们都会尽力的。”
可老人就是不肯把“红包”收起来,他用期待和哀求的目光看着医生,说:“你要不嫌少,就收下,这些钱还是借的呢!你要不收,说明我儿子的病就没救了,我们现在就走。”
在这样一位憨厚的老人面前,医生还能说什么呢?他动了恻隐之心,默默接过了“红包”,老人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模样。安顿好病人后,他把钱送到收费处,作了病人的住院押金。这位科室主任深有感触地说:“对医护人员来说,‘红包’也是一种心理负担,拿了人家的‘红包’,一是良心的不安,再就是担惊受怕,万一出现医疗纠纷,医生就很难说得清。治理‘红包’,对我们也是精神上的解脱。”
宋玉桃也有退“红包”的经历。她被临时抽调内科工作的那个月,负责护理一位老态龙钟的阿婆,工作特别细致周到,每天给病人擦身、梳头、洗衣,还煲了汤带给她喝。阿婆十分感激,在一次送回汤盒时,悄悄把“红包”放在了里面。她发现后,马上将“红包”还给了老人。在报告会上,宋玉桃不仅讲述了自己拒收“红包”的感受,而且饱含深情地朗诵了她写的诗歌《圣洁的白衣》:
一身洁白
白得如此平凡
一身洁白
白得如此庄严
穿上了它
便把神圣的使命扛上双肩
穿上了它
便选择了终生无悔的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