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事故调查组”进驻医院,组长名义上是局医政科长,实际上是贾荣在暗中操控。贾荣极善察言观色,被何副市长质问后,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且,当他听说这些中毒患儿都用过先锋霉素后,心里一阵悸栗,指示医政科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为抢救及时,措施得力,中毒的患儿无人死亡,但有两名患儿已出现脑瘫的早期症状,将来可能成为弱智。调查组查明,中毒的患儿都是因肺炎或脑膜炎住院的,在治疗过程中,均肌肉注射或静脉滴注过先锋霉素,病历和住院记录表明,用药剂量都正常,操作也无不当。先锋霉素临床上经常应用,而且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急性中毒症状。中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一时还真难以确定。不管什么原因,问题出在医院,医院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沉重的负疚感压在张继军和袁晓萍心头。
对一个家庭来说,孩子就是整个世界,疾病已经使他们失去了生活的快乐,这次中毒无疑是雪上加霜,使他们承受了更多的磨难。特别是有可能出现智力障碍的两个孩子,那就是家庭和社会的沉重负担,那就是希望的破灭,那就是一辈子难以抚平的忧伤!想到这些,他们怎么能不感到愧疚和自责呢?
尽管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某些不负责任的媒体还是将此事捅了出去,《市场了望报》刊出了《治理“红包”的典型发生严重医疗事故》的报道。顿时,舆论哗然,骂声四起,有人指责张继军治理“红包”是作秀。
贾荣看到这种阵势,害怕了,他后悔不该带记者去现场了。当时只想看张继军的笑话,哪想到危险反而悬在自己头上,如果继续追究下去,查清真正原因,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就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来到医院,张继军和省医院的专家正在商讨治疗方案,力争使中毒严重的两个患儿不要留下后遗症。他耐心地等张继军送走了专家,假装知心地对张继军说:“记者已经把情况曝光了,媒体的力量不可低估,说你是天使你就是天使,说你是妖魔你就是妖魔,我们还是想办法把他们的嘴堵住吧。”
张继军吸着烟,没有说话,他已经看到那篇报道了,并且注意了记者的署名,正是出事那天贾荣带来的那个男记者。
“不把他们的嘴封住,对医院的负面影响太大了。”贾荣又说。他来医院的目的,就是想让张继军出面,宴请几家媒体的记者,再给他们送个大“红包”,让他们停止对医院的跟踪报道。
张继军说:“我们治理‘红包’,却给人送‘红包’,这不是笑话吗?再说嘴长在人家鼻子底下,笔拿在人家手里,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我们没有做好工作,给患儿及其亲人造成了极大的痛苦,的确对不起他们,老百姓要骂,就骂我吧。”
张继军没有说错,事件发生后,市民的确有不少骂娘的。郝秀莲坐公交车回家,就听到一胖一瘦两个女人在议论医院的事。胖女人说:“喂,听说了吗?人民医院小儿科出事了,一下子死了十个孩子!”
瘦女人马上义愤填膺地说:“怎么没听说?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真是丧尽天良!”
她们又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杀人偿命,政府为什么不把这个院长拉出去毙了?”
胖女人把一口痰吐在脚下,“毙了他是轻的,把他的孩子也杀了才解恨。”
郝秀莲实在听不下去了:“谁告诉你市人民医院死了十个孩子?你亲眼看见了吗?”
胖女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扬着一张报纸说,“你是什么人?报纸上都登了,还在这里为白眼狼辩护!”
“报纸上说过死了十个孩子吗?”
瘦女人气哼哼地瞪了一眼郝秀莲:“报纸上没写不等于没有这回事,他们一贯喜欢瞒报漏报,你怎么为白眼狼说话?是不是良心让狗吃了?”
“你讲话要尊重事实,不能血口喷人。”郝秀莲说。
这时候,周围的乘客群情激愤,他们纷纷指责郝秀莲,瘦女人好像是受到了鼓励,更来劲了,她指着郝秀莲的鼻子大叫,“嗨,我们让这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滚下车去吧!”
司机竟真的慢慢停下车,一胖一瘦两个女人架着郝秀莲的胳膊,把她推下了车。
郝秀莲的膝盖被摔破了,她哭着把经过告诉了张继军。张继军安慰她:“老百姓对医疗卫生行业有怨气,他们要发泄,我们又出了这样的事,他们骂几句也不过分。”话是这么说,他的心里也不好受,医务人员被妖魔化,深层次的原因在哪里呢?儿科意外是偶然还是必然?在我们这个神圣的行业,是否真的混进了丧尽天良的妖魔?
张继军不同意请客送礼封记者的嘴,贾荣悻悻地走了。回到局里,他打电话给徐淦棠:“你们医院的事情很麻烦,你要心中有数。”
徐淦棠心领神会,马上找到秦大海,“调查组找你谈话时,你一定要和药剂科主任统一口径,就说那批先锋霉素是从正常渠道进入的,千万别提我一个字。这样,我还可以为你们说话。”
这些天,秦大海对徐淦棠的认识更深了。徐淦棠就像一只幕后黑手,和同伴一起把人家的房子点着了,他只顾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热闹,连同伴的死活都不顾了。当大火烧到自己跟前时,又想把同伴推到火堆里保护自己。秦大海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错把巫婆当菩萨。他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听天由命吧,反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跑不掉。”
徐淦棠很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假惺惺地安抚秦大海,“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们会想法保护你们的,刚才的话,千万不能对外人讲。”秦大海叹息一声,闷头抽起烟来。
徐淦棠竭力要避嫌,像个特工似的悄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