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广州的一场春梦》作者:萧东楼【完结】 > 广州的一场春梦.txt

  第七章 爱情电影.4

作者:萧东楼 当前章节:15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2

我跟杨洋走出饭店,杨洋用她的丝巾捂着我的额头,一个劲儿地哭,我则笑着安慰她。事实上,在我爆发的一瞬间我是被深深的绝望击垮了。

杨洋把我拉到会所的医务室包扎,医生说还好只是破皮,不需要缝针,给我处理了一下伤口,简单包扎,稳妥起见,还打了一支消炎针。

走出来之后,我却变得极度亢奋,我跟杨洋说:“我要喝酒!”

114

杨洋拗不过我,带我到一间酒吧去坐。

“东楼,你头上有伤口,不喝酒好不好?”

“你不陪我,我自己找地方去喝!”

杨洋红着眼睛,叫酒上来陪我喝。我很快进入状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想喝酒,前所未有地想喝酒。

我喝得最快,喝得最多,喊得最响。我不停地去跟邻桌的人玩“大话骰盅”,不停去向别人挑衅。喝到最后,我依然精神百倍,状态奇佳。在最后两瓶红酒端上来后,我付了钱,出去撒尿。

没有人看到,我在一个转弯的角落里痛哭失声。我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样无助,紧紧抱住自己,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到了杨洋站在我的面前,她默默地流着泪,无声地看着我。看我抬起头,她蹲下来抱住我,抱得紧紧的。

我找到她的嘴唇,用力吻了下去,泪水很咸,嘴唇很冷。

我像一个迷路的人找到了指路的灯,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不远处的包房里传出歌声,若隐若现。

小小的小孩 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

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漂亮的小孩 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

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聪明的小孩 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

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我亲爱的小孩

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

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

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

快快擦干你的泪珠

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10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的头疼得厉害,口干舌燥。

杨洋就在我不远处的落地窗旁边坐着,穿着一身hello ketty的睡衣,头发披散着,望着窗外出神。

听到我的动静,她走过来倒了一杯水给我,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不施脂粉的杨洋看起来清秀可爱,眉目动人。

她在床边坐下,一脸的关切:“怎么样?头还疼么?”

我咧开嘴笑了笑,摇摇头。

杨洋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脸和眼角,柔声说道:“东楼,有件事我想你考虑一下,好么?”

我看着她,点点头。

杨洋抓住我的手,说:“离开吧,东楼。”

“其实江川良先生一直跟我说他很欣赏你,希望你能加盟江川集团,他会给你很好的条件和机会。这之前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说到这里,杨洋的眼睛又红了。“你知道么,东楼?昨晚的你让我好心疼好心疼。我想,你不必这样苦着自己,你一定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我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江川良先生说如果你肯加盟,会任命你做江川软件中国华南区首席代表,并且由你组建江川软件的中国公司。”

“而且,三年时间如果你能达到董事会的业绩目标,你可以得到该公司10%的期权转股。”

老实说,这个条件很不错。

115

“如果是这样,公司允许我留在国内全力协助你公司组建,业务拓展以及跟总部的协调沟通,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杨洋眼睛里开始被一种希望点燃着。

“否则,我必须服从公司给我的安排,就是回日本总部任职。”

我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烟盒,抽出一枝点上:“洋洋,谢谢你,也替我谢谢江川良先生。这个机会真的很好,江川先生也真的很看得起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也很期待我们未来一起奋斗的日子,但是你知道,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杨洋起身又倒了杯水给我,我接过来,没有喝。

“首先,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弃老唐而去;其次,我就算走,也不可能到同行业去跟老唐他们竞争,落井下石。所以,不可能。”

杨洋垂着长长的睫毛,泪水渐渐滑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目前国内的软件行业大滑坡,跌入谷底,作为你,我想继续待在国内对你事业的帮助不大,如果有机会当然要选择回日本总部,虽然我很想你离我近一点。”

杨洋抬起头:“东楼,我不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留在国内帮你,甚至我可以辞去。。。。。。”

我握住她的手,摇摇头:“不要!”

