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使人狭隘,贪婪令人变态。徐淦棠像一条挨了踢的赖皮狗,夹着尾巴老实了没几天,嗅到某种气味,就在墙角里趴不住了。他心中的那个小人就像藏匿在罅缝里的毒蝎,借着黑沉沉夜色的掩护,要迫不及待地爬出来出来蛊毒作祟了。
医院收治了一位“多囊肾”患者,这是一个来自偏远山区的穷苦农民。他脸色青灰,深瞜的眼睛仿佛两眼枯井,绝望中却充满求生的渴望。医生告诉他,这是一种遗传性疾病,他正处于早期阶段,肾功能尚未衰竭,可以进行囊肿去顶减压术,以减缓疾病的发展。患者一听说肾功能衰竭,就吓懵了。他家里只有半亩水田和几十棵香蕉树,平时全靠他起早贪黑骑摩托车载客养家糊口。他患病以后,家里的几件旧家具都送到旧货市场换了钱,送进了医院那个巴掌大的窗口,现在已债台高筑。他哭着找到张继军,哀求道:“院长,我的儿子才读小学一年级,女儿还不会走路,我不想死啊!我死不起啊!”
张继军看着这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内心充满了同情,把他搀扶到沙发上坐下,“你不要灰心,你的病发现得早,虽然难以完全治愈,但通过手术和中西医结合治疗,病情有望缓解,没有钱,我们也不会见死不救。”
张继军把患者的情况提交到院长办公会,大家同意从“爱心基金”中拨出款项,然后联合几家媒体,搞一次“爱心大行动”, 广泛宣传患者的窘况,呼吁社会献出爱心,通过募捐共同帮助患者。
形成决议以后,徐淦棠却自告奋勇,“这手术由我主刀吧。”
“你……?”张继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淦棠已多年没摸手术刀了,这种手术虽然不很复杂,但也来不得半点疏忽大意,不能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一位副院长说得更直白:“病人如果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
“我立军令状,保证手术做得漂漂亮亮。”徐淦棠信心十足,成竹在胸似的。
他为什么要争着主刀呢?自然有他的小算盘,他脑瓜是灵活,是表现在为自己名利着想时,总要比别人超前半拍。既然媒体介入这次“爱心大行动”,那么,他们就会全程关注患者的治疗,谁担任手术的主刀,谁就会成为公众瞩目的新闻人物。手术一旦成功,媒体就要大张旗鼓地宣传报道,这是树立自己形象的绝好机会。可是,他就不怕手术失败吗?这就是他的高明了,他想把主刀的机会争取到手,组成手术小组时再挑选精兵强将,他当挂名主刀,方案由助手去拿,手术时也由助手操刀。反正手术室记者进不去,对外公布他是主刀,以他的副院长身份,助手能站出来澄清事实吗?不可能!手术完成后,闪亮登上前台的就是他徐淦棠;如果手术万一失败了,助手就又成了替罪羊。徐淦棠眼珠轱辘辘转着,想出了这么一个不可告人的万全之策,以勇抢重担的姿态站了出来。
张继军虽然不知道徐淦棠肚里的花花肠子,但怎会相信他呢?“首要的是筹集费用,谁主刀以后再说。”
凌志痛改前非,端正医德,踏实工作,业务进步很快,且已恢复了处方权,重新拿起了手术刀。为了牢记上次事故的教训,他彻底戒了酒,他还把那枚手术刀片请人镶嵌在镜框里,挂在办公室以为警戒。年轻人的转变,让领导和同志们都很高兴。
为那位“多囊肾”患者做手术的费用筹集的差不多了,张继军提议由凌志主刀。徐淦棠知道自己露脸的机会没有了,感到十分沮丧。别人走上正道,他就心里不是滋味;看着别人掉进泥潭,弄一身臭哄哄的泥巴,他才觉得开心。如果别人取得了成绩,那就像抢了他的饭碗,眼里要冒出嫉妒的毒焰了。他那扭曲、变态的心灵,已经容不得一点光亮了。
既然一场好戏轮不到自己主演,那就把它搅黄了吧。徐淦棠想到了《市场了望报》的那个记者,也想到了赖仁峰,可他们都像吸血的蚂蝗,能帮他干坏事,也要让他出血。尤其那个赖仁峰,还在不断上门索要以前的旧帐,让他难以招架,他不敢再招惹他们了。想来想去,一个坏主意就像毒蛇出洞一般冒出来了。他狞笑着,翻出了藏在文件柜最底层的一张《市场了望报》,正是报道凌志切断输精管的那一份,上面还有凌志的照片。他把报纸折叠起来揣进口袋,看看天色已晚,鬼鬼祟祟去了住院大楼。
徐淦棠悄悄溜进了那个患者的病房,掩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报纸,指着凌志的照片小声说:“你们还不快逃命去!过几天,医院又让这个医生给你做手术。”
患者家属被他吓着了,颤抖着问:“医院为什么要害我们呢?”
