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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城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一片被微风冲淡的蓝色

让诗句渐渐散开

像波浪

传递着果实

但是,不要说了

我不会屈服

一 棵 树 的 判 断

一棵树闭着眼睛,

细听着周围对自己的评论。

它听见鼹鼠对蝼蛄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保护树木,

它只会像烂麻绳一样妨碍我挖洞。”

它听见蚂蚁对蚜虫说:

“没有谁能超越树木的伟大,

它的一片叶子就等于一片天空。”

它听见云朵对太阳说:

“那棵树可算长高了,

却还无法够着我发痒的脚心。”

一棵树闭着眼睛,

细听着周围的各种评论。

它想:它们的话各不相同,

它们的立足点比较接近。

瞎 猫

自古有句谚语,

“瞎猫撞上死耗子。”

于是有只瞎猫,

真的去碰运气。

它第一撞,撞上马蹄,

被马狠狠一踢。

它第二撞,撞上钉钯,

挂得鲜血淋漓。

第三撞更加悲惨,

它撞进一只井里。

死耗子没有发现,

倒漂起死猫一具。

大 碗 的 启 示

“孩子,你怎么老长不大?”

妈妈苦着脸,

抓住自己头发。

孩子不会说话,

只会依依呀呀。

“唉!得想一个办法。”

妈妈看看窗外,

忽然容光焕发。

只见邻居的孩子,

长得高高大大。

“哈!有啦,有啦。”

原来邻居的饭碗,

大过一般人家。

大碗造就大个,

此理似乎不假。

“对呀,对呀,对呀。”

妈妈去买大碗,

心里乐开了花。

大碗装满糖水,

仿佛能把船划。

“呜哇,呜哇,呜哇!”