我感到心里被巨大的矛盾困扰着,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着,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开口道:“洋洋,相信我可以解决好这个问题,好不好?”

我回头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捧起她的脸:“给我三年时间吧。三年!无论是重振盛世软件,还是选择新的生活。到那时,我会去找你;或者,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可是如今,我不想你跟我在一起过这样的生活。我自己的问题我会自己去解决它。三年后,无论怎样,我们都要一起,就算是平平淡淡,好不好?”

杨洋趴在我怀里,拼命的点头,又拼命的摇头,泣不成声。

我紧紧地抱着她,心如刀割。

我陪杨洋在上海待了两天,然后订了去滨海的机票,我要去找老九想想办法。

走的时候我坚持不要杨洋送我,但是终究没能挡得住她的泪水。

办完登机手续,她轻声的说了一句:“好不容易在一起了,现在却……东楼,我的心好痛。” 我心里像被重锤狠狠的击打着,胸闷得几乎窒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的抱着她。

杨洋死死的抱着我,不肯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场的扬声器里传出催促登机的通知,一遍又一遍。再久的拥抱也终于还是要放手,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转身向安检口走去。

回过头去,杨洋默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流着眼泪,忽然,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用力点头,也竖起三根手指。

转过身我大步走去,泪水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116

11

十二月的滨海已经接近零下的温度让我几乎难以忍受。我在出发前就曾经打过老九的电话,但是一直没人接听。我顾不得再考虑,决定直接到他公司去找他。

出了机场,我叫了辆出租,直奔市区。路上,我打开手机再次拨通老九的电话,还是没人听。我刚刚挂上,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看看是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

“东楼,你在哪里,为什么手机一直关机?”

是毛毛。

“我刚才在飞机上。怎么了,你在哪里?”

毛毛兴奋的声音:“我在白云机场啊!”笑了一下,“是不是很惊喜?”

我楞了半天,但还是有些高兴:“你怎么会去广州?还这么突然?”

“见面再说吧!你在那个到达口?”

“我在滨海的机场高速上,出差。”

“回学校么?还是去找老九?”

“找老九办点事儿。怎么了,要不要我找人接待你一下?”

毛毛的声音里掩不住的失望:“那不用了,你要去几天?”

“还不知道,三四天吧。”

“那我不等你了,还是回上海了,本来人家是专门绕道广州来看你的。”

我不敢告诉她,两个小时前我刚从上海飞来。

“东楼,你办完事情来上海一趟吧,我有事情要跟你谈,很重要的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恐怕不行!我最近。。。。。。很忙!”

毛毛沉默了一下:“那我去滨海找你!”

“到底什么事情?可以在电话里说么?我最近真的很忙!”我不想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那是一件很复杂的也是一件似乎很博同情的事情。

“东楼,我知道你最近的状况!我正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她补充了一句,“你还记得那两家风投么?那可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不由得一阵沉默。

“之前你们意气风发,我还在发愁怎么开口,现在我想也是时候了。东楼,跟我去美国吧!我这边已经都安排好了,我小舅舅在美国的那家企业准备再投资一个研发网络武侠游戏的公司,正好在办理筹备事宜,我已经按照投资移民的标准帮你准备好材料了。”

“钱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并且打到了国内一个帐户,到时候转到你的名下后再打回来,你这边尽快准备个人资料,我这次带回来的一些资料也需要你亲笔签名。。。。。。”

毛毛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却再也无心听下去。我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远一些,感到十分疲倦。原来,过了这么多年,我们的周大小姐还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

“东楼?东楼!你在听吗?”

“嗯,我在听。”

“你说好不好?原来你不肯跟我回上海,后来我也都想明白了,的确那样对你的压力很大,我不怪你。现在我终于想到,我们可以在美国重新开始啊。在这里,我们可以自己奋斗,不需要靠爸爸妈妈,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对不对?”

“嗯,可是我不会走的,毛毛。”我尽量还是用缓和的语气跟她说话,毕竟,她是爱我的,不是么?

“为什么?你们现在都这样子了,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不可能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离开,毛毛,你知道我的为人的。”

“我知道了,你是股东,你还对你的利益有期望值对不对?没用的,这次是大势所趋,你怎么还这么糊涂!”

