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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孔民自省随向党…

作者:朝音 当前章节:52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35

1951年的冬天格外冷,都立春一个星期了,还是寒风凛冽。在中国北方的名城畿辅市,这个刚解放不到三年的省城,一切却是红红火火、热气腾腾。

在旧城东北角的一个胡同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四棵老槐树摇曳着那干枯的树枝,抖擞着枝头的残雪,喘着呼呼的粗气,以示新生。广场上的一个电线杆上,安着一个喇叭,里边正在放着歌曲:“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败了美国兵呀……”

有几个中学生正在刷标语:“打倒美帝国主义!”、“中国人民必胜!”、“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广场旁边有一处工厂,专门生产酱菜、面酱等腌制品。因厂址在四棵槐树旁边,生产的酱菜便叫作“槐茂酱菜”。槐茂酱菜可是有名气的,清朝年间那是皇宫的佳肴,是宫廷菜,民间早就流传着“畿辅府有三宝,铁球面酱春不老”。面酱春不老就是槐茂酱菜。

广场的北面有一处深宅大院,原是一处官商人家宅邸,现临时作为省供销社机关驻地。大院前后两重,前面是机关办公室,后面是生活区,住着几户职工,有个小食堂。

后面院的北房里,孔祥雍在屋里那张八仙桌上正擦手枪。这把手枪是在五一反扫荡时从日本鬼子手中缴获的,一直跟着他。

向党在靠窗户的长条桌上正看着讲义。

这是一个有东西厢房的三居室,西方与厅房已经隔断,另开了个门。这东房和厅房就住着孔祥雍一家。

孔祥雍,省供销社组干部部长,36岁,个头不高,皮肤白细,方脸盘,不苟言笑,单眼皮,眼睛不大却透露着一股威严凛气。

向党,省军区机要训导队文化教员,35岁,近1米70的个头,长方脸,双眼皮,一头短发,修长的身材,在省机关的女干部里,可谓是百里挑一,见了面,男男女女都要多看上一眼。

孔、向二人有4个孩子,大的43年生,取名孔令云,今年8岁;二的45年生,取名孔令肖,今年6岁;三的49年生,取名孔令光,今年2岁;四子今年1月14日生,到今天满月,还未取名。

孔令云和孔令肖边跑边闹的进了屋,姥姥在后边紧追,裹着的小脚怎么也追不上,只好嚷道:“别闹!四儿还在睡觉。”

孔祥雍转过脸来说道:“闹什么?一点严肃劲也没有。”

令云和令肖马上安静下来。这哥俩最害怕父亲,父亲一说话,他俩准没词,父亲一瞪眼,他俩吓得就跑。令云拿上书包赶紧上学去了,令肖也悄悄的走出屋,上省军区幼儿园了,姥姥王氏到里屋收拾去了。

四儿其实早已经醒了,不哭不闹,睁着两颗黑幽幽的大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向党放下手中的讲义,说道:“四儿的名子想好了没有?这都满月了,还没个大名。”

为取名的事儿,两人已经商量了好几次,也吵了好几次。

孔祥雍已把枪擦好,正上枪栓,随口说道:“还得按辈排,按字叫,就叫孔令江。”

“按辈排,按字叫,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这都什么年月了,新社会,就得有点新气象。咱的孩子不能老一套,”向党不满意的说。

“这不是什么老一套不老一套的问题,得讲孝道。”孔祥雍端起手枪冲着地下瞄了瞄准星。

“什么孝道,都是儒家的那一套,我们现在是革命者,就是要革旧的封建东西的命。你看前两天演的那电影《武训传》,那就是旧世道的维护者,哪有一点革命的精神?”向党抬起头说。

“武训怎么了?我看他为民奔波,不辞辛苦,是个好人,”孔祥壅说。

“我们革命者是要革命的,光做好人怎么行?像旧思想,封建迷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尊尊卑卑、乐善好施,克己复礼,等等等等就得革它的命。”向党放下手中的讲义,声音大了起来。

“革命革命,革命还不讲孝道了?”他最怕和她吵,她文化程度高,冀南师范毕业,嘴皮子又好,一吵起架来,之乎者也一套一套的,说得没上过学的他云山雾罩,不知说什么好。不过,家族取名的这几句他记得还挺牢:“我们家族人取名都必须按照字辈,历朝历代孔府修谱前发布的榜文中明确指出,凡不循世次,随意取名者,概不准入谱。”说完后,枪也擦好了,顺手往八仙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向党气不打一处来,拔出随身携带的小撸子,“啪”的一声,重重的摔在了桌子上:“我就不入你们家的那个祖坟!”