“这里的院长好大喜功,只想出名,所以才免费给病人做手术,摊上这个医生,病人十有*要死掉。你们听我的,快转院吧,”徐淦棠又向他们推荐了一家私立医院,那里老板是他老乡,他把病人介绍过去,可以私下拿提成。公立医院的副院长,竟当“内鬼”做起了私立医院的“医托”,徐淦棠被贪婪推动着越滑越远了。最后,他又作出为病人着想的样子,“我提醒你们,转院时别忘了要上社会募捐的钱。”扔下那张报纸,就要出门。
前几天,医院领导集体看望过患者,患者家属认出了徐淦棠,抓住他的双手感激地说:“谢谢你啊徐院长,你真是个大善人。”
徐淦棠像被捉了现行的*犯,一边慌慌张张地说:“我不是徐院长,你们别提徐院长啊!”一边夺门而逃。他有些后悔莫及,百密一疏,怎么没想到患者家属会认出自己呢?
翌日,患者家属找到张继军,红着眼睛说:“张院长,我们想转院。”
张继军怀疑自己听错了,医院不但从“爱心基金”拿出不菲的费用,而且联合媒体发动募捐,全心全意抢救患者。对患者来说,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他们怎么会忽然提出要走呢?“为什么?”
“医院是不是要安排一个叫凌志的做手术?”
“是啊,”张继军想,患者家属可能听说过凌志的事,连忙解释,“他出过事不假,那是因为他当时喝了酒。你们不必担心,他的手术是过硬的,而且已戒了酒,应该没问题。”
患者家属竟“扑嗵”给张继军跪下了。
张继军仿佛受了奇耻大辱,虚脱似的快站立不住了,他朝患者家属摆摆手,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好,你们走吧。”自从当医生以来,这样的场面他经历了不少,那都是患者或他们的家人表示感谢的,患者家属跪在这里要求病人转院,这不是当众抽他的耳光吗?
张继军让袁晓萍去动员患者留下来,患者走出医院,也就意味着叩响了地狱的大门,他们还想拉住他。然而,患者家属死活不肯,还出言不逊:“病人要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床上,不能死在你们医院里。”没办法,医院只好把情况如实通报给媒体,将募捐到的善款转到市红十字会,为病人办理了出院手续。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这天晌午忽然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他们披麻戴孝,一个紧挨着一个,排成了上百米的长队。走在前面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骨灰盒,在两个大人的护送下缓缓向前走去。他们不是前往墓地,而是朝徐淦棠家走来,他们要把他家的客厅变成死者的灵堂。原来,那患者家属听信徐淦棠的话,转院到了那家私立医院,结果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们没有钱,但有的是人,就纠集了亲朋戚友来找徐淦棠算帐。刚才,那家医院的出纳刚给徐淦棠送来了病源提成,他正眉开颜笑地数钱呢,门就被砰砰地擂响了。
徐淦棠开门一看,吓得面如土色,两腿筛糠般哆嗦起来,想关门已来不及了。众人一拥而上,撕得撕,掐得掐,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老爷啊,饶了我吧。”众人把他摁在骨灰盒前,让他跪在那里,随即,有年轻人打开了早已准备好的录放机,低沉的哀乐充满了整个楼道。
张继军闻讯赶来,患者家属把一张旧报纸递给他,指着徐淦棠说:“就是他害死了病人,这就是证据!”听他哭哭啼啼诉说完事情的经过,张继军恍然大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病人执意要转院,原来又是徐淦棠在捣鬼。他怎么下作到这种程度呢?与这样没有人性的人搭挡,还真得小心翼翼防备他,让他咬住就会是致命的伤。他看了一眼可怜巴巴跪在那里的徐淦棠,想听他辩解,他却装起孙子来了。
无论徐淦棠多么可恶,也不能让患者家属这样闹下去。张继军清了清喉咙,和婉而不失威严地说:“我对患者的不幸去世深表悲痛,你们应该不会忘记,我们苦口婆心劝你们留下,可你们坚决要走,人既然已经去世了,还是节哀顺变,坐下来好好谈谈,别再惊扰死者的亡灵了。”
死者的家属朝徐淦棠脸上吐了一口痰,“我们不找医院,只找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
张继军清楚,他们这样闹腾,说穿了就为一个字——钱。如果与徐淦棠计较,就撇下他不管,让他自作自受。可是,徐淦棠毕竟还是副院长,燕翔云母子也要跟着受罪,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张继军字斟句酌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这样闹是没有结果的。现在是法制社会,要依法办事,也许他确实做了对不起死者的事,应该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打官司是要讲证据的,如果他昧着良心不承认,事情还真难办,那份报纸发行几万份,一张旧报纸又能证明什么呢?”他说得有理有据,死者的家属们顿时静下来,他们找徐淦棠也不过是为了出口气、要点钱,打持久战他们也耗不起,张继军摸透了他们的心理,继续说道:“你们要想尽快解决问题呢,就推选两位可以做主的,我们坐下来谈谈;如果你们不愿谈,那好,我现在就报警,一切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几个年长的人与死者的妻子交头接耳了一阵,“我们听院长的。”
经过反复协商,死者家属终于同意接受一万元的丧葬费,从徐淦棠家里撤走。徐淦棠嘴上感谢张继军给他解了围,心里却在嘀咕,自己真蠢,为什么不矢口否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