毛毛提醒了我,让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客观理由:“对!我是股东,所以现在我们有债务我不可能走,你明白了?”

毛毛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出声问道:“那能有多少?”

我心中已经十分疲倦,就随口应付她:“五六百万吧!”

她轻松的笑了:“嗨!那摊到你身上能有多少。”

“就是摊在我身上的,至少有这个数!好了,毛毛,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了,回头再聊!”

就在车子驶入市区,快到老九他们公司的时候,毛毛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东楼,我已经跟家里和舅舅那边都商量过了,他们可以拿出这笔钱来换你的自由身。”

我终于忍不住了:“换我的自由身?赎身是吧?哈哈!我还就觉得在这个水深火热里舒服的不得了,不需要!”

“东楼,你怎么还是这么固执!”毛毛声音提高了,好像很生气。

“周萌!你也没有变!你还是想要替我安排我的生活!”我很伤感,“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

“萧东楼!你不识好歹!为了你,我跟家里那边什么手段都用尽了,你现在这样对我!你不是人!”

车已经到了目的地,我付钱下车,走进写字楼:“毛毛,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有些东西是不会重来的。对不起,我不识好歹,不识抬举,你并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的了。”

那边只有哭泣的声音。

“再见,毛毛!”我挂上电话,感觉一阵腿软,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却找不到难过。

117

12

出了电梯,我直奔老九的公司去。

前台小姐换了人,并不是我原先熟悉的那个,我告诉她找你们老板,她有些狐疑地看着我。我有些不耐烦:“找成就!”

成就是老九的名字,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叫他老九的原因。

想不到那个前台小姐眼里更加迷惑,我靠,她不会不认识自己的老板吧!我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公司的牌子,没错啊。

小姐居然真的跟我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没这个人。”

我想了想,说:“那我找李响,你们的办公室主任,这个人在么?”

那个小姐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李总是在的,不过你是。。。。。。”

“你跟他说我是萧东楼,看他会不会冲出来接我。”

小姐打电话进去通报,我暗想李响这小子什么时候升官了,我还没想好,小姐已经站起身请我进去:“萧先生,李总有请。”

没有人冲出来接我,妈的。升了官,居然架子也大起来了。

小姐带我到一间办公室停下来,敲门,然后让我进去。这间办公室是老九的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大班台后面站起了一个人,李响。

李响的声音很热情,但是行动却很冰冷,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东哥,大驾光临,也不打个招呼,否则小弟也好安排接送。”

“不敢。从门口到这里这点儿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那么远就更是不必了!”我显然没好气。

李响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但是很快就又微笑着请我在沙发上坐,可是自己却依然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甚是倨傲。

我顾不上再理他,直接问道:“老九呢?总不会又出门了吧!”

李响的神色很微妙:“嗯,也可以这么说,出了远门。”

“你丫别给我卖关子!”我开始恼火了。

李响这才从桌子后面走过来,逆光看去,李响的身影只能看到个轮廓,显得十分陌生。

“东哥你别着急啊。你还记得上次你来滨海时,老九跟你说我在哪里么?”

我犹豫了一下,“你在坐牢。”

李响拍手笑道:“对!不过确切的说,是在替老九坐牢!”

我注意到李响已经开始在用老九来称呼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九哥前九哥后的,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那我如果告诉你,老九现在也在坐牢,你会不会大吃一惊呢?”

我惊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什么?不可能!”

李响微笑着,细长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你看,挪用公款、贪污受贿、涉嫌走私漏税。。。。。。”他掰着手指一项项数给我听,我觉得这个声音越来越遥远,几乎听不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喃喃地说。

“你也很久没跟他联络了吧?”李响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

我想了想,大概也有两三个月没打过电话,最近的我已经焦头烂额。

李响说:“大概也就是两个月前吧,立案调查,然后刑事拘捕。”

“为什么突然会立案?”

“唉,一点都不新鲜,跟多数故事一样,有人写了匿名信。”

“谁?是不是你!”

