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多久,叶荐球就向张继军掷来了长矛。
张继军一直反思老百姓对医疗卫生行业的怨气,不断探究症结之所在。其中,畸形的医药价格体系罪不可恕,导致有的医院靠大处方、大检查来维持医院的发展,却不重视如何体现医护人员的劳动价值和知识价值。而畸形的价格体系又产生出“以药养医”、“以药补医”的怪胎。几乎每家医院都存在“医疗亏损药费补”、“卖药受控检查补”的现象,进一步助长了医药费用的“虚高”,最终导致了让无辜的老百姓为深不见底的医药支出买单。这就造成了政府不满意、群众不满意、医生也不满意的尴尬局面。怎样改变这种现状呢?张继军根据这一段来的思考和试点工作中的体会,写成了洋洋五千言的意见书,怀着以天下为己任的气概,上书省卫生厅和国家卫生部,提出:“严格控制药品、检查比例”,改变“以药养医”、“以药补医”的现状;逐步取消医院的药品加成率,降低医药和大型仪器设备检查收费,规范大型设备检查的使用范围,以减轻群众负担;为保障医院发展的物质需要,并保证医务人员的基本收益,必须重视医务人员的劳动价值和知识价值,让医疗服务的技术和风险价值得到充分体现,相对提高医疗技术收费标准。
为此他呼吁:要坚持医院的公益性质,逐步加大政府对医疗卫生事业的投入,建立医疗卫生监管制度,严格医院预算和收支管理,加强成本核算和控制,规范医疗服务价格;科学配置医疗卫生服务资源和服务网点,建立基本医疗卫生制度,完善社会医疗保障体系;切实为群众提供安全、有效、方便、价廉的医疗卫生服务,实现人人享有基本医疗卫生需求的最终目标。
他还建议分别在发达地区和欠发达地区、城市和农村开展试点,为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提供经验和决策依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张继军和惠宝市人民医院再次成为媒体的焦点。十多年了,医药卫生改革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有关部门讳疾忌医,隔靴搔痒;医疗机构患得患失,遮遮掩掩;平民百姓只知肉痛,不知病根,徒唤奈何。今天,有人仗义执言,直击要害了,而且还是业内人士,媒体能不趋之若鹜吗?
然而,叶副市长恼火了,电话都没打,就怒气冲冲直奔医院。
叶荐球来到医院时,张继军正和科研小组的医生一起分析类大骨节病的中草药配方,见他不在办公室,就恶声恶气地对季德泉说:“快去找。”
季德泉不敢怠慢,就要拨张继军的手机,叶荐球瞪了他一眼:“打什么电话,你们什么工作作风?没长腿吗?”
说话的工夫,徐淦棠已经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
季德泉找到张继军,担心地说:“叶副市长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有什么大事,你要小心。”
张继军有些愕然,难道真像燕翔云提醒的,叶副市长会故意找他的麻烦?
张继军回到办公室,看到的是叶荐球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他还未坐下,就遭到一通狂轰滥炸:“张继军,你是党员,是院长,你越级上书,还有组织纪律没有?你向卫生局通报了吗?你给我打招呼了吗?你这是极端个人主义、出风头、搞另类,你不要认为有媒体叫好就得意了,你要深刻反省你的错误,你不但给医院,而且给整个行业都带来了恶劣影响,说得严重点,你这样上窜下跳就是整个行业的害群之马!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张继军耐心听着,脸色越来越严峻,他想不到叶荐球会咆哮如雷,说话这么不讲道理,难道谁的官大,谁就是真理吗?他尽量压抑着愤怒不卑不亢地说:“叶副市长,我是*党员,我懂党的组织原则;我是国家公民,我有宪法赋予的*权力;我是人大代表,我有参政议政的义务。请注意,我没有利用医院的名义,更没有在材料上加盖公章,我只是以个人的名义向上级建言献策,这完全是我的个人行为,一切后果由我自己负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无端指责我不能接受!”
叶荐球气得颤抖起来,从当年在医学院当上副处长开始,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哪个下属敢这样公然顶撞他,不给他留一点情面,第一次与张继军正面交锋,他就感觉到了张继军的凌厉。
他想抽烟镇定一下,哆嗦了半天也没点着,还是徐淦棠替他点燃了。他要竭力维护自己的尊严,可惜没有掌握真理,只好将刻薄的语言当作匕首和投枪,举起来乱刺乱扎:“张继军,我看你是想出名想疯了,你自暴行业内幕,就像猴子撅起屁股给人看,比裸奔还可耻!”