小孩见了大碗,

竟然十分害怕。

至于长大长小,

读者自能解答。

我 要 走 啦

告别守夜的钟塔

谢谢,我要走啦

我要带走我全部的星星

再不为丢失担惊受怕

告别粗大的篱笆

是的,我要走啦

你听见的偷苹果的故事

请不要告诉庙里的乌鸦

最后,告别河边的细沙

早安,我要走啦

没有谁在这里长眠不醒

去等待十字架生根开花

我要走啦,走啦

走向绿雾蒙蒙的天涯

走啦!怎么又走到你的窗前

窗口垂着相约的手帕

不!这不是我,不是

有罪的是褐色的小马

它没有弄懂昨夜可怕的誓言

把我又带到了你家

爱 的 日 记

我好像,终于

碰到了月亮

绿的,渗着蓝光

是一片很薄的金属纽扣吧,

钉在紫绒绒的天上

开始,开始很凉

飘浮的手帕

停住了

停住,又飘向远方

在棕色的萨摩亚岸边

新娘正走向海洋

不要,不要想象

永恒的天幕后

会有一对鸽子

睡了,松开了翅膀

刚刚遗忘的吻

还温暖着西南风的家乡

没有,没有飞翔

在 大 风 暴 来 临 的 时 候

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

请把我们的梦,一个个

安排在靠近海岸的洞窟里

那里有熄灭的灯和石像

有玉带海雕留下的

白绒毛,在风中舞动

是呵!我的梦

也需要一个窠了

一个被太阳光烘干的

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该准备了,现在

就该我们像企鹅一样

出发,去风中寻找卵石

让我们带着收获来吧

用血液使他们温暖

用灵魂的烛火把他们照耀

这样我才能睡去——

永远安睡,再不用

害怕危险的雨

和大海变黑的时刻

这样,才能醒来,他们

才能用喙啄破湿湿润的地壳

我们的梦想,才能升起

才能变成一片洁白

年轻的生命,继续飞舞,他们

将飞过黑夜的壁板

飞过玻璃纸一样薄薄的早晨

飞过珍珠贝和吞食珍珠的海星

在一片湛蓝中

为信念燃烧……

红 卫 兵 之 墓,p>

泪,变成了冷漠的灰,

荒草掩盖了坟碑。

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

依旧在地下长睡。

在狂想的铭文上,

湮开一片暗蓝的苔影。

不幸的幸存者呵,

还在默默地追悔……

永 别 了,墓 地

在重庆,在和歌乐山烈士陵园遥遥相望的

沙坪坝公园里,在荒草和杂木中,有一片红卫

兵之墓。没有人迹,偶然到来的我和我的诗,

又该说些什么……

一、模糊的小路,使我来到你们中间

模糊的小路

使我来到

你们中间

像一缕被遗漏的阳光

和高大的草

和矮小的树

站在一起

我不代表历史

不代表那最高处

发出的声音

我来了

只因为我的年龄

你们交错地

倒在地下

含着愉快的泪水

握着想象的枪

你们的手指

依然洁净

只翻开过课本

和英雄故事

也许出于一个

共同的习惯

在最后一页

你们画下了自己

现在我的心页中

再没有描摹

它反潮了

被叶尖上

蓝色的露水所打湿

在展开时

我不能用钢笔

我不能用毛笔

我只能用生命里

最柔软的呼吸

画下一片

值得猜测的痕迹

二、歌乐山的云很凉

歌乐山的云

很凉

像一只只失血的手

伸向墓地

在火和熔铅中

沉默的父母

就这样

抚摸着心爱的孩子

他们留下的口号

你们并没有忘

也许正是这声音

唤来了死亡

你们把同一信念

注入最后的呼吸

你们相距不远

一边仍是鲜花

是活泼的星期日

是少先队员

一边却是鬼针草

蚂蚁和蜥蜴

你们都很年轻

头发乌黑

死亡的冥夜

使单纯永恒

我希望

是红领巾

是刚刚悬挂的果实

也希望是你们

是新房的照片

在幸福的一刹那

永远停顿

但我却活着

在引力中思想

像一只小船

渐渐靠向

黄昏的河岸

三、我没有哥哥,但相信……

我没有哥哥

但相信你是

我的哥哥

在蝉声飘荡的

沙堆上

你送给我一只

泥坦克

一架纸飞机

你教我把字

巧妙地连在一起

你是巨人

虽然才上六年级

我有姐姐

但相信你仍是

我的姐姐

在浅绿的晨光中

你微微一转

便高高跳起

似乎彩色的皮筋

把你弹上天空

它绷得太紧

因为还有两根

缠绕着

我松松的袜子

而他呢?

他是谁?

撕下了芦花雀

带金扣的翅膀

细小的血滴撒了一地

把药棉和火焰

缠上天牛的触角

让它摇摇晃晃地

爬上窗台

偿还吞食木屑的罪过

他是谁?

我不认识

四、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在墙中生活

每天走必须的路

从没有见过海洋

你们不知道爱

不知道另一片大陆

只知道

在缄默的雾中

浮动着“罪恶”

为此,每张课桌中央

都有一道

粉笔画出的界河

你们走着

笑着

藏起异常闪动的感觉

像用树影

涂去月光的色泽

在法典中

只有无情和憎恨

才像礼花般光彩

于是,在一天早晨

你们用糙树叶

擦亮了

皮带的铜扣,走了

谁都知道

是太阳把你们

领走的

乘着几只进行曲

去寻找天国

后来,在半路上

你们累了

被一张床绊倒

床头镶着弹洞和星星

你们好像

是参加了一场游戏

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五、不要追问太阳

不要追问太阳

它无法对昨天负责

昨天属于

另一颗恒星

它已在

可怕的热望中烧尽

如今神殿上

只有精选的盆花

和一片寂静

静穆得

像白冰山

在暖流中航行

什么时候,闹市

同修复的旋椅

又开始转动

载着舞蹈的和

沉默的青年

载着缺牙的幼儿

和老人

也许总有一些生命

注定要被

世界抖落

就像白额雁

每天留在营地的羽毛

橘红的,淡青的

甘甜和苦涩的

灯,亮了

在饱含水分的暮色里

时间恢复了生机

回家吧

去复写生活

我还没忘

小心地绕过墓台边

空蛋壳似的月亮

它将在这里等待

离去的幼鸟归来

六、是的,我也走了

是的,我也走了

向着另一个世界

迈过你们的手

虽然有落叶

有冬天的薄雪

我却依然走着

身边是岩石,黑森林

和点心一样

精美的小镇

我是去爱

去寻求相近的灵魂

因为我的年龄

我深信

你们是幸福的

因为大地不会流动

那骄傲的微笑

不会从红粘土中

浮起,从而消散

十一月的雾雨

在渗透时

也会滤去

生命的疑惑

永恒的梦

比生活更纯

我离开了墓地

只留下,夜和

失明的野藤

还在那里摸索着

碑上的字迹

摸索着你们的

你们的一生

远了,更远了,墓地

愿你们安息

愿那模糊的小路

也会被一个浅绿的春天

悄悄擦去

铜 色 的 云

你是时代的圣者

是从东方海岸升起的

铜色的云

透过空气中细碎的擦痕

你沉重地注视着

一切,沉默地爱着一切

——金红的岸,倾斜的帆

广大平原上缓缓滚动的泥土

那些村落:草的,羊毛的

黄土的,粉墙乌瓦的

那些纯朴的青年和老人

那些温热的妇女和孩子

那些不断生长

又不断收刈的生命

还有森林(像调得过浓的色块)