李响又笑了,“当然不会是我。老实说,老九干的许多事情并不会让我知道的那么清楚,许多事情我只是知道局部,所以说,在调查中我的确很好的配合了公安部门,但是写揭发信,我的证据和素材还远远不够。”

“那能是谁?”我拼命在脑子里搜索,抬头看到李响诡异的笑,不由得脑子里灵光一闪,“是倪曼!”

李响哈哈了两声,不置可否。

“老爷子呢?老爷子怎么会坐视不理?”

“老爷子现在自身难保了!退下来了还有人在揪辫子。”

我被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了,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我清醒过来,开始迅速整理思路,我把一些事情连起来想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

我点上一根烟,冷笑道:“李响,你什么时候跟倪曼勾搭到一起了?”

118

13

李响哈哈大笑:“怪不得倪曼说东哥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果然果然。”

我压抑住心里的愤怒,接着说:“老九可是待你不薄。”

李响还在笑,但是眼里却闪了一下,好像有根针一掠而过。

“不薄不薄,哈哈。”他把头仰过去,“所以我要报答他啊,万死不辞,替坐牢,替顶罪,还要心甘情愿。到头来,都说我靠舔他的屁股沟子过活,他有没有出来替我说一句我们是兄弟?人前人后,我已经俨然成了奴才!”

我站起身,怒气冲冲:“那你就反过来落井下石,出卖兄弟!”

“兄弟?哼!”

我走过去,一脚踹在李响肚子上:“*你妈,李响!我他妈看错你了!”

他没有防备,连人带椅子仰天跌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还在笑:“你骂得好!”

“你跟老九都不把倪曼放在眼里,但是我觉得她挺好,起码她对我好。”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倪曼疯狂的报复,也知道她看得很准,选对了李响,一剑封喉。

我看着李响,良久良久,无力再说什么。

李响开口说:“东哥,你那边好像也火烧眉毛了?倪曼说过,如果东哥你来要帮忙,我们会考虑的。”

我摇了摇手:“不用了!你告诉我老九在哪里就好,我要去看看他。”

李响写了张纸递给我,又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有人会送你去的。”我转身出门,李响在背后突然说:“东哥,对不起!”

我回过头,李响眼里全是泪水。

“还是你跟老九是兄弟,想当初我坐牢,你也没来看过我,老九也只去过一次。”

我看着他,无声地笑了:“李响,老九跟我说不要去看你,因为他说你一定不想面对我们,因为那是一件并不好受的事情。”

“我明白他当时的心情,也明白你当时的感受。你记住,在我眼里,所有的兄弟都是一样!”

李响楞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如此黯淡。

老九不肯见我。

我在那里等了一个下午,终于还是黯然离去。

出租车在去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照片,老九、李响、毛毛和我都在泛黄的照片里渐渐模糊,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撕成碎片,打开车窗丢了出去。

那些碎片在风中翻飞,像蝴蝶,像往事,像青春,像理想,像祭奠的纸钱,离我越来越远,不再回头。

14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缘故,到哪里天都是灰蒙蒙的,回到广州也是一样。

我在电话里把上海之行和滨海的状况跟老唐做了沟通,他一直不说话,时不时轻轻地笑两声,最后却长叹了口气:“辛苦你了,东楼。”

我问他F省的项目如何了,他疲惫地说很艰苦,不过还有希望,估计这个月底会有结果,正式招标结果会在下个月初出来。

挂上电话,我心情十分沉重。走进办公室,我感觉到一股坟墓的气息,腐烂、潮湿、死气沉沉。偌大的办公区只有寥寥的二三十人,而且大家还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着天,看到我进来,他们迅速散去,像一群幽灵。

我无心指责他们,径直走向石方的办公室。他不在。

我拨他的手机,半天才接,他很短促地说::“东楼,我一会儿就回去,先这样啊!”我听到电话那头十分吵闹,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喝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抽第二枝烟的时候,石方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我刚才在中信的物业管理处,他们说我们欠了大半年的物业管理费和水电费,要我们限期交上去,否则就停水断电。”

“欠了多少?”

