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桃做好菜,张继军也下班回来了。
“你阿姨呢?”
“阿姨头晕,在里面休息呢。她血糖低,您明天陪她检查检查吧。”
张继军疑惑了,郝秀莲从未有过低血糖啊!怎么忽然头晕呢?人到中年,工作和生活压力都重,身体容易出毛病,抽空还真得陪她全面体检一下。他和宋玉桃摆好了饭桌,“去喊阿姨起来吃饭吧,我来倒酒。”
宋玉桃在门外喊了声,“阿姨,您好点了吗?叔叔回来了,您起来吃饭吧。”
郝秀莲答应着,赶紧把情绪调整过来,走出了卧室。她经历过枪林弹雨,虽然女人本能的嫉妒让她恼怒和痛苦,但她足够坚强和大度,她不会像那些世俗的女人那样遇事就大哭大叫。她不想发作,她要看张继军怎样继续表演,她也不想因为要揭穿丈夫而伤害宋玉桃。她对宋玉桃笑了笑,“请你吃饭还要让你下厨,真不好意思。”
宋玉桃扶郝秀莲在餐桌旁坐下,“阿姨对我还用客气吗?您要不嫌弃,我天天给您做饭才高兴呢。”
张继军在酒杯里倒上了黄酒。转业以后,他在家里从未喝过别的酒,什么茅台、五粮液、西凤、洋河,他一概不认,他只认价格低廉的连瑶黄酒。每次去连瑶,他都要带几箱回来,他到酒店请客时,也要自带几瓶。度数不高、却后劲足,过瘾。男人喝酒,要的就是醉入衷肠的感觉。张继军举起酒杯,“玉桃,你是医院的功臣,干一杯,叔叔祝贺你!”
宋玉桃连忙站起来:“谢谢叔叔阿姨,没有叔叔阿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
郝秀莲说:“这丫头,又拿自己当外人了。”
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郝秀莲把自己的内心封闭得密不透风,不让一丝一毫的痛苦流露出去,张继军和宋玉桃都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宋玉桃要帮郝秀莲收拾碗筷,郝秀莲关切地说:“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张继军步行送宋玉桃回医院。明月高悬,月光细密地从行道树的枝叶间落下,斑斑点点若银币般坠落在地面,纯净而温婉。张继军问宋玉桃:“你毕业后还没有回家吧?”
宋玉桃说:“没有,这段时间工作忙,我想休年假时再回去。”
张继军知道宋玉桃家特别贫困,不然的话当地团委不会将她列为重点扶贫对象,又关心地问她,“家里现在的境况怎么样?有改观吗?”
宋玉桃轻轻叹息了一声,“家里虽然有饭吃了,但日子仍很艰难。唉,父母亲辛苦了一辈子……”
张继军安慰她,“你已经参加工作,有收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又像教育自己的女儿一样推心置腹地说,“城市的诱惑很大,一件衣服几百上千的都有,女孩子爱美是天性,适当的穿着打扮也是应该的,但你要学会体贴父母,懂得艰苦朴素,不要和别人攀比时髦,真正的美是在心灵。”
宋玉桃小声说,“嗯,我知道。”
每当想起在老家的父母,宋玉桃的心情就格外沉重。
金沟寨就像被时代遗忘在大山深处的一盘石碾,吱吱嘎嘎回响着刀耕火种的回声。举目四望,黑灰色的石头碰得人目光生疼,就连生长在石缝里的星星杂树、丛丛茅荑,也被映衬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绿色。一个穷字,更是深深地刻在坚硬的岩石上,也刻在父辈饱经风霜的脸上。
从小,那悲酸的顺口溜就一直挂在乡亲的嘴上:“一根木棍作衣箱,两把竹子搭张床,三块石头砌个灶,四季杂粮充饥肠。”宋玉桃在家读小学初中时,一日三餐不是喝“番薯羹”,就是玉米糊。父亲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个饮料瓶子,早晨上学时,给她装上稀溜溜的玉米糊,中午放学就不用回家了,对着瓶口喝净瓶里的玉米糊就是一顿午饭。年成不好时,祖母还要把木薯磨成粉,和玉米粉掺在一起煮,不然锅里放的玉米粉太少,不能煮成糊状,更不顶肚子。
宋玉桃记得有一次老师要求学生用“希望”造句,一个同学造的句子竟是:“我希望天天有米饭吃。”
有一年大学寒假回家时,宋玉桃听说这个女生嫁人不久,婆婆怀疑她偷吃了一块肉,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喝农药自杀了。“就是二两重的一块肉啊!”母亲抹着眼泪告诉她,那家人成年累月吃不上油,就把猪肉切成二三两重的一块,用铁丝勾起来挂到灶屋的墙上,做菜时先把铁锅烧热,然后把肥肉往热锅上擦一下,“滋”的一声,就算放过油了。这么小的一块猪肉,竟可以连用半个多月!这天家里来了客人,要做菜时,肉不见了,不知是被野猫还是老鼠叼走了。婆婆却怀疑是新娶的媳妇嘴馋偷吃了,当着客人的面指桑骂槐,媳妇一气之下寻了短见。宋玉桃十分同情儿时伙伴的悲惨遭遇,她又在心中庆幸自己遇上了张叔叔夫妇,不然的话,她们家比别人更穷,自己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
宋玉桃更放心不下的是父母先后得了一种怪病,骨节慢慢肿大,浑身皮肉紧绷,基本无法干重活了。他们年纪大了,只能靠土里刨食,金沟寨山高石头多,劳动强度特别大,他们干不动重活,将来怎么生活啊?宋玉桃将父母的病情告诉了张继军,张继军说:“你父母的病会越拖越重,你抓紧回家一趟,把他们接到医院来,也许有治愈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