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荣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凌志一刀切断了患者的输精管,也切掉了他的一块心病。当徐淦棠电话报喜时,他高兴得从办公椅上跳了起来,“好,好!切得好!”
徐淦棠与贾荣的想法不谋而合,却故意装糊涂,“输精管又不是香肠,你怎么说切得好呢?”
贾荣笑道:“你比我更明白,我们安全了。过几天,我就让儿科事故调查组撤回来。废话少说,你快过来,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在一座公寓楼里,徐淦棠见到了贾荣要他见的人。贾荣说好要约那人一起吃饭的,走到楼梯口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不行了,他有急事要回局里。徐淦棠怀疑他是耍诡计,“我先与他谈着,吃饭时你一定要来啊!”
贾荣说:“行,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徐淦棠在心里骂了一句娘:“哼,想让我请客,你吃蹭饭,没门!”
徐淦棠见到了《市场了望报》驻惠宝市记者站的记者,就是跟贾荣去儿科采访的那个人。他在公寓楼里租的这一间房子,既住宿,又办公。徐淦棠看到房间里东倒西歪的酒瓶,还有垃圾一样堆在墙角的报纸,就判断这不是什么正路货,顶多是个三流野鸡记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贾荣只能结交这样的朋友了。想到这里,他也笑了,这不是骂自己吗?自己不是与贾荣搅在一起了吗?还有那个赖仁峰,不也是个无赖吗?
记者在办公桌上摊开了笔记本,开始采访徐淦棠。说是采访,其实就是徐淦棠叙述,他记录。徐淦棠说完了,记者提示他补充一下细节,他说:“没有细节,凌志就是把输精管切断了。”
记者啪一下合上笔记本,“好,这是一个有卖点的新闻,能吸引人眼球。最迟周一见报。”
徐淦棠说:“你写稿时千万不要提我的名字。”
记者爽快地答应了,“你放心,我们搞新闻的很讲究职业道德,不像你们医生,随便就切人家的输精管。”
天色暗了下来,记者中午没吃饭,此时已饥肠辘辘,徐淦棠仍不开口邀请他吃饭,他耐不住了,问徐淦棠:“许院长,你还没吃饭吧?”
徐淦棠哭笑不得,这样讲究职业道德的记者如果当了医生,恐怕患者的两侧输精管都保不住。他更正道:“我姓徐,不姓许。”
记者连忙道歉:“对不起,徐院长,你吃饭了吗?”
徐淦棠站起来,“谢谢你,我回家吃就行,你不用管了。”说完,就与记者握手告别。
记者看着他摇摆着走下楼梯,真想把这只铁公鸡当烧鸡撕着吃了。
那个野鸡记者没有食言,凌志切断患者输精管的报道真的见报了。一时间,市人民医院又成为千夫所指,骂声不绝于耳。更要命的是,患者情绪本来已经稳定,治疗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报道一出来,患者受到很大打击,他拿着工友给他的报纸找到张继军,哭着说:“我还没有结婚,全世界都知道我的输精管切断了,我还怎么做人?”
张继军只能实事求是地安慰他:“你不用担心,你还有一侧输精管,不影响正常的夫妻生活和生育能力。”张继军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把消息透露给媒体的,查出来,绝不轻饶!
张继军被缠得焦头烂额,贾荣又向他发难了。
贾荣这一次没敢越权处理张继军,而是以卫生局的名义建议市委组织部改组市医院领导班子,撤掉张继军、徐淦棠的领导职务。
像贾荣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骨子里都隐藏着一种*,他自以为自己安全了,就开始琢磨咬人。也许是人固有的审美观念在作祟吧,他和张继军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黑一白,那就是舞台上鲜明的正反两个人物。张继军是包公,他就是陈世美;张继军是钟馗,他就是小鬼。他认准了张继军是他的克星和天敌,总要想法与他过不去。特别是最近,梁昆仑人在北京,何副市长却直接在医院抓点,他心存芥蒂,又不敢在何副市长面前流露半点不满,气就撒在张继军身上。上次擅自让张继军停职,让徐淦棠主持工作,是他的失策。这次他可学聪明了,为掩人耳目,故意释放了一颗烟幕弹,连徐淦棠一起撤职,别人就不能说三道四了。
贾荣在儿科意外调查中的态度遮遮掩掩,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在卫生局,人们都暗地里议论贾荣就是高俅。医政科长老实正派,当然不会听命于他,万一出了事还要背黑锅,于是悄悄将调查情况和自己的怀疑报告了梁昆仑。
梁昆仑也听说了贾荣建议改组市医院领导班子。他火了,马上给组织部长打电话,“我们都了解张继军,他的党性原则足以成为我们的楷模。现在,暗地里有一小股邪恶势力勾结在一起,企图把他整垮,请您警惕这些小人。医疗卫生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哪家医院都可能出事,因为一两次意外就把一个刚正不阿、德才兼备的三等甲级医院院长撤掉,令人寒心啊!”
组织部长说:“我心中有数,泥鳅翻不了大浪。”
贾荣不知在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连燕翔云都知道了消息。燕翔云要徐淦棠转告张继军,让他思想上有所准备,徐淦棠嘴上吐出一串烟圈,心里却在冷笑。燕翔云太天真了,在徐淦棠心目中,张继军既是他的情敌,又是他的政敌,还是他的天敌,一个智力没有缺陷的人,怎么会主动去帮助他的死敌呢?
徐淦棠摸不准贾荣的真实意图,要把他和张继军一起撤职,贾荣是虚晃一枪呢,还是丢卒保车?他和贾荣在谋取私利时可以结成“利益联盟”,但这个联盟是以满足各自的私欲为前提的,一旦利益相抵触,便会分崩离析。就像两只恶狼,在追逐猎物时可以结伴而行,但争夺起一块骨头来,它们就成了互相厮咬的对手。徐淦棠给贾荣打电话试探虚实,贾荣说:“你别听信谣言,我们谁跟谁啊?”贾荣越是这么说,徐淦棠越是不敢相信,犹豫了半天,他决定瞒着燕翔云去给何副市长送礼拉近乎。
徐淦棠买了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还有一部手机,准备给何副市长送去。他不敢再招惹“大脑袋”,自己冒昧地敲开了何副市长家的门。
何副市长的小舅子经常打着他的旗号找人办事,何副市长很反感。徐淦棠在他的引荐下到何副市长家去过几次,何副市长对这个睁着两只老鼠眼咕噜噜看人的家伙没一点好印象。特别是听说了他们搅在一起要购买二手的直线加速器冒充进口设备时,对他更讨厌了。那天,他无意中听到他的小舅子在阳台上打电话:“你们替我把那个姓徐的矮冬瓜剁了,但别伤太厉害。”他就知道徐淦棠可能要挨打,因此在医院视察工作时,又特意问到了徐副院长,袁晓萍说那人病了,他就心中有数了。
徐淦棠放下礼物,“好长时间没见您了,我来看看领导。”
“来就来吧,干嘛带东西?”何副市长皱了皱眉,好像袋里装的是细菌。
徐淦棠以为何副市长是客气,忙陪着笑脸,“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说完,就起身要走。
“不送了。”何副市长说着就把那袋东西拎出了门外。
徐淦棠失魂落魄走在没有路灯的街上,就像一只被人赶出家门的流浪犬,不知命运会怎样戏弄他。他觉得自己命运多舛都是因为张继军的顽固不化,对他更仇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