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军这些天忙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宋玉桃的母亲来医院好几天了,他也没顾得上过去看望一下。因为没有见到张继军,宋玉桃的母亲总向女儿唠叨,张继军资助宋玉桃读完了高中、大学,又帮她找到了工作,还把自己接来治病,对她们一家真是恩重如山,她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人家。宋玉桃对母亲说:“妈,张院长特别忙,他一有时间就会过来看您的。”
“那可不行,我没有感谢人家,怎么可以让他先来看我呢?”
宋玉桃娇嗔道:“就是您礼节多!”
宋玉桃的母亲说:“这不只是礼节问题,这是心意,我们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可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啊!”
宋玉桃也觉得母亲说的有理,“好,我带您去见张院长。”
难道时间老人真像神奇的魔术师,总演绎出梦幻般的故事?
宋玉桃带着母亲来到张继军的办公室,四目相望的瞬间,两个人惊呆了。他们仿佛同时被施了魔咒,变成了两尊由来已久的石像,忽然一动都不能动,也出不得声,只是呆呆地站着,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对方,恍若隔世!
宋玉桃也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继军首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情不自禁地双手捧住了她粗糙的、骨节肿大的双手,“是你啊!这些年还好吗?”
“这还用问吗?”她抽出了自己的双手,眼泪已经泉水一般涌上了眼眶,哀怨地、小声地说,“我怎么又见到你了呢?”她的泪腺被一句话激活了。
张继军内心也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挣扎着,在灵魂深处发出一串无声的叹息,这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吗?这就是那个让他苦苦寻找多年的童秋菊吗?虽然她憔悴如一棵霜打的枯草,但眉梢眼角依稀可见当年的俏丽,小巧、挺拔的鼻子,似乎还可以看到年轻时的芳华。这么多年,她就像一颗露珠蒸发在了茫茫人海,怎么忽然就这样像从天上掉了下来?佛说:前生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相遇。自己与童秋菊昔日的情爱,今天的邂逅,是一种天生的缘分,还是一笔苦涩的孽债?
童秋菊泪流满面地告诉张继军,他失踪后,父亲认定他骗走了祖传医书,她受到家法惩罚,被痛打一顿。她多么希望他能带着医书回到她身边,向她父亲证明他的清白,也来救她啊!可是,他却音讯杳无,在父亲的逼迫下,她远嫁给金沟寨一个三代贫农的儿子。这是一种变相驱逐,父亲再不允许她踏进娘家的门槛。她是哭着离开红瓦寨的,因为父亲发过毒誓,出嫁后她从未回过红瓦寨,女儿长大后,都是女儿去看望外婆。她的丈夫老实得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不但日子过得困苦不堪,还常受人欺负。倒是她的公公还有几分骨气,人也善良,时常站出来保护她们母女。她说:“现在好了,总算可以吃上饱饭了。”这样说着,她对张继军笑了一下,“以后会更好的。”
童秋菊的一笑,让张继军的心颤动起来,他觉得她的笑也带着凄切和忧伤。年轻时童秋菊笑得多么甜美、多么迷人!那时候他在大队卫生站昏黄的油灯下伏案抄写医书,她坐在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会无声地笑起来,她笑的时候两个酒窝里仿佛盛满了芳香的美酒,让他沉醉。有时候,他夜里出诊,她会陪他一起去,他们打着手电筒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他常常讲城里的故事给她听,她听着听着就会格格地笑起来,她的笑声银铃般洒在寂静的夜空下,比夜莺的歌唱还悦耳动听!现在,岁月的风刀霜剑无情地在她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沧桑,她的笑,似乎是从沉淀的艰辛中抽出的竹签,刺得他的心隐隐作疼。不过,从她的神态举止中,仍可看到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贫困和疾病没有压弯她的腰。她虽然已经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朴素而整洁的打扮,还在证实着她当年确实是个美人胚子,生活的磨难还没有全部磨蚀掉她与生俱来的端庄气质。
“桃子,快过来。”童秋菊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宋玉桃,她想让女儿与张继军相认,又忍住了。二十多年过去了,自己已不是当年那个梳着齐肩短辫的村姑,张继军也不再是那个背着药箱走在田间地头的知青,就是有一张大网,也打捞不起流逝的华年了,何苦再让女儿卷入往事的旋涡呢?
可是,此刻的宋玉桃眼睛里已充满了仇恨,“你……就是那个城里知青?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伪君子!”母亲与张继军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那个背叛和欺骗了母亲的知青,就是那个毁了母亲一辈子的男人。
这一刻,恩人霎时变仇人,她怎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呢?从她记事起开始,外婆就给她讲过母亲的故事,没有爱情,没有幸福,只有艰辛和苦难,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知青携书而逃造成的。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那个始乱终弃的知青当成了复仇对象。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是扑上去咬他一口也不解恨啊!
静止,一切都静止了,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童秋菊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她拉住宋玉桃,“他不是你能骂的人,他是你的……”她似乎是被吓着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就像将要泼出的水,又猛然收了回来,她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低声说,“他是你的恩人呢!”
“他还算恩人吗?我为什么不能骂他?”宋玉桃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要挣脱母亲的手,“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一个道貌岸然的假善人,他不就是院长吗?我不怕他!丧失了道德良心的人,当了皇帝也是小人,也该骂!”
“头上三尺有神明,孩子,话可不能乱说,”童秋菊拉住宋玉桃的手不放,“他资助你上学,又给你找了工作,没有他就没有你的今天,他怎么不算你的恩人?”
“不错,他是资助过我,他帮我找到了工作,可是,他骗走了医书,他毁了您一辈子,您在穷乡僻壤受苦,他在繁华都市享福,这点付出就能赎清他的罪孽吗?”
面对宋玉桃的指责,张继军始终一言未发。显然,宋玉桃和童大叔一样误会他了,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人格卑劣的小人。可是,他不想为自己辩护,这样他心里还好受些。不管怎么说,书是他弄丢的,是他造成了秋菊的不幸。而且,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再找到那本丢失的童家祖传医书已不可能,他证明自己的无辜和委屈又有什么用呢?他唯一可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治好秋菊的病,对她也算是一种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