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宋玉桃的邻居来市区办事,顺便过来看她。母亲托他给宋玉桃捎来十个鸡蛋和一小包石耳。母亲特意嘱咐,石耳是让宋玉桃送给她们院长的。石耳又叫岩耳、石壁花,是连瑶山区的野生菌类,因为生长在悬崖峭壁的阴湿石缝中,所以采摘十分困难。这一小包岩耳,是宋玉桃的父亲利用一个夏季的时间采摘晒干的,在他们那里,这就是最珍贵的礼物了。宋玉桃让邻居转告父母,让他们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来看病。
也许是因为苦难的缘故吧,宋玉桃记事很早,她也听外婆讲过母亲的身世。她几乎没见母亲笑过,母亲的一张脸就像在碱水里泡过,从来就没有笑模样。母亲不但不笑,而且从来不哭,就是在宋玉桃两岁的弟弟患肺炎夭折时,母亲也没流一滴眼泪。也许生活的艰辛已经榨干了母亲的泪水,在宋玉桃的记忆里,母亲就是一架劳作的机器。她的背上永远驮着一只背篓,一段干柴、一棵野菜或者一把青草,在母亲眼里那都是宝贝,她弯腰拣起来,装到背篓里带回家中。干柴用来烧火,野菜掺在玉米糊中,青草喂鸡喂猪。母亲如此勤劳,家里还常常断炊,母亲不幸嫁到金沟寨,就意味着无法逃脱苦难的宿命。
宋玉桃听外婆讲过,是一个城里来的知青骗走了她们家的祖传医书,外公才把她的母亲远远嫁到了金沟寨。外公在世时,从来不许她的母亲回娘家,所以她知道母亲心里一直很苦。她不知道母亲的婚姻是幸福呢还是不幸,她只感觉到母亲无滋无味的婚姻与爱无缘。父亲老实得就像一个木头桩子,根本不懂爱情,也无力保护母亲。宋玉桃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村里二婶家的羊偷吃了她们家的青菜,被母亲看到了。母亲拿了一根细树枝把羊赶开,二婶硬说母亲用棍子打她家的羊,骂母亲,“没人要的破货,只会朝牲口撒气!”母亲小声还了一句,就被二婶揪着头发摁到水沟里,劈头盖脸打了一顿。母亲挨打时,父亲就在一边呆呆看着,宋玉桃吓得嗷嗷大哭,他竟躲到冬瓜棚架底下去了。还是爷爷听到哭声,赶过来,把二婶拉开了。二婶却躺在地上撒起泼来,她一边打滚一边骂:“臭麻脸!和儿媳合穿一条裤子。”爷爷气得脸都紫了,父亲也没敢露面。跟着这样窝囊的丈夫生活一辈子,母亲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宋玉桃经常寻思母亲不幸的根源,她认定母亲的苦难都是因为那个背信弃义的城里知青。如果没有他骗走医书,母亲就不会嫁到偏远的金沟寨,就不会经历那么多的艰辛和磨难。宋玉桃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留着齐耳短发,很精神很清秀,和父亲一点都不般配!是那个没良心的知青改变了母亲的一生,葬送了母亲的幸福。没有他,母亲在当地找一个好青年结婚,一定会生活得很圆满。宋玉桃最恨的人,就是那个缺德的知青!母亲的故事都是外婆告诉宋玉桃的,母亲对她年轻时的往事守口如瓶,所以宋玉桃一直不知道那个坑骗了母亲的知青的名字。外婆去世后,母亲的故事就像一块石头沉进南江,再也打捞不起来了。
宋玉桃下班后来到了张继军的办公室,张继军刚从市政府开会回来,正在用毛巾擦脸。宋玉桃看到,张继军的两鬓已经有斑驳的白发了。她把石耳放到茶几上,“这是我爸爸妈妈捎来的,让您和阿姨炖鸡补补身子。”
张继军打开布包,看了看,“这不是石耳吗?它是山珍,很贵重的,我怎么能收呢?”
宋玉桃央求道,“这是我父母的一点心意,是我爸上山采的,就这么一点,再贵,也值不了几个钱,您不收,他们会生气的。”
张继军笑着说:“那我考考你,你回答正确,我就收下。”
宋玉桃说:“您出题吧,是护理知识吗?”
张继军摇摇头,“在你们家乡,石耳又叫什么?”
宋玉桃回答:“叫石菇,也叫地衣。”
“好,没有忘本,我收下了。”张继军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接父母?他们的病不能再往后拖了,越往后拖越难治。”
宋玉桃告诉张继军,她已经捎话给父母了。这个季节,正是禾苗的抽穗期,追过最后一遍肥,农活就少了,他们就可以赶过来。她听余淑敏说过,张叔叔一直在钻研流行在连瑶山区的类大骨节病,她觉得父母患的可能就是这种地方病。父母也许会成为他研究成果的首批受益者,如果张叔叔能把父母的病治好,更多的乡亲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