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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

作者:咏涛 当前章节:2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张继军一夜难眠,他判断,宋玉桃父母患的很可能是连瑶山区常见的地方病——类大骨节病。月华如水,从窗外倾泻到房间里,沉淀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仿佛坠落在岁月河流里的枯叶,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攻克类大骨节病一直是张继军孜孜追求的目标。上了军医学院后,每个假期,他都要去连瑶山区,一是作地方病调查,再就是借机寻找童秋菊和那本医书的下落。因为被错误地秘密关押了近一年,他抄录的几个章节也不知散失到哪里去了。他只依稀记得那本医书中提到过这种地方病,前人把这种古怪的疾病称作“骨痨”,也收录了几个治疗的偏方。他记得偏方中提到了地黄、甘草、桑寄生、鸡血藤和蜈蚣、牡蛎等,至于各种药物的配伍和剂量,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那年刚毕业,张继军再次回到了红瓦寨。低沉的哀乐仿佛潮湿的浓雾,笼罩在村寨上空,村里人正在为童大叔举行古朴的葬礼。八个青壮年神色悲戚地抬着一口黑漆的棺木,缓缓地行走在窄窄的村道上,一队披麻戴孝的人尾随在后面,哭声悲天。

张继军没有在送葬的队伍中看到童秋菊的身影,他不知道童大叔按照族规,已把她放逐在亲情的疆土之外,临终也不愿见她一眼。

张继军默默地跟在送葬的人群后面,含泪向墓地走去。古医书至今没有一点线索,而童大叔已撒手人寰,童秋菊又不知嫁在了何方,怎不叫他寸断肝肠?

他把从路边采来的洁白的*一瓣瓣撕碎,撒在路上。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撕碎了,属于他的是无尽的悲伤和赎罪的煎熬。他对不起童大叔,对不起童秋菊,唯一可以弥补的,就是找到医书,攻克当地的怪病。

后山中,一堆黄土垒起一座新的坟茔。送葬的乡亲烧过纸钱、磕过头,擦干眼泪下山了。暮色苍茫中,张继军久久地跪倒在烟火袅袅的坟前……

大二那年,张继军在一本医学杂志中看到,生长在林间草地的白蘑是良好的补硒食品。几年的不断调查研究,他初步判断类大骨节病就是由于缺硒造成的,根据学习过的药理和病理知识,他利用白蘑和几种舒筋活血的中草药,研制了几种配方。没有经过临床试验,配方是不能应用到病人身上的。最起码,他要保证病人的生命安全。怎么进行试验呢?他听说过神农氏尝百草,误食“火焰子”肠断而死的故事,他决定效法神农氏,做一个超越祖先、敢于牺牲的革命军医,拿自己做“活体试验”。只要能为成千上万的患者带来治愈的希望,自己冒点风险又算什么呢?新鲜的白蘑是他从山林里亲手采摘来的,蜈蚣也是他翻山越岭捉来的,还有白芍、鸡血藤……药剂炮制好以后,他开始以身试药。头几次,可能是服用的剂量过小,没多大感觉,他逐渐加大剂量,身体有了发热的感觉,麻麻的,就像通电一样,这正是他要达到的效果。正当他为自己的研究成果欣喜若狂时,危险降临了。他又一次加大了剂量,药喝下去不久,他就感到肚子特别难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肠子也在扭动着、收缩着,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要盘结到一起去,随即上吐下泻,四肢麻木,进入了休克状态。药物反应差点让他付出了生命。

往事历历在目,朗朗的月光像霜雪一样铺满半张床。张继军睡不着,他想起来吸支烟,又怕熏醒了郝秀莲,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竭力把回忆挡住。然而,眼睛闭上了,浮现在他眼前的,仍然是那些鸭子一样摇摇晃晃的类大骨节病患者,他们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他无法入眠。

张继军辗转反侧,此时的郝秀莲也没睡着。她侧身向里躺着,合上双眼作出睡着了的样子。其实,脑海里翻腾着折磨人的波澜,内心湿洇洇痛着,在胸腔的暗角里挣扎。她向往纯洁的爱情,她也相信自己已经拥有了纯洁的爱情,可是,她自认为纯之又纯的情感天地却只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当光阴之箭无意中射穿了虚幻的彩虹,便訇然坍塌了,留给她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那张照片和宋玉桃的出现,让她一步步走进了事实的真相。在电视剧里也看不到的故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心爱的男人给予她的竟是一个骗局、一场阴谋,而且是以崇高和神圣的名义。张继军资助贫困生宋玉桃,这种爱心付出亦是她之所愿,每年给宋玉桃汇款、寄衣服、写信,这些事情总是由她做,并从中收获了许多快乐。她不是那种狭隘的、自私的女人,她不在乎宋玉桃是否是张继军的亲生女儿,而在乎张继军的故意隐瞒。张继军和童秋菊有了孩子,命运却逼迫他们劳燕分飞,这不是他们的错,她也不会因此嫉妒埋怨他们。张继军要是光明正大地把孩子领回家,她也能承认她、接纳她。可是,这种隐瞒对她却是一种侮辱、一种贬损、一种伤害。当她知晓了谜底之后,心灵的磨难就开始了,她反复咀嚼的是一枚难以下咽的苦果,她仿佛撞向了一个无形的迷障,既走不进去,又冲不出来,因而倍受煎熬。爱需要互相理解,爱需要宽容通达,爱更需要真诚与信任。面对丈夫的欺骗,她的感觉很复杂、很矛盾,她不愿承认自己的丈夫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她又不能原谅丈夫的卑劣行径,思来想去,她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希望丈夫因为善意的愿望而采取了愚蠢的行为。她犹豫不决的是,要不要把谜底揭开?今后怎样对待毫不知情的宋玉桃?

就这样,张继军和郝秀莲躺在一张床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现在真是“同床异梦”。

一缕曙光透进窗户,天亮了。张继军感觉头昏昏沉沉的,他想,难道自己老了,已经开始怀旧?他穿衣起床,打了一个哈欠,郝秀莲问他:“没睡好吗?”

他说:“没睡好,过去的事情总像放牒片似的在脑海里嗡嗡地转。”

郝秀莲未加思索,话就滑出了口,“你是不是在想童秋菊?”

张继军笑道:“知我者,秀莲也。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她?”

郝秀莲真想趁机挖苦他一句,她的女儿总在你跟前转悠,你能不想初恋情人?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你不想她还能想谁?”

张继军说:“想她不假,那是附带的,我重点在想类大骨节病。”看到郝秀莲眼圈发青,很疲倦的样子,他又问道:“你也没睡好吗?”

郝秀莲连忙掩饰说:“你翻来覆去像烙煎饼似的,别人怎么能睡好?”

还像往常一样,张继军先洗脸、刷牙,郝秀莲做饭。郝秀莲洗刷完毕,张继军已经把饭菜盛好了。吃过饭,各自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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