“大概十来万吧。另外,东楼,我们的银行按揭款怎么办?也欠了好几期了。你走之后,我拿到卖车的十万块钱,本来准备先交一期顶上,可是两个项目组那边断粮失火,我只能先给他们分别打了几万过去,前线不能出问题啊。”

我点点头。

“上海那边怎么样?”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石方长叹一口气:“这几天又有好多人递了辞职报告,还有些人已经不怎么正常来上班了。我每天过来这边都十分害怕,面对空荡荡的办公区和那么一点点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递了根烟给他:“客户那边怎么样?”

“很危险。有几家客户已经联手要起诉我们了,还有一批客户在催促我的周期,因为他们的硬件设备还有一批付了70%定金但是没有到位的,加上我们驻当地的项目组那边又经常断粮,工作状态也不是很好,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收场。”

石方还忘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银行的贷款还有几百万。不过我想只要能有钱进来,我们可以先还再贷。

粗粗算来,我们居然还有近千万的资金缺口。但是如果缺口填上,项目组保证客户后续实施到位的话,我们应收款还有两千多万,那样的话,我们还可以转回近千万的资金,那么一切似乎都会好起来。

我拍拍石方肩膀:“我再去想想办法,别担心。”

我站起身,向外走去。

这个时候,我想唯一能帮我的,只有谭剑铭了。

119

坐在谭剑铭的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居然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情。

谭剑铭笑眯眯地跟我说:“怎么了,东楼,这么磨磨唧唧可不是你的风格,说吧。”

我一向不大愿意张口向朋友借钱,老实说,没这个习惯。

我咽了一下口水,下定决心开口道:“老谭,我想跟你借点儿钱周转一下!”

谭剑铭笑了:“靠,我还以为多大点儿事儿呢,要多少,我这就叫财务拿给你。”

“我要一千万。”

谭剑铭吓了一跳,紧接着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你是说你们公司要借钱对吧?”

“嗯,是公司要借钱。”

谭剑铭盯着我的眼睛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给我的感觉是:悲哀。

片刻,他打破沉默:“对不起,东楼,不借。”

15

空气里透着干燥,像一桶火药,似乎一根火柴就可以轻易引爆。

我没想到谭剑铭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同时心里十分寒心。

谭剑铭叹气:“东楼,你真的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唉,你告诉我,你借一千万来干吗?”

我想了想,还是把大致情况跟他讲了讲,并且承诺他最多半年时间一定奉还,如果要利息要多少尽管开口。

谭剑铭重重地拍了我一下肩膀:“东楼,你不要生气,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借。”

“首先,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个人拿出一千万现金给你,甚至我不能为你作担保,因为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我挪出公司资金的一千万给你,那叫什么你明白么?”

“其次,东楼你负不起这个责任,如果你们公司垮了,钱还不了的话,你背的起么?如果你背得起,重新来过,你要多少年才能再从零挣到一千万?人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去背责任呢?那样只能害人害己。”

“第三,那笔钱你们铁定打水漂。你们现在这种状况,如果不是全盘进入稳定期,客户已经不会再对你们有信心了,只要你们把设备送到位,他们就一定会翻脸,以合同超期违约为理由,解除合同,你们根本收不回后面的尾款。银行你们试试还了钱之后还能不能贷出一分钱出来?!”

“第四,这个行业已经进入冬眠期了,清醒点东楼,现在许多企业就是在积攒能量,打算捱过这个冬天。目前的形势,扔钱进去那是无底洞啊。”

我默然无语。谭剑铭的话很残酷,但是句句在理。我突然发现我跟石方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是在做不经大脑的挣扎,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跟老唐的那份感情?

谭剑铭在我旁边坐下,“东楼。过来帮我吧!”

我苦笑:“你觉得我可能在这种时候走么?”

谭剑铭看我的眼神又一次很奇怪的冒了出来,似乎我是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孩子。

我叹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也都接受。但是,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我们至少要撑着等到F省的项目出来结果,可是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谭剑铭一定觉得我已经不可救药了。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办公桌前,打电话要财务准备一张一百万的现金支票送过来,马上。

“东楼,这个钱你拿着,不过我有个条件,等你认为可以走的时候,过来我这边,这个钱就当是我开给你的转会费。”

120

谭剑铭在我旁边坐下,“东楼。过来帮我吧!”

