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宝市人民医院治理“红包”受到社会和媒体的广泛关注，《惠宝日报》以《立尽寒烟处，又见杏林春》为题，在头版头条加按语报道了医院的事迹，阳州电视台也专题采访了张继军。郝秀莲却为他忧虑。在这物欲横流、赵公元帅无往不胜的年代，收受“红包”乃普遍的“潜规则”。张继军以一家医院的力量与整个社会风气抗衡，不能说螳臂挡车，也近乎于堂吉诃德扛着长矛与风车作战，不但结果难料，而且有几分滑稽。张继军说：“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我们治理‘红包’再艰难，断然没有生命危险，即使失败，我们也义无反顾！”
张继军的战友老万来到了惠宝。他们一起蹲过“猫儿洞”，老万还自称是张继军和郝秀莲的半个红娘。他转业后下海做起了生意，没赚几个钱，但走南闯北练出了一张嘴，好吃，也好说。十年没见面了，老万热情拥抱了张继军，也热情拥抱了郝秀莲。郝秀莲推开他，嗔骂道：“看你那副猴相，没大没小的，到老也没正经！是不是馋了才想起我们？说吧，想吃什么？”
老万笑嘻嘻道：“还是嫂子了解我，实话说吧，我就是奔着南江的黄脚鱼来的。”
张继军说：“那好，今天就让你一饱口福。”
正是傍晚时分，张继军和郝秀莲把老万夹在中间，三个人沿着南江漫步。
夕阳洒落江面，闪闪烁烁，像镀了一层金泊，竟看不出江水的流动。江边，长着许多油茶树，偶尔有几片花瓣儿落到水面上，漂浮着，慢慢地卷进碎玉般的浪花里了。
他们伴着一江的风景，将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有滋有味咀嚼出绵长的情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道路两边的路灯齐刷刷亮了，一家临江而建的酒店矗立在眼前。酒店的招牌，用霓虹灯交替变幻着三个大字：“渔家傲”；悬挂在周围的大红灯笼，都装饰成了各种鱼的形状，或游动，或跳跃，姿态各异。
张继军带老万走进了一个雅间，“在惠宝，这里的鱼做得最有特色了。”
老万忽然问张继军：“今天谁买单？”
张继军说：“你是客人，当然是我请了。”
郝秀莲与老万开玩笑：“你如果发财了，要请客的话，我们更欢迎啊！”
老万说：“我问是医院签单，还是自掏腰包？”
张继军说：“多此一问！我像用公款招待朋友的人吗？”
张继军把菜谱递给老万，让他点菜。老万点了清蒸黄脚鱼、麻辣鱼头和一个青菜，“够了，来两瓶白酒怎么样？”
张继军又点了一个水煮鱼、半只烧鹅，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两瓶酒，“这是正宗的连瑶黄酒，让你过足瘾。”
老万看到酒，已经两眼放光，先打开酒瓶闻了闻，“好酒！我不白喝你的，喝一杯，我还你一句顺口溜。”
黄脚鱼是南江里的野生鱼，肉质特鲜美。鱼一上桌，一股香味扑鼻而来，老万连说“好鱼”。张继军倒上酒，郝秀莲要了一瓶橙汁，战友相聚，情深意浓，谁也不用客气，开怀畅饮起来。
叙旧、喝酒，战友之情醇厚胜似百年老窖。慢慢的，老万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仰头干了一杯酒：“我要兑现我的诺言，讲顺口溜了。”
郝秀莲说：“你一贯油嘴滑舌，还能吐出象牙来？”
老万说：“我这些顺口溜都是劳动人民智慧和心血的结晶，千金难买呢。”
张继军笑着说：“别卖关子了，快说一个。”
老万与张继军碰了一杯，“那我真说了。”
“小病拖，大病捱，重病才往医院抬，”老万给张继军倒上酒，“喝一杯，我再说第二个。”
“做个阑尾炎，白耕一年田。”老万又说了。
“脱贫三五年，一病回从前。”
“救护车一响，一头猪白养。”
…… ……
老万喝酒海量，一瓶酒眼看快见底了，他肚里的顺口溜就像打开了蜂巢的蜜蜂，争先恐后地往外钻。而且，这些带着针刺的蜜蜂毫不留情地钻进张继军的耳朵，刺得他面红耳赤。他和老万干了一杯酒，“你是来看我，还是来骂我？”
老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我是看到这张报纸才来看你的，老战友啊，军中硬汉到了地方也不愧是英雄豪杰！你治理‘红包’，那是给患了‘良心缺失症’的人开方治病，可能有人会骂你、恨你，但战友们支持你！”
张继军已经有些醉意了，他得意地对郝秀莲说：“我们不用再争论，你也应该放心了吧？”
三个人走出雅间，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张继军看到徐淦棠正在点头哈腰地送客。走在前面的是何副市长的小舅子，因为喝酒多的缘故，他的脖根都红了，使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看上去就像一只红烧猪头。他们怎么又搅到一起去了呢？张继军有些疑惑，郝秀莲示意他退回雅间，免得碰面无话可说。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张继军却快步赶了过去。
何副市长的小舅子假装热情地与张继军打招呼：“张院长也来吃饭啊！下次我请您吃黄脚鱼。”
他与张继军握了一下手，急匆匆走了。他后面的一群人紧跟在后面，鱼贯而去。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徐淦棠缓过神来，对张继军说：“上次社会上的小流氓认错人，打伤了我，这不，今天非要请我吃饭不可，说是当面向我陪罪。”连徐淦棠都惊叹自己编谎话的能力了，他太有才了，不但把今天请客吃饭的目的掩饰过去了，而且证明了自己挨打确实是别人认错了人，真是一箭双雕。
然而，服务员却不知道配合他的表演，一个清秀的女孩追过来说：“先生，您还没有结帐呢？”
徐淦棠尴尬得脸都红了，他白了服务员一眼，生气地斥责道：“催什么催？我的朋友忘记带钱了，我替他买单。”这分明就是演戏了。
张继军佯装没听见，把老万介绍给徐淦棠：“这是我战友，老万。”
徐淦棠买单去了，张继军、郝秀莲和老万出了酒店大门。
这时南江的风景与来时又有不同，不夜的灯火与未央的星河立体交错，辉映在一江秀水中。江水是无声的，只有夜行的船只经过时，才会掀起一叠一叠的波浪，像要涌到岸上来；随着低沉的气笛声渐渐的远去，疲倦了的波浪像玩腻了的孩子，也悄悄地隐匿起来，江面复归平静。
微醺的感觉真好，他们依然是兴致勃勃的，依然是慢悠悠地往前走，老万喝了酒，话更多，他忽然有些神秘地对张继军说：“我学过《麻衣相术》，会相面，你信不？”
张继军笑着说：“你厉害，成神仙了。”
老万郑重其事地说：“你不信？我这就证明给你看。你们那个徐副院长我从来没有见过吧？这个人从面相上看就不地道，与人握手都心怀鬼胎，棉里藏针，如果说你是一只蓝天的雄鹰，他就是一只阴沟的老鼠！”
张继军没有说话，老万久串江湖，眼睛真够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