“也许我的举动真的揭开了一个行业的疮疤,会得罪一个行业和一个群体,”张继军反驳说,“但是,我不能对老百姓的心声、呼声和呻吟声充耳不闻,如果裸奔能够唤回那些患了‘良心缺失症’的人的道德良知,我也在所不惜!”
“你,你是哗众取宠!”叶荐球狭窄的额头暴起了一道青筋,就像一条扭动的蚯蚓。
张继军还想说什么,季德泉在旁边劝他:“院长,您少说一句吧。”他担心张继军只图一时痛快,将来会遭到打击报复。
徐淦棠没想到张继军和叶荐球会针锋相对干起来,他心中窃喜,叶市长越气愤,对张继军越不利,他们要是动起手来,张继军的院长就当到头了。他不能让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情流露出来,也装模作样地说:“市长息怒,张院长,这样好吗?快中午了,有什么意见我们到饭桌上交流。”
叶荐球余怒未消:“我都被你们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叶市长怎么能不吃饭就走呢?”随着一声尖细的招呼,门口闪进一张苍白的窄条脸,原来是贾荣接到徐淦棠的电话,匆匆赶来了。他先热情地握住叶荐球的手,又给徐淦棠点点头,然后对张继军皮笑肉不笑地说:“走吧,今天我请客。”
“张继军,你必须作出深刻检查。”叶荐球撂下一句话,甩门而去。
贾荣和徐淦棠陪着笑脸,鱼贯而出。季德泉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息了一声:“院长,您何苦呢?”
张继军当然不跟他们去吃饭,他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无法与这种人坐到一张饭桌上。与他们推杯换盏,对他就是一种耻辱。
一刻钟后,那三个人已经坐到酒店的包间里了。贾荣讨好地把菜谱递给叶荐球,请他点菜,叶荐球又推给了他,“客随主便,越简单越好。”
贾荣当然不是傻瓜,像张继军那样严格按“四菜一汤”的标准招待上级领导的呆子,悬赏十万也难找了。于是,贾荣点了鲍鱼海参,又要了一份红烧鳄鱼,对服务员说:“其他的菜,拣你们店有特色的上就行了。”
徐淦棠从口袋里拈出一支烟恭恭敬敬地给表哥点着了,“每人再来一盅燕窝吧。”
叶荐球一直僵硬如铁的脸这时也舒展开了,“够了,加两个青菜吧。咱们弟兄三个,也没有外人,就不要上洋酒了,还是喝茅台吧。”
“那怎么行?还是来瓶路易十三吧。”贾荣说。
叶荐球说:“我总觉得洋酒有种怪味,不如茅台五粮液酒味醇正,在外人面前要摆排场,非喝洋酒不可,我们是自己人,就实实在在地喝茅台,也算爱国一回。”
徐淦棠把每个人的酒杯都倒满了,“话说千万,不如酒杯一端,来,我先敬两位领导一杯。”三个人很痛快地就把杯中的酒喝了。
贾荣小心地把一只鱼眼夹到叶荐球的盘子里,这是有讲究的,就是对客人高看一眼的意思。他仰脸看着主子,就像一条狗在等着主人赐给他一根啃剩的骨头,“我敬市长一杯,祝市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官运亨通!”
叶荐球把酒喝了,“什么万事如意,你们别像张继军那样朝我心窝里插钢筋,我就心满意足了。”
徐淦棠说:“张继军这个人一贯一根筋,您别与他计较,和这样的人生气太不值得。”
“对,张继军让何副市长和梁昆仑宠坏了,从来就目无领导,狂妄自大,谁都容不下。”贾荣附和着,又给叶荐球倒满了酒杯。
叶荐球端起了酒杯,咬牙切齿地说,“哼,他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他难受一辈子!你们瞧着,我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来,干杯!”因为用力过猛,他手中的酒杯竟然碰碎了。
叶荐球走后,张继军对季德泉说:“你回家吃饭吧,我清静一会儿。”他在办公室里呆了很长时间,检查,他是不会写的,他没有错误,为什么要检查呢?要写,那就写辞呈。本来,他就厌倦了官场的勾心斗角,现在,又摊上姓叶的和贾荣这样的领导,要如履薄冰地过日子,倒不如清静地做个为病人解除痛苦的医生更有价值,这一回,他真的萌生了退出仕途浑水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