我苦笑:“你觉得我可能在这种时候走么?”

谭剑铭看我的眼神又一次很奇怪的冒了出来,似乎我是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孩子。

我叹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也都接受。但是,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我们至少要撑着等到F省的项目出来结果,可是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谭剑铭一定觉得我已经不可救药了。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办公桌前,打电话要财务准备一张一百万的现金支票送过来,马上。

“东楼,这个钱你拿着,不过我有个条件,等你认为可以走的时候,过来我这边,这个钱就当是我开给你的转会费。”

谭剑铭的这一百万暂时缓解了我们的矛盾,我们计划了一下,交了一个月的按揭款缓和一下跟银行按揭中心那边的关系,然后贷款那边清了一部分利息,争取了一些时间,物业管理那边交了一半的欠款,总算也暂时稳住。至于客户那边,我们实在无能为力满足设备进货的要求,厂商那边不可能给到我们任何条件,甚至我们还欠着他们一部分货款。另外,我们给几个还在实施的项目组打了一些钱过去叫他们安心做事。

最后,我给老唐那边打了二十万,以便他最后攻坚。我听那边的销售人员跟我说,老唐已经开始住招待所了,只有客户需要拜访的时候,才临时定酒店的房来应付。

那段时间,我避开很多朋友,经常和石方到一些大排档喝酒聊天至深夜,奇怪的是,我总是喝不醉。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时接到老唐的电话,说要我整理一份项目队伍的计划书,以便给到客户信心。我开始了大量的案头工作。我在几个做人才中介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了足够的行业信息,整理消化后,做前期的项目分析。我要梳理出一个人才分布的脉络出来,并且对国内该行业的资源状况做一个对比,这是一项极其庞杂的工作。

我从吃过晚饭一直忙到两点多,才算理出了一个头绪。这期间我接到了许多人的电话,大多数是要我出来喝酒腐败,我一概谢绝。这中间也有谭剑铭的三个电话。后来,为了不受干扰,我干脆将电话调到无声状态,扔到了卧室。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忽然感觉肚子很饿,便起身找电话叫外卖吃。拿起电话,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其中后面大量的是谭剑铭和海群。我没有理他们,开始拨电话叫外卖,就在我拨到一半时,电话又开始闪烁来电,是海群。我看看表,都快四点了。这帮家伙真是玩疯了。

我按了接听键:“喂!在哪儿鬼混呢?我没空啊!”

电话里,海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谭剑铭死了!”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作空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121

01

谭剑铭的追悼会是在银河公墓举行的。那天去了很多人,居然大多数我都认识。可见他的圈子也就是这些生意场上的伙伴,除此再无其他。

那天的殡仪馆外停了大量的宝马香车,追悼会开始之前,车子陆续而至,人也鱼贯而出,许多人都是忙得天昏地暗的主儿,见面之后连声抱怨自己最近忙得连见朋友的时间都没有了。大家寒暄着,询问着彼此的近况,交换着最新的联络方式,有些还当场谈起生意的问题,热闹非凡。

我戴着墨镜远远地在旁边的花坛处抽烟,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追悼会开始了,一些惯常的仪式过去后,主持人海群宣读着谭剑铭的生平和伟大贡献。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令我感觉空洞而且遥远。

最后就是要瞻仰遗容。我们排着队环绕着冰棺游走,我认真地注视着里面的谭剑铭,他的脸被一顶长舌帽子遮住了大半。原因是当时的车祸发生得十分之惨烈,他的大半边脸撞得面目全非,化妆师也无能为力,只能用帽子进行遮掩。

