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嘿嘿笑着让人按人头每人拿两条烟两瓶酒送到车上去,然后一路送我们下楼到酒店外,还一个劲儿小心翼翼地请海群多多费心户口的事情。
一行人在夜色中一路飞奔,向环市路进军。
人的生命有时候就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中国城喝酒的时候,谭剑铭跟我唱了一晚上的崔健,后来又开始一个人唱《四渡赤水出奇兵》,唱得兴高采烈。旁边陪他的小姐听得直打呵欠,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么土的歌你们烦不烦啊!”
那个小姐是中国城的头牌花旦,收费贵不说,还有点儿脾气。谭剑铭平日对她十分迁就,可是那晚那句话不知怎么刺激到他了,一个耳光就挥了过去。保安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打电话给他们老板,而且当时在座的朋友黑白两道都有,那小姐吃了哑巴亏倒也不敢造次。谭剑铭掏出一把钱扔到那女孩子脸上,大声地让她滚。
后来谭剑铭拼命喝酒,去了洗手间很久都不回来。我出去找他,看到他蹲在走廊的一个角落。走过去,发现他居然在那里哭泣。我拉起他,他哭着说:“她凭什么看不起我!操他妈!她凭什么看不起我!”
是啊!操他*生活!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12
石方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昏睡。
我迷迷糊糊接了电话,石方的声音在电话显得很消沉:“能出来坐坐么?”我挣扎着坐起来,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就问他晚点行不行,昨晚实在是折腾得太晚,这会儿感觉十分虚弱,石方叹了口气说你先休息一下吧,要不晚饭自己解决,吃完饭去江边的露天酒吧坐坐。我说好的,就挂了电话继续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坐起来,觉得腰酸背痛,起身下床的时候,太阳穴还隐隐作痛。我伸了伸腰,到浴室冲凉。一个热水澡洗下来,人立刻精神了很多,我拿起手机看时间,上面有一堆未接电话,几乎全是谭剑铭和海群周立他们。我想了想,选了谭剑铭的电话打过去,谭剑铭接到电话很高兴:“东楼,快来瘦狗岭这边吃饭!”我跟他说我不去了,晚上有会要开,他似乎有些失望。
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多,就给电话石方,石方说他正在跟同学吃饭,约我9点半在江边的露天吧见面。挂上电话,我拨楼下西餐厅的电话,要他们送一份炒饭和罗宋汤上来。
我打开电视,看着翡翠台的“超级无敌奖门人”,胡乱扒了几口饭。看看时间差不多,我下楼出发。周日的晚上似乎清净了许多,大抵是许多人要收拾放纵的心情,修心养性,准备又要开始一周的忙碌或是盲目。
83
13
接下来的几天,我经常看到财务总监和陶立群、石方在老唐的办公室进进出出。
事情最后的结局是如此戏剧化,是如此令人难过。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写东西,忽然接到老唐的电话要我到他办公室去。进去的时候,我只看到陶立群和老唐。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陶立群和老唐似乎都在笑,但是我一点都不会因为他们在笑而感到轻松,因为那个笑容实在都太难看。
老唐说:“东楼,你来起草一个东西,完了打印出来给我。”他顿了一下,说,“内容就写陶立群愿意将在盛世公司持有的股份以一百二十万人民币作价转让给公司,该股份暂时由我持有。具体法律事宜按照相关程序办理。”
说完之后看陶立群,“就这样,没问题吧?”
我看着陶立群,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我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做盛世公司是为了圆一个梦想。可是今天,这个梦想呢,一百二十万。
陶立群居然也笑眯眯地看着我:“没问题,不过要两份,另外一份内容一样,不过名字换成石方。这家伙,今天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是要迟到。东楼,你仔细写啊,可别害我。”
我还没有来得及表示惊诧,就听到老唐打断了他的话:“一份就够了。石方不会来了。”
陶立群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硬在脸上:“为什么?石方在哪里?”
老唐慢慢地点了根烟:“石方昨天晚上就乘飞机去美国开会了。”
陶立群霍地站了起来:“不可能!他是明晚的航班。”
老唐慢条斯理地说:“哦?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许航班改期了。”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他走之前签好的授权协议书,表示在他出国期间,所有的签字权由我和东楼代理。”
我都被这个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陶立群脸色铁青,过了许久,他冷笑着说:“很好,很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被沙发腿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我抬头看老唐,老唐冲我笑了笑,转身去看窗外,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
半个月后,陶立群办好了所有手续,拿到了他的钱,离开公司。这期间,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陶立群,只是在石方回国之后,从他那里得知,陶立群办了移民手续,去了加拿大。
我永远只能记得他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东楼,你仔细写啊,可别害我。”
14
那段日子的回忆充斥着各地项目的痕迹。通常都是我与不同的同事走下飞机的舷梯,踏上不同的土地,住进大同小异的酒店,吃着充满各地风味的饭菜,跟客户按照不同的规矩喝着相同的白酒、红酒还有啤酒,甚至洋酒、米酒。
各地的夜总会和桑拿风格不同,小姐的水平也参差不齐,酒水的价格和小姐的小费也有着极大的差异。可是我的目的是相同的,客户的目的也是相同的,我们在这里所想所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同。我经常喝多了去洗手间洗脸的时候,面对镜子里的那张逐渐散发金属光泽的面孔憎恶不已,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理想在我的思想中逐渐被另外一个词语全面代替,那就是:业绩。
谭剑铭曾经戏谑地说要向几家公司为我申请贵宾代言人和最具贡献客户奖:南方航空公司,我99年的飞行里程居然可以积到23万公里之多;中国移动,当时我的手机费平均每月均会超过2000元,并且拥有若干张sim卡,以当时的行情申请一个号码需要至少2000元以上费用;英美烟草,据我的助理说,她每月至少替我买六条555牌香烟,当然,这还不包括我自己购买的部分;轩尼诗,每年我陪客户消耗掉的XO都可以用吨来计算决不夸张。
事实上,我那段时间十分恐惧酒醉后的清醒,那种感觉令我无处容身。记得我曾经有一次在半夜两点的时候,再次被这种恐惧包围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再也无法在房间里待下去,就驱车来到珠江边,翻过栏杆,一个人坐在江岸上喝着从SEVEN-ELEVEN买来的啤酒,最后放声大哭,绝望到几乎想要跳下江去,寻找解脱。
我厌倦这一切,但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又像一个骡子一样拼命地往前跑着,似乎有一条鞭子在我背后不停地抽打着。
这种绝望感不止一次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侵袭着我,令我手足无措。
有一天我在深夜醉醺醺地回到家,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窜出一只流浪猫来。门开时,我们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狭路相逢弄得愣住了。
片刻,我慢慢地迈步走进去,那只猫也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回头去看时,那只猫也在黑暗中回头凝视着我。
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