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军中午回到家里,郝秀莲还没回来。过一会儿,电话响了,是女儿从学校打回来的。张继军拿起电话,蕙兰喊了声:“爸,我妈呢?”
张继军说:“你妈还没到家,宝贝,有事吗?”
蕙兰犹豫了一下,“有事,我给妈妈说,给您说没用。”
张继军笑着与女儿开玩笑,“这孩子,还没长大,就与老爸离心离德了。”
“我一定紧密团结在老爸周围,坚决拥护老爸的领导,始终与老爸保持高度一致,”蕙兰从小生活在*、和谐的家庭中,在父母跟前无拘无束惯了,她也嘻嘻哈哈与张继军开起了玩笑,“可是,您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是不是又看中了什么东西,要你妈掏钱?好,我批准了。”张继军说。
蕙兰说,“要钱不假,但不是我要,是学校要;也不是向我妈要,是向医院要。”
“到底怎么回事?”张继军几乎让女儿绕晕了。
蕙兰告诉张继军,她们学校要举行校庆活动,已经印发了倡议书,广泛发动机关和企事业单位赞助。班主任已经找她谈话了,她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要带头。班主任还说,学校领导对每个学生的家庭背景了如指掌,而且内定了赞助标准。那些企业,只要有孩子在学校上学的,每人至少三万,越多越好;属于事业单位的,每个学生也不能少于一万元,也是越多越好。学校还说,赞助超过一万元的单位,校庆那天让领导坐主席台、戴大红花,单位名称也可以印在校庆纪念册上。
蕙兰说:“老爸,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您不能不重视教育啊!我特想在主席台上看到您的光辉形象……”
张继军沉默了。
这样变味的校庆,不是利用学生的特殊身份变相敛财吗?学校是事业单位,是人才摇篮,是教书育人的圣地,应该是一方净土,为什么也铜臭熏天呢?学校和老师在钱眼里跳舞,怎么培养学生的高尚情怀?
蕙兰在电话那端焦急地说:“老爸,您同意不同意啊?”
“不同意。”张继军艰难地说出了三个字,他知道这要让女儿受委屈,但他不能因为体贴女儿而丢掉党性原则去迎合这种歪风邪气。他宁愿亏欠女儿,也不能有愧于党、有愧于自己做人的原则。为了亲情和唯一的女儿,他可以赴汤蹈火,却不能跳进肮脏的粪坑,因为那会使女儿蒙羞。将来,女儿会懂得其中的道理。
女儿急得几乎要哭了,“我就知道您又要讲原则,不会同意,给您说也是白说。”
张继军默默放下了电话。
张继军下午上班时感到心里很乱,就像被人在胸膛里塞了一把稻草。拜金主义猖獗,不正之风堂而皇之地大行其道,这是不是社会的悲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难道就是一切向钱看?他正在漫无边际地想着,徐淦棠推门进来了。
徐淦棠也是为学校要赞助的事而来。他的儿子徐帅帅和蕙兰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徐帅帅在小学部,不住校。中午放学,徐帅帅把学校的倡议书带回了家,并告诉徐淦棠,老师说了,事业单位的孩子每人至少要赞助一万元。说得他心里酸溜溜的,自己如果不是副院长,别说一万元,就是五万元也不在话下,现在就是赞助五块钱,只要张继军不同意,自己也没办法。
“蕙兰往家打电话没有?”徐淦棠说。
张继军蹙着眉说,“打了,我正在琢磨这个事呢。”
徐淦棠把学校用红纸印发的倡议书摊在张继军面前,“这是什么风气?这不就是变着法子伸手要钱吗?”
好多年了,张继军第一次听到徐淦棠与自己有共同语言,他说,“简直就是以赞助为名的权力勒索!”
徐淦棠说,“可是,这种做法已经是通行无阻的惯例了,我们不赞助,就要背不支持教育的恶名,还要被人骂,我们的孩子在学校里就要受歧视、遭白眼。你看,这冠冕堂皇的赞助我们能不拿吗?”他的目的不是来与张继军讨论赞助的性质,而是要说服张继军向“潜规则”妥协,同意给学校拿赞助。他又说,“反正学校能开收据,拿赞助的又不只我们医院一家,我们就不要硬顶了吧?”
张继军说,“孩子是我们自己的,医院的钱是公家的,我们不能干这种损公肥私的事情!而且,我们也不能让不良风气污染孩子的心灵!”
徐淦棠没有达到目的,讪讪地走了。
张继军晚上回家,郝秀莲已经做好了饭。他们在饭桌前坐下,郝秀莲满面笑容地说:“给你商量个事好吗?”
张继军心里清楚一定是学校赞助的事,蕙兰肯定把电话又打给她妈妈了。果然,郝秀莲说:“搞校庆、拉赞助,这也是流行的做法,你抵制了,我们的孩子就要遭歧视,别再固执了,反正也犯不了错误。你不知道,每所学校举行庆典那天都要播放《爱的奉献》,就当是医院奉献爱心吧。”
“这不是爱的奉献,这是钱的污染。”张继军说。
郝秀莲忽然想到了宋玉桃,她觉得张继军只关心宋玉桃,不关心蕙兰,说话的语调不知不觉就高了起来,“你只顾当道德楷模,却忍心让女儿受罪,难道蕙兰不是你亲生的?”
张继军根本听不懂郝秀莲的弦外之音,“正因为蕙兰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才不能让医院拿这笔赞助费,我不能助纣为虐,让庸俗的社会风气污染我女儿纯洁的心灵,我要为她把关,守护灵魂!”
“你自私,你冷血!”郝秀莲忽然爆发了。结婚以来,他们一直是夫唱妇随,她这是第一次当面指责张继军。现在,她什么都往宋玉桃身上想,她误以为是宋玉桃分走了张继军对女儿的爱。护犊情深,这时候,母爱显出了女人的天性。
张继军也生气了,说话也没了分寸,“你怎么蛮不讲理,难道进更年期了?”
郝秀莲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不但进更年期,我还进疯人院!”
张继军说:“你不用逼我,在歪风邪气面前,我决不妥协!这是我做人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