据海群告诉我,那晚他们在“F-FOUR”喝酒,一直打电话给我,我都不肯听。后来喝到凌晨时,谭剑铭的一个香港客户给电话他要他去东莞吃“私房菜”。谭剑铭在那里有一个相好的湖南妹子,他有一阵子非常迷恋她,还曾经把她带到广州来玩。在我看来,那个女孩子身材很不错,但相貌和气质都属平常。谭剑铭跟我说这个女孩子的皮肤是他出来玩见过的最好的,他说只要他的手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就已经兴奋得不能自控了。我记得当时笑着说你丫傻了吧,他还很认真地说,咱们是兄弟,别人我不肯,你的话,可以让你体验一下,看看我所言非虚。我不禁愕然了一下,他还连声说我不介意的。我说,靠,我介意。后来,谭剑铭甚至动过把她包下来的念头。在我的呵斥下,才迟疑地打消了念头。

当时海群几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谭剑铭开着他的“沙漠王子”趁着夜色一路杀向东莞。在路上,他们轮番打我电话,想把我捎上一起过去,可是都没找到我。谭剑铭当时一边开车还一边说:“东楼这小子,以后甭想见我了!”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开始减速,谭剑铭大概是酒劲儿上来了,十分困顿。但是高速路上时速太低,后面的车就受到影响。那天晚上也是邪门,许多大巴连夜赶去东莞。于是谭剑铭的吉普车被两辆大巴挤向了隔离带,当时车在原地打了几个转,还是跟一辆大巴的车尾撞上了。谭剑铭大概是没扣安全带,整个人居然从车窗飞了出去,最惨的是他在落下的瞬间把自己的上半身送进后面一辆大巴的车轮子下面。

海群说他当时都吓傻了。第一反应就是打我电话,可是没人接。后来他就不停打,清醒之后才反应过来打120。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谭剑铭早已断了气。

我一直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海群在讲述,只是恨恨地说这小子活该,海群诧异地看着我。

追悼会结束后,我一个人跑到一家会所去蒸桑拿。然后在里面喝酒,一点一点,慢慢地喝,一直喝到睡着。

大厅里的电视放着许冠杰的《天才白痴梦》:

人皆寻梦

梦里不分西东

片刻春风得意

未知景物朦胧

人生如梦

梦里辗转吉凶

寻乐不堪苦困

未识苦与乐同

122

02

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海群:“兄弟,拜托你点儿事儿!”

“说吧!怎么一下子这么客气!”

“求求你来灌醉我,好不好?”

“你现在在哪儿?”

“GOLF!”

海群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GOLF,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来了?我现在有两个问题解决不了:第一,我已经喝了好多了,但就是喝不醉;第二,再喝下去我没钱买单了!”海群严肃地看着我:“东楼!咱不喝了行不行?”

“不行!”我板着脸说。“不但我要喝多,你也要喝多!”说完,我又把一瓶喜力灌了下去。海群叹了口气,不再作声,坐下来跟服务生说:“再去拿一打啤酒来。”

再一次招手叫人拿酒来的时候,海群也支持不住了,我看到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我晃着走过去:“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一个人喝不过瘾啊?”海群忙笑着说:“不是不是!我身上的钱再喝下去也不够了,再叫个人来接!”

我哈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喝。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至少3打啤酒,可我的脑子却清醒无比,这个发现让我深深痛苦着。当周立和老金走进包厢时,我破口骂道:“我他妈怎么就喝不醉呢?!”

老金捶了我一拳:“想喝醉?咱们换点儿别的!”说着就招呼部长过来拿他的存酒,那是一瓶八斤装的伏特加,还剩下六斤多。我冲上去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也不加冰块,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火辣辣的感觉立刻就从胃里烧了上来,我的脑袋也紧跟着懵了一下,然后我开始兴奋起来。我大声地叫喊着唱歌,跳舞,并且不停地招呼大家喝酒。海群他们忧虑地看着我,默不作声。

后来我开始头昏脑胀,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我掏出手机,娴熟地按出一个号码,片刻,电话里传出一个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我咒骂了一句,挂掉后随手重拨,电话里依然是原先的反应。我歇斯底里地继续重拨,一边拨一边破口大骂。海群冲过来搂住我,问我在给谁打电话,我甩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谭剑铭这个王八蛋!这个时候居然关机!”包房里瞬间沉默了,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只有屏幕上的陈淑桦还在诡异而宿命地唱着《滚滚红尘》: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我在一瞬间想起,谭剑铭已经死了。我的头皮一阵发麻,然后整个人瘫了下来,泣不成声。