姥姥走到外屋,看着他俩不知说什么好。

四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觉得委屈的不得了。

姥姥从床上抱起四儿,一边哄一边说:“贞子,干吗动那么大火?好好商量商量。怎么还拔出抢来了?这要是走了火可怎么好?这要是走了火可怎么好?……”。

向党戴上军帽,扎好武装带,拿上讲义上课去了。

孔祥雍把枪放好,穿上棉袄,对姥姥说:“娘,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说罢,推开门帘,到前院去上班。

几个月后,6月1日上午,孔民在前院处理了几件公文,拿出一支烟来,划根火柴点燃。今天是第一个国际六一儿童节,这是今年四月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在苏联莫斯科召开的会议上做出的决定:每年的6月1日为国际儿童节。机关的女同志都回家跟孩子过“六一”去了,几个在家的男同志留守。孔民隔着窗子向院里望了望,静静的,没什么人,向党带着孩子们也上街去了。“女同志怎么这么爱上街?”他不解的琢么着。他站起身,掐灭了烟头,随手扔到字纸篓里,开开门,向后院走去。

孔民即是孔祥雍,在为给四儿取名的问题上与向党又吵了架后,社会上、报刊上对《武训传》的讨论多了起来,机关内部也有议论,形成了赞同武训和反对武训的两种意见。他没念过书,小时家里赤贫,8岁就给地主放猪,38年参加革命后,在队伍上跟识字的同志学了些文化,确实感到不够用。虽然他1940年就是县委书记了,有些上级文件还是读不懂。他很想上学学一下。“武训该是个好人,”他这样认为。对《武训传》的争论在经过了两种意见的针锋相对后,5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由毛泽东亲自撰写的《人民日报》社论《应当重视〈武训传〉的讨论》。社论指出:“电影〈武训传〉的出现,特别是对于武训和电影《武训传》的歌颂竟至如此之多,说明了我国文化界的思想混乱达到了何等的程度!”,“在许多作者看来,历史的发展不是以新事物代替旧事物,而是以种种努力去保持旧事物使它免于死亡;不是以阶级斗争去推翻应当推翻的反动的封建统治者,而是像武训那样否定被压迫人民的阶级斗争,向反动的封建统治者投降。”,“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号称学得了马克思主义的共产党员。他们学得了社会发展史——历史唯物论,但是一遇到具体的历史事件,具体的历史人物(如象武训),具体的反历史的思想(如象电影〈武训传〉及其他关于武训的著作),就丧失了批判的能力,有些人则竟至向这种反动思想投降。……”。社论发表后,各种报刊杂志和社会舆论就都成了一边倒的态势,对武训和《武训传》的批判开始轰轰烈烈的搞起来。孔祥雍自是感到没跟上形势,看问题的能力太低,还要进一步的学习。于是在四儿的取名问题上,就听从了向党的意见,取名为孔卫国。不仅如此,把孔令云、孔令肖和孔令光的名字分别改为:孔抗战、孔胜利和孔国庆。最后,索性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为孔民了。

“孔部长想什么哪?”说话的是孔民西邻居杨其廉,销售科的科长,都称他老杨。此人50多岁了,还未娶妻,先前说着几个,后来又都散了,据说是生理上有问题,听说在乡下认了一个干女儿。

“噢,你没出去?”孔民走上屋前的台阶,停下脚来说道。

“我独身一人,没什么事,”老杨说道。

“销售情况怎么样?”孔民拿出两根烟来,递给老杨一根。老杨赶紧拿出火来划着,一手护着火柴给孔民点烟。

“生产资料还好,生活用品差点,”他随手又给自己点上烟,“这一捐飞机捐大炮,人们都省吃俭用了,茶叶的销售就受到了影响。”

“捐飞机捐大炮,各行各业、许多民主人士和一些知名人士都捐了不少钱,现在经济建设还没走上正轨,国家还贫穷呀。”孔民四下张望了一下,“老杨,今天算放假,摆上摆上,”孔民比划着说。

