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在高低不平的路上奔波着,车前面的两盏大灯划破了夜空,打开了一条深邃的通向远方的路。车厢上面载着一群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年轻人,他们兴奋的唱着歌:“兵团就是我的家,北部边疆把根扎……”。这歌声穿过辽阔的草原,响彻在祖国北疆的上空。有星星可以作证,20世纪70年代有这么一群年轻人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卡车上载的就是北方生产建设兵团农2师303团5连宣传队的战士。5连宣传队在10月22日奉团部命令代表303团为旗第三届学代会慰问演出,上午9点半从团部出发到西镇转运站吃了午饭,没有休息,继续向南进发。行了近400里路后,于下午5点多钟到了旗。他们进了旗招待所,然后马上化妆,吃饭后就到旗礼堂准备演出了。首场演出演的是一场小节目,演出受到了旗革委会和农牧民的热烈欢迎,为此,旗革委会特邀他们到各公社进行演出,在学代会闭幕的那天再演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第2天晚上,5连宣传队被安排到距旗城90多里的亚斯图公社演出,现在是午夜11点,演出结束后正在往旗里返。
车厢上靠驾驶楼放着盛乐器的两个大长条箱子,挨着放的有装服装道具的两个方箱子和一些零散的乐器道具等。队员们靠车厢两侧的车帮站着,中间还有一些人坐在车厢的底板上,把车厢挤的满满的。
突然间汽车不停的颠起来,车上的人也跟着颤抖着。
“搓板路!”不知谁喊了一声。
“又是搓板路,”许丽华说,“长这么大还没在这样的路上走过,这要是有心脏病可受不了。”
王玉青笑嘻嘻地说:“这地方搓板路多极了,慢慢就会习惯的。”
孔卫国依在车厢右侧靠后的车帮处,他向车厢里一看,发现有一位老大娘坐在车里,她旁边还有4个小孩。只见刘宁对老大娘说:“您这是到哪去?”
老大娘用手捋了捋头发,说:“前面不远就到了,我这4个孩子听说兵团要来演出,非闹着要来看不可,我就带着他们走了十多里路,来到公社看演出了。演得真好,过去从没有见过。这会儿搭你们的车回去,还得谢谢你们。”
孔卫国看着4个孩子,大的也就13、4岁,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小个的,已经睡着了。孔卫国不免一阵感动,是呀,他们到公社演出,就在平地上划一片场地作舞台,没有灯光,只有两个沾上油的棉球作灯,可远近的农牧民来了黑压压的数不清,好多是从几十里外赶来的,马匹和小毛驴拴了一大片。演出时鸦雀无声,只是随着剧情时而爆发出欢笑,时而响起热烈的掌声。贫下中牧多么渴望看到毛泽东思想的宣传呀!
孔卫国正自己感慨着,突然卡车来了个紧急刹车,车厢里站着的人不约而同的随着“呀!”的一声向前扑去。孔卫国没防备,也倒向前面的人。前面紧挨着他站着的是崔颖迎,孔卫国的身子紧贴在她身上,他感到了她身体的曲线,软软的,暖暖的……
“是1只老鼠!”1只老鼠从汽车前面跑过,差点压死它。远处在车灯照耀下,更多的老鼠在奔跑。
随着汽车向前开动,车上又恢复了秩序。孔卫国离开了崔颖迎的身子,车里太挤了,他尽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是他还在回味着刚才与崔颖迎挨在一起的感觉,而且,好像还想要和她挨在一起。
汽车又颠簸起来,这搓板路把人的肠子肚子都要颠出来了,忽然车头抬高了,人们开始往后仰,这次是崔颖迎靠在了孔卫国的身上,汽车仍在上坡,人们一时都还站不起来,崔颖迎好像很踏实的靠在孔卫国的身上,并没有惊慌和想要离开的意向。
汽车突然又车头向下,飞快的冲去,人们又一窝蜂似的向前倒去,同时,心好像被抬了起来悬在半空。孔卫国挺喜欢这种心悬起来的感觉,感到是一种愉悦,特别是又紧挨住崔颖迎的身子。
当汽车终于又行使在平路上时,车上安静了下来。孔卫国和崔颖迎这次好像没有彻底的分开,两个人的身子还轻轻的接触着……
孔卫国知道他和崔颖迎挺要好,从小学在一起,后来到初中,现在又到兵团,她还特意到了他在的这个团、这个连,并在一个宣传队。两个人好像有一种默契,虽然没有表白什么,但内心好像都知道怎么回事似的。
“这是要谈恋爱吗?”孔卫国问自己。可转念一想,“不行,连里规定兵团战士3年内不准谈恋爱,男女平时接触都很小心,生怕违反了纪律。自己可不能带头犯错误,”他把身子使劲的往后面的郑工升身上挤了挤。
汽车停住了,老大娘和4个小孩子下车了。
“再见!慢点走!”大家和老大娘招呼着。
“再见!你们以后要常来呀!”老大娘和她的孩子消失在夜幕中。
车上少了几个人,松快了一些,靠车帮站着的两个人离开坐在了车厢里,大家之间的距离离开了些,孔卫国和崔颖迎也分开了一段距离。汽车又向前进发了。
已经过了午夜12点了,奔波了一天,晚上又演出,现在大家都累了,没有人说话,靠车帮站着的人虽然睡不着,但也都闭上了眼,车里坐着的人则进入了梦乡。孔卫国没有一丝睡意,他看见杨雨生坐在装道具的箱子旁边睡着了,在汽车的马达声中还能分辨出他的打呼噜声。
从青市为兵团演出回来后的那天,孔卫国从连部出来后,就去找杨雨生了。开始,杨雨生仍是那句话:“我不跟你一对红,我不和你谈。”可孔卫国铁了心了,非要和他一对红不可。在孔卫国不厌其烦的要求下,杨雨生终于同意和孔卫国做一对红了。两个人做了一次促膝长谈,孔卫国表扬了他演出认真、带着感情,演技好,效果好等,然后提出了意见,特别是告诉他不能乱说,像在学校里信口开河可不行,会犯错误的,然后也作了自我检讨,指出自己关心不够,有时不讲工作方法,急躁等。杨雨生其实也对自己进行过检讨,觉得有些事情做得过火了,总这样下去也不行,他表示今后也要开始学习马列主义著作,毛泽东选集,改掉散漫的毛病,不会再不加思考的乱说了,争取做一名五好战士。
看着熟睡的杨雨生,想到他近些日子排练演出做的都很好,他演的座山雕就跟样板戏里的一样,受到大家的好评,孔卫国很高兴。可要不要跟连长说一说杨雨生的变化呢?他知道,那恐怕会招连长的批评,甚至训斥。连长要的是让杨雨生表演,要揪出其背后的大鱼。看来让孔卫国的一番工作,大鱼肯定是抓不着了。
“我这是第1次做了违背领导的意志的事,对还是不对?”孔卫国开始了深思。
孔卫国一直是坚决照领导的话去做,绝不打任何折扣。他认为领导说的就是党说的,就是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为这种教条主义的行径,他与群众多有发生矛盾,也得罪了不少人。可是,通过杨雨生的事,他才觉得领导也会有不对的地方,他感到自己的父亲被打成右派一定是那时那地的领导犯了错误,违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这样领导的错误不应该去执行。
“就这样吧,连长如果要问,就说杨雨生没什么新情况,”孔卫国一路不停的思考着,琢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