还有雪山——

始终清醒的思想

还有那些折光的

炫耀着无数彩虹的河流

还有那些椭圆的水库

与湖泊(只有你才能使用的镜子)

还有那荒弃的风车

潮波中悠悠翻舞的水母

还有那属于全人类的

太阳、月亮、星

还有属于季节的风……

你都注视着——

爱着,那么长久,那么坚定

终于,闪电爆发了

战栗的情感布满天空

天移位了!

冰凉的散发沾满泥水

你把泪、把血、把一切

压抑和错动的痛苦

全部泻下,不论是

南方、北方、还是风蚀的西方

土地溶化着、沸腾着

变成了液体、变成了海

万物都在流失、聚集、乞求、寻找

觅求自己的方向

菌在圣殿的柱基下吹胀

灰白的麻屑飘成一片

沙子展成了扇形

只有硬木的仙兽

做作而阴沉的鸱尾

还在吓人

大陆在漂移、大陆在浮动……

爱倾尽了、尽了

你成为至纯至洁的象征

那银色飘垂的长须

轻抚着所有劳动、思维、爱情

呵,多美、多美、多美!

夜静静的,像个黑孩子

含着水果糖似的月亮

睡了,任性的手,抓着城镇

像抓着一迭发光的新币

一架古老的挂表

梦的游丝还在颤动……

樟叶的泪是鲜红的

松针的泪是细小的

梧桐没有泪,它的叶子

刚刚长出,还不懂幸福

像一小片绿星星……

当然,

下水管还在无休止的埋怨

朽坏的老草垛

还在追怀着自己的春天

但有什么呢?你的爱

早已浸透了人间

浸透了缠绕交错的根须

(强大的和细微的)

浸透了地层——整个生命的历史

我知道,在一个早晨

所有秀美的绿麦

所有形态的嘴角、叶片和花

都会渗出你稀有的笑容

我 会 像 青 草 一 样 呼 吸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在很高的河岸上

脚下的水渊深不可测

黑得像一种鲇鱼的脊背

远处的河水渐渐透明

一直飘向对岸的沙地

那里的起伏充满诱惑

困倦的阳光正在休息

再远处是一片绿光闪闪的树林

录下了风的一举一动

在风中总有些可爱的小花

从没有系紧紫色的头巾

蚂蚁们在搬运沙土

绝不会因为爱情而苦恼

自在的野蜂却在歌唱

把一支歌献给所有花朵

我会呼吸得像青草一样

把轻轻的梦想告诉春天

我希望会唱许多歌曲

让欢愉的微笑永不消失

我们相信

——给姐姐和同代人

那时

我们喜欢坐在窗台上

听那筑路的声音

夏天,没有风

像夜一样温热的柏油

粘住了所有星星

砰砰,砰砰……

我们相信

这是一条没有灰尘的路

也没有肮脏的脚印

我们相信

所有愉快的梦都能通过

走向黎明

我们相信

在这条路上,我们

将和太阳的孩子相认

我们相信

这条路的骄傲

就是我们的一生

我们相信

把所有能够想起的歌曲

都唱给它听……

砰砰,砰砰……

呵,那时,曾经

我们坐在窗台上

听那筑路的声音

归 来(二)

许多暖褐色的鸟

消失在

大地尽头

一群强壮的白果树

正唤我同去

他们是我的旅伴

他们心中的木纹

像回声一样美丽

我不能面对他们的呼唤

我微笑着

我不能说:不

我知道他们要去找

那片金属的月亮

要用手

亲切地擦去

上面的湿土

我不能说:不

不能诚实地回答

那片月亮

是我丢的

是我故意丢的

因为喜欢它

不知为什么

这要丢在能够找到的地方

现在,他们走了

不要问,好吗

关上木窗

不要听河岸上的新闻

眼睛也不要问

让那片帆静静落下

我要看看

你的全部天空

不要问我的过去

那些陈旧的珊瑚树

那水底下

漂着泥絮的城市

船已经靠岸

道路已在泡沫中消失

我回来了

这就是全部故事

我要松开肩上的口袋

让它落在地板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

思想一动不动

我累了

我要跳舞

要在透明的火焰里

变得像灰烬般轻松

别问,我累了

明天还在黑夜那边

还很遥远

北冰洋里的鱼

现在,不会梦见我们

我累了,真累

我想在你的凝视中

休息片刻

生 命 随 想 曲

一幕幕残酷的战争

一场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随着时间消失了,

被人们遗忘,

在厚厚的历史上,

也只留下了短短的几行。

笨拙庞大的恐龙;