123

03

石方手里摆弄着一沓纸,他把它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然后一页一页翻看着。

我和老唐默默地喝着酒,一杯一杯碰着。服务员已经进来给火锅加了三次水,我们的菜还几乎没有动,可是一瓶泸州老窖已经下去的差不多了。

石方一边翻动着一边念出声来:“两家厂商已经申请冻结我们的帐户,四家客户已经起诉我们还发来了律师函,两家银行已经第二次发出催还贷款的通谍,还有银行按揭中心的催款通知,物业管理处的催缴函,另外,有几个员工到劳动仲裁委员会起诉我们欠工资,哈哈。”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唐看着我,我微笑不语。

F省的项目已经正式宣告我们投标出局,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石方问:“接下来怎么办?”

老唐头也不抬:“融资!”

的确,现在除了融到资金,我们的确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北京那个客户已经是我们手里现在唯一的资源,完全凭老唐的面子还在给我们做着,这也是我们现在唯一保留的一个项目组,整个盛世软件现在不过剩下十几个人,无处话凄凉啊。

老唐明天飞去北京跟客户做一些沟通,同时去谈一个融资事宜,大概后天回来。我也卖了自己的车,把最后一笔资金拿到手用来做交际费用。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老唐,里面是刚刚拿到的卖车的钱。老唐眼睛有些湿润,他打开信封,拿出大约一半,剩下的还给我:“你跟石方留一些吧,这边还要你们照料。”

老唐突然笑了:“来!吃点东西!一切都会好的。”

我没有告诉石方和老唐,过了今天晚上12点就是我的生日。

回到家我换了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然后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杨洋。

“东楼,我明天去日本。我跟公司签了三年的合同。”

三年?呵呵。我们的约定。

“东楼,你那边还好吧?不要老是喝酒抽烟,要注意身体。”

我轻声地笑着答应她。

“东楼,生日快乐!”

“你怎么会知道?”

“上次订酒店是我帮你订的啊,你的身份证号码上看得出来啊,嘻嘻。”

“东楼,给你听首歌,听完就把电话挂上吧,不要跟我说再见,我怕我会舍不得走。”

一会儿,话筒里传来老狼轻声的吟唱:

把烟熄灭了吧,

对身体会好一点,

虽然这样很难度过想你的夜;

舍不得我们拥抱的照片,

却又不想让自己看见,

把它藏在像框的后面;

把窗户打开吧,

对心情会好一点,

这样我还能微笑着和你分别;

这是我最喜欢的唱片,

你说这只是一段音乐,

却会让我在以后想念;

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头看看繁华的世界,

爱你的每个瞬间象飞驰而过的地铁,

说过不会掉下的泪水,

现在沸腾着我的双眼,

爱你的虎口,

我脱离了危险.

听完后,我轻轻挂上了电话,心里空荡荡的。

过了不知多久,电话又响了起来,我以为是杨洋又打了过来,立刻拿起来接听,然而电话里传来的是毛毛的声音。

“东楼,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还好,你在哪里?还在上海?”

“我回美国了。今天这么个日子,不知道是你该祝福我好呢,还是我应该祝福你。”

我有些愕然,不知道这话从何讲起。

“我先祝福你吧!生日快乐,东楼!”

“谢谢!”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接下来该你祝福我了。今天我结婚!”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之前她还口口声声要和我在一起,怎么今天就结婚了呢?!

“你是说真的?”我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我小舅舅的一个朋友,旧金山知名的大医生David。我在等他们来接新娘,盛装待发。你不祝福我么?”

“毛毛,你不要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但是。。。。。。”

她忽然厉声说道:“我还会有幸福么?”

我感到十分心痛,说不出话来。

“其实,有时候没有爱情的婚姻也许恰恰是幸福的。萧东楼,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结婚么?我要你永远记得我,哪怕是恨我!我要你在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会记得今天这个日子,这不是很好?我不会担心你会忘了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