“哎呀孔部长,今天让一只车怎么样?”老杨棋瘾也很大,只是水平稍逊一筹,平时来棋输的多,赢得少。

“先赢两盘再说,”孔民是院里的高手,没人能赢。

两人在院中间放了一张小桌子,“杀呀”、“将呀”的干了起来。

向党今天穿了一身便装,领着令云、令肖,令光平时在奶母家,今天,第一个国际儿童节,大家都很兴奋,就叫奶母抱着一起出来上街。姥姥脚小,走不了远路,没跟出来。孔卫国有5个月大了,向党的妹妹向新推着一辆小竹车,让他躺在里边,向新的对象周裕行在旁边跟着。向党这四个儿子中,三个大的都是奶母养的,也是因为打仗、行军、工作忙顾不上。现在虽说不打仗了,可机要训导大队里的工作和教课也挺忙,但她就是舍不得让卫国请奶母养,一直自己奶着。一行人说说笑笑走上北大街,又来到税务角,向西顺着西大街来到天华市场,从天华市场进去就可以到马号了。

古代公文传递全靠设在通衢要道的驿站,畿辅早有金台驿,至清代,金台驿站设马120匹,驴13头,因饲养所需,便在府衙西侧建有马号,草场则在府衙北边。因为铁路的修建,现代邮政的开办,畿辅驿站早在清末就被撤销了,马号自然也失去了作用。这块地方就建成济善商场,连同同义商场、两益商场甚至于西北角的第一楼和东北角的天华市场一起成为了“马号”,是全城的商业中心。

向党一行人先到马号东路的万里鞋店给3个大点的孩子一人挑了一双布鞋,又给向新和周裕行各买了一双皮鞋,自己也选了一双皮鞋。然后顺着东街穿过中间的小胡同,来到西街的龙昌绸缎店转了转。这的绸缎比家乡冀南要好多了,当年在冀南上学时,她穿着一身白绸子的长裙走在街上,引来众人的目光,被誉为冀南城里有名的美人。现在参加革命了,虽说还想美一美,可终归是党的干部,不能有资产阶级的那一套。她想着毛主席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向全党发出的号召:“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精神。”毛主席的话她是一定要听的。在绸缎店里转了转就出来了,顺脚进了旁边的布店,买了几块布,除了给孩子们做衣服外,还要做几床被子,缝个床单,给姥姥做件上衣。从布店里出来后往南走,就是白运章包子铺,这可是响当当的有名的包子,只要是上马号,向党总会到这吃几个包子。买好了包子大家分头拿着吃,再往南走便是卖小吃的、说书的和茶馆,热闹得很。向新给令云、令霄和令光买了几个糖稀吹的小人小马什么的,几个孩子高兴的舔着、吃着。从马号北门出来到西大街,在稻香村糕点铺子买了点点心。向党最喜欢吃的是八件和密食果,小时在家经常吃自家做的小点心,但比起稻香村的点心来可就差的多了,参加革命后就更没吃过点心了,一直到进了省城,吃到了老字号的稻香村点心,可高兴坏了,只要向党一上街,准得买2斤不可。转悠了一上午,一大家子人便回去了。

孔民和老杨正杀的欢,向党带着一家子人进了后院。姥姥从屋里出来,说:“回来啦?饭都做好了。”

“还吃呀?这一上午没住嘴儿,都快吃饱了,”向党随口问道,“你们谁还吃饭?”

“不吃了,不吃了,”令云和令肖嚷嚷着。

“向新你们再来吃点吧,”向党说。

孔民站起来说:“向新和小周,还有老杨一快吃吧。”

“孔部长,孔部长!”秘书科的崔健跑着进了后院。

“看你这神秘兮兮的,有什么好事?”孔民问。

“晚上有京剧,”崔健说。

“京剧?”孔民、向党、老杨,还有正要走回屋的姥姥不约而同地问。

崔健把手中的票一挥,说:“是北京京剧院的,来慰问太行省党政军民的,梅兰芳的《霸王别姬》,谭元寿的《借东风》……”

“啊?梅兰芳来啦?还有谭元寿?太好了!好!晚上看戏去,”孔民高兴的说。

“娘,”向党对姥姥说,“晚上早点做饭。”

一院子的人简直兴奋到了极点。

这正是:

彻底决裂封建,

取名紧跟潮流,

当年革命无畏,

如今红心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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