体躯奇异的猛犸;

高耸稠密的乔木

绚丽娇艳的百花。

自然有多少天才的创造,

把富丽的万物布满天涯。

网住群山的小路;

剪断河流的石坝;

缀满平原的城镇;

挂破云层的铁塔。

人类用多少辛勤的劳动,

把巨大的世界改造如画。

山岩,山岩呵,

挺着黑褐色的胸膛,

度过了多少年代,

你可有青春的时节?

河水,河水呵,

吐着黄白色的泡沫,

咆哮了多少世纪。

你可有生命的荣华?

……

旭日用光焰赶走了黑暗,

夕阳用余辉映红了晚霞,

遗忘的过去

幻想的将来呵——

人的生命在万物中闪耀着火花。

人的生命呵!

一天天,

在百忙中度过;

在寂寞中度过;

在欣喜中度过;

在悲哀中度过;

一件微小的事情,

一个重大的变化,

掠过了人们的生活。

一株草木,

没有思维,没有快乐。

一只蝼蚁,

没有理智,没有忧愁。

今天和昨天一样,

子夜、破晓、中午、黄昏。

生活的忙碌;

安静的夜晚;

响亮的晨钟,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一天十二个时辰。

黎明的薄雾;

白昼的炎热;

傍晚的爽风,

呵,人是怎样度过他的一生?

多少年前的泥土,

烧成了红色的砖瓦,

盖起了高楼大厦;

多少年前的草木,

变成了黑色的煤炭,

燃起了熊熊的烈焰;

多少年前的积水,

被加进滚烫的锅炉,

推动着长长的列车;

多少年前的鸟兽,

变成了闪光的石油,

在工业的血管中奔流。

云杉在青藏高原,

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野蒜在戈壁沙漠,

忍耐着酷热和干旱;

垂柳在鄱阳湖畔,

梳洗着披散的长发;

苔藓在兴安岭下,

伴随着冰雪和严寒。

……

给 我 逝 去 的 老 祖 母(一)

终于

我知道了死亡的无能

它像一声哨

那么短暂

球场上的白线已模糊不清

昨天,在梦里

我们分到了房子

你用脚擦着地

走来走去

把自己的一切

安放进最小的角落

你仍旧在深夜里洗衣

哼着木盆一样

古老的歌谣

用一把断梳子

梳理白发

你仍旧在高兴时

打开一层一层绸布

给我看

已经绝迹的玻璃纽扣

你用一生相信

它们和钻石一样美丽

我仍旧要出去

去玩或者上学

在拱起的铁纱门外边

在第五层台阶上

点燃炉火,点燃炉火

鸟兴奋地叫着

整个早晨

都在淡蓝的烟中漂动

你围绕着我,

就像我围绕着你

给 我 逝 去 的 老 祖 母(二)

你就这样地睡着了

在温暖的夏天

花落在温暖的台阶上

院墙那边是营火虫

和十一岁的欢笑

我带着迟迟疑疑的幸福

向你叙说小新娘的服饰

她好像披着红金鲤鱼的鳞片

你把头一仰

又自动低下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黎明时

暴雨变成了珍贵的水滴

喧哗蜷曲着

小船就睡在岸边

闪光,在瞬间的睡眠里

变成小洼,弧形的

脚印是没有的

一双双洁白的球鞋

失去了弹性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最高一格

在屏住呼吸的

淡紫色和绿色的火焰中

厚厚的玻璃门滑动着

“最后”在不断缩小

所有无关的人都礼貌地

站着,等待那一刻消失

他们站着

像几件男式服装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我的手里

你松驰的手始终温暖

你的表情是玫瑰色的

眼睛在移动

在棕色的黄昏中移动

你在寻找我

在天空细小的晶体中寻找

路太长了

你只走了一半

你就这样地睡了

在每天都越过的时刻前

你停住了

永远停住

白发在烟雾里飘向永恒

飘向孩子们晴朗的梦境

我和陆地一起飘浮

远处是软木制成的渔船

声音,难于醒来的声音

正淹没一片沙滩

你就这样一次次地睡去了

在北方的夜里

在穿越过

干哑的戈壁滩之后

风变笨了

变得像装甲车一样笨重

他努力地移动自己

他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要在失明的窗外

拖走一棵跌倒的大树

还 记 得 那 条 河 吗?

