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童秋菊的突然出现,让张继军惊叹生活真是一部深邃的大书,充满了曲折、离奇的情节和神秘、幽奥的玄机,即使你一字一句去咀嚼,也难以完全读懂,而生活的河流没有航标、没有界碑,你唯一可把握的,就是顺水漂流。
张继军下班回家,郝秀莲不知哪里来的闲情逸致,正在整理家里的影集呢。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摆满了照片。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的,是他们两人在红瓦寨后山上的合影,背景是那棵刻着心形的红豆树。张继军又一次感到了震憾,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有一条宿命的纤绳,要把他们同时拉回到昔日的红瓦寨?
“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张继军拿起一张他们在老山前线的合影。郝秀莲可能是因为女人生理上的原因吧,近期敏感而多疑,他想把见到童秋菊的事坦白告诉她。坦诚是他做人的原则,坦诚也是他维护爱情的法宝,哪怕一时得不到理解,他也不想对他心爱的人隐瞒什么。
郝秀莲从照片中收回目光,“谁,是不是童秋菊?”
张继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郝秀莲是人还是神?她怎么知道是童秋菊?
“是她,你怎么知道的?”
“张继军,你这个狠心的男人,你终于给我说实话了!你难道不了解我,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啊!”郝秀莲像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猛地扑在张继军怀里哭起来了。她想告诉张继军自从看到那张旧照片以后,她的怀疑和猜测,以及她内心所受的折磨和煎熬。可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只要张继军能够像过去一样坦诚待她,她就满足了,她不想追根究底让他难堪。她擦了一把眼泪,从张继军怀里抬起头来,带有几分羞涩地笑了笑,“女人的第六感觉!”
不错,郝秀莲是一个宽厚、大度的女人,她深明大义,只是因为太在乎丈夫,为了捍卫爱情而多猜疑。她对张继军说:“你为寻找童秋菊和那本医书花费了多少心血?如今童秋菊出现了,也许那本医书很快就会有线索了。我们选个时间,请她们母女来家吃顿饭,叙叙旧,也算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张继军沉吟着,没有说话,郝秀莲又说:“你是顾虑医院的人说闲话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那好,时间就定在这个周末吧。你准备饭菜,我去请人。”
童秋菊爽快地答应了邀请,宋玉桃却心存芥蒂,借故躲开了。张继军知道她对自己的误会还没有解开,也不勉强她。他相信时间能够证明一切,既然他与童秋菊都能意外重逢,那么,事情的真相总有一天也会水落石出。小孩子一时想不开也是可以理解的。
童秋菊见到蕙兰,就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桃木雕刻的菩萨像摘了下来,挂在蕙兰的脖子上,说是可以避邪,蕙兰高兴地谢过阿姨。吃饭的时候,郝秀莲热情地招呼着童秋菊,童秋菊虽然贫病交加,却不失大方。这让张继军感到有些欣慰。他们谈到了红瓦寨的山、石头和树,也谈到了童大叔和那本医书,在秋菊的帮助下,张继军还回想起了医书中治疗“骨痨”的一味中药。他们还谈起了那些在红瓦寨插队的知青,张继军说:“你还记得那个放鸭子的小何吧?他当副市长了。”
童秋菊不相信:“他一群鸭子放丢了都不知道,他能当那么大的官?”
张继军说:“他还管着我们医院,他这副市长当得还不错呢!”
这时电视里正播放本市新闻,是何副市长正在一所学校视察,张继军指着荧屏说,“看,那就是何副市长。”童秋菊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嗯,是有些模样。”
星期六,张继军到外地参加一个研讨会去了,郝秀莲一个人在家。她尽管大度,可总有一个疑问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宋玉桃是不是张继军的亲生女儿?如果是的话,张继军知道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夜晚躺在床上,要弄清这个谜底的念头更强烈了。风一阵阵地吹得窗外的树叶簌簌作响,好像要下雨的样子,果然,沙沙的雨声响起来了,不一会儿,雨声突然急骤起来,急雨打进窗纱,直击着玻璃,砰砰的响。郝秀莲坐在床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夜。不时有闪电一亮,随后是或沉闷或暴烈的雷声,闪电每划过一次,雨声就更急一些,渐渐地变成一片无法分出节奏的哗哗的声音了。郝秀莲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她披衣下床,走进了张继军的书房,轻轻挪开了“针灸铜人”。桃子的照片仍然压在基座的下面,而那铜人的脸上竟浮着意味深长的微笑。郝秀莲看着照片也笑了,她明白不是风声雨声搅得她睡不着,而是脑海里翻滚的念头让她无法入眠。
翌日,郝秀莲到医院去了。宋玉桃还没下班,房间里只有童秋菊一个人在淘米,准备做午饭。看见郝秀莲进来,童秋菊忙放下手中的水舀,搬了一张椅子给郝秀莲坐。郝秀莲也不客气,把桃子的照片递给童秋菊,开门见山地说:“大姐,这张照片你认识吧?”
童秋菊接过照片,眼圈就红了:“这就是桃子!那一年,孩子得了重病,眼看就不行了,我走投无路,才想到找继军帮忙,可是他不在家,阿姨给了我二百元钱,我也留下了这张照片……”
郝秀莲踌躇半天,还是提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你实话告诉我,桃子是不是……”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恰当的字眼,惟恐不小心伤害了童秋菊,“她是不是继军的骨肉?”
“桃子是他的亲生女儿,”童秋菊哽咽着说,“不瞒你说,我结婚时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不然我父母也不会那么狠心逼我嫁人,幸亏我丈夫是个老实疙瘩,孩子才没有受委屈。我把照片留下,是想告诉继军,他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可是,他一直没有找我。我想他变心了,就没想过找他。”
郝秀莲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错怪丈夫了。原来丈夫一直蒙在鼓里,自从童秋菊嫁人后就没见过她,更不知道宋玉桃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资助宋玉桃完全是一种巧合。看样子,童秋菊也错怪张继军了,她以为张继军变心了,不肯认他的亲生骨肉。郝秀莲替童秋菊揩干了眼泪,“大姐,我推算你到城里找继军时,他正在军校里,我想,婆婆可能怕影响他的学习,也可能是怕影响你的家庭,才把照片藏了起来。这张照片还是老人临终前,我亲眼看见她交给继军的。继军的品格你也了解,如果他有你的消息,一定会去找你的。”
童秋菊毕竟比郝秀莲大几岁,她清楚往事只能是撕掉的旧日历,即使捡拾回来也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面对现实。她对郝秀莲说:“我都看到了,你们家庭很圆满,我丈夫虽然窝囊,可是他也把女儿当成了命根子,老天爷既然阴差阳错把我和继军分开了,那就说明我们没有缘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也别提了。”
“你是说,别把真相告诉继军和玉桃,让他们永远蒙在鼓里?”郝秀莲说。
“是的,这对我们两家都好。”
郝秀莲发觉自己的眼睛里开始有温热的液体要溢出来,她握紧了童秋菊的双手,“好姐姐,你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