还记得那条河吗?

她那么会拐弯

用小树叶遮住眼睛

然后,不发一言

我们走了好久

却没问清她从哪来

最后,只发现

有一盏可爱的小灯

在河里悄悄洗澡

现在,河边没有花了

只有一条小路

白极了,像从大雪球里

抽出的一段棉线

黑皮肤的树

被冬天用魔法

固定在雪上

隔着水,他们也没忘记

要互相指责

水,仍在流着

在没有人的时候

就唱起不懂的歌

她从一个温暖的地方来

所以不怕感冒

她轻轻呵气

好像树叉中的天空

是块磨沙玻璃

她要在上面画画

我不会画画

我只会在雪地上写信

写下你想知道的一切

来吧,要不晚了

信会化的

刚懂事的花会把它偷走

交给吓人的熊蜂

然后,蜜就没了

只剩下一盏小灯

安 慰

青青的野葡萄

淡黄的小月亮

妈妈发愁了

怎么做果酱

我说:

别加糖

在早晨的篱笆上

有一枚甜甜的

红太阳

年 夜

碎窗纸的歌

结束了

玻璃上没有波纹

新房在暗红的梦中

小猫睁着眼睛

小狗睁着眼睛

柔和的背上

热气浮动

草垛上有一颗亮星

我 的 墓 地

我的墓地

不需要花朵

不需要感叹或嘘唏

我只要几棵山杨树

像兄弟般

愉快地站在那里

一片风中的绿草地

在云朵和阳光中

变幻不定

灰 鹊

在南方的薄雾里,一个单身的城市青年,

为了抢救另一个更强壮的青年,意外地在车

轮下牺牲了。

他是个普通的人,他的名字也非常平凡,

只为周围的同伴和近邻所知。

他是平凡的,像泥土一样;也是伟大的,

像泥土一样。他的一切都像泥土般无声无息;

也像泥土样永远存在。

我的诗献给他,献给他没有远去的名字……

你的名字

像一只被森林遗忘的鸟

始终在这片屋顶上飞翔

黄昏发出暖气

发出一种浅红的光辉

在木窗和木窗之间

烘干的衣服

颜色很淡

在人们注意天气的时候

你的名字一直飞舞

是的,你没有家了

属于你的屏幕

现在是另一种光线

一对疲倦的恋人

正在那里鼾睡

正在蓝色的山谷里

东看西看

你没有家了

你的名字又怎么休息?

一个亭子间的姑娘

曾让它栖落在

洁净的信纸上

然后翻开字典

查对了好几个生字

那封信

离你不到十米

两堵墙和一条小巷的宽度

但送信的孩子

却始终没有找到

一天早上

太阳没有工作

你的名字没有飞翔

它的羽毛湿了

它被许多人发现

捧在滚烫的手心里

你的名字没有飞翔

它代表的那个人

——你

死了

为了把另一个更强壮的人

从感觉的真空中救出

你死了

你的头难受地枕在石台阶上

没来得及留下微笑

那黑轮胎上的血

也没有涂匀

你死了

留下了你的名字

它被一个待业青年

让真地画在

巷口的墙上

那面墙涂得很黑

像郊野的一片夜晚

你的名字被固定在那

两个星期

像标本般一动不动

后来,雨季真的来了

那些红色的粉笔末

又变成了血液

也许,城市真是一个

巨大的千手佛

它的每张手

都是一只小鸟的家

你的名字不应当休息吗?

你没有留下嘱咐

也许

它并不响往远处

天空,那太远了

遥远得像不存在

只有那些大翅膀的报纸

在天气好时

才能到达

你没有告诉名字

要去结识那群候鸟

你不知道

那群候鸟的身世

不知道

它们在远处,在资料室里

要住多久

不知道一千年后

那扇狭隘的天窗

会突然爆裂

一群米色的小蛾

将闪闪烁烁

你没真想过死

死了,要把生命

交给名字

缩短那条水泥的

生活的路

为了名字的存在

为了那些远离森林的眼睛

都注视片刻

你没想到

一片时刻

会像云母般脆弱

那片薄薄的时刻

碎了

你的名字却继续飞舞

继承在浅红的空气中

热爱这片屋顶

像你一样

热爱那几扇无法关好的木窗

那盏发红的路灯

那棵总在找太阳的石榴

你爱过、爱着

这就够了

虽然,电视已经开始

连环画大小的荧光屏

喷出暗蓝的新闻

人们开始呼叫;球赛

虽然,在真正的夜里

名字也会疲倦

也会和你一样

去那个幽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静得奇怪

连睡梦的路

都难以到达

为了明天

人们需要睡眠

但从不去问

在另一扇门后

不再有明天的人

为什么要睡得格外长久

他们睡了

就说明需要

也许仍是明天

明天,悼念将结束

黑丝绸的降落伞

将被收起

将被带针的烟囱

撕坏小小的一条

明天,大眼睛的小房子

和穿粗呢衣的大厦

都得排队

都得为搬迁的通知而苦恼

明天是个古怪的同志

他不喜欢吃牡蛎

却要撬开这片带水垢的屋顶

拔去那些发黑的木柱

他要把这些碎壳

丢到海水舔过的地方去

使一切无法恢复原状

明天将命令孩子长大

在孩子们离开的地方

在街心的沙洲上

森林耸了耸肩

繁星般密集的鸟雀

将准备歌唱

老人将转过身

缓缓地走进回忆

在白发般明亮的世界里

总有一个声音

闪耀不定

巨 门

幻想常使我失去体重,

在透明的时空中自由飞升,

有次因为偶然的故障,

竟然“违法”飞出了国境。

我飘落在大草原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丰碑”高耸。

我剥开厚厚的锈壳和枯苔,

却没有找到一字铭文。

人写的历史很爱失真,

我只有去询问无关的幽灵。

经过若干次冥间采访;

我才写出了以下的诗文。

火箭像一千只赤鹰,

同时扑向古老的城门。

铜炮的浓烟又把它们熄灭,

犹如阴云吞没了群星。

巨大的攻门椎开始撞击,

城廓就像鼓架般抖动。

市民疯狂地把上帝呼唤,

谁知上帝却刚刚入梦。

破碎的城门终于倒下,

魔鬼睁开了雪亮的眼睛。

决堤般喷射的蛮邦铁骑,

扬起一阵冰冷的阴风。

昼夜轻掠过城廓上空,

火和血还在缓缓爬行。

年轻的王子在瓦砾中醒来,

哀痛得几乎变成了木桶……

哪里是圣洁的神坛?

哪里是幽深的园林?

就是用最细密的围网,

也无法捕回飘散的美景。

最后王子终于慢慢站起,

开始怀疑的呼唤属民,

一只猎犬首先奔来,

后面跟着悲伤的人群……

他们告别了祖先的坟墓,

踏着落叶开始远行,

在沙漠的腹地度过酷夏,

在冰山的口中度过严冬。

犹如一缕盲目的流云,

幸存者停在绿野之中。

大群的野羚远远观望,

长角上落满云雀和百灵。

王子命令卸下帐篷,

要在这里建美丽的都城。

人们都感动的扑倒在地,

把丰美的草叶尽情亲吻。

草原上漫开乳白的羊群,

开矿的井架探入云层,

圆木和彩画组成街巷,

耀眼的铜饰布满窗棱。

新的教堂已经落成,

清脆的钟响还有点天真。

人们开始为新一代洗礼,

那悲惨的记忆也随之消溶。

但这里边并不包括王子,

因为他刚从午睡中惊醒,

帷幔上残留的点点夕光,

就像父亲的血一样通红……

“主呵!噩梦难道又要显应?”

远方送来了报警的书信,

说有几个蛮邦军团,

带着攻门椎又在逼近。

王子丢下信惊恐万分,

心脏“通通”地撞击着前胸。

好像可怕的攻击已经开始,

他赶忙跳起身碰上宫门。

这一碰使他有点清醒,

一条“妙计”落在心中:

“门!如果有一扇钢铁城门,

父辈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一经决定,即刻动工,

夜空中飞舞着大群火星,

铁水汇成了火的圆湖,

沙型俯看着模糊的山岭。

当启明星第十次升起,

这空前的铸造便大功告成,

银亮的铁门在城边屹立,

晃得太阳都差点失明。

王子在光彩中传谕全民,

说永恒的和平已经将降临:

“我们将蔑视那些蛮邦,

他们的攻门椎已不再有用!”

润红的花瓣洒满街心,

欢快的舞步把它狂吻。

地窖里滚出了大桶美酒,

市民们划着拳开怀畅饮。

